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共处一室(下) 借你一件衣服穿。……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
汤倪心中警钟大作。
她出于本能反应, 当即蹲下身子将整个人躲藏在酒柜后面,只留脑门和两只睁大的眼睛露在外面。
汤倪很紧张,完全不确定门外的人到底是来找段伏城的, 还是来抓她的。
她大脑还在飞速旋转, 思索该如何应对眼前局面。那边段伏城已经慢悠悠地走过去,长指缓缓抚触上把手。
眼看着男人都没有瞧一眼房内的可视摄像屏, 就已经将门开了道缝隙。
汤倪心里一紧,赶紧撂下啤酒, 一个健步飞奔过去。
然而由于步调过于慌乱, 以至于脚下猛地被棉拖卡拌住, 让她完全不受控地往前栽去, 倏然撞上身前男人的脊背。
段伏城没躲,任由汤倪踉跄着撞了上来, 身形却微僵。
顾不上在他脊柱撞疼的鼻梁,还有唇下隔却衣料描摹感受出的,他的背沟深浅形状。
汤倪迅疾出手一把搂抱住男人紧实修瘦的腰身, 纤臂收紧,借助外力缓下步子, 勉强稳住自己由于惯性险些栽倒的身子。
与此同时, 她还不忘抬起另一只手, “砰”地一声从段伏城身后死死关上了门。
男人修挺的身形顷刻僵直了下。
房间内静得发沉。
或许是急着关门, 她不管不顾地将身子直接贴上来, 致使两人间的距离近至毫厘。
奇异的“门咚”形状。
冷香旋即漶漫在他鼻端。
青柠气味酸涩侵渗, 薄荷叶香悄然弥绕, 熏出幽冷,熏出沁凉。
也熏出几分躁动不歇的欲望。
“你也不看看是谁就随便开门啊,俞姐没告诉你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吗……”
汤倪拿开嘴中含着的棒棒糖, 放轻音色,几乎是对他耳语,后又毫不自知地撤回圈在他腰上的纤臂。
段伏城充耳未闻,他又在分心。
他分明嗅到那份清透的薄荷味下,浑然堕入丝缕柑橘香,自女人唇齿启阖间浅浅溢出。
是她口中棒棒糖的味道。
这味道似蜂巢抽离的糖丝,细细凉凉,弯弯绕绕,勾缠疯涨在他本就塌软的心垒上,稀薄又稠密。
让他颓靡,
让他委顿容承,
让他根本无从遁形。
段伏城从未有过这样的迷失,哪怕只在须臾。
直到门铃再次作响,音调清脆。
瞬即浇湿他眸底的灼烫,心头燥郁遏制,浊意割清,理智回溯。
“开门吧。”
段伏城薄唇翕合,淡声开口,嗓音残伏着不太通透的喑哑,尾调沉沉。
他眸色漆黑,视线总把控不稳,转尔又游移在女人红唇间的棒棒糖上。
糖体像水晶质地的星球。
剔透晶莹,将滴欲滴,被她含化在嘴中,偶尔会发出击砰齿尖的颤音,轻不可闻。
却在妄图击溃他刚刚召回的清醒。
汤倪唇色是淡淡的红,丰沛饱满地水光轻泛,轻易截流住男人眼底的昏聩。
是她身上太香。
是他们此刻的距离过近。
段伏城舒了口气,他从女人与房门之间抽身出来,退开一小段距离。
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清了清嗓子,迫使声色恢复如初,重新开口补充一句:
“不是来找你的。”
汤倪对于男人的心思浑然不觉,她走上前,挂好门侧旁的安全栓,悄咪咪地打开可视摄像屏。
又忽然听到身后男人这样说,不禁回头惊诧道:
“那是来找你的?这个点儿?找你的话……那、那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莫非这就是男人刚才口中所说的“应酬”……?
看到女人自我遐想到逐渐变质的眼神,段伏城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扯过她手中的棒棒糖塞回她嘴里。
继而把人拉至身后,长指解开安全栓,堂而皇之地将房门大敞四开。
汤倪想躲,却偏偏又被男人桎梏手腕,只好倚在他身后,恨不得原地做法变“隐形人”。
就在这时,她恍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道恭敬而礼貌的女性声音:
“段先生晚上好,工号1399为您提供客房服务。很抱歉您今日预约的2502号男性按摩师已交班,由我为您提供接下来的按摩理疗服务。”
???
真不是来抓自己的。
也不是如她所想,来找段伏城进行一些不可言说的“应酬”,是她自己想歪了。
“换人了?”
