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偏袒
翌日一早, 天气放晴。
阳光铺天盖地,昨晚一夜的潮湿瞬间只剩下檐下一层薄薄的痕迹。
陈佳肴和周延礼几乎是同时拉开房门,二人迎面相撞。
陈佳肴短发有几根翘着, 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一片亮晶晶,她唇角一扬, 脸上带着几分傻气和喜气,“早。”
周延礼一向都是收拾妥帖才出门, 只是开口嗓音夹杂着沙哑的质感。
他“嗯”一声,率先转身。
陈佳肴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天气暖了以后, 周延礼就早早脱了大衣。
单件衬衫加一件薄薄的外套, 布料勾勒出男人挺阔的身形轮廓。
肩背像海岸一样宽广。
陈佳肴双手背后, 低着头看周延礼的脚步。
他迈一步, 她跟着迈一步。
像是偷学大人走路的小朋友。
突然, 周延礼停下。
陈佳肴猝不及防撞上去,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抬手捂住脑门。
周延礼转身,对上陈佳肴抬起的小脸。
她手盖在额头上, 只露了一双委屈巴巴的黑眼睛。
周延礼看着,一片漆黑的眼睛不由自主添了几分柔软。
但是脸上依旧冷漠平淡。
陈佳肴忍不住撇嘴。
周延礼捕捉到这细小的行为, 意外地挑眉。
沉声道:“怎么?怪我?”
陈佳肴扒拉两下额前的刘海, 细白的手指穿过细软的头发。
低头闷道:“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 嘴巴却出卖了委屈巴巴的心情。
周延礼若无其事扫了小姑娘头顶一眼,在心里盘算着这是她成年后第几次对他撒谎。
百日誓师大会过后,高三的早自习就提前了半个小时。
为了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陈佳肴的早饭地点从家里的餐厅移到了周延礼的车上。
餐品也从牛奶煎蛋面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携带式三明治和瓶装牛奶。
上车以后,陈佳肴习惯性吃早饭。
天气放晴,温度也瞬间高了起来。
陈佳肴穿着衬衫加毛衣开衫, 在迎着东方初升太阳时居然有些热。
脸上刚泛起一点红,旁边的车窗便开了一寸。
陈佳肴正在矜矜业业吃三明治,晨风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刘海,她愣了一下,抬起脸。
嘴里还叼着一根菜叶。
一双眼睛圆睁,两腮鼓起一点。
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仓鼠。
周延礼看她一眼,唇角不由自主翘起一抹笑。
这浅浅笑意还未抵达眼底,周延礼一眼瞥到陈佳肴额头上的红痕,唇边笑意顿时全退。
他表情变化其实很淡,但是陈佳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
快速把菜叶叼回嘴里,因为着急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怎么了?”
恰逢红灯,周延礼把车停下。
他抬手,修长手指挑开陈佳肴额前的刘海,露出额角的痕迹。
指尖轻点,问:“刚刚撞的?”
大概是开了窗的缘故,周延礼手指微凉。
触碰到陈佳肴肌肤上却引的她颤栗。
肌肤温度也瞬间攀升。
发后的耳根染上一层薄粉,陈佳肴眼睫轻颤,鬼使神差地也抬起了手。
她没有去碰自己的伤口,而是碰在了周延礼的手指上。
刚刚握过牛奶,陈佳肴手指温热。
二人肌肤温度形成截然相反的温差。
周延礼被这热意扯回思绪,收回了手。
陈佳肴这才仿若刚刚反应过来一般说:“哦,不是,是昨晚在书房不小心砸的。”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呀,我忘记整理书架了。”
周延礼闻声又看了她一眼。
陈佳肴以为他介意这点,忙补一句:“今晚我会整理的。”
周延礼这次直接移开了目光。
男人薄唇轻抿,侧脸线条因为他的面无表情而稍显刻薄。
声音也没好到哪里去,“书重要人重要?”
陈佳肴一愣。
周延礼又说:“有心整理书,没心整理伤是吧?”
陈佳肴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延礼。
周延礼察觉到沉默片刻,又补一句:“知不知道你快考试了?”
