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测谎仪 ---真·我狠起来连我自己都……
计嘉澍让她练习的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女主经典台词。
选这段是有些私心的, 计嘉澍一直觉得尽管形象并不相似，但是那部电影里少女玛蒂尔达任性倔强，又纯粹鲜活的眼神与当年的盛菁菁别无二致。
他想知道若是她来演, 又会有什么惊喜给自己。
计嘉澍喊了开始, 室内一片安静。
盛菁菁最初是有些局促的，小教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台并没有开机的机器。
电影她看了很多遍, 台词也记得很牢了。
可是面对像考官一样冷着脸的计老师还是平白就叫人多出一种紧张感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下气, 没关系, 再厉害的老板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对方喝的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明白的样子。
想到计嘉澍喝完酒傻乎乎的样子，她竟然慢慢的就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 她先开始了一小段表演。
这段电影的前情是她的父母都被杀手杀死，女主在门口遇上对方, 但并不知道对方是杀死自己家人的凶手。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擦干鼻血, 然后说一句：
“嘿, 人生是一直这么艰难，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的？”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些小女孩的调皮, 语气里也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如同一个好奇的少女。
计嘉澍静静地看她，略带些不忍的帮她接了下面一句台词：“总是如此。”
她顿一下, 唇角咧出一个笑容, 拉长声音又继续道：“我要下楼去买牛奶了，两包, 对吗……”
她语气很快乐，似乎刚才还思考人生苦难的人根本不是她。
似乎什么生活的苦难也压不垮她。
她身子侧过来，表情甜美, 还在灿烂的笑，然后自说自话。
计嘉澍静静看她，似乎也被她带到那个世界去，思维渐远，然后慢慢开始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感受少女的快乐。
直到盛菁菁终于把台词说完，小心翼翼道：“计老师，可以吗？”
他注意力这才被扯回来，点头说：“可以，不错的，你这台词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啊？”
盛菁菁也有些疑惑，思考半晌，然后才开口回答道：“……计老师，其实我好像并不是对着摄像机说不出话来。”
回忆之前几次拍戏的场景，她面对人群时候也会紧张，但却可以克制。
唯独在面前摄像机的红灯亮起，她才会彻底说不出话。
说是摄像机恐惧，不如说成是对摄像机上那个红灯的恐惧。
红灯一闪，仿佛像是地狱打开了门，要把她拖到血淋淋的地底下去。
“那是什么？”计嘉澍皱眉。
“红灯。”
这是什么新型恐惧，计嘉澍还是头一次听。
多半新人的镜头恐惧来源于本身对于自己在镜头前的形象不够自信导致，可盛菁菁无论谈吐坐卧，全都落落大方。
加上刚才那段声情并茂的台词，确实也不太像镜头恐惧症。
恐惧红灯？
计嘉澍会意，起身将身旁刚才只是充当道具的摄像机打开。
开关打开，红灯立刻闪烁了起来，晃进盛菁菁的瞳孔里。
她状态立马与之前变成了两个人。
方才还收放自如的人突然就紧绷起来，双拳攥的紧紧地，腿部绷直，哪怕外人都能看出她的紧张来。
计嘉澍皱眉，坐直身子道：“来吧，再来一遍。”
还是刚才那句同样的台词：人生是一直这么艰难，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的？
盛菁菁第一遍表现得很好。
哪怕不是科班出身，但是就刚才的台词和表演水平来说，计嘉澍这台圈内公认测谎仪都可以不亏心的给到起码及格线以上的标准。
要知道，按照计嘉澍的标准来说，就算他自己也不可能次次及格……
---真·我狠起来连我自己都瞧不起·测谎仪。
可明明就刚刚才非常熟练表演过的台词，摄像机开启以后，再次让她表演却像换了个人。
喊了开始以后，计嘉澍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面前的人嘴唇开了又阖，反复几次，眼睛慌乱的在前方的摄像机周围扫视着。
她表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紧张，却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最终，还是盛菁菁受不了蹲下了身，拿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对不起，计老师，我要休息一会儿。”
“怎么回事！”计嘉澍开口，想要上前安慰，却被盛菁菁起身躲开了。
她走到一旁墙边大口的喘气，像是某种搁浅的鱼类，艰难的摇了摇手：“没关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计嘉澍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靠近她。
他知道，有些时候那些恐惧，只能一个人去对抗它，别人帮不了你。
又过了半晌，盛菁菁终于平静下来。
尽管她脸色雪白，甚至嘴唇都泛出苍白的颜色，但她还是稳稳的站回了镜头面前说道：“计老师，我可以了。”
“好，开始。”