段伏城一直以来预约的按摩师都是男性,他当然不会允许陌生女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按去。
本想让对方离去,但转念想到方才汤倪因为两个徽章不开心的样子,索性偏侧过身子松开手,要笑不笑地伺她一眼,略微思忖,随后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女按摩师说“请进”。
“快请进快请进,您这两块毛巾挺沉吧我帮您拿!”
汤倪连声接话将人迎进门,刚才心里把人家正经按摩师误会了,这会儿倒不好意思,殷勤得仿佛她才是服务者,
“你坐电梯累不累?我给你倒点水?”
接到按摩师大姐投来惊疑不定的求助目光,段伏城已然见怪不怪:
“你要服务的人,是她。”
却不料汤倪反倒吓了一跳:
“嚯!使不得使不得!我身体倍儿棒不需要服务,就不麻烦了吧?!”
“怎么?”
段伏城狐疑地打量着她,对于女人突然做出这样大的反应有些意外。
汤倪强作冷静,深吸一口气,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倒退,边赔着笑脸心虚道:
“这个、老板的服务我怎么能独享呢?不合适!您慢慢享受就好,不用管我哈哈哈、哈哈、哈……”
没等汤倪哈完,面前男人蓦地弯下腰,欺身上前,与她目光平视,让她将尚未道出的后文倏然咽回。
“你怕疼?”他话说得颇为玩味。
“我不怕!”汤倪本能地嘴硬回怼。
开玩笑,她从小就凭坚强自立被夸作“别人家的孩子”。
无论心理上遭受如何程度的痛苦,或是情绪上出现伤心、难过等极大波动,她都能保持镇定平缓,很少会哭。
段伏城双手环胸,漫不经心地眼梢微扬,唇际噙挂着浅淡的笑意,挑眉向后示意一眼,音质疏散:
“请。”
“……”
强大的心脏,是用脆弱的肉|体换来的。
发达的感知系统会让她在身体遭受疼痛的同时,将信号高效精准地传回脑神经,并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作出条件反射的应激预案——
流泪,泪流满面的流泪。
与其他无关,是与瞳孔缩放、膝跳反应一样与生俱来的现象。
都到这份儿上,不上也得上了,汤倪后悔自己瞎逞能,恨不得把舌头给咬下来。
早死早超生吧。
她回身摸过那瓶还没动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罐壮壮胆,而后硬着头皮脱掉那件肥沓沓的帽衫外套,一头栽进两人宽的真皮沙发,英勇赴死一般地深吸一口气:
“来!出手吧!”
女按摩师:“……”
就按个摩您duck不必……
段伏城低眉轻笑,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对面的酒柜高椅上,长腿交叠,单手撑着台面,徒然便被眼前放置的半罐虎牌啤酒吸引了注意力。
啤酒罐体成铝银色,在罐口位置还残留着女人娇豔的口红色痕。
残缺,褪淡,冷艳而虚薄。
一如折翼的瘦削蝴蝶,栖踪于银海口岸,雾气迷障,叫人瞧不真实。
就如汤倪给他的感觉。
段伏城缓慢移目,眸光追寻向沙发上的女人,视线愈发深黯。
脱了外衣,汤倪里面仅穿了一件短小紧身的无袖背心,彩色条纹的背心下,露出一截白腻细软的小蛮腰。
她是面朝下平趴在沙发上。
纤臂懒洋洋地搭放在头两侧,下身白色热裤极短,堪堪遮掩过臀,纤瘦伶仃的长腿随意交缠,白皙的脚趾却难掩紧张地微微蜷起。
沙发皮质肌理光滑,深灰色系与女人的冷白皮肤色对比鲜明,格外刺眼。
唇线紧抿,段伏城总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几分女子的冷香。
念及方才的近距离接触,不知为何,心头那股子燥郁重又纵起。
他开始有些怅然若失。
从沙发那端收回目光,段伏城想起身去阳台抽根烟,脚下刚迈出两步,沙发上乍然传出一阵碎碎念:
“这就开始啦?您不再准备准备啊?哦您准备好啦,其实我还没——啊!”
“诶哟不是,刚开始就这么大劲儿吗?哦已经是基础啦,我是觉得咱们循序渐——啊!!”
随着按摩师渐入佳境,那头没完没了的絮叨很快演变成声嘶力竭的哀嚎:
“啊!等下等下,让我缓缓、缓一缓、求求你轻一点——啊!!!”
“别碰!别碰那里!啊啊啊我不行了我死了呜呜呜呜……”
“……”
在凄厉惨叫的背景音之下,段伏城几经点火失败,最后挟烟的两指生生将其夹断,最后的最后,他丢下烟盒,快步返回,
“还说不怕……!”