话落,陈佳肴垂下眸。
她没表现出什么失落失望的情绪,只是一如既往乖巧应一句:“知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这时路过一家药店,周延礼将车子停靠路边,推门下车。
陈佳肴捏着没吃完的三明治,看着走进药房的周延礼,掌心的温热一路攀上了心尖。
其实这点伤不算什么,她哪有那么金贵。
至于周延礼……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去为她买药。
或许是担心,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她高三生的身份。
不管如何,她都十分心甘情愿地陷落在他的妥帖行为里。
她想,她喜欢上周延礼,也不全然是她胆大包天。
更多的其实是,周延礼在引诱她。
是她定力不足,着了这个男人的道。
陈佳肴垂下眸,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额头的砸痕。
还是痛的。
可见刚刚周延礼触碰她时动作有多轻。
她想着,眼眸不由自主深了几分。
心中生出一个更为胆大包天的念头。
如果,如果周延礼也能定力不足……
“咔哒——”
车门拉开。
陈佳肴荒唐的思绪被打断,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延礼。
小姑娘后怕的脸都白了几分。
周延礼心思在她头上,没注意到这些,只是把药递给她,“记得涂。”
陈佳肴脑子有些空白,全靠本能伸手去接。
但是因为走神接了个空。
周延礼又看她一眼,“怎么?要我给你涂?”
陈佳肴有些结巴地“啊?”了一声。
周延礼继续看她。
陈佳肴这才全然回神,忙不迭夺走药膏,“不、不用了。”
瞥见小姑娘几乎红得滴血的耳根,在陈佳肴看不到的角度,周延礼轻轻挑了下眉。
-
一上午,陈佳肴涂了四次药膏。
在开始第五次的时候,童飒忍不住扭头问:“佳肴,你那么怕毁容啊?”
陈佳肴“啊?”了一声,“什么?”
童飒抢走陈佳肴手里的药膏,在陈佳肴眼前晃两下说:“一点小伤,不过青了紫了,不至于这么涂吧?”
陈佳肴后知后觉明白什么,脸涨红几层,伸手去夺,欲盖弥彰道:“我、我就是随便一涂。”
童飒也不为难她,假装信了,“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佳肴小声嘟囔,“本来就是。”
童飒点头如捣蒜地:“嗯嗯嗯嗯嗯。”
敷衍至极。
陈佳肴也心虚,干脆不理她。
也没再继续涂药。
因为……好像确实没必要哈。
之后的半个月里,在陈佳肴的认真照料下,额头上的痕迹非常顺利地没了半点青紫痕迹。
童飒为此没少打趣她。
五月,梅雨季节终于步入尾声。
五月下旬的第一场风吹开了学校的桂花。
黑板角落的倒计时变成了一字开头。
陈佳肴两手捧脸,看着被刻意写又粗又大的阿拉伯数字,心中居然没有半分紧张。
大概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吧。
毕竟她也阻止不了时间的逼近。
陈佳肴被自己这想法逗笑,准备跟童飒说,一扭头发现童飒还在睡。
童飒最近一直在熬夜,白天都没什么精神。
陈佳肴看她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心地问:“飒飒,还是要睡好的。”
童飒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陈佳肴叹了口气,没再敢打扰她。
直到上课铃敲响,童飒依然在睡,陈佳肴推了推童飒的胳膊,唤:“飒飒,上课啦。”
童飒没什么反应。
陈佳肴准备再推,忽然瞥见童飒露出的侧脸白得吓人。
陈佳肴一怔,不知为何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画面。
悄无声息的,陈佳肴的心一寸一寸地下沉。
她颤抖着手慢慢摸向童飒的手臂,声音也跟着颤,“飒、飒飒?”
尤点点听到回头,“怎么了?”
陈佳肴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失控地往下落,“我、我不知道,飒飒怎么回事啊?她怎么不醒啊?”
