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当温柔(四)
“这是怎么弄的?”
徐靳睿抬手,想要去碰,没等他真的碰到,程夕瑗一缩脖子,躲开了他的触碰。
“痒。”她说。
“还没碰到呢。”
徐靳睿好笑,摁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扳过来面对着自己,不准反抗,动作虽然使力,语气却放轻。
“让我看看。”
“就是被蚊子咬了而已。”程夕瑗用手推他,“你别靠那么近。”
“不靠近点怎么看?”徐靳睿说,“只是看看,不动你。”
“…就一会儿?”
“真的就看一下。”
男人有些无语,看不惯她磨磨唧唧的模样,直接抓着她的手腕不叫她动弹,下巴蹭着她额头,不过片刻,温热的触感又离开。
他放开她的手。
“没什么事情就好。”徐靳睿轻咳着笑了声,“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我准备出发了。”
没等他转身,程夕瑗扯住他的袖子,慌忙间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脸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徐靳睿一怔,低头,摊开手掌心,是一个粉红色的布囊,丝绸制的面料柔软纤细,他用拇指轻抚后,有些讶异地看向程夕瑗。
“这是我和子璇之前去南城寺求的香包。”
她盯着眼前的人,“虽然知道你可能不信这些,但是还是想给你做平安符,要是实在不喜欢,当个普通香包用也行。”
说完,揉了揉脸,“那…,我先走了。”
徐靳睿愣了两拍才回神,呆呆地‘嗯’了声,看着她走远,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脚下跟开了马达一样走得飞快,直到看不见人影以后,他又低头看着手上的香包,注视了好久,偏头,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唇,眼睛微眯着有些考量。
几乎突然,嘴角抑制不住的开始上扬。
男人笑得肩膀直抖,舔了舔嘴角,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那是咱姐吧。”
没等他收住表情,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一转头,就看见周成武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踱步走过来。
“徐队,你之前还瞒着不告诉我,这回可算是被我抓了个正着。”他哼笑一声,“这回我看你怎么说。”
周成武一想起自己跑的那几个五公里就腰酸腿疼,心里惦记了好久这回事情,一肚子怨气,分明就是以前在学校里碰见过的学姐,怎么还不认了?
“叫谁姐呢。”
徐靳睿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但眉眼间的笑意不减,站着前头睨他,“这是你姐吗就赶着贴上去?”
“我跟着叫声姐不行啊?”周成武到底还是怕他,砸吧嘴移开视线,“程记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程记者是大家的。”
徐靳睿懒散的笑了下,那视线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像是在算计什么的豹子,周成武正想着,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一双手捏住了自己的后脖颈,力度大得他猛倒吸一口气,疼得呲牙咧嘴。
“疼疼疼,队长队长,松手,啊——,程记者是你的,是你的,我错了。”,边说边挣扎想要推开,“求求你了,太疼了。”
“德行。”徐靳睿低嗤一声,甩了甩手腕,“以后说话多过过脑子。”
说完就迈步离开,但是周成武摸着自己的后颈跟上来,“话说队长,我们这回任务是不是挺危险的,虽然不是上战场。”
徐靳睿拍了下周成武的肩膀,戏谑道:“怕了?”
“哪能真不怕呢,”
周成武望着远处的天叹气。
“后悔来这里了?”
“那倒不是。”
他摇头,跟在徐靳睿身后,突然开口:“队长,我不怕自己死,我就怕如果我真死了,我妈她会伤心,毕竟她就我一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大的。”
说完,快速走了几步跟徐靳睿并肩。
“我原来特别崇拜你,就是觉得队长你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像天真塌下来你也会撑着一样。”
“是吗?”
