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七年军嫂(五)
到营区以后,徐靳睿跟陆成河有事情需要商量,两个人先离开了。
陆成嫣下车后,默不作声的看了程夕瑗一眼后,轻哼了下,从她身侧迈步走开。
“啧。”
彭敏望着陆成嫣的背影摇了摇头,心底纳了闷,“怎么这人就这么固执啊,缠着徐队没完没了。”
说完又眉头舒展,手臂搡了搡程夕瑗,戏问道:“哎哟,有情况啊,我可都看到了,甜蜜的哦。”
“不是你想得那样。”
程夕瑗耳根红了,手舞足蹈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怎么不是法,匆匆一声,“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说完就打算走人。
彭敏随便迈三步就追上程夕瑗。
“嗳,你不够义气啊,跟我还装,到底什么情况,跟我说说啊,我真的超级好奇,徐队这人谈恋爱私底下到底是什么一模样,把这种爱装模作样的男白莲花拿下,那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很解气?”
“男白莲花?”
程夕瑗一愣,停下脚步回头,“为什么说是男白莲花?”
彭敏见她这个模样,得意的挑了挑眉,就凭她这洞若观火的能力,还摸不准徐靳睿那尿性?
轻咳了两声,笑说:“你甭看徐队平时一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模样,其实私底下那尺度也不小好不好,尤其这人,也忒会演戏了,有这演技当什么兵啊,当演员去好了,那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知道你体没体会过,反正我体会过。”
边说表情还变得狰狞起来,像是学生跟老师打小报告那样,彭敏凑过去。
“我跟你说,就上回,领导有次来视察,我就知道他会坑我,几句话就带我节奏,不就是因为上次我和侯则沛两个人把文工团来表演的姑娘直接推他房间里吗?谁叫我热心肠呢,想要帮帮人家而已,当时徐队脸就黑了,不过没说我们什么,谁知道——”
彭敏耸了耸肩,“这人马后炮,我还反驳不了的那种。”
程夕瑗大概能想到,徐靳睿坐在陆成河旁边,看起来只是随意一扫,悠然自得的吐出几句话,这几句话看起来状似无意,其实又别有深意,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
高中有段时间,程夕瑗特别相信星座,把那星座书捣腾了好几天,一有时间就钻到那书里,跟学习一样废寝忘食。
估摸着徐靳睿察觉到了这几天程夕瑗对他有些冷淡,有天见她又从包里拿出书,长臂一捞就给抢了过来。
“看什么呢天天这么入神。”
“你把书还给我。”
程夕瑗立马想去他手上拿回来,徐靳睿把书举过头顶,她跳了好几回,还差点整个人摔过去,大概是觉得有些失态,低下头,将碎发别到耳后,出声催促。
“快还给我。”
徐靳睿另一只手之前轻扶住她的腰,见状眼神一暗,手往背后藏了藏,视线往别处瞥了下,挠了挠鼻尖。
“我就看看,你急什么。”
说完随意一跨,背着坐到前面的位置上。
校服裤穿在他身上有些短了,露出流畅结实的小腿,脚上穿着的是那时候刚出不久的耐克空军系列,腕边的白袜上一个黑勾格外显眼。
翻了几页就皱起眉头:“你这几天就看这个?看这么入神?”
“嗯。”
说完就从夺过书,塞进包里。
“你信星座?”
他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听起来有些不正经,程夕瑗回了句“信”,拉好拉链背上包就从座位另一边往外走。
徐靳睿挑了挑眉,跟上她,讨好似的扯了扯她衣角。
“知道我是什么星座的吗?”他问。
“十月二十八,你是天蝎。”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徐靳睿,点了点头:“还挺符合的。”
徐靳睿好奇:“怎么说?”
“天蝎座,精力旺盛,爱憎分明,天生敏锐…”
程夕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天蝎座的特质,现在想想,当时忘记说了一个很重要的点,记仇。
后来她不相信星座了,反而徐靳睿桌上却多了几本星座书,有回没事随意打开,上面被他用笔画的乱七八糟,唯一完好的一页,上头是天蝎座最佳配对。
他们两的星座倒是挺般配。
此时已经接近下午太阳落山的时间,只不过因为太阳没出来的原因,所以显得有些闷沉。
程夕瑗和彭敏往宿舍方向走,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程夕瑗进去翻找了下东西,推了个箱子出来。
“这是什么?”