话音刚落,前排的张小峰猛地转身。
看到张小峰凝重表情的一瞬间,陈佳肴的心沉到了谷底。
两个小时后,陈佳肴一等人出现在医院。
急诊室红灯在一片白的医院走廊亮得刺目。
陈佳肴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两手冰凉。
尤点点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稳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停安慰他,只是沉默着握住她的手。
至于张小峰,连椅子都没坐。
他坐在地上,沉默无声地抱住头。
陈佳肴脑子其实还没清醒,眼前也是模糊的。可就在这一片模糊里,她突然后知后觉记起来很多事情。
童飒虽然一副总是很厉害的模样,但她身体其实很差。
只是她的表现总让大家忽略这一点。
或者说,是她的故意引导。
她偶尔会流鼻血,体考的时候因为生病没来,后来补考的时候好像没有喊他们陪她一起。
她总说自己是肚子疼。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肚子痛无非就是痛经这一个原因。
所以大家对此都很少问。
而张小峰呢,他话很少,反应木讷,但却会时刻注意到童飒的不对劲。
他会第一时间给童飒倒水,倒的不是红糖水,而是白开水。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清楚,童飒的不舒服,根本不是因为生理痛。
恍惚间,陈佳肴又想起来一件事。
在那个寺庙里,张小峰和童飒许下的是同一个祈福:身体健康。
原来,那个“她”,就是童飒。
原来,他曾认下的喜欢的人,就是童飒。
陈佳肴不可置信地微微瞠目,她迟缓地扭头,视线落在张小峰头上。
张小峰这时抬头,眼底一片通红。
陈佳肴看着他一片茫然的表情,瞬间泪如雨下。
她轻声唤,“张、张小峰……”
张小峰没应,只是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陈稳想跟上去,但是尤点点状态也不好。
他左右为难,陈佳肴擦掉眼泪说:“我去。”
医院安全通道口。
陈佳肴和张小峰一上一下坐在台阶上。
陈佳肴在上,目光落在张小峰头上。
她看不到张小峰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声音很哑。
“他们说的对,我这辈子,除了听我妈的话,就是好好学习。”
“喜欢她……,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
“我第一次发现她不对劲是初中的时候,但你知道,她是个……是个很骄傲的人,她让我帮她瞒着,我只能瞒着,因为我也做不了别的。”
“我只能做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张小峰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陈佳肴听着,仿佛看到了张小峰整个青春生活。
他是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即便他成绩很好,大家也只会在出成绩的那一刻记得他几分钟。
他活在最角落,沉默无声,看着喜欢的女孩装成最肆意张扬的样子。
也看着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忍受痛苦。
良久,陈佳肴与张小峰一起慢吞吞站起来。
陈佳肴看着张小峰微弓的腰身,张唇问:“她……她知道吗?”
走廊的尽头是夕阳最后一丝光。
光影暗去。
陈佳肴看到张小峰摇了摇头。
他转身离开。
少年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
也越来越浅。
就像这几乎快要走到尽头的高中岁月。
他是最沉默的人,也是声势最浩大的人。
-
手术没有办法用成功与否来形容,因为这不是童飒第一次做手术。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至于童飒的病情,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唯一能够确定的信息就是:癌。
需要化疗。
可是一旦化疗,就不可能把病瞒下去。
所以这些年,童飒一直在接受大大小小的手术,用大量的药物控制。
病房里,童飒还在昏迷中。
童飒的家人也赶了过来。
陈佳肴他们还小,面对这种关联生死的大事能做的好像只有沉默。
更何况他们高三了,现在还是上课期间。
所以没能等到童飒醒来,他们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好像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这是他们这一群人三年来最沉默的一次。
陈佳肴坐在副驾驶,扭过头看窗外。
时间往前走,城市却在往后退。
没有人能控制时间流逝,也没有人能阻止世间万物的客观变化。
这是世界的丰富之处,却是很多人生命中的遗憾。
晚上温度要比中午低很多。
这段时间昼夜温差很大。
班级渐渐空了,风灌满了整个教室,陈佳肴才反应过来,已经放学了。
她把外套从抽屉里掏出来,一不小心带出了另一件外套。
是童飒的。
之前有一次陈佳肴没有带外套,晚自习有点冷,童飒就把自己的外套给了陈佳肴。
这一给,就是半个月。
陈佳肴看着外套,一点点把外套抱进怀里。
明明已经洗过了,不可能再有什么气息,可陈佳肴却好像抱住了童飒。
她把脸埋进外套里,眼泪渐渐洇湿外套。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后门传来敲门的声响。
陈佳肴充耳不闻。
敲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她跟前,有人掌心覆盖在她头顶。
陈佳肴一顿,察觉什么,她慢吞吞抬起脸,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露出来。
空荡荡的教室里,周延礼站在一旁,单手落在陈佳肴头顶。
目光垂落在她脸上。
而陈佳肴则是仰着头,满目脆弱。
沉默对视片刻,周延礼蹲了下来。
他微微仰视陈佳肴,陈佳肴反倒有机会俯视他。
“怎么了?”周延礼问。
陈佳肴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有几颗甚至砸到了周延礼的手背上。
陈佳肴看到,一边抽噎着一边拿纸巾擦拭周延礼的手背。
她动作太乱,情绪也非常不好。
周延礼反手把她的手连纸巾一起攥进掌心,沉声唤:“陈佳肴。”
陈佳肴目光慢慢对上周延礼的眼睛,她哭得很惨,声音也哑,是完完全全的不知所措。
她抓住周延礼的手,像抓住了浮木一般问:“周延礼,我的好朋友生病了,她生了很严重的病,怎么办,她真地生了很严重的病。”
“生病找医生,你哭是没有用的。”周延礼拿纸巾擦陈佳肴的眼睛,他问,“你为什么哭?”