“对啊!”周成武使劲一拍大腿,“那么危险的事情,你眼睛都不带眨的就直接进去了。”
徐靳睿看了眼周成武。
“倒也不是完全不怕。”
“只是觉得,如果能快点完成任务,也许真正惦记自己的人就能少担心几分钟”他说,“我舍不得她担惊受怕。”
“那以前呢?”周成武又问。
“以前的话,是想着,如果我真死了,那可真是太便宜她了。”徐靳睿眼微微眯,“不能只叫她一辈子念着我。”
这次政府军和当地的武装分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原本只是在无人之境大动干戈,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支小队将炮火引向了城区边际,倒塌了数座水泥房子,死伤人数尚且不明,加上那一块地区比较敏感,反政府组织一直不开放道路,维和部队根本没有救援的可能,经过两天的沟通,这才算是给了他们机会。
不过谁也不知道,进入那块区域后,下一秒会不会又有颗导弹凭空降落,谁也不知道,那块废墟,进去以后,还能不能出来。
唯一能够开心的,大概就是日前两军又开始僵持,概率上来说,会有一段时间的安宁。
程夕瑗没走多远就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把衣服收得更紧了些,回去以后,简单写了些见闻,以免之后记不起细节。
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侧头看不到那块是什么模样,但是痒意更甚,随便抓了两下,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还加重了,程夕瑗眉头微蹙,摇摇脑袋赶快往里头走去。
刚好路过后勤处,陈清峰又在忙前忙后。
“陈叔。”程夕瑗看着陈清峰两鬓已经泛起的白发,眨了下眼,“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听见动静,陈清峰掀开帘子出来,瞧见站在外头的程夕瑗,忙拉个凳子,让她坐下。
“做包子馒头呢。”
陈清峰随手抹掉白面粉,给她递了杯水,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下。
炉子里柴火热腾腾的烧着,程夕瑗对厨房并不是很熟悉,拿手的大概只有下面条,在工作了以后,大多都是订外卖,看着陈清峰一系列的厨具摆得整整齐齐,莫名有种安定的烟火气在。
程夕瑗抿了口温开水,听着陈清峰又聊起在非洲的点点滴滴,他原来的事业单位在沙漠里,没事的时候会抓蛇,到了夜里,抗住寒冷,牙齿都被冻得打颤,几个人裹在一起,看满天星河,苦但难忘。
就这么说了快半个小时,陈清峰突然提起徐靳睿这两年的近况,。
“小徐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好。”陈清峰叹了口气,望向程夕瑗,“你别看他在部队里好像是挺威风的,人家都徐队徐队的叫,但是这都只是表面。”
“他这几年烟瘾重,因为思虑也重,肩上承担的责任更是关乎到了很多人,刚进队里的时候,那小伙子,意气风发的,根本跟现在不是一个人,不过也可能是最近这些年,成熟些了。”
陈清峰继续说,她沉默的听着,插了个缝隙。
“陈叔。”
程夕瑗抬头,“我有个问题想问。”
“你说。”
“徐靳睿他到底为什么,一直留在非洲?”
程夕瑗想起来彭敏之前跟她提到过的,徐靳睿是自愿留守非洲,按道理来说,每期的士兵都会轮换,一般都是八个月到一年左右,就会回国交换,她之前觉得是徐靳睿不想见她,但是这个理由似乎不太成立,现在想想,呆了这么多年,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
“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陈清峰看着她,“你真的要听吗?”
她点头:“真的,我很想知道。”
陈清峰沉默了会儿,望向窗外那片土地,红色拼接着蓝色,肆意交融,田边杂草丛生,却尽显生滋。
许久,缓缓才开口。
“大概这里,有他的一份责任在吧。”
与此同时,维和部队刚好抵达远在十几公里外的反政府组织的地盘下的城镇,在这里,天色都已经灰蒙,空气里弥漫着沙尘的味道,还没有靠近,周遭的人都感受到了生命正在消逝的紧促感,走着走着,脚底不知道何时已经沾上了血丝。
“徐队。”
猴子叫他,“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立刻。”
前两天刚下过雨,但是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时不时能看到火焰在燃烧,所有人心情都有些复杂,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才能够完全符合自己此时此刻的真真实想法,有的士兵早在车上就已经跟家人发好消息,万一真回不去了,至少还有个念想。
看着围在周围的大铁门缓缓开启,这番景象才算是彻底显露,徐靳睿穿戴好装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还需要段时间,他突然想起原来一三年四川发生地震的时候,他在几块墙砖之间探索到了生命信号,当时没任何犹豫,直接下去,他前脚刚把人救出来,下一秒就发生了余震,整个废墟又发生了二次坍塌,而那个口子,已经完全没有可容身之地。
后来想想,确实有些后怕。
而在这个时候,眼前火冒硝烟,鼻间已经有了腐烂的恶臭,甚至还有饥饿的秃鹫,已经在啄食露在表面的尸.体,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候,他脑海里却蓦然出现了程夕瑗的身影。
胸口处的香囊,仿若隐隐发热。
“出发。”
他一声令下,一群群身着蓝白色防护服的救援队人员立马组织有序开展行动。
飞鸟吱呀叫着,盘旋,下一秒,谁也不知道结局。
而听完以后,程夕瑗起身。
“我不知道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眼泪的痕迹,程夕瑗轻吸了口气才说,“我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程夕瑗一直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世界上那么多苦难,光是她看到的,都已经足够目不忍视,却始终没有办法去处理,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帮助到他们,可是每次那种近在眼前的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叫人心焦,更多的是愧疚,自己能做不够多,能力不够强,又会想,如果当初,能够多一点努力,是不是结局就能不一样。
“夕瑗。”陈清峰突然叫她名字,“我跟你说的这事情,小徐肯定是不乐意我告诉你的,但是我还是说了,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知道的陈叔。”
“就是想替他说几句话。”
说到这里,陈清峰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哽咽,眼眶也泛红。
“就是想这孩子说几句话。”他说,“小徐啊,不是刻意缺席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了现在…头发它没了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