第53章 你好
唯筱和周易宁在第二天开始着手外婆下葬的事宜。
因为前一天已经联系好了,加上现在殡仪馆的行程比较空,当地“早日入土为安”的习俗,最后决定第二天上午火化,下午下葬。
墓地是之前外婆身体还算好时,和周易宁两个人挑好的。
这天是个难得的暖阳天,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
易园是下午赶到西塘的,当时外婆正在下葬。
一个人来的,面容娇弱又憔悴。
她朝周易宁看了好几眼。
周易宁见她过来想说话,还流着泪,皱眉提醒了句。“不要打断外婆下葬。”
易园憋着眼泪点头。
葬礼很简单,只有周易宁唯筱和易园。
结束时,易园趴在墓碑前哭得泪流满面,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尽管大家都知道,迟来的对不起没有任何意义。
周易宁和殡仪馆还有善后的事要处理。
墓碑前只剩下易园和唯筱两个人。
易园擦了擦眼泪,看向唯筱。“你是宁宁的女朋友?”
许是因为在流泪,易园身上那股弱不禁风的姿态愈发突出。
唯筱有些不忍心,抽了张纸递过去,嗯了一声,喊了句“阿姨好”。
易园点了点头,从墓碑前退出来。
“阿衍和我提过几次你。”易园朝她笑了笑,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和阿衍情投意合,还……”
先前一点对她的怜惜被她这句话打散得无影无踪。
“你在说什么?”唯筱皱眉打断她。“我和高衍什么关系也没有。”
听到这,她苦笑了声。“是,之前是我误会了宁宁。”
周易宁走过来,没看易园,朝唯筱说。“我们走吧。”
唯筱应了声好。
易园连忙喊住他。“宁宁,和妈妈说几句话好吗?”
三人僵持在原地。
唯筱抬眸看了眼周易宁,“我在门口等你。”
直到唯筱的身影走远了,周易宁才转回视线,淡声朝易园说。“就在外婆面前谈吧。”
易园忙点头。“好。”
“之前是妈妈不好,没把事情问清楚就那样以为。”易园张了几次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开场比较好,只好先为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事道歉。“是妈妈没做好。”
周易宁挺无所谓的,淡声道。“不用,反正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留下来就想和你说几句话。”周易宁看向自己面前这个女人。“电话里我语气不太好,我道歉,但是外婆确实是因为在电视里看到你,所以才突发性心梗。”
听到这,易园攥紧了自己手里的包,脸上的泪又不停地掉,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这些年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回来见你外婆的,是我的错。”易园抽了下鼻子,整个人显得无助极了。“但我真的没时间,宁宁。”她看向他,伸手想要抓他胳膊,周易宁躲开。
她怔在原地,别开脸哭得更厉害了。“前几年因为阿衍那孩子一直不接受我,成鹤的公司刚发展起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要做,我实在空不出时间来。后来请了佣人,我这边又怀上了茹茹,小孩子离不开人,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周易宁垂眸笑了笑。
真的是因为抽不出时间吗?
她说是那就是吧,前几年还可能是怕她回去了,被他缠上。那后来他在京华重新联系上她之后的这几年呢,大抵真的是没时间吧。
连一两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易园还在哭哭啼啼地解释。
周易宁看向墓碑,不想听她讲这么多。
“还有一个事。”
“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家庭了,我自己也挺好的,我希望以后如果没事的话,你可以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易园怔在原地,连哭都来不及,忙不迭地道。“这怎么行。现在你外婆也过世了,你一个人让我怎么不管你。”
“从我十三岁起,你不就没管过吗?”周易宁笑了声,似是觉得她的话好笑。随即他眼里没什么温度地朝她望过去,语气淡淡地陈述。“以前没管过,现在也可以不用管。”
“不是的不是的,”易园上前想握他手,又想到之前他躲的那一下,缩回去。“妈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但从现在起,妈妈会补偿你的。你不想回家吃饭那就不回……”
易园还想说很多,周易宁突然掀眸朝她看,视线如利刃插在易园心上。
他沉声道。“你错了,那里不是我家,是你家。我家在07年没了,我家的房子还被你拿去哄高衍了。”
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易园完全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她以为只是因为那六年的分别。
可不是的。
“你给外婆打电话求外婆帮你养我,我听到了。”周易宁插兜站在墓前,易园震惊地抬眸朝他看。
周易宁没管她,继续道。“我也不怪你,毕竟当时确实不好受。”说到这,他才看向易园。“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骗我,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把我丢开。”
他自嘲地笑了声。“你和我好好说,我也不会缠着你不放啊。”
“不是的,不是的。”易园顾不得其他,上前抓住周易宁的胳膊,哭得声嘶力竭。“当时妈妈真的受不了,要是再在巷子里待下去,我就活不下去了。我没骗你,我当时真的是想等我安定好后接你走的。但是后来我碰见了高成鹤,他以为我没有孩子,我……我,”说到这,她仿佛说不下去了一样。
周易宁替她说完。“你想靠高成鹤摆脱那种生活,所以就干脆把我在你的世界里抹杀了,对吗?”