“因为……”陈佳肴终于崩溃,她抽回自己的手捧住脸,腰背一寸寸弯下去。
她哭着说:“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生病了,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我怎么可以没有发现……”
夜更深了。
气温也更低。
乌云游走,遮挡住本就浅薄的月光。
偌大的学校归于宁静,教室也没了哭声。
陈佳肴把外套团成一团,放进了张小峰抽屉里。
周延礼问:“就是她?”
陈佳肴摇头,她声音已经很哑了,说话时声音很低,“不是。”
“这是一直喜欢她的人。”
“可是她都不知道。”
此时周延礼把教室最后一盏灯摁灭。
一片黑暗里,陈佳肴看向周延礼的方向。
她也有喜欢的人。
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呢。
-
之后的时间里,童飒没有再回学校。
陈佳肴和张小峰他们好像也在一夜之间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们照旧进行每个高三生还有的生活,早起,上课,熬夜。
记录时间。
六月。
高三倒计时一周。
陈佳肴和尤点点一左一右趴在童飒的病床上,尤点点在刷综艺,陈佳肴在玩未成年人小游戏。
陈稳和宗健则在旁边病床上坐着嗑瓜子。
只有张小峰认认真真把笔记整理得完好无损,然后放在童飒床头。
童飒脸色好了不少,但经过一次化疗,也瘦了不少。
她一只手搭在尤点点脑袋上,一只手搭在陈佳肴脑袋上,捏两下说:“你们要不要脸,来我这里不是吃东西就是看电视,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翘课的。”
尤点点张口就答:“主要是来看你。”
陈佳肴慢吞吞打了个呵欠,“顺便翘课。”
陈稳点点头,把瓜子壳收拾到垃圾桶里说:“再过两天就放假了,提前适应娱乐生活。”
童飒气地喊:“滚!”
尤点点嬉皮笑脸抓起童飒的手,亲在她满是针眼的手背上,“我爱你,么么哒。”
童飒面无表情抽回手,扭头看向宗健,“你呢?那么久没见,怎么样?”
宗健一抬眼睛,“估计比你强吧。”
童飒笑骂一声:“滚。”
离开的时候,陈佳肴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童飒好笑地看她,“想问什么问呗。”
陈佳肴这才握住童飒的手,“你会去参加考试吧?”
“当然了啊。”童飒笑着说,“课不上,考试还是要去的,你们就放心吧,我肯定去。到时候看我们有没有缘分进一个考场。”
尤点点也握住童飒的手,“那我们说好了,你必须要去哦。”
“知道了知道了,肯定会去的。”
一行人离开。
病房归于宁静。
童飒脸上原本的轻松痕迹瞬间消失,她眉头拧得很深,慢吞吞动了动身子,好半天才轻轻喘了口气。
而病房外,陈佳肴和尤点点后背贴着墙壁,听着童飒一声又一声地忍受疼痛。
眼里哪还有半分调侃之意。
他们都在尊重彼此,用最温柔的方式。
也在保护彼此,用最若无其事的谎言。
六月五号。
学校下达考场信息,陈稳和尤点点一个学校,宗健和陈佳肴各自一个学校,张小峰和童飒一个学校。
六月七号。
陈佳肴出门前拿起手机在群里开视频,陈稳和尤点点在早餐店里吃早饭,宗健刚起床,张小峰和童飒居然已经到学校了。
从视频里能看到童飒状态还行,周围很多提前去的学生和家长。
陈佳肴下意识看了眼陈稳他们,心里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挂了视频,陈佳肴看着童飒在群里发“大家冲呀!”,鼻头一酸,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一下一下擦干净手机,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脸上的泪。
直到一张纸巾递过来,陈佳肴一顿,默不作声哭得更凶。
周延礼叹了口气,把陈佳肴手里的手机拿走,纸巾直接盖到陈佳肴眼睛上。
陈佳肴顺势闭上眼睛,连周延礼的手一起捂在眼睛上。
她哽咽着问:“为什么啊,为什么是她呢,她那么好……”
今天这个日子,陈佳肴本不该有那么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是周延礼却难得没有说什么。
他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等陈佳肴收拾好情绪,跟她一起下楼。
一楼路过灰猫的家,灰猫主动蹭上来。
陈佳肴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加油哦。”
周延礼站在一旁,垂眸看陈佳肴眉眼弯弯,手上动作温柔又亲昵。
灰猫仰着头主动蹭陈佳肴的掌心,眼睛眯成舒适的模样。
此时一道光升起,将这一小块区域照得明亮又温暖。
周延礼看着,唇角也翘起一抹柔和的笑。
平城是一个很重视教育的城市。
今天高考,全城都在为考生服务。出租车、公交车、包括私家车都在免费送高考生,早餐店便利店也会为考生打折。
人人都知道三年时光流逝,其中辛苦不言而喻。
