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繁星 人间清醒
程惟知站在这辆全京州可能都找不出几辆的跑车前, 念着叶青用娟秀小字书写的“使用说明”。
一,请扫描二维码,调出您的电子驾照。
二, 配合钥匙录入指纹,开门上车。
三,坐在驾驶座上, 喊声女王, 发动跑车。
四,跟随星斗,找到女王。
最后是漂亮的拉丁文花体字:Vir meus,Hinc itur ad astra!——我的先生, 从这里通向繁星吧!
程惟知举着这张卡片,笑得又无奈又宠溺。
瞥了眼身后的保镖, 这位见过大场面的前雇佣兵脸上, 也写着不敢相信——emmmmm, 这世上竟然有人敢用钱砸自家万贯家财的老板换他高兴?
剧本错位, 非常离谱。
“车钥匙呢?”
保镖递了过来, 那位叶总早早派人蹲了他的点,让他务必把老板送到这里。
程惟知开始按着她手写的卡片照做,等他坐上车, 保镖杵在车旁, 一颗灯泡, 犹犹豫豫。
Lotus Evija的欧翼门缓缓落下, 保镖被彻底留在了原地。
程惟知轻轻喊了句“女王”,车里传来了叶青的声音,她素来清冷的嗓音,但这次却带着俏皮。
“今天的幸运色是绿色, 跟着它,出发啦。”
车库墙面上,一排贴角的LED灯转成了绿色,沿着路面延伸至出口。
程惟知踩下了油门,一声轰鸣,呼啸启程。
车往前开,沿途,小小的指示灯引导着他一路向前,程惟知还是第一次开车没有用导航。
又或者,他的姑娘送了一个史上最贵的导航给他。
沿着最右侧车道,小小的,点点的,不断的小灯,一直到海湾开发区的园区入口。
进入园区,小灯开始变得密集,可其他地方都是银白色的光,属于他的小小翠绿色指示灯格外明显。
最终停在了一幢高楼之下。
他下车,驻足楼下,抬头仰望。
高楼的最上方,挂着叶氏的LOGO标志——如抽象水墨般的简笔双峰——此处,是叶氏新的集团总部。
程惟知插着兜,凝视着这幢高耸的新楼,这是叶青的心血,也是她要的未来。
从若有如无的笑意,到最后漫出来的欣喜,清城的风吹动着他风衣的衣摆,他伫立良久,最终只有前所未有的骄傲,为她。
“还有吗?”
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脚下的道路立刻回答了他。
“啪”
轻轻一声,像泡泡炸开一样,又一排绿色的指示灯,沿着台阶向大堂铺开。
他抬脚沿着指示灯往前,皮鞋踩在空旷的大厅里,只有脚步和呼吸的回声。
直到一部专属电梯前,“叮”一声,电梯打开,把他送到了指定楼层。
再出电梯,黑暗的楼层里,绿色的小灯还在闪烁,沿着大理石地面,指向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
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轻声却戏谑的说了句:
“女王,我到了。”
可……
前一秒还含着笑的男人,在看清办公室尽头的人影后,却愣在了原地。
欧逸明推着叶老太太的轮椅,在昏暗里,就站在办公室的窗边。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沉默。
欧逸明和程惟知对视许久。
直到轮椅上的叶老太太开口说:“欧医生,你先回去吧,天凉了,早点陪你妈妈回家,今天很谢谢你。”
“叶老太太,我陪您到青青回来吧,应该的。”
欧逸明攥着轮椅扶手,温厚却不退让。
叶老太太柔婉地笑了下,指着程惟知说:“我和小傅先生聊聊天,有他陪我就行了。”
欧逸明的眼角跳了一下,疑惑怀疑的神情浮在面上,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程惟知拦住了话头。
“欧医生,我来陪叶老太太吧,我以前陪护过老人,叶总叫我来也是陪奶奶高兴聊会儿天。”
欧逸明心思聪颖,听懂了程惟知话里的警告。
他也无意于挑动叶老太太的情绪,“那我先走了,您注意休息,我过几天来看您。也让青青早点休息。”
“好,谢谢。”
欧逸明路过程惟知身侧时停了一秒,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把叶青的通行证递到了他手里。
他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昏暗一片,叶老太太的轮椅停在落地窗边,身后是莹莹星光,她孱弱的身躯缩在一条厚重的黑色羊绒披肩里。
她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良久,开口问:“方便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青青的吗?”
程惟知的目光不安游走在办公室各处,屋子里还没有摆放摆件,空空荡荡。
他得给她添点,在这种时候,程惟知脑海里蓦然就现出这么个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
叶老太太的目光坚定却柔软,清浅的笑容慈祥温和。
程惟知知道,这个答案,若是叶青在,她不会允许他说出来,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三年多前,伦敦。”
*
叶青还不知道程惟知那里的“惨剧”,她作为今日的东道,先是致辞,再是剪彩。
仪式结束后,还要送一众贵宾离开。
在她忙碌的间隙,连樱走来挽着她胳臂,一边挥手让记者拍照,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下回聚,是今晚动手吧?”