揶揄的话还未出口,便生生地梗在齿喉。
因为在他刚一凑近之际,就发现汤倪抬着一张小花脸,凌乱的碎发被浸润后贴在脸颊,眼角泪水簌簌滑落,鼻尖通红,嘴角委屈地向下咧,上气不接下气地,几乎喊不动了。
竟然,疼哭了?
“你、你别哭啊,不按不按,咱们停下不按了。”
段伏城慌了,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只好笨拙地为她拈开脸上发丝,立刻叫停。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但凡体外遭受到一定程度的疼痛,都会没完没了地飙泪,无可避免。哪怕平时去美容院做SPA,她都从来不敢化妆啊!
汤倪蠕动着翻过身来,仰面朝上,脸上涕泪横流地囊着鼻音,嘴上倒是犟:
“不要停!继续!!我以前也经常用这个方法训练情绪控制,最近太忙,果然有点生疏——啊!!!呜呜呜呜……”
按摩师刚好揉捏的力道落在她车祸伤的脚踝处,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地,额上都惊起了一层薄汗。
段伏城皱眉,掀起眼皮瞥向按摩师,目光凌厉而寡冷,吓得对方迅速收手,再不敢触碰汤倪一下,弱弱地小声询问:
“女士,您的脚踝似乎有些不受力,是否之前受过伤或是近期遭受过肌肉劳损呢?”
汤倪缓喘几秒,正要用手背抹一把眼泪,却被身旁男人按住手腕,塞了几张纸巾在她手里。
“之前出过车祸,可能还没好完全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着,她叠起纸巾,猛力擤了擤鼻子,不甚在意地随口答道。
段伏城看着她的脚踝处,眉头锁得更深。
刚想开口说什么,门铃在这个时候又再次突兀地响起来。
汤倪现在身上很虚,根本没有可以发力的地方去阻止,任由段伏城走过去把门打开。
——是路过的保洁阿姨。
“晚上好先生,我听到您这里有些异常声音,请问需要帮助吗?”
保洁阿姨边说着,边往房间里面探头张望。
大概是汤倪持续不断的尖叫声太过凄然惨绝,甚至穿透了隔音层,引来路过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
机警的阿姨还以为房间里出了什么事情,探究地过来敲门询问。
汤倪听到动静,急忙从沙发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虚弱一笑解释说:
“谢谢您啊……真不好意思,可能我的叫声太激烈,影响到大家了。”
段伏城看着她通红的脸色:
“还要继续吗?沙发不舒服,还是床上好一些。”
“可是那样……会弄脏你的床单呀?”
汤倪指的是自己欲流不止的眼泪。
房间内不曾露面的按摩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似乎又没毛病。
保洁阿姨抬头瞧瞧倚靠在门边上的女人:
头发蓬乱、神情恍惚、衣衫不整、脸颊泛着红潮,声音还带着娇弱无力的沙哑……
“……那什么打扰了,既然没事我就先去干活了。”
保洁阿姨急急忙忙地扭头就走,暗忖现在的年轻人可真能折腾。
关上门,段伏城偏头睇了一眼惨兮兮的女人,见她仍要试图朝沙发走去,继续勇敢尝试按摩的疼痛,忍不住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探手从桌上拿过钱包,付给女按摩师一沓小费后,便让人先行离开了。
按摩师前脚刚走,汤倪紧接着便仿若泄了气似的浑身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被大力揉捏过的地方余痛未褪,她上半身疲倦恹恹地趴在茶几上,抓起杯子灌了几口水,喝水的过程中还时不时抽噎两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段伏城从沙发上拿过一只软枕,走到她旁边,单膝蹲下身子说道:
“抬一下。”
汤倪全身软绵绵的,没力起身,就那么蜷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很是配合地抬起屁股。
段伏城勾唇,将手中软枕极为贴心地给她垫好,轻轻弯腰,凑过去看了眼她的脸色。
女人眉梢细长,轻轻蹙起,皙白的脸颊熏染粉酡,挺翘的鼻尖儿浅浅泛红。
眼角还蓄着泪,薄睫卷密,被泪珠儿浸润打湿,丰沛似潮霭的雾带。
碎小的水珠儿颤巍巍地挂了上头,伴着轻眨如露四散,眼波流盈间,水泽溅滟,蒙着层慵懒。
“还痛吗?”