而这三年的结果,最后只用两天检验。
陈佳肴到学校门口以后没有急着下车,周延礼也坐着不动。
陈佳肴看考场门口挤满了人,有考生有家长,也有老师。
甚至男女朋友。
陈佳肴看到不远处有个男生亲昵地帮身边的女生整理考试用品。
整理完女生把脑袋扎进男生怀里,像是在撒娇。
男生无可奈何地失笑。
本该被贴上叛逆早恋的行为在高考这天却意外得和谐。
陈佳肴忍不住偏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周延礼不知什么时候调整了座椅,他微微后仰一寸,闭上眼睛。
东方晨光穿透挡风玻璃照在他轮廓清晰的脸上,连睫毛都细数分明。
他是怎么做到每一分每一寸都长在她心坎上的呢。
不多时,考场校门打开。
人群涌动,陈佳肴也推开车门下车。
关上车门前,陈佳肴弯腰探头,“我走啦。”
周延礼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向陈佳肴。
“不用紧张。”
“会什么写什么。”
三年来,陈佳肴经历了数不清的考试。
每一次,周延礼能给她的都是:“用点心”、“不要以为周考就不重要”、“既然花费了时间就对得起时间”。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给她施加压力。
也是第一次,陈佳肴问:“你会接我放学吗?”
周延礼闻声把座椅调得更平,“今天没事,我就在这等你。”
陈佳肴一笑,开玩笑一般说:“那晚安,周教授。”
小姑娘绕过车头走进校园,周延礼开了车窗,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
片刻才把“周教授”三个字在唇舌间颠来倒去重复了一遍。
也是这时,周延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小孩儿是不是没怎么正经喊过他叔叔?
他眯眼,继续盯看陈佳肴离开的方向。
-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全体高三生解放。
陈佳肴从考场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周延礼。
少女迎着橙红色的光,头发被风吹起,干净的面庞露出来。
她笑着走到周延礼面前,抬起脸,“我考完啦。”
周延礼轻轻挑眉,唇角含笑道出两个字:“恭喜。”
是。
恭喜。
恭喜我终于顺利踏过高中的门槛,如愿以偿来到你面前。
回程是同一条路,不知道是不是心境不同了,总觉的这条路的光景也不同了。
她甚至都没注意到过,他们每天都会路过花店,蛋糕店,甚至婚纱店。
这些小小的店铺,也许曾装满过某个人最热烈的回忆。
陈佳肴扒窗沿,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我手机带了吗?”
周延礼抬了抬下巴,示意在储物柜里。
陈佳肴拿到手机,立刻进微信群。
然而没等她发消息,反而收到了消息。
是张小峰在群里发的。
-来医院。
陈佳肴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抖着手去抓周延礼的手臂。
周延礼眼疾手快反握住她的手。
这是唯一一次,周延礼握住陈佳肴的手,陈佳肴却满心都是其他人。
她声音也跟着抖,“去、去医院。”
周延礼轻声说:“好。”
他没有立刻松开陈佳肴的手,而是在绿灯亮起之前告诉她说:“能别哭,就别哭。”
陈佳肴缓缓抬眸。
她从周延礼一双沉静深瞳里看到自己的脸,以及几乎蓄满了泪的眼睛。
如果童飒看到这样的她,应该会骂人吧。
陈佳肴僵硬一牵唇,张唇未出声。
但是周延礼知道,她说的是:“好。”
他们给彼此最大的回应是:好。
-
医院仍旧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陈佳肴站在童飒的病房门口,看到她鼻子嘴里都插满了管子。
陈佳肴忍着眼泪,扭头问张小峰,“什么时候。”
张小峰说:“昨天。”
陈佳肴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一句:“你……”
张小峰说:“最后一科没考,没事,我可以复读。”
太可惜了。
陈佳肴说:“她肯定会很自责的。”
张小峰说:“跟最后一科没关系,本来就想好复读了。”
陈佳肴没说话,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张小峰如何想要撇干净,童飒都不可能接受他的说辞。
也许很快,她就会知道。
她曾是一个男孩子,一整个青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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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号。
高考分数可查。
六月中旬正是天气热的时候,陈佳肴在空调房里窝着,抱着手机跟童飒她们聊天。
正聊着最新上映的综艺,尤点点忽然冒出一句:“可以查分数了!”