彭敏像没见过玩具的小孩,围着箱子绕了几圈。
“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比较高或者比较空旷吗?”
程夕瑗拧了拧水,抿了一口,才解释。
“这是海事卫星,我等会发点视频照片资料回去,主编的意思是先出一期预告,之后等我回去再做详细的报道。”
“对哦。”
彭敏恍然,“你还要回去的。”
时间过的太快,尤其是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很充实的行程,转眼间程夕瑗的非洲之行就要过去一半了。
“我会很想你的。”
彭敏看着她,由衷的说,“和你在一起说话很开心。”
程夕瑗低头笑笑。
…
彭敏带着程夕瑗来了军区部的最高楼,两个人搬了几把椅子,确认卫星紧紧栓在椅子上了以后,程夕瑗才抬起椅子,把它架在窗台上。
下面是五层楼的高度,一摔下去卫星就用不了,所以她很谨慎小心。
“我去上个厕所。”
彭敏见她一个人能搞定,打了个招呼,往楼下走去,这里跟厕所隔得有些远,彭敏有些憋不住了。
“有事情你再叫我啊。”
“去吧去吧。”
程夕瑗朝她挥了挥手,便随意找了点东西垫在屁股底下,盘腿直接坐在地上。
椅子都给设备了,人反倒得坐地上。
“这几张照片倒是拍得挺好的。”
程夕瑗边翻着这几天拍的照片,精心筛选着,挑了几张取镜构图都不错的,打开电脑,给胡国军传过去。
有的照片虽然拍了,但是其实是不能发出去的,尤其是拍到了军衔的,更是要注意。
程夕瑗从头到尾看了好几回,才确定没有问题。
之后的时间,她就坐在地上,看着传文件的进度条缓慢的跳动,思来想去貌似有点百无聊赖,程夕瑗抱着膝盖等待了会,突然想起包里已经关机了的手机。
在部队里,程夕瑗几乎很少能看到这边的士兵拿出手机,也许是信号的问题,拿出来也得满营区去找信号好的地方才能上网,过于麻烦,加上部队里任务和训练都很辛苦,休息的时候都是到头酣睡,就连她这种,以前每天熬夜的人,到这里作息都开始规律起来,谁有心思玩手机。
除了些特别的日子要跟惦记的人联系以外,大多时候,士兵都是属于一种失联的状态。
程夕瑗把手机充上电,上面跳出充电的闪电。
其实她是个很恋旧的人,之前大学开始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坏的时候还想修修继续用,要不是机型实在是太老,修不了,不然不会换成现在这台新手机。
等手机开机又需要一段时间,程夕瑗突然想,徐靳睿莫不是这几年都没用过手机,所以才完全联系不上人。
电子产品更新换代的时间太快了。
零八年他们读高中的时候,能有个巴掌大的小手机在学校里都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一零年苹果四发布,一一年在中国上市,在物价还不是那么高的北京,一台那样的手机居然能炒到一万往上,而现在,一台五六千的手机性能都已经非常好了。
程夕瑗想着,手机突然亮起屏幕,进入开机状态。
拿起来输入密码,这边信号不好,但是借着卫星,网速还是非常快,她还没操作,就感觉手上的手机突突直跳。
段子璇的消息几乎是一股脑的淹没过来。
没等她细看,就见到几条“你再不给我回信息我要报警了”的微信跳出来,又被后来的消息挤下去。
除此之外,短信也是好几十条未读。
程夕瑗轻咳两声,这两天好像有些感冒的症状,但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段子璇这妞,平时看起来谁也不放到心上的模样,其实比谁都黏人。
等了好一会,程夕瑗才能够点开自己的微信,给段子璇打了好长一段话安抚她的情绪以后,才去看别的人的消息,其中不乏胡国军刘晓莉,甚至还有几条蔡封的。
能让严厉刻板的蔡老师给她发消息,实在是不容易。
嘴角的笑意愈发大,手指再往下滑的时候,程夕瑗突然顿了好一会,指尖迟迟点不下屏幕。
那是一个全黑的头像,上面跳着一个红点。
静默了片刻,程夕瑗才回想起来之前来的时候,自己并没有跟梁知南打招呼。
手上的手机突然就像是烫手山芋。
她吸了口气,下定决心,点开——。
他的消息一下子全展现出来。
[梁知南:今天下午天气挺好的,有事吗?]
