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偏爱于你(一)
很早的时候,程夕瑗就认清了一件事。
可以发泄情绪,但是得先做完手上的事情才有资格。
稍微缓了十分钟,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之前的工作。
看完视频,现在所有人对火灾爆炸的讨论都集中在了家庭子女的教育问题上,认为是小孩子贪玩造成的意外,但是她却保持怀疑。
首先,十岁的孩子应该是在上小学三年级,大人总是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或者懂得太少,但事实上十岁的孩子认知能力远远超过大人的感觉,至少基本的安全意识是具备的。
尤其是,视频上的孩子的动作有些不合常理。
找到阀门开关以后立马开灶火,随后更是兴奋的拍手,怎么看都觉得里面有问题。
她想找孩子妈妈问问孩子平时的状况。
程夕瑗皱起眉,她从蔡封那里拿到的电话号码确实一直打不通,条件本就局限,现在更是碰了壁。
当视线扫过黑名单的时候,程夕瑗几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给卖房的打了个电话过去。
“哟,稀客啊。”
对面瞬间接起,像是意外,“程记者真是大忙人,之前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通,微信也不回,这是终于考虑清楚打算买房了?”
“前段时间确实…有些忙。”
程夕瑗轻咳了声,真相是她刚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卖房的男人呵呵一笑,语气中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忙归忙,买房这件事也不能耽误,你现在是已经有看中的楼盘了,还是需要我给你再介绍介绍?”
“不用介绍。”程夕瑗说,“我记得您上回好像说,对郊区那块的房比较了解?”
“郊区?这你就找对人了,那块我天天跑,哪里的房好我最清楚,每年我经手卖出去的不知道多少。”
程夕瑗眼睛一亮:“所以您是不是也认识很多房主和租客?”
对面一听,就知道这回程夕瑗醉翁之意不在酒,笑哼道:“感情程记者是来我这打探消息来了。”
“是有些事情。”
“不会是跟火灾爆炸有关的吧?”
程夕瑗一愣,点头道:“对,您怎么知道。”
“最近的大事不就那些。”
卖房人习惯侃侃而谈,没等程夕瑗问就自顾自的唠了起来:“电视上还没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多半是那小兔崽子弄的。”
程夕瑗立马提起兴趣,“这个小兔崽子说的是?”
“就那纵火的!”男人情绪听起来有些激动,“程记者你真的没必要在这事儿上为他多操心,浪费时间,为这种人不知道,听说死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她眉头微皱,沉默着,到底是条生命的逝去。
“不是我说话难听,程记者,这小兔崽子现在死了挺好,否则还等他长大,以后去祸害别人?他才多大的人啊,不仅偷东西,才小小年纪就知道虐待小动物,我可是亲眼看到一楼王婆养了十年的黄狗被他用鞭炮炸断了腿,哎哟,这小孩心眼是真的坏透了喔,你教训他吧,他还死死瞪着你,上回我带顾客去看房说了他一句,被牙咬的哟。”
这是程夕瑗没想到的,“那他妈妈也不管他吗?”
“他妈妈在外面给人家当月嫂。”卖房的放缓了声音,“每天累死累活,结果自己儿子就是这个样子,当妈的不知道多心寒,我们都是看在他妈妈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否则这小子早就被人打得半死不活了,他妈自己每天省吃俭用,在孩子身上可不小气,自己手机还是翻盖的呢,家里就给配了电脑…”
这个男孩在卖房人的口中被形容的像是撒旦一般,冷血,没有同情心,而这更是证实了程夕瑗的怀疑,能用鞭炮炸伤小狗,男孩的认知能力绝对不低。
也不会不知道燃气泄漏有危险。
虽然不能排除是他恶作剧,但如果是单纯的恶作剧想要报复周围的人的话,为什么他会选择躺在床上等待爆炸,自己跟着一起死呢?
天然气泄漏需要达到一定浓度,他完全有时间逃之夭夭。
程夕瑗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心里的猜测冒出又被否定,但不管怎么样,不是简单的意外。
想得头疼,她给蔡封发消息请假后重新躺下,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暂时放松下来。
意识迷迷糊糊时,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她伸手拿进被窝,眯起眼看显示屏。
这一看,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徐靳睿。
手机还在震动,但她却迟迟按不下接通键,只是注视着那个名字。
“喂。”
熟悉的嗓音传来,简单一个字就叫程夕瑗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坏情绪又面临崩盘,她强忍住鼻酸,咽下泛滥的委屈,装作若无其事:“喂。”
“在哪?”