段伏城见她还在哭,低缓出声。
汤倪抽了张纸巾,压拭下眼角的泪水,幽怨开口,鼻音浓重:
“痛得想打滚。”
男人轻笑,“有地暖,随你愿意。”
汤倪:“……”
当然段伏城也不过就是逗逗她,眸光扫过女人裸露在外的瘦削肩头,默了一下。
转身从衣架上拎过自己的一件西装外套,动作轻柔地披搭在她身上,阻隔掉眼前的绝艳春光。
他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两人挨坐得很近。
但男人全程都极为恪守。
既替她披上外套,同时长指微蜷,仅用下掌根的位置温柔有力地揉按着她肩胛骨处,替她耐心化解下经久不散的余痛,尽可能不碰触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风度极佳。
“这是哪门子金贵待遇呀,还要劳烦老板来干这种粗活~”
汤倪非常受用男人掌下不轻不重地力道,但偏偏得了便宜还卖乖,“想不到段大总裁这样体恤下属……啊疼!”
段伏城惩罚性地掌根力度稍重,汤倪受不住急忙呼痛,再不敢轻易刺挠他,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只是没过几分钟,茶台上一份异常眼熟的资料重新让她打起精神,
“七夕宴……邀请函?!”
她连忙伸手将资料拽到面前,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细细察看。
五天以前她入住世枫的时候,也收到过酒店专程派发给顶层套房客人的邀请函。
深坑选在七夕当天试营业,作为对家,世枫酒店自然不会不知道。
相对于深坑建有独立的大型游乐园,在七夕当天争抢顾客,会让世枫陷入绝对被动的局面。因此为了避免顾客大批量流失进深坑,世枫今年将七夕宴活动提前十天筹办。
也就是定在了明天。
活动内容分两个项目。
白天包场步行街举办「美食嘉年华」,晚上在玫瑰游轮上「夜游北江」。
美食嘉年华对于在世枫当晚入住的顾客是免费的,付费项目重点在晚上的轮船夜游。
汤倪目光专注地盯着邀请函上的内容,嘴中无意识地念道:
“在此,我们诚挚邀请您于阳历八月十五日携伴入席,所有费用皆由我方酒店全权负责,万分期待您的光临……”
读到这儿,她突然想到什么,头也不回地拍了拍肩上男人的手背,“帮我拿下手机!”
段伏城顺从且自然地替她拿过手机,汤倪匆忙滑开相册,重新翻出之前拍下的自己房间里的那份邀请函。
果然,只有总统套房是全部行程都免费的。
既然是免费,又是对家,哪有不去的道理。
汤倪猛然回头,西装外套自肩头顺势滑落。
她纤指弹了弹手中的邀请函,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雀跃和兴奋:
“老板,对家为了对付咱搞这么大阵仗,咱们不去刺探刺探?”
段伏城反倒十分镇定自若,长指拎起外套替她重新披回身上,眼神缓缓聚在她脸上。
“怎么说?”他反问。
眼见女人手指点了点邀请函上的日期,眼睛弯弯像只狐狸,转身对他伸出手作邀请状:
“现在的小年轻有个叫什么,试验情侣,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段总体验一天?”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确实是个胆大妄为但可行性高的想法。
段伏城隐隐半笑了下。
忍不住伸手揉揉她蓬软的发顶,落下时又配合地将手放在她相邀的手心里:
“白天要上班,晚上等我回来。”
尾音将落,只见汤倪笑嘻嘻地作势拉过他的手,行了一个吻在她自己拇指尖的“吻手礼”。
随后毫不怜惜地甩开去,脚上着力,“噌”地从地上站起,也不觉得这疼那疼了,趿拉着拖鞋兴冲冲地一头钻进男人的衣帽间。
做戏做全套。
如果是假扮情侣,那必然要在衣着装扮上做些文章。
她仰着下巴,依次走过衣橱柜。
可逛了一整圈下来,发觉段伏城的衣服色系全是清一色的黑白灰。
想到自己房间橱柜里那一堆色彩斑斓的衣物,这也实在是……太不搭了吧。
段伏城疏懒倚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在自己衣帽间里肆意巡游的女人。
眸底明暗不定。
汤倪转了两三圈,最终还是又转回T恤柜前,从里面挑出一件男人的黑色T恤。
她拆下衣架,将T恤搭在手臂上,随后又在裤柜里选中一条黑色休闲裤,才算满意地走到段伏城面前。
“明天你穿这条裤子。”
她将裤子铺展在高柜台上,轻声嘱咐道。
段伏城挑眉,朝搭放在她手臂上那件黑色T恤扬了扬下巴,“那这件呢?”
“当然是借我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