发消息的时间刚好在她出发的那天。
也许是见程夕瑗没回应,又解释了一条。
[梁知南:三里屯那边开了我朋友开了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记得你爱吃辣的,下班后我去你公司楼下接你,晚上一起吃餐饭吧。]
那天晚上六点。
[梁知南:我在你公司楼下了,要上去找你吗?]
[梁知南:你师父说你去非洲了?还是今天的飞机,去非洲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都没有跟我提过一句?到底怎么一回事?]
梁知南跟她说来也算是高中同学,但是两个人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更是因为一些原因,走得比较近,但是…
几通他打过来的电话未接以后,又是好几条情绪比较激动的消息,直到她划到一条。
[梁知南:程夕瑗,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她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而最后一条消息竟然在昨天,看样子,应该是冷静过了。
[回来那天我来接你。]
不知道是做了多大的心里准备,才又向她低头。
程夕瑗看着他的消息,迟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打了几行又删除,删除完又打了几行,但是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最后就拿着手机这么静静坐着,眼神有些呆滞。
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坐这干嘛呢?”
…
徐靳睿在这层最里头的房间里开会,会议时间有些长,上头便先放他们出来吃晚饭,准备下楼的时候,只是随意往左侧转角一瞟,就看见程夕瑗一个人坐在地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成河见他半天不动,拍了拍他肩膀。
“怎么还不走?”
说完就想往徐靳睿看的地方探头,可还没等他有半点动作,就被徐靳睿拦住,整个视线挡得结结实实,完全不给机会。
“您先去吃饭吧,我等会再去。”他说。
陆成河狐疑的看着徐靳睿。
“您都用上了?”陆成河觉得今天这人实在是有些奇怪,“你小子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尊敬了?平时可没见用‘您’这种尊称啊。”
徐靳睿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嘛。”
“去你的尊老爱幼。”陆成河差点没一脚扫过来,“你才老,我也就三十八岁,正值壮年,老你个头。”
徐靳睿搓了搓后颈,低头笑:“那三十八岁还是孤家寡人。”
“我!”
这话听得陆成河想去房间里头操起扫把揍他一餐,想起自己可能打不过,又讪讪的收回拳头,随意扫了眼,竖起食指警告似的点了点他。
“小程记者在那边吧。”
见眼前的人的表情像是在憋笑,立马心领神会。
“你这丫的,小样儿,还想蒙我。”
说着哼了一声,又像是过来人一样,语重心长:“别嘚瑟的太早,否则有你好受的。”
“不要看我现在没老婆,但是我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的盐,看过的人和事情都比你多了太多,这人看多了,就更容易看清楚事情的本质,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见过你对一姑娘那么上心?而且叫我看,程记者也是个好的,听那意思你俩以前认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都过去了,现在比较重要。”
见徐靳睿不说话,又瞪圆了眼:“你丫的听见没,叫你好好对人家!”
“是,保证完成任务!”
徐靳睿这才收起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站直身体,倒像是真的遵从命令一样,板正有力。
“行了,我走了。”
说完陆成河拍拍徐靳睿的肩膀,这个动作男人都懂,完事以后便快步下楼,留下个背影。
搞定陆成河以后,徐靳睿才算是完全放心的往那头看去,程夕瑗还维持着之前那个动作,他放轻动作,往那边过去。
特战队的时候,在德国有段集训的日子,那是真的刀尖上行走,有些任务是需要偷偷接近目标而不被对方发现的,以至于经常脚步声会很轻,甚至必要的时候得用脚尖,都是平常训练出来的,别说是程夕瑗了,就是平常听力很好的也难发现。
就今天,他突然觉得,陆成河有的时候说的话确实挺有先见的。
比如现在。
“坐这干嘛呢?”