“不是的。”易园一直在哭。“不是的,我当时留了钱给你,我以为你们可以过得很好的。”
是啊,至少她还留了钱给他。
在她看来,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也没办法。
“没什么,这样也挺好的。爸爸死了,我和你总得要有一个好过一点。”周易宁笑了笑。
易园以为他理解。“宁宁,妈妈以后会补偿你的,我也不喊你回高家吃饭了。”
“我理解你,但不代表我可以当做我妈没做过这些事。”周易宁拉开她的手。“其实我们就和以前我在西塘,你在京华那样就挺好的。你就当做没我这个儿子,我也当做没你这个妈。”松了她的手,周易宁接过她手里的纸,张嘴想喊她一声妈,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笑了笑,也没逼自己。
他拿纸替她擦了眼泪。“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联系了。”
擦完了,又有新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但这个事,会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去干,不需要他。
“我走了。”周易宁朝她笑了下,临走前,又说了句。“保重。”
“宁宁,”易园追上来几步,又意识到什么,自己停下来边哭边不停地重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
最后哭得受不住了,蹲在地上埋头哭。“对不起——”
周易宁和易园,这是第一次周易宁比易园先离开,留下一个背影给她,不曾回头。
午后的暖风抚在他身上,也将过往的记忆掀起一角。
——“我们易宁的名字,周是爸爸的姓,易是妈妈的姓,宁是你的字。那就代表,爸爸妈妈会永远站在你前头保护你,我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在一起。”
——“你爸爸说得对。”
可一个名字而已。
哪来这么多的意义呢。
他们一家三口,不照样早在十几年前就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周易宁垂眸笑了笑。
是他太贪心,这本该在07年的冬天就结束的。
早就该结束的。
唯筱在门口干站着,时不时冷得耸肩跺两脚。
见周易宁出来,忙不迭上前抱过他往他怀里躲。“谈完了?”
“很冷?”
“嗯,冷。我们赶紧回京华吧。”。
两个人牵着手渐行渐远,冬风一卷,唯筱泛着哆嗦的回音留在墓园门口。
“西塘真的太冷了。”
-
从西塘回到京华,已经将近年关。
唯筱窝在沙发上和扬子一一聊天,周易宁拉着她看礼物。
“唯筱,我觉得我应该事先去拜访一下叔叔阿姨,”这样说完,周易宁觉得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加了一句。“在大年三十和你回去之前。”
习惯了他不正经地喊她“乖乖”。
听他突然这么正经地喊她名字,唯筱有一丝丝别扭。
“不用,我已经给我爸妈介绍过你了。”唯筱坐起身,扯了扯唇角憋住笑。“你是不是紧张?”
“当然不是。”周易宁拉过她在她颈间蹭了蹭,半晌后不情不愿憋出一句。“可能还是有点。”
唯筱被他这句话弄得笑倒在沙发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周易宁双手圈住她的腰。“你个没良心的还笑我。”
唯筱笑得闷哼几声,见他真的紧张,叹了口气。“你真不用紧张。”
“那万一叔叔阿姨不喜欢我怎么办。”
“你不自恋得全天下谁都喜欢你么?”
“那也怕有个例外。”
“……”
唯筱坐起身,正色看他。“其实真的不用紧张。”说完,她加了一句。“我爸妈会喜欢你的,”她点头保证。“真的。”
等真到了大年三十。
唯筱坐在副驾驶朝驾驶座的周易宁看过去,“你紧张吗?”