徐靳睿先是一愣,立马听出她声音不对,问:“刚哭过?”
“没哭。”程夕瑗努力掩盖颤意,“我在家里,就是刚睡起来有点鼻音。”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良久沉默。
程夕瑗抱着耳边的手机,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任由眼泪滑下去,闷声闷气道:“我真没哭,我有什么好哭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哭什么。”徐靳睿气笑了,“你把你现在的声音录下来,自己听听,像是没睡醒?”
她固执地装:“像,就是没睡醒。”
不同与之前,这回眼泪就是无声的往下落,泪不住,一抹已经浸湿了小块床单。
怕自己再多说几句话就真控制不住,她吸了吸鼻子,说:“没事我挂电话了。”
“开门。”
她还没来得及真挂断,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在你家门口。”
窘迫感瞬间涌了上来,她咬着牙:“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真不开?”
“不开。”
“最后一遍,把门打开。”
情绪失控的人已经不讲道理,徐靳睿突然冷下声:“程夕瑗!”
“不开!这是我家,我的门,说了不开就不会开。”
原先她整个人哭得昏昏沉沉,被吼得一哆嗦后倔脾气也上来,“说了多少遍不开听不懂吗?你凶你什么凶,我说了我不想见你,我就想一个人呆会,不行吗?”
…
通话还在继续。
忘记她吃软不吃硬了。
徐靳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冷声叫她不过为了叫她冷静,却没想到反而起的是反作用,踩了老虎尾巴。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过了会,对面的人放柔了声音,轻哄道:“但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程夕瑗不说话。
“让我看看吧,嗯?”
徐靳睿慢慢顺着她的炸毛,“不然我会很担心。”
见程夕瑗还没有动静,徐靳睿学着过去她的方法,说:“那这样,你什么开门我什么时候走,反正我就在你家门口等着,等到外头天都黑了…”
“你怎么还耍赖呢!”
他话还没说完,门猛得被拉开,靠着门框站着的男人转身望去,昏暗的楼梯间倒映一束光,程夕瑗站在里面,哭肿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眼泪打着转,迟迟才落。
心像是被重重锤了下。
徐靳睿慢慢走进去,在她面前俯下身,一手摁住不让人避开,托住她的下巴,另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泪。
“原来你知道自己是在耍赖啊,小赖皮鬼。”
程夕瑗下意识想躲,却被迫仰头,看着徐靳睿心无旁鹭的帮她抹掉眼泪。
他很自然的接过程夕瑗手上死死攥住的手机,放到一旁。
外头有风,徐靳睿把门关上,将人抱在怀里往客厅走。
“怎么越长大还越爱哭了。”
他揉了揉程夕瑗的后劲,让人靠在自己身上,“以前不是最不肯服软。”
程夕瑗额头抵在胸口,手指抓着徐靳睿衣服前襟,把又忍不住涌出的泪一股脑蹭到他身上。
“你怎么过来了。”
徐靳睿没有回答。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女孩子的卧室不算大,但却被布置的很有生活气,化妆台的瓶瓶罐罐随意摆放,有些凌乱但很干净,只不过厨房便略显冷清,四四方方,空荡无物。
“饿不饿?”
程夕瑗点头,“有点。”
中午打完电话以后她便睡下,没有胃口吃东西,到现在是有些扛不住。
徐靳睿手轻捏了下她的脸。
“我给你做。”
二十分钟后,程夕瑗坐在餐桌前,看着徐靳睿系着围裙站在锅碗前。
为了方便他脱了外套,单穿一件宽大白色t,腰腹处的线条向下延伸,若隐若现扎进裤带,短袖露出的手臂结实坚硬,但意外有种反差的温柔。
厨房的灯光昏黄,程夕瑗手肘撑在耳侧,偏头盯着,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年少时她便很疑惑,徐靳睿是不是不怕冷的。
高中管得严,条条框框很多,为了整体划一,有些规定其实并不合理,比如不管多冷的天都得穿校服。
虽然校服有冬季款,但是完全扛不住北方的刺骨寒冷,所以只能使劲往里塞衣服,天一冷,整个校园里的人都显得臃肿了好几圈。
当然也有那么些异类。
教室里有暖气,穿太多会热,程夕瑗经常在里头还要套一件春秋款的校服叠在一起,到教室便脱下冬季校服。
而徐靳睿在她穿着冬季校服的时候,还穿夏季的短袖在篮球场上打球。
课间操,徐靳睿瞥见她穿着,笑说,“人家女孩子都想穿少点显瘦,怎么你穿这么多件。”
程夕瑗抬头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不是我穿的太多,是你穿的太少,这个天气穿短袖不冷吗?”