等他出声,程夕瑗立马慌慌张张的把手机摁下黑屏键,脸猛得一下就红了,也忒不像话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
“我在发东西。”
程夕瑗又咳嗽了几声,装作不经意的把手机塞包里,视线还有些飘忽,没话找话。
“你怎么在这里啊?”
其实徐靳睿没等她真的关上手机就看到对话框上“梁知南”三个黑字了,有时候视力太好,也不见得是见好事,自嘲似的低头笑了下,再抬头的时候就跟没事人一样,只是喉咙一窒,喉尖不自然的滚了滚。
“在旁边开会,看到你一个人坐这。”
“噢。”
程夕瑗看着他也坐下,手猛得扣住袖子口,眼睛也不知道到底该往什么地方看。
总之坐立不安。
“刚刚在跟谁发消息?”
像是随口一问,盘腿坐在她身边,徐靳睿淡淡的看了一眼程夕瑗,说:“怎么我一来就关上了,我不能看?”
程夕瑗脸红一阵白一阵,心怦怦直跳,攥住自己的衣角,她睫毛长,一垂眼就遮住了里头的情绪。
“没谁,不是很重要,说了你应该也不认识。”
大概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直接道出梁知南的名字。
“是吗?”
徐靳睿那一瞬间心凉了半截。
这么多年了,眼前的人撒谎技术没半点进步,眼眸低垂,脸颊发红,手指捏衣袖,这模样真是一点没变,甚至还更明显了些,直白的摆在你面前,告诉你,她就是骗你。
“看来确实过了挺久的了,你身边的人我都不认识了。”
声音轻飘飘的,有意无意,像羽毛扫过皮肤一般,轻,痒,而且不留下一点痕迹,叫程夕瑗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间到底还是改变了些什么。
白天这天阴沉的不行,反倒是晚上光景不错,湛蓝转至深蓝,有种流光溢彩的感觉,夜晚温度降下来以后,沙漠里的生物才开始活动,总是能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地有好几种蝎子,大多都是有毒的,有一种黑溜溜的蝎子,圆壳儿锃亮的不行,白天一般不出来,就喜欢在这种傍晚的时候出来活动。
听当地的人说,见到这种蝎子,赶紧跑,不小心被蛰到,不是死后半生也得在床上躺着过了,当然除了蝎子,还有些响尾蛇蜥蜴什么的。
能长期活在这种地方的生物,总是有那么些本事的。
徐靳睿蹲在街角,摸了把口袋,想抽烟,但是这里不是吸烟区,只得又塞回去,但总是拿了又放,放了又拿,心里总是在回忆之前的事情。
程夕瑗第一次对他说谎,好像是在二个人关系刚缓和的时候。
她向来讨长辈欢心,尤其是徐老爷子,对她的态度跟对自己完全不是一个样。
徐老爷子爱书画,文学,明明过去是以拳脚厉害著称军队的人,爱好的事情却风花雪月,颇有情趣,在徐家,除了偶尔来探望老爷子的黎馥郁,也就是程夕瑗的小姨,能够跟老爷子说上几句以外,也就只有程夕瑗能够明白他的才情。
而老人家的偏心总是明目张胆的。
徐靳睿倒是无所谓,但是有人看不下去。
再亲近,到底不是自家人,可奈何不了老爷子的心思,就只能从程夕瑗这里下手。
在一次放学后,程夕瑗被徐家的小表妹带人堵在了学校附近的小胡同里,女孩子嘛,能用的手段就那些,扯头发,扒衣服,这小表妹终究还是不敢做的太过分,只是警告罢了。程夕瑗在外头早就整理好了衣装,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进屋。
没逃过徐靳睿的眼罢了。
他从程夕瑗刚进门的时候就觉得哪里说不上不对劲。
吃完晚饭,没等程夕瑗回房间,一把扯着她扯到角落里,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嗓子问。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我没什么事,你别瞎操心。”
程夕瑗一怔,侧开眼,立马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说谎话就不停捏袖子,他只是不想揭穿罢了,以为她是要面子不好跟自己说,双手就插在兜里,身子微俯,想去看她的脸,这一凑得近,才发现不得了,脖子上的红痕,即使被领子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也有些吓人。
“真没事?”