摄像机转动起来，盛菁菁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那闪烁的红灯。
可那红灯却仿佛带着奇怪的吸引力，越是不想留意他，视线却被不停的往那里吸引过去。
她嘴唇开了又张，……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红红的灯光刺进眼睛里。
然后软软的化成了一滩尚且冒着热气的血泊，里面躺着一个嘴唇微张，目露不解的男人。
他似乎临死的一刻仍旧不能理解，那个平日里从来就少言寡语不敢反抗的人，是怎么敢对他下如此狠手的。
男人身上的花衬衫早已经千疮百孔，里头的皮肉翻出来，带着骇人的血色。他脖颈处的血还在不停的流，似乎没有尽头。
小厨房的地面内几乎快被血铺满。
地上蹲坐着一个女人，她头发凌乱不堪，脚边放着一柄已经卷刃的菜刀，她手里拿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抹布，正在奋力的抹地面上似乎永远流不尽的血。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拢了拢头发，狼狈的笑起来：“小菁，吵醒你了吧，妈马上就把这儿收拾好。”
盛菁菁突然觉得自己被人丢进了看不见的深海里，那些在她脑海深处拼命忘却的记忆像是水一样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
她快要被淹没。
似乎有人在抽走她心肺的最后一点空气，她快要无法呼吸。
紧接着，脑海里面的画面一切换，变成昏暗的审讯室。
面前坐着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叔叔，一个手里拿着圆珠笔和本子，另个面前摆着一部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小朋友，告诉叔叔，你看见什么了啊？”
她依稀记得，那个审讯室很冷，因为那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很急，她只穿了一件米奇的短袖上衣，冷的直打颤。
她很害怕，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那个红灯，抱紧手臂摇摇头：“不知道。”
面前男人又问：“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到的时候你可已经醒了呀。”
她还是摇头，视线凝在那个闪烁的红灯上面，一瞬不瞬。
男人耐心明显告罄，语气也不如刚才和蔼，厉声说道：“我们都知道是你妈妈杀了你爸爸了，不管你说不说真话，你妈妈都会被抓起来，可如果你还撒谎，你也会被抓起来的。”
另个男人手臂环抱，冷冷靠在椅子上说道：“包庇你妈妈也是犯罪，你想被抓起来么？”
她瑟缩在冰凉的椅子上，开始紧张，无措。
她甚至开始耳鸣，一时间脑海里只有逐渐放大的嗡鸣声贯穿大脑。
远处的计嘉澍见她表情越发痛苦，连忙关了摄像机，走到她跟前，探过身，试探性的叫一句：“盛菁菁。”
预想之中，并没有回应。
她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双手攥成拳。
眼神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摄像机的方向看。
计嘉澍甚至能看到她指甲掐进手掌的印子，快要掐出血来。
她周身被一种失落又害怕的气氛环绕，这是计嘉澍第一次见她这样。
她脸上带着畏畏缩缩的表情，手臂环在一起，愈发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
计嘉澍眉头紧皱，心都揪起来。
他到这一刻才终于知道，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盛菁菁的，其实不然。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盛菁菁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样不讲理的叔叔，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小时候那样跋扈变成现在这样平和。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还说喜欢她？
这真可笑。
想到这儿，计嘉澍的心发出隐隐地钝痛来。
不知道在没有见面的这么多年里，盛菁菁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还在原地发呆，表情和刚才并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更显得疲惫失落。
计嘉澍上前一步，将她揽在了怀里。
那一刻他才清晰的感觉到，女孩儿的身子在颤抖，抖得很厉害，仿佛站在十二月的严寒里面。
他小声的安慰她：“别怕，都过去了，别怕。”
手掌慢慢拍打在盛菁菁的脊背上。
她方才被摄像机灼烧的视线也被他宽厚的胸膛挡住。
温热的气息传递到身体上，她身体回温，意识也逐渐回笼。
…………？
盛菁菁一抬头，正好对上计嘉澍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竟然投入了计嘉澍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推了一把，将自己从对方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计嘉澍没有准备，直接仰面摔在地上，顺便带倒了怀里的人。
盛菁菁跪坐在对方怀里，二人一上一下格外尴尬。
面前男人脸色通红，神色怪异。
盛菁菁疑惑：“计老师，你怎么了？”
计嘉澍沉吟片刻，声音沙哑的说道：“起来，你压我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