陈佳肴一愣。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时群消息已经刷新了一波。
陈佳肴回神,眼神聚焦落在手机屏幕上。
陈稳和尤点点以及宗健已经把分数截图发到了群里。
宗健超常发挥,顺利进入梦寐以求的北体。
陈稳正常发挥,分数线稳过一本,擦边重本。
尤点点算是比平常考的好一点,基本也一本稳了。
两个人的分数肯定不会上同一所大学,所以一直在讨论哪两所学校距离更近。
尤点点则以学校附近的美食街为重点考察选项。
这时童飒忽然@陈佳肴,尤点点和陈稳也停下了讨论,跟着@陈佳肴。
陈佳肴没回复,而是拿着手机下床,径直去了书房。
周延礼学校最近临近末考,还挺忙的。
这段时间是三年来第一次他忙,她却闲着的状态。
站在书房门口,陈佳肴心情从刚刚的懵和茫然,转成了紧张。
她心跳快得不行,心脏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就站在门口,手机握得紧紧的。
却始终不敢抬手敲门。
直到房门从里打开。
响动牵扯陈佳肴的思绪,她猛地抬头,对上了周延礼的眼睛。
周延礼目光垂落在她脸上,片刻又落到她手里的手机上。
他目光像扫描器,陈佳肴不由自主把手机攥得更紧。
指骨关节都在泛白。
“手不疼?”周延礼忽然出声。
男人声音像一道风,吹的陈佳肴顿时脱力。
她手好像失去了所有感知,猛地张开。
手机掉落。
周延礼似是早有察觉,眼疾手快抓住手机。
他掌心翻上,手机平稳躺在他手里。
“自己查。”他说。
陈佳肴眼眸睁了睁。
他怎么也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周延礼看她不说话,低声问:“怎么?不敢?”
陈佳肴没说话,默默低下了头。
她不安地绞弄手指,薄层的眼睫毛微颤。
昭示着小姑娘的不安和紧张。
“进来。”
周延礼再次主动出声。
他先一步进书房。
不知为何,或许是待了三年,这块不大的书房几乎成了陈佳肴的避风港。
一踏进这里,她就不由自主的心安。
她坐在自己的老位置。
周延礼一如既往坐她对面。
手机被男人推到她面前。
陈佳肴看着手机,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
周延礼失笑。
陈佳肴实在没心情有什么玩笑情绪,她慢吞吞抬眸盯看周延礼。
一双眼睛露着近乎透明的清澈,黑白分明。
像一头一无所知的小兽。
周延礼对上她的目光,收了笑。
他问:“考试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其实距离高考才过去半个月,但是突然被问起来,就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
她从漫长的记忆里将自己回到那两天,那个教室,那几场考试。
片刻,她说:“应该没什么失误。”
没有出现什么不可原谅的意外和遗憾。
她其实不该那么紧张的。
她应该非常坦然地面对这个结果。
“我……”陈佳肴再次垂眸。
她其实知道结果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面对。
“估分了吗?”周延礼伸手拿回手机。
陈佳肴轻轻点了下头。
“多少?”
周延礼手中动作不断。
陈佳肴没有抬头,只是回答说:“六百左右吧。”
下一秒,手机轻轻放到她面前。
手机荧光落在她余光里,陈佳肴微微一怔,目光转向桌子上的手机上。
页面显示着她的高考成绩。
“599。”
周延礼轻轻一抬下巴,“估计得不错。”
他没有说她考得如何。
只是说她估计得不错。
陈佳肴目光还在手机页面上,十几秒过去,她才轻轻挪开目光。
脸上表情看不出欣喜还是失落。
她努力了三年,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为的就是现在手机上这三个阿拉伯数字。
分数查出之前,她还紧张得要死了。
可这一秒,整个人又仿佛突然松弛了下来。
书房一片自然光。
青白色照的少女面庞轻柔。
她垂着脑袋,良久才听到对面男人说一句:“去平商吧。”
陈佳肴说好。
他们都绝口不提平大。
仿佛他们都无比清楚,她本来就没什么能力进平大。
方向永远都只是方向。
方向,是追不上的。
陈佳肴想着,缓缓扭开了脸。
她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映着她的脸。
窗外蓝天白云,再无其他痕迹。
三年,终于落了一个结果。
她没有失望,只是突然认清一个事实。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以后就理所应当该得到好结果的。
她目光又落在了周延礼脸上。
可是……她不希望这个人,她也得不到。
-
八月底,童飒进入三轮化疗,病况好转。
张小峰进入平中实验班复读,入学考试名列前茅。
九月入学前,童飒的病房里闹哄哄。
尤点点分数下来那一刻就去理发店把头发染成了粉红色,她皮肤白,个子小,顶着一头粉红色的短毛,看上去像洋娃娃。
只可惜洗了两次头发,颜色就退成了金色。
尤点点伤心地拿脑袋拱童飒的肚子。
童飒乐得不行,摸着尤点点的头发说:“好儿子,真会给爸爸找乐子。”
尤点点龇牙咧嘴作凶。
童飒认真问:“请问您跟金毛狮王谢逊的关系是……?”