徐靳睿看了她一眼,又问了遍。
“真的没事。”
程夕瑗立马说,“你别管我了,今天好多事情还没做完呢,快去做吧…”
说完,就一溜烟跑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门,把他丢在门外。
空气里一下子陷入了无声,他双手插兜里,像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偏头咬了下嘴唇,隔着一扇门,照自家这个隔音,安静的不对劲。
站在门口思量了会,徐靳睿去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又看了几回那扇关上的们,低声嗤了下。
“瞎扯。”
没事就鬼来了。
就脖子上那红的,叫人想装作没看见都难,他今天下午去训练去了,难得一回没跟程夕瑗一起回家,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这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呢?
现在非洲时间,已经快凌晨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雨,雨打在屋檐上,又顺着屋脊滚落,打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小水花。
徐靳睿还是去吸烟室抽了根烟,才回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手枕在脑后。
想起去原来去查的监控的时候,视频上的人,被欺负的时候一脸平静,那时候监控不普及,整条街也就那两,画质还模糊,但是他就是记住了女孩子那个模样。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梁知南。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在床上又翻了个滚。
铁木板床被弄得吱呀响,徐靳睿猛得睁开眼,皱了皱眉头,下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窗户,透了口气,才舒服了点。
猴子被他这么一弄,也清醒了好几分,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就见到徐靳睿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队长,你干嘛呢。”
侯则沛揉了揉眼睛,“大晚上不睡觉,闲着没事看雨吗?”
徐靳睿舔了下唇,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干叼着嘴里,没说话。
“睡不着?”
猴子从床上下来,坐到门边的椅子,打了个哈欠。
“有什么心事跟兄弟说说,我指不定能帮你解解惑,好歹我也是我们队里为数不多有三段以上感情经历的人。”
语气还有些得意。
说来也是,来这边的士兵,不是只有个初恋就是处男母胎至今,生理需求,大家都是用手,也没有谁好看不起谁的,至于像猴子这样有过好几段感情经历的,实属罕见。
雨还在不要命的往下落,噼里啪啦的哐当响,找照这个架势下去,明天巡查的时候,路上的水洼肯定积满了水,车子又会打滑。
也得亏侯则沛在感情这块敏感。
程记者才来多久啊,就见到了自家队长这么不寻常的一面。
别说谈恋爱了,徐靳睿这么多年天天呆在部队里,抬头见到的全是群大老爷们,别的兵天天赶着去看医院的护士姐姐,侯则沛就没见过他哪会给谁留过一点机会。
可是人吧,总是有那么些过去,像徐靳睿这种身份的,谁不好奇他的感情史,前段时候他还试探过一回,就见他一记眼风扫过来,瞬间不敢多问半句,有不怕死的,大多那一周都瘫在床上下不来了。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说那就算了。”
猴子一骨碌从凳子上站起来,打算滚回自己的安乐窝,刚一迈步子,就听到他轻咳嗽两声。
“站住,等会。”
一开始就没打算走,猴子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喊住我的表情,转身又给溜回来,脚蹬在椅子上,好奇的盯着徐靳睿。
“我问你。”
徐靳睿咬了咬烟,感情这种事情叫他说出来实在是有点害躁,这还是头一次跟别人说起。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这话把猴子给问懵了,还以为会说些什么,眨了眨眼,说:“…就,就挺好的啊。”
“人长得挺帅的,这实力也强,做事也利索,男人中的男人,杠杠的。”
这不都是公认的事情吗,还要他重复一遍,侯则沛挺纳闷的。
“有竞争力没?”