本是无心发问,结果少年“嘶——”的吸了口气,搓着手臂朝手心呵气:“好像是有点冷。”
两人说话的时候并肩往操场走,从后头看就是一高一低,程夕瑗其实能感觉到每次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徐靳睿都刻意放小了步伐,顺从她的节奏。
她歪着头,问:“你的秋季校服呢?”
“陈孝文那小子穿走了。”
徐靳睿毫不客气,“你把你的给我。”
“我的?”程夕瑗愣了下,“我穿着怎么给你。”
徐靳睿下意识刚想说“脱给我”。
这话都到嘴边了,结果大脑自动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硬生生给压了回去,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却只浮起薄红,他不自觉的挠了挠耳后,手插进裤兜,佯装咳嗽,“逗你的,我不冷,走了。”
说完就大阔步离开,跟做贼似的。
程夕瑗过去把徐靳睿的反应归结于小男生自尊心受挫,但是段子璇只是懒洋洋的翻了个白眼,说徐靳睿这是坏心思差点被发现,心虚着呢。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徐靳睿的很多心思都藏在小细节里,只是当时她没注意,或者说,过去她根本不在意。
在她出神的时候,徐靳睿给她装了饭递过来,手撑在两侧低头看她。
“只会做些简单的,将就着吃,先抵肚子。”
程夕瑗胡乱吃了两口,察觉到对面人突然坐下,她抬头,视线平齐着对上,发现徐靳睿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下午她把窗帘给拉上了。
太阳落山,屋外便不再透一丝光线进来,而厨房的灯暗又昏黄,他的眼神本就直白,在光影下,愈发赤忱热烈,勾得人混混欲坠,几乎失去意识无法思考。
“为什么要哭?”
“…”
程夕瑗不知道怎么开口,手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眼神游离飘忽。
“过来。”
徐靳睿冲她招手,程夕瑗犹豫了下,难得没有唱反调,还是慢慢站起来,手磨磨蹭蹭的在桌子边挪着,下一秒就被人揽进怀里。
程夕瑗被他侧身抱着,男人手臂勾住她的膝盖,下巴轻抵着发顶厮磨。
手被分开握住,徐靳睿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根,腰间的力气又收了些。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拥抱,但是却是叫程夕瑗内心颤动最大的一次,他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就叫她的心,好像突然就变得柔软起来。
“知道吗,看到你哭成这样,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所有叫你一直不能放任自己对我完全坦诚。”
她的手微颤了下。
“我总是觉得,你思虑的事情很多,你有自己的理想,你有自己的目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全都考虑好了,也在脚踏实地往前走,可是,你的计划里,没有我在你旁边,程夕瑗,你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程夕瑗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被截断。
徐靳睿自嘲似的笑了下,引得胸腔微震:“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如果我早出生几年,你就能愿意依靠我,可是除非重新投胎,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他们两之间,始终隔了三年的逾越鸿沟。
“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徐靳睿突然又开口,“最可笑的是,你都无数次把我拒之门外了,我还是想要撞那座南墙。”
南墙内是完整的她,无论好坏。
“因为我怕,如果我都进不来,就没人进得来了。”
他低下头:“没人比我更懂你的好。”
“所以,在我面前,是可以任性的。”
屋内,弱光线朦胧着边缘,话语缱绻缠绕,混沌中,程夕瑗抬头看向徐靳睿,眼眉舒展间却见清亮,眼底风光无限,忽然间她就明白了佛说里的那句话到底是何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如是心动,人则妄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只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着写着写哭了
徐队长真的好温柔啊
(ps:我的评论区也好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