尤点点嗷嗷着喊今晚就要把这头玩意儿染成黑色。
身后的陈稳听到这话笑的那叫一个满意。
陈佳肴来得迟,手里拎着水果,刚把水果放到桌子上,宗健和陈稳就各自不客气地开吃。
陈佳肴笑着走到童飒床前,“怎么样?”
童飒不正经答:“好极了。”
陈佳肴笑半天。
童飒看着陈佳肴,总觉得这短短两个月过去,陈佳肴哪里不对劲了。
陈佳肴被盯得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她这一缩脖子,童飒才意识到,“你头发长长了啊。”
陈佳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着说:“嗯,长长了,一直在家待着,都没想过去剪。”
“大学了,别剪了。”童飒歪着头说,“留着呗。”
陈佳肴闻声忽然意识到童飒经过那么多次化疗,早就没头发了。
眼里的光瞬间消失,陈佳肴拉着童飒的手说:“你要快点好起来,飒飒。”
童飒笑着说:“好,等我好起来,带你去找托尼老师染头发,这次不剪了。”
陈佳肴沉默一下,默默举手:“我可以不染粉色吗?”
童飒认真想了下,“那绿色怎么样?”
尤点点脑袋凑上来,“我觉得好极了!”
“……”
陈佳肴决定抽时间还把头发剪短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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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夏天还没完全消失,气温依然在三十度。
陈佳肴穿着短裙,裙摆扬起间露出雪白纤细的长腿。
在家两个月也没能长胖几斤,反而因为长高两公分更显瘦了。
从车上下来,陈佳肴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
秦煦岚也跟着下车,看陈佳肴细胳膊细腿地搬东西,心疼地皱眉又皱脸,“周延礼怎么一天天越来越不靠谱了,不是说好今天你入学吗?他怎么还没来?”
陈佳肴笑着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到地上放着,“他今天也忙,估计比我还忙。”
“那也得来送!”秦煦岚说着打开包掏手机,“不行,我得给他打电话,忙也是人家辅导员忙,他一个任职教授忙什么忙!”
秦煦岚做事一向说一不二,陈佳肴也没法阻拦,只能在一旁看着她给周延礼打电话,然后在电话接通的瞬间把周延礼骂一顿。
陈佳肴想了下周延礼在电话对面的反应,忍不住失声笑出来。
秦煦岚这时挂了电话说:“他说你现在去报道估计要排很久的队,不如先在学校里转转,中午吃了饭再报道。”
陈佳肴个人觉得都行。
平商宿舍全都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加独卫,报道早晚其实没什么太大区别。
陈佳肴没来过平商,收到平商录取书后也没抽时间来这里逛。
这里不是她想来的地方,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愿意来,也不过是把这里当成了一块跳板。
她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上午十点一过,阳光渐足,开始热了。
陈佳肴和秦煦岚撑着太阳伞,慢吞吞把平商的教学楼逛完。
秦煦岚穿着修身的旗袍,迈步间双腿又细又长。
她保养得极好,尽管年过五十,也风/韵犹存。
陈佳肴纵使年轻,跟她在一起浑身上下也只露了稚嫩两个字。
陈佳肴看秦煦岚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体贴问:“累吗?”
秦煦岚说:“累倒是不累,不过这里人那么多,转着也没什么意思。”
陈佳肴了然笑笑,主动开口说:“那我们去隔壁看看吧。”
秦煦岚一滞。
陈佳肴挽住秦煦岚手臂,“我的成绩本来就考不上平大啊,分数差很多的,又不是差个一两分,觉得遗憾可惜。”
她知道秦煦岚早就想去平大了,只是考虑她的心情才一直没有说。
周家的人,总是这样把她放在心上。
“好啦,走吧,我们一起过去。”陈佳肴说。
秦煦岚走着,叹了口气,“怎么办呀,你以后嫁出去,我肯定会舍不得的。”
陈佳肴唇角一弯,“那我就不嫁出去了。”
秦煦岚说:“等你大学谈了恋爱就不那么说了。”
陈佳肴说:“我大学不谈恋爱。”
秦煦岚挑眉问:“真的?”