“那当然。”
“还可以对吧。”
“我觉得不错。”
绕来绕去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猴子一拍脑袋,大概懂了,少男怀春就是这样,不自信啊。
“那你现在到底对小程记者啥感情啊,徐队?”猴子有些好奇的问。
真要问徐靳睿对程夕瑗什么感情,现在说起来其实挺复杂的,就是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她,又不能立马跟她在一起,他在港口第一眼看到程夕瑗的时候,心就猛得一跳,模样嘛,没怎么变,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但又怪有韧性,罚跪那会,他真觉得就跟以前没啥区别了。
所以会一时间冲动,下意识的去逗她,看她被惹毛的时候最有意思,虽然说看到梁知南名字的时候面上挺云淡风轻,但是现在突然就觉得,真要重来过,没那么容易。
坦率点,是还惦记着程夕瑗,这他看着,护着的姑娘,谁乐意被人家给抢了去。
“那不就得了!”
猴子着急,差点没直接跳上椅子,“追啊,这不追白不追!”
徐靳睿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撇开眼,声音格外小,“我今天看到她跟一男的发消息了。”
“sowhat?”
这是真着急了,一股脑还冒出来了英文。
“不就是一男的吗?怂啥,队长你可不能当怂兵蛋子。”
跟了这么久前锋部队,程夕瑗之后的任务主要是记录别的后勤部门的工作,一大早就跟彭敏来了炊事班,刚好炊事班班长正在整理今天的食材,程夕瑗一看,有些惊讶。
早上外头的太阳照进来还是暖洋洋的,透过用树枝叠成的顶棚,暖而韫,叫人心情很舒畅。
彭敏不知道大晚上的干嘛去了,坐在一旁就开始半耷拉着眼瞌睡,时不时脖子一偏,偶然清醒一下,就睁眼看看程夕瑗在干嘛。
炊事班班长陈清峰在这边也好多年了,原本已经要退伍的人,自己要求反聘,重回这块土地,对这里熟悉到甚至闭着眼也可以找到路。
程夕瑗拿着小板凳在旁边看,陈清峰刚好在给土豆剥皮,手上沾着不少泥巴。
“这里的土豆好小啊。”
她随手捏起地上的一土豆,摆在手心里,跟平常鸡蛋大小似的,被陈清峰削了皮以后,更是小的没话说,她左看右看,只觉得有趣。
“你平时吃的时候没注意过么。”
徐靳睿老早就站在一旁了,不过他半天没吭气程夕瑗也没发现,她抬眸就见人轻哼一声,漫不经心的靠着一旁的柱子,视线看着外面因为阳光而带上金黄的沙土。
“我以为是切的那么小,不行吗?”
程夕瑗觉得他莫名其妙,一大早的,说话跟吃了枪药一样。
见状,老班长呵呵一笑:“小徐啊,难得来我这里一回,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往日可是很难见到你的身影。”
“陈叔。”
这话叫徐靳睿突然语塞,换了个姿势,低头搓了搓后颈,“我哪里来的少了。”
“上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陈清峰早就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跟着人家姑娘跟到这里来了,不过倒也替他高兴,这孩子从当兵以来他就看着,现在也是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儿了,说着就悄悄看向程夕瑗,女孩子长发微卷,散落在胸前,长得也是很标志。
完事,老班长就给程夕瑗介绍道:“咱这里啊,只能长这么大的果子,你知道那黄瓜在这里,”说着比了一个手指,“就这么长。”
“还有那辣椒啊,更小,跟国内那些可比不了,在这里才知道国内的生活有多好,不过肉类基本上都还是从国内运过来的,这边的肉很便宜,但是都不放血的,咱中国人吃的不适应…”
老班长说着,程夕瑗就认真的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完全把徐靳睿一个大活人抛在一旁,跟不存在似的。
他站在旁边就在想啊,这姑娘真能,总是能叫自己跟在她屁股后边转,就跟条狗似的,这是什么奴性,原来也是,甭管他在别人那多威风,程夕瑗一来,干脆的喊一声他的名字,屁颠屁颠就跟过去了,明明上一秒还在跟陈孝文他们插浑打岔,下一秒就只听得见程夕瑗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过他家姑娘的声音也是真好听,他就喜欢欺负她,让她软着嗓子,叫自己名字。
徐靳睿在想,自己莫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吧。
“我明天能跟您做个采访吗?”