周易宁摇了下头。
唯筱却反过来紧张起来,不停地叮嘱周易宁。
“我妈可能看起来会有点严肃,但她那是故意来撑门面的,你要知道,你要想娶她女儿,她总得给你个下马威。你理解一下。”说完她妈,唯筱又开始给他讲她爸。
“乖乖。”周易宁转了个方向盘,右拐,抽空看了她一眼。“不用紧张。”
“……”
不用紧张?
之前是谁缠着她说紧张来着!
到底是谁去见谁爸妈!
唯筱觉得自己简直瞎操心。
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按捺下来一声不吭,等真到了自己家楼下。
她又忍不住拉住周易宁再强调一遍。“我爸妈如果给你脸色看,你就……”
周易宁笑着捏了她的脸。“你到底紧张个什么劲。”
唯筱哼地一声,烦躁地上前按电梯。
周易宁拉住她的手。“不用担心。”他安抚性地勾了勾她掌心。“叔叔阿姨会喜欢我的。”
“你怎么知道?”
“那你之前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嘛。”周易宁笑得无赖。
唯筱觉得自己要气死了。
明明是周易宁见她爸妈,搞得自己还比周易宁紧张。
“别担心,我会努力让叔叔阿姨喜欢我的。”出了电梯,周易宁朝她安抚,唯筱嘟了下嘴。
走到门口,她没好气地边朝他说话边开门。“记住了,我们家密码。”
周易宁笑。“嗯,记住了。”
门一开,屋里朝外边露出敞亮的光。
电视机在放新闻,唯凌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一副眼镜,听到动静,朝后边看过来,露出笑。“总算是回来了。”看到周易宁提着的东西,走过去招呼。“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说完,朝唯筱不赞同地看了眼。“你也是,也不阻止阻止易宁,回家来买什么东西。”
章芝也从厨房里出来,一脸惊喜地看着门口。“回来了。”
周易宁喊了声阿姨。
唯筱还没回他爸的话。
周易宁笑着朝唯凌看过去。“小小说了,是我非要买的,一点心意。”
“下次就别买了啊,家里什么都不缺。”唯凌朝周易宁拍了拍肩膀,“走,过去坐。”
周易宁答了声好,朝后边愣住的唯筱扬了扬眉。
随后又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和唯凌说话。
“诶,你们院里的书记还给我说过好几次你,说你是这几年里他最好的学生,后悔没拉着你念研究生。”
……
唯筱怔愣地盯着自己爸爸和周易宁一副很熟的样子,怎么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她往厨房走,走到章芝身边,呆滞问。“妈,这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唯筱哎呀几声,“你别瞒我了赶紧说说,周易宁怎么搞得好像来了好几次的老熟客一样。”
章芝把菜倒进锅里,锅里响起一声刺耳的“呲咧”。
她看了眼外边,又看了眼她。“要我说,易宁这孩子比你聪明多了。”
“……”
要她说。
唯筱无语,但也没否认,嘀咕了句。“你拿我和当年的省状元比,故意埋汰我是不是。”
章芝被她的话逗笑。
“易宁前几天就去过京大拜访过你爸了,昨天又来了家里一趟,把自己的情况交代得清清楚楚。”章芝又看了眼外边,朝唯筱示意了眼。“本来你爸打算先故意端着架子试探一下他,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菜翻炒几下,她又看了眼唯筱。“你知道这孩子说什么吗。”
唯筱替她切菜。“说什么?”
“这孩子倒是实诚,把自己的家当说了个一清二楚。你爸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总得看看这人到底和你说的对不对得上。这孩子倒是把东西都规划地有条不紊。”章芝把菜倒出来,“本来你和计院院长说的话你爸还不太信,但我瞧着他还挺满意的。”
说到这,她又感慨了句。“你说说,前年到底闹什么分手呢。”
唯筱哼了句。
又倒回章芝之前的话。“那他到底咋和爸说的啊。”
章芝摇了摇头。“你自己问你男朋友去。”
她望她一眼,嫌弃。“帮我就好好帮,瞧你切成什么样。”
唯筱:“……”
“我之前喊你把他带回家来瞧瞧,确实是想先见见人,看他到底是能好成什么样让你这么说好话。”章芝轻叹了口气,紧接着又给她下了个定心丸。“倒是没想到这孩子还挺会为人处事。看你这样子,搞得我和你爸是个会吃人的一样。”
“哪有。”唯筱连忙献殷勤。“我来炒菜我来我来。”
“……”
唯筱在一边尝菜,章芝将最后一个菜上盘,看了她几眼,还是问出口。“乖乖,妈妈一直没正式问过你,确定就这样定下来了?”
