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5. 豌豆公主
小镇下游, 一位身形清瘦的老人踱步出某条住宅街,他今早极为难得地进行了一次娱乐活动——到临近的住宅街找到另一位老光棍,和对方下了一局棋。
为此, 他特地取出那条春天时收进箱子里的围巾系上, 以免路上吹冷风。
那是条年代久远的红色围巾, 在大众眼里或许更像是女士戴的,如今已经起球,但老先生毫不在意。
他从下游一路走回木棉街,在那座银杏树平屋前停下。
卵石路上的落叶很显然被人动过,还动得很夸张, 老人对着那两颗金色爱心陷入语塞。
“……”
真是让人怀念啊, 想他几十年前就不玩这把戏了。
不过谁会给他这个老家伙摆这个?
严谨且善考究的老先生忍不住分析起这个问题, 而真正摆下这两颗心的人已经回到他“阔别”数日的小楼外。
临近冬日, 花园里早已不及春夏两季时热闹, 但打造个四季有花的花园并非不可能,只要照料得够好,而花草品种也够强大……
比如现在,他的铁线莲又开了第二茬花,而安静养在廊下花盆里的仙客来也陆续放开,再比如, 1125号的三角梅也开出新一茬花,大有持续不断开一整年的趋势。
程风没有回花园, 而是守在安静的花园外等着她——
他现在打着空手, 那只白色口袋已经被他以“礼物”的名义交给安静, 安静在收到礼物后晃了晃神,醒神后便说她也有礼物要给他,于是就把这场单方面的赠礼变成了礼物交换会。
等了大概五分钟, 安静终于抱着条折叠好的黑灰色围巾从奶酪小楼里出来。她小跑到程风面前,二话不说将围巾递到他胸襟处,然后才解释:“本来想找个礼物盒装着,但是没有新的……”
程风低头,双手接过围巾,捏了捏。
很软,像她说话的语调。
“不用,这样就很舒服。”
听他这样说,安静低眼笑了下,再抬头时手便放到花园门上,一副要关门赶人的架势。
程风:“……”
一定要这么明显吗?
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好似没看懂她是什么意思,安静扶着门蠢蠢欲动的手不得已僵在那儿,好半晌才吭声:“你不要回吗?”
“不知道回去该做些什么。”
“可你不是很忙?”
程风像是被她提醒,说道:“是挺忙的,但我想我应该没什么心思。”
安静懂了,再次后悔没找个礼物盒包住围巾,这样他至少会想回去看看礼物,就像她,现在无比好奇那只白色口袋里装了什么,为什么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块石头?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到什么:“你再等等我。”
说完,又跑回小楼里,这回程风只等了三分钟不到,安静很快便抱着个青草色蛋糕盒出来,送到他手边。
程风将围巾搭到小臂上,两手接过那只蛋糕盒,盒子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这是什么?”
“嗯……一些吃的,你要是不知道做什么可以用它们解闷。”
“……”
程风轻轻晃了下纸盒,里发出些碰撞声,听着耳熟。
安静抿唇一笑,动作敏捷将门关上,见他低眼望着她,第三次正色说:“我真的要回去了,再见。”
人都被关在门外了,程风总不能再赖下去,只说:“那我看着你回。”
“……”
就这么点路,倒也不必。
安静腹诽着,却还是在转身离开前朝他挥了挥手,程风说话算话,当真是看着她回,一直到她关上门才有了别的动作。
他低头打开那只纸盒,果然,一整盒都是些松子、榛子、开心果、山核桃……
真吃这些解闷的话,今晚就该上火了。
程风轻笑出声,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凉风从他背后吹来,他顿了顿,回头看去,只见住在对面的白发老头正笑眯眯看着他。
“……”
回屋后的安静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她径直去了二楼小厅。
圆桌上摆着先前捡来的那把银杏叶,然后就是一盆熊童子和那只白色纸袋。
她盘腿坐去沙发上,将袋子拖来面前,取出里面的方盒子,盒子很沉,她揭开前猜测里面会是只小花瓶,当然了,猜得完全不沾边。
揭开盒盖后,里面还有层厚厚的玻璃罩需要被揭开,想来整个盒子里最重的就是它,而玻璃罩周围是堆乳白色拉菲草,有些妨碍视线。
安静将它们抓到桌上,然后端出沉甸甸的玻璃罩,这才专注看盒子底部的东西——
那是只十分精致的精灵手办,之所以会觉得她是精灵,是因为她身后长着对近乎透明的翅膀,有些像是Tinker Bell的翅膀,不过这只精灵比Tinker Bell圆润得多。
脑袋和脸颊都被人做得圆圆的,显得憨态可掬,可她身上依然透露出一种美感,让人一看这知道这只漂亮的小花仙。
小花仙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裙子,蹲在花丛前,眼里闪着光。
安静眼睛里也闪着相似的光,将她捧到手心,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才舍得放下。
她将盒子端去卧室,取出里面的东西摆到小书桌上,欣赏会儿便扑去床上,抱紧小熊开心翻滚两下。
真可爱啊,程风。
好喜欢他。
她傻乎乎笑了好长时间,终于想到什么,放下小熊,找出手机和程风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礼物很可爱。」
「不用谢,坚果也很好吃。」
“……”
所以他果然无趣到这就开始吃坚果了吗?