“下回见面请你吃庆功宴。”
两人相视一笑,连樱转向记者的话筒落落大方地接受采访:“很喜欢,很高兴。说来我爷爷其实是清城人,刚刚拍了很多照片,准备下次回家给他老人家看呢。”
小樱花在镜头前,永远都是最耀眼的那个,叶青则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她退后几步远离闪光灯的范围。
正要离开,却看见不远处,裴黎在没有聚光灯的角落里,看着她。
裴黎来得很晚,加上她跟着程律林一起到场,所有知情人都有意识地隔开她和叶青,以免出现冲突。
连樱结束采访后就先行离开,叶青先送了重要贵宾上车,其他的人则留给秦优或乐容她们送。
她得先去找奶奶,再去找那位程老师,今夜对她,最重要的事情都在后面。
她换了蓝牙耳机往未来的集团总部大楼走去,才走几步,突然被人拦住。
裴黎在灯下站着,身上是一件当季Caelyn的高定,拼接撞色、艳丽夺目。
相比之下,她的神色则落寞寂寥,和这件绚丽的高定格格不入。
叶青抬脚要绕过她,裴黎动了动身体,又拦住了她的路。
如此反复了三次,叶青开了金口:“裴小姐?”
裴黎:“叶总,我想和您聊聊。”
叶青看了看手机,已过八点,程惟知晚上11点还要飞回港城,她的时间根本不多。
被deadline压着,叶青的语气、脾气都好不到哪去。
“没空聊,别挡我道。”
乐容和齐凯峰遥遥看见裴黎拦着叶青,忙不迭地赶过来,乐容抬手拦住裴黎:“裴小姐,麻烦你自重。”
“叶总,几分钟时间。”
“裴小姐,您再不走,我只能叫人来拍了。”乐容警告了她。
叶青则拨通了程律林的电话,程律林接起时欣喜又意外,他也在会场里找叶青,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你在哪呢?”
“裴黎拦着我,会场东面三百米,你自己过来看。”
“靠。”
没一会儿,程律林跑了出来,看见这场景就让身后保镖把裴黎带走。
他不住和叶青解释,但叶青也懒得听。
会场里,许多工人已经在进场拆设备,还有一些拿了邀请函的合作商家属或员工逗留在会场拍照,故而不远处这场骚动被许多人看见。
“那不是……裴黎吗?”
“旁边的那是谁?有点像连樱?”
“我去,线下当场开撕了?”
“好像不是诶,好像是今天叶氏的女总裁?”
叶青耳力好,都听见了。“乐容,去把人都疏散了。”
乐容应下,叶青又对程律林说:“律总,你听好了,当初订婚,我图钱你图位,各取所需,我清楚明白这个道理,这些年该给苗林的钱一分没少,不该置啄的事情一件没多嘴。但这回你上赶着把把柄往我手里送,就别怪我做不到好聚好散了。明白?”
程律林脸上写着“不明白”。
但叶青已经把话说完,一句都不想再解释。
“齐凯峰,找保安来,赶人。”
叶青真庆幸,秦优常用的那家保镖公司实力雄厚,今天给自己抽调了百人的团队,现在正好能用上。
保镖忙着干活,叶青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她欣喜地接起来,“奶奶,怎么样?刚刚看到了吗?”撒娇讨赏的语气,像回到了小时候刚学画画的样子。
奶奶声音很轻,带着病人的虚弱,也带着长辈的欣慰,“今天有很多很多的意外之喜。”
“真的?”
“真的。”奶奶再三肯定,末了说,“我先回去了,你忙着收尾吧,我叫张阿姨和司机来接我走了。”
“嗯!”
叶青今日的快乐,又加了一分。
身后的嘈杂影响不了她兴奋快乐的心情,几乎是小跑着,她往叶氏新大楼去。
绿色的指示灯还闪着,大堂、电梯、秘书区、推门。
可一进去,叶青的脸就拉了下来。
落地窗前,程惟知一个人立着在吞云吐雾,完美的侧颜在烟雾里透着股妖孽。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抽掉了男人手里的烟头。
“我明天就给这儿装烟雾报警器。”她拿了个垃圾桶把烟头按灭,一切都脏兮兮的,烟灰、粉尘和不知道哪来的白砂,都卡在她的指尖里。
叶青气冲冲地去洗手,程惟知跟在她后面,站在化妆间外,从镜子里瞧她洗手。
他辩解:“女王,我错了,无聊才抽一根的。”
叶青没好气白他。“等我很无聊吗?”
办公室和洗漱间所有的灯光,只有一盏黄色的镜灯亮着,程惟知在黑暗里目光灼灼,恳求的语气说:“给寿星一个特权,不生气了,下次肯定不抽。”
算了,也不是专门来生气的。
“以后少抽点。”他的保证根本做不得数。三番两次看到他抽烟,叶青十分怀疑这男人背着她的时候,到底一天多少根。
他漫不经心地回应了句“好”,和她一起走回窗边。
叶青兴奋地指着窗外的星河灿烂,“路盲先生,surprise!以后呢,你每次来我都提前告诉你是什么颜色,你沿着灯自己开车来找,我就在灯的终点。怎么样?这个生日礼物是不是特别豪气特别有创意?”