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唯筱直起身,低声嗯了句。“我和他认识快四年了,年纪也到了。”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唯筱闭上嘴。整个人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震惊侧头看过去。“他给你和爸说了结婚的事?”问完不等章芝回,忙不迭撒娇改口问出自己最想要知道的。“他到底给你和爸说什么了呀?”
章芝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再多问。“你自己去问。”她洗了手,唯筱连忙抽手巾纸替她擦水,缠着问。“妈,他到底说什么了?”
……
饭菜准备好了。
唯筱套不出话,看了眼客厅里聊得热火的两人,故意大声撒气似地喊了句。“吃饭啦。”
唯凌看了眼唯筱这个样子,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小小就是这样,有点小脾气,但又闹得人挺可爱。”
“嗯,”周易宁朝唯筱看了眼,眼里打趣的意味浓得要溢出来。“我也觉得。”
唯筱:“……”
她可能知道周易宁和她爸坐在一起有什么话好说了。
可能都是在夸她彩虹屁。
吃完饭,章芝把唯筱喊了上去。“今个晚上易宁是和你睡在一起还是分开睡。”
唯筱无语。“妈,你不应该主动喊我说让我们睡两个房间吗?”
章芝嘟了下嘴。“这有什么。”她看她一眼,眼里尽是了然。“反正你们也睡过了。”
“……”
“妈妈又不是老古板,你也老大不小了。”
“……”
“但你们得注意,要是现在不想要小孩就得做好措施。”
“……”
“还有,这种事不能太频繁,年轻人切忌急色知道吗?”
“……”
“好了,今个晚上你爸和易宁估计会喝个够,我下去看着点。”
到最后,唯筱还是给周易宁把她隔壁的房间收拾了出来。
没有其他原因。
她得让她爸妈知道,他们不是这么急色的人!
但如她妈所说。
她爸和周易宁真的要喝得至死方休一样。
唯筱将周易宁扶到床上,“你重死了。”
她捞着他的手,将他从自己肩上拿开,紧接着整个人被一带,刚刚还醉得看不清路的人准确无误地将她压到床上。
窗帘没有被拉上,这里是京华最繁华的地带。
唯家住得高,站在窗台看过去,几乎能将整个京华俯瞰在眼下。
霓虹连成星火,倒映在玻璃上。
进来时没空出手开灯,房间里视线暗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温柔地勾勒出四条明暗交替线。
门大咧咧敞开,外边的光微微照进室内,章芝在楼下说教唯凌的声音时不时隔两句传到房间。
唯筱看着撑在自己身上的人,不由得声音也放轻了些。“起开,我要出去了。”
“嗯?”周易宁似是没听清,随后又笑了笑,凑在她耳畔轻笑。“你怎么这么不知羞,想要和我睡觉。”
“……”算了,她不想和醉酒的人讲理。
“你前几天找过我爸妈了?”
“嗯。”
“说什么了?”
“嗯?”
见问不出来,唯筱推了推他,被他攥着两只手越过头顶。
她一下子慌住,看了眼没关紧的门,慌忙道。“你赶紧松开我。”
周易宁勾唇。“不松,我也想和你睡觉。”
“周易宁——”
唯筱轻声喊了他的名字警告。
唇被他吻住,她嘟囔道。“我爸妈在呢。”
“嗯,我们玩偷情。”他似是心情很好,嗓音里含笑。
“门没关啊。”
“那我们——”他故意咬了口她的耳垂。“光明正大地偷。”
唯筱知道这厮不会这么没分寸,可到底还是怕她妈冷不丁闯进来,没好气地嘀咕。
“你还要不要脸。”
“嗯?”
“我说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周易宁撑起身体,借着月光看她。
唯筱清晰地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
四目相对。
那些掩于人后的情愫在黑暗里野蛮生长,疯狂发酵。
周易宁抬手,指尖触上她的侧脸,薄唇落在她的眼睫上,嗓音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染上几丝迷离,隐忍又缱绻。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不要脸。”
“我只要你。”
挑破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表。
我本就一无所有,只有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