程夕瑗听得入迷,陈清峰那故事一个接着一个,本身事情就足够有趣,加上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更是令人着迷。
“采访我做什么。”
陈清峰憨实一笑,冲徐靳睿的方向挤挤眼。
“我已经老啦,拍照什么的也不上镜,让小徐去,小徐年轻,怎么拍都好看。”
“他哪里有您这么会讲。”程夕瑗笑着说,“我就想听您说。”
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有个非常惹眼的酒窝,明艳俏丽,徐靳睿只觉得这笑容过于晃眼。
“谁说我不会讲了。”
徐靳睿也去旁边搬了个板凳坐下,手撑着膝盖,挑眉看向程夕瑗:“想听什么,随便问。”
她看着他,勾了勾嘴角,满眼真诚地问。
“真的么,随便我问什么都可以?”
这话听起来有那么些不对劲,总感觉自己要跌坑里,但是是男人不能说不行,徐靳睿挠了挠鼻尖,点头:“对,你问吧。”
顶棚的树枝之间有许多缝隙,阳光透过枝丫,暖洋洋的洒在地上,有些斑驳的影子,就落在她身上,衬得身体边缘泛着一层金色,尤其是那双眸子,似秋水,似春光。
徐靳睿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过了高中那有些毛躁的年纪了,年少可以禁不住撩拨,可都到这年纪了,现在却又有些涌上来不过脑的念头。
“这几年都在这边,有什么特别想念的人吗?”
话一出,徐靳睿一愣,忽得抬头,就见到程夕瑗双手很乖巧的放在腿上,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想念吗?
想念的人多了去了,陈孝文蒋祁,那群大院里的兄弟们,哦,段子璇那妞也可以算上去,还有军校认识的一些朋友,但是要说特别想念的话,会很惦记着老爷子的身子,这些年更是年纪大了,原来硬朗的老骨头也不得不向岁月低头,然后父母实在是联系的少,都忙着工作,除此之外,就是眼前的人。
日夜蹉跎行走,他能攀得上雪峰,涉得过河水,打得了胜仗,但最喜还是相逢。
和她相逢。
徐靳睿身子微微后仰,露出利落的下颚线,颈窝明显,突然又看向程夕瑗。
“想听真话吗?”
“当然。”程夕瑗这回没有躲闪,盯着他的眼睛。
“我只想听真话。”
七年,人体的细胞,据统计,就是平均七年完全更换一次,旧细胞死去,新细胞取代,要这么看的话,两个人都已经是个全新的人了,但是又有谁能够真正跟过去割裂,他不行,程夕瑗不行,大家都不行。
“靠近点儿,我告诉你真话。”
徐靳睿忽然歪了下头,程夕瑗听话地挪着板凳往他的方向靠,刚好上头树枝那有个口子,打下一块光影,太阳已经攀至七分。
有些灼热,须臾,呼吸便到了耳边,她听到徐靳睿说
“我,特别想姐姐。”
老班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直到回去以后她耳边仿佛还在响着那个清朗的声音,走到哪里都觉得有道视线不动声色的滑过来,程夕瑗拍了拍自己的脸,这两天真是,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彭敏进来的时候狐疑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天好像没这么热吧’又收回视线,喝了口水,提醒道:“你手机响了。”
床角处,有些黑的地方,她的手机在闪着光。
“噢。”
程夕瑗应道,从昨天充了电以后,她一个个回了消息,大多都是对她关心,拿起手机的时候,随意瞟了一眼,动作突然又顿住。
[梁知南:有什么事情回来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写完了!
昨天晚上熬到凌晨四点,又写到现在,可算是写完了(骄傲叉腰)
发现后台错误以后,当时可着急了,我发誓我下回一定检查好再发上来,绝对不再出现这个错误。
不过,昨晚凌晨,捷哥也还没睡,我就说,明天要写一天的文,今天还得熬夜,这人,回我:你加油,我可以给你带中饭。
好的,然后中午我就收到一包小龙虾味的薯片。
然后,今晚,又发消息:明天陪我吃中饭,预约好了,不准推。
我:有一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