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不该来的
她到中午才起床。
外面的爆竹先是零零星星地响起,后面变得频仍,今天阖家团圆的除夕。
是做了个梦吗。
梦见林君劢忽然回来,却忽然又走了,让她好不失落。
她留意到手臂上瑰色的吻痕,才明晰他是真的回来过,不过因为前方战事太紧,他不得不在今天早上返回驻地。
过了年,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3月17日,由冈村宁次指挥的日军第11军进攻吴城,先后投入3个师的兵力,中国第九战区右翼的30几个师轮番抵御,双方对峙激战。
日军照旧出动大批空军,全天密集在南昌地区投放炸弹,更兼出动坦克等重型装甲部队,中国军队伤亡惨重。
后方的将官家属们人心惶惶。
“看样子,南昌怕是夺不回来。”夕诺说话的时候眉目凝重,对战局不抱乐观。
乔若初听了滞在那儿,往二人的小火锅里一下一下地送菜,溅起的滚汤落在她素白的手上,烫下一个红圈。
“手,手。”夕诺瞥见,急忙将她的手拽开,“若初,林军长不可能有事。你不要太担心。”
他直后悔和她提到战事。
“姚大哥,你说,要是南昌打不下来,他们是不是就要撤回重庆了?”
“不好说啊……”
希诺摇头,现在的局势他看的也不是太懂,上海和南京的时候,国军节节败退,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担忧日军叫嚣的三个月占领中国的计划会实现,后来武汉一役,国军以血肉之躯顽抗,硬是激战小半年之久,上层军官的殊死坚守,让他又看到了抗战胜利的希望。
中日之间,必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这次,即使南昌打不下来,其他战场,还是要打的,战争时期,将士四处征战,家眷哪里有什么归期可盼。
乔若初何尝不知,“姚大哥,我听说前方随军的家属很多,我……”
“君劢断然不会同意。”夕诺打断了她的话,将煮好的菜捞到乔若初碗里,“多吃点,你在这里好好的,他在前线才能安心打仗。”
“是啊,他怎么肯我跟着去。”乔若初眼眶酸酸的,想起上次在武汉,林君劢对她说,如果她在身边,他很难从大局出发,只有以死坚守每一寸阵地,生怕日本人的铁蹄太快,他的爱妻来不及转移。
“我回趟公馆看看信箱。”乔若初默默吃掉半碗饭,她上次听林君劢说沈约已经接到林安,已经发过电报回来,安定下来之后会再写信详述那边的情况。
估计这几天,那边的信应该到了。
思夫念子,俨然成了她每天的必然功课。
夕诺望了望外面黧黑的天色,顿首沉默片刻,“我同你走一遭。”
自上次玉琀蝉的事后,他总是预感有什么潜在的危险要出现。
“姚大哥,我去去就回,你不必担心。”乔若初知他今天站了一天的讲台,腿脚很累,不忍心再给他找罪受。
夕诺见她非去不可,摆摆手,“去吧。翻了信筒赶紧回来。”
乔若初裹上风衣围巾出去,夕诺送到门口,看着乔若初下了楼,忽然想到什么,从床铺底下翻了翻,快速拖着一条伤腿追出来,“若初,你回来。”
“姚大哥?”乔若初又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上楼。
夕诺将乔若初拉进屋去,手里拿出来个布包,“夜里怕不安全,带着防身。”
乔若初隔着袋子摸了摸,金属质地,是一把小巧的手枪,“这……”她犹豫了下,接过来放到手包里。
“明天再回去吧……”夕诺还是不大放心。
乔若初弯眼一笑,“来回花不上半个小时,一会儿先来你这里报平安,等着吧。”
“快去快回。”夕诺点点头。
从中央大学校门出去,到林公馆只需要不到一刻钟的路程,时间不到八点,因为冬日加雾重的缘故,天空黑的很透彻,好在路灯和商铺的灯火都还亮着,行人不少,走在路上,倒也没有萧瑟寂寥的感觉。
乔若初加快脚步,一气走回林公馆。
信筒里果然趴着两封信,一封来自欧洲,一封是林君劢的,她激动地抱在怀里,准备进屋收拾几件衣服再回学校。
转身的一瞬,她忽然感到四周的气息不对,静的令人窒息,连风好像都绕着她穿过。
乔若初迅速把信塞进手包,摸出一支枪来拿在手上,迅速朝门口退去。
还是刚结婚那会儿,林君劢教过她射击,可她从未真正对着人开过枪,拿枪的手一直在颤抖。
但愿并没有人跟着她,这只是她对危险的错觉。
“乔小姐,好久不见。”
黑暗里蹿出来两条人影,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乔若初面前。
乔若初稳住心神瞥见:一个瘦瘪的男人眼珠浑浊,头顶光秃秃的,嘴唇周围长着浓泡,浑身散发着恶臭。
另外一个男人没说话,她在相城的时候没见过他,应该是跟着许真希来的。
许真希。
是他。
到底找过来了。
“你们有事?”乔若初一边往后退一边握紧了手里的枪,这一刻,她已经惊吓过度,反而无比镇定下来。
“东西交出来。”许真希逼近乔若初一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枪,冷笑:“不愧是林军长夫人。”
“《龙穴陵记》已经被我烧掉了。”乔若初将枪口对准许真希,“你们快滚,这里是重庆,我喊一下会有警察过来抓你的。”
许真希根本不在意她的枪和口头威胁,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乔若初来不及反应,登时被人踢到手腕上一脚,德国制造的银色小巧手枪飞了出去。
“咣当。”
手枪打落在公馆内的花坛边缘,被许真希上前捡起来,“嗯。不错。比日本人的玩意儿好,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来人呐……
乔若初没了防身之物,脸变得煞白带青,一边扔了鞋子往天井跑去,一边没命地呼救起来。
到底是个女人,还没跑几步就被许真希的人追上扼住脖子,再喊不出来,只能“呜呜呀呀”地抗议着。
拖时间。
乔若初大脑很清明,她跟夕诺说话半个小时以内回去的,倘若她一过了时间不回去,夕诺定然会找过来。
或许自己还有救。
“说,《龙穴陵记》在哪儿?”许真希用一把日本武士弯刀抵在乔若初喉管处,目中凶光毕露,浑身的气味臭浊不堪。
乔若初扭开头,恶心的想要吐出来,却不敢惹怒许真希,强忍住胃里的不适,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放开她才能说话。
许真希怕她再跑,抬腿在她腹部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的,“臭娘们儿。”
“噗通。”乔若初被踹倒在地上,发出闷声惨叫,疼的差点昏过去。
“咚咚咚……”大概是夜间巡逻的警察听到刚才的叫喊声,跑过来敲门。
许真希的人立刻复又扼住乔若初的脖子,让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巡逻的警察敲了一会儿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在外面嘀咕:“刚才是这里叫喊的吗?”
另一个人接话:“这不是林军长的家吗?他家没人,林夫人平日都住学校。”
“……”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林公馆归复一片死寂。
乔若初估摸了一下时间,从她离开学校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夕诺肯定在来林公馆的路上。
“快点交出来。”许真希手里转着从乔若初手里夺下的手枪,两只眼睛像鬼一般,在乔若初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美人儿,放心,爷爷我舍不得杀你的……”
“许爷,听说辜骐之前来重庆找过她,她应该知道辜骏现在在哪里?”跟着许真希的男人突然开口说话,一脸横肉,黑暗中眼睛发着残忍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