安静忍不住又笑了笑,脑袋枕到小熊肚子上回消息:「不要吃太多。」
「好的,不过还能怎么解闷?」
听起来乖巧又正经,安静想了想,说:「你可以帮我想想店名。」
「在傻瓜镇可以不用有名字。」
「可我想要。」
「好。」
短短一个“好”字莫名让安静红了耳朵,她放下手机,捏小熊的手,许久,又松开它,手指碰上自己的唇。
真是猛女啊安静,不过强吻别人会不会不太礼貌,她好像都没有和他道歉,还不让他提起……
安静有些烦恼,但这烦恼尤其微弱,一丁点小事就能盖过它,之后她还和前些天一样,什么事都去做一点,不过效果要好得多,直到入夜才闲下来。
十一月的夜晚寒意降临,安静在睡前接到通来自程风的电话,自从“夜读活动”结束后,他们就鲜少在夜晚通话。
她侧躺着接通手机,听程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睡了吗?”
“刚要睡,有事吗?”
“没有,只是想到该和你说一声——”程风顿住。
安静久等不到后面的话,补充道:“晚安?”
“嗯,晚安。”
“……”
结果还是她先说给他的。
“还有一句,”程风这回只是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明天见。”
“……明天见。”
安静喃喃声,心想他好像变得有些傻气。
挂断电话后,她出奇地没有多想,像是累着了,极快入睡。次日醒来时,阳光已经露面,它看起来比昨天病好了些。
安静准备早餐时顺便温了牛奶,等到出门,程风已经在花园外等着她,她一边将热牛奶往包里塞,一边朝外跑,打开花园门向程风问好:“早上好。”
“早。”
他说完,见她径直去推她的车,不禁清咳声,并带着车朝前挪动一截。
安静听声,扭头看他,然后就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居然绑了厚厚的软垫。
程风向后看了看,问她:“我可以载你吗?”
安静怔了怔,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她还从来没被人载过。
“那坐坐看,如果不够软可以再垫一层。”
“我又不是豌豆公主,”安静小声嘀咕,当然也坐上去感受了下,告诉他,“已经很软了。”
“那我出发了?”
“嗯!”安静下意识抓住程风腰际的衣服,顿了顿,又收回手,在他身后仰头问,“我可以抱你的腰吗?”
一记漂亮的直球。
——在昨天之前,程风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变成位直球选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故作淡定:“当然,请便。”
安静试着伸出双手,环住他,不过这样她的脸离他的背格外近,最佳的姿势似乎应该是用脸贴着他的背……因此,她只试了一秒就松开,还是选择了抓他的衣服。
“……”
程风略感遗憾,但还是背对她笑了下,他也不清楚他在笑些什么,只知道他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着。
他带着她离开木棉街,刚走到街口,安静又意识到新的问题,叫停他:“可以再停一下吗?”
程风捏住刹车,偏头询问:“不舒服吗?”
“没有,”安静从后座上下来,换成侧坐的姿势,“只是想换个更淑女的坐姿。”
她刚才试坐时像骑车那样叉开双腿,一点也不优雅。
“……”
程风失笑,等她再次抓住他的衣服后,继续前进。
林荫道下本就有风,骑起车来耳边更是呼呼响,安静躲在程风背后,觉得这样比吹冷风舒服得多。
经过那座薰衣草平屋时,她突然翘了翘脚,发出声感慨:“我好开心啊程风。”
“开心什么?”
因为吹着风,两人都努力抬高声音让彼此听见。
安静看看他的背影,再转眼看看铺满阳光的草地,如实回答说:“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载,很开心。”
“我也是,”他转过半张脸,这样说话她能听得更清晰,“第一次载人,也很开心。”
“第一次载人吗?”
“是,之前错失了一次机会,我想载的人只让我载了小板凳。”
“……”
是在说她吗?
程风转头看了眼路,继续说:“开心的话,可以载你一整天。”
“不要!”
“为什么?”
“那样多累,我也会变豌豆公主的。”
再软再舒服的坐垫,坐一整天都会难受的。安静咕哝着,忽而又问起他:“那你以前被人载过吗?”
“没有。”
程风答得利落,她默了默,继而问:“敬先生也没有吗?”
他笑:“我来傻瓜镇前才认识他不久。”
换言之,一位老人是没道理载他这么个年轻人的,又不是小孩子。
安静听他这么说,陷入沉思,许久,她偷偷松开抓在他腰侧的右手,摸出包里的热牛奶。
当自行车驶出橙红的林荫道,暴露在蓝色天空之下时,安静原本还若有所思的脸上扬起微笑,在程风停车的瞬间,她将牛奶举到他腰前。
前排坐着的人惊诧抬眉,下一秒就听见身后的人问他:“我也可以载你,你愿意被我载吗?”
声音软绵绵的,像颗烂熟的果子,甜蜜而诱人,让人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