叶青其实是没什么仪式感的人,程惟知知道她,向来只选合适的不选意外的。
今天突然就叽叽喳喳、唠唠叨叨、上蹿下跳,全是炫耀的情绪,十分难得。
他顺着叶青的手指看过去,海湾开发区蜿蜒绵长的白砂海岸与璀璨的灯火相得益彰,只有仔细看过去,才会发现道路中隐隐闪着的、只属于他的礼物。
叶青讲着如何布置、如何调试,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这个男人回应。
“怎么样啊?诶,你说句话啊。”
叶青眉峰已经皱了起来,难道这种“豪礼”小程总还不满意?
程惟知噙着笑,最后说了句:“就这?”挑眉的样子极为挑衅。
叶青差点给气晕过去,跳起来要打他,被程惟知抓住了手腕,人高马大的他仗着身高控制住“暴跳如雷”的她。
“我以为你还能再多一点什么呢。”
“多什么多。”叶青嗔怪地把手抽回来,“你知道这套玩意儿多贵吗?”
叶青花这钱的时候,乐容不知道多少次说了她像“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说小程总好好一帅哥活出了“褒姒”的气息。
“不喜欢我收回。”
叶青去翻他车钥匙要没收,被程惟知躲了过去。
“饿了,飞机餐我没吃。等着吃蛋糕。”
叶青带着他出办公室,绿色指示灯又指出了一条新路,“跟着走。”
气势汹汹的样子,换来程惟知无奈摇头笑笑。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程惟知问:“为什么今天的灯是绿色?”
“绿色是希望啊,我百度的。”
程惟知默了下,心想这什么百度回答,提醒她:“你知道绿色是帽子的颜色吗?”
“你少胡思乱想了,又不是你戴。”就十分得不在乎。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开发区内的海景公寓,离叶氏总部步行不过十分钟,是所有工作狂梦想的步行上班距离。
她走到门禁控制处,调开页面,“来,程老师,输指纹照你的帅脸。”
程惟知想起在自己公寓那次,他也让她输入,可被她明确的拒绝。
“我不要,我那儿你怎么不录?这不公平。”
可他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把食指交了出去,把脸凑了上去,系统三秒后大声播报“录入成功”。
叶青撇撇嘴,都懒得再讽刺他的口是心非。
叶青的公寓在顶层,还没进门,程惟知就嚷嚷:“蛋糕呢?快拿来。”
叶青走到冰箱前,“哐”一声拉开,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食材,面粉、黄油、牛肉、蔬菜、水果,甚至连薄荷叶都有。
“在这儿呢,等着程大厨动手做出来。”
程惟知帅气的脸上写满了“无语”,他知道自己又被套路了。
青青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套路了?程惟知觉得她进步太快,自己有点跟不上步伐。
但没办法,他宠叶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满足她的要求。
脱下风衣,解了手表和袖口,站在了厨房中岛前,“女王陛下,最喜欢吃什么呀?”
“布丁。”叶青露出讨好的嘴脸,勤快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白糖和香草籽,“还要撒草莓和蓝莓。”说着拿出两盒鲜切蓝莓和草莓。
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把程惟知算计得明明白白。
叶青给他找来围裙,套在他脖子上,帮他系上后腰上的绳子。
他只能开始动手,“小朋友,你算的这么明白,所以我到底是来过生日,还是来给你当厨师的?”
突然,叶青扣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宽广的背上。
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铃兰香交织,是旖旎缱绻的味道。
“程惟知。”
“嗯?”
“让我们谈一场人间清醒的恋爱,好不好?”
程惟知轻笑了下,放下厨具,修长的大手罩住她娇柔的手,寻寻觅觅,终于找到她指尖那处不为人知的茧子。
一点点揉捏着,问:“我今天好歹生日,女王能不能给我个特权,让我加几个字?”
“你说。”
程惟知勾起眉梢唇角,清隽的脸上是向往的光芒。
“让我们谈一场人间清醒没有终点的恋爱,好不好?”
叶青把头闷在他背肌里,摇了摇头,“没有终点,就不清醒了。”一句拒绝,被她说得又委屈又心酸。
程惟知转过来,单手把较小的姑娘抱了起来,放在厨房的中岛上。退后一步,双臂环住她、看着她,笼罩着她。
“那就把人间清醒划掉,青青,有时候人就要糊涂点。”
高大的人弯着腰,才勉强和她平视。
叶青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侧边,边框坚硬的棱角抵在她手心里,她晃着脚,每每要踢到他双腿时又收了回来。
她小心的控制着双腿,就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怎么糊涂?”
“比如,这种时候,你把眼睛闭上,不顾一切地亲我一场,就行了。”
叶青轻轻笑了下,慢慢变成了肆无忌惮地笑容。
红唇微张,像春天里嫣红的木棉花,眉眼略弯,像黑夜里完美的月牙儿。
最终,她双手扣住了他的脖颈。
所谓人间清醒,不如一时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