陈佳肴犹豫了。
秦煦岚故意叹气,“唉,女儿大了都要泼出去的。”
陈佳肴拉着秦煦岚的手,“我就不。”
秦煦岚被逗笑,牵着陈佳肴的手一起去往隔壁平大的方向。
都是开学季,平大也没比平商好到哪里去。
来往皆是入校新生,要么就是推荐校园卡的学长学姐。
陈佳肴路过其中一个摊位,被一个学长拦住。
对方拦得匆忙,吓了陈佳肴一跳。
陈佳肴后退躲开,抬头时半长的头发扬起落下,头顶的伞挪开,一张白净细腻的脸露出来。
学长愣了下,结结巴巴到:“你、你好,是学妹吗?这个……校园卡……”
陈佳肴礼貌笑笑,“谢谢,我不买。”
对方脱口而出一句:“可以送给你的!”
陈佳肴:“……啊?”
秦煦岚看戏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学长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
陈佳肴没有表现出有被冒犯的意思,只是淡淡笑着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真的不需要。”
离开这片区域,秦煦岚还在笑。
陈佳肴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故作生气地看向秦煦岚。
秦煦岚忙说:“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
明明笑得更凶了。
陈佳肴“哼”一声,“怎么了啊,有什么好笑的啊。”
秦煦岚说:“就是看我们小佳肴那么轻松就能迷倒别的男孩子,开心啊。”
陈佳肴被秦煦岚调侃的脸上脖子全是红色。
秦煦岚看着,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周延礼打来电话。
大概是空出了时间,可以陪他们准转。
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但想到没有办法以平大的学生身份站在这里,陈佳肴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秦煦岚似乎有意识到陈佳肴的情绪,她站在人工湖旁,看着池塘里簇拥成团的锦鲤。
上午强烈的强光照在她身上,没有给她增添半分狼狈,反而更为惹眼。
她是周延礼的母亲,气质自然也是得天独厚。
“佳肴。”秦煦岚唤了声,“你是不是很在乎周延礼的想法?”
陈佳肴一怔,僵住全身。
她愣愣地看向秦煦岚,唇瓣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秦煦岚笑着说,“我知道,周延礼在你面前一直扮演着长辈的身份,你怕他,顾及他,想要事事给他一份满意的答卷,这是理所当然的。”
陈佳肴垂下了眼睛。
少女的面孔悄无声息又长开了一些,稚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年女性的气息。
她的五官更立体,眉眼更吸睛,发丝被风吹得掀起,露出的下颌线也更加清晰。
秦煦岚看着,继续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小孩子这样想很正常。”
“只是……“秦煦岚顿了下,又说,“我希望你,更能为自己着想一点。”
“你很想考平大对不对?”
陈佳肴沉默几秒,默默点了点头。
她对平大的渴望,是她否认不了的。
因为周延礼在这。
陈佳肴心虚地颤了颤睫毛,不由自主抠起了指甲。
是她表现得太明显,秦煦岚发现了什么吗?
下一秒,她又听秦煦岚开口说:
“想考,是好事。但是考不上,没人会觉得你不够好。”
“不要觉得周延礼对你有所期望,就觉得考不进平大是件很难堪的事情。”
“这天底下,也许真的有长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一步一个脚印按照自己的规划来。”
“但是你相信我,周延礼绝不是这种长辈。”
“你高中,他对你严格,对你有所期望,只是不希望你留下遗憾。”
“你大学,你成年,你今后所有的选择和人生方向,都是你自己的。”
“与他无关,他也绝不会想插手半分。”
“你要为自己活着,明白吗,佳肴。”
这话一落,陈佳肴愣了下,抬起头。
原来,秦煦岚要说的是这些。
她还以为……
一场风吹过,陈佳肴薄薄的衬衫鼓起。
后背一层冷汗。
她感觉自己手指尖都麻了,轻轻蜷了蜷手指,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秦煦岚又说:“其实周延礼也不是这所学校毕业的,他只是经人介绍才来这所学校的。”
“所以不要把这里当成什么目标,没必要,真的。”
“如果还想继续考,你有更好的选择,懂吗?”
懂。
她一直都懂。
可是她忍不住。
她真的很想站在周延礼身边。
陈佳肴把目光移到人工湖里,看着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阿姨……”
秦煦岚靠近她一分,“嗯?”
陈佳肴还是盯着湖面,她喉头滚了又滚,良久轻轻一扯唇,密长的眼睫轻颤两下,敛去眸中的悠长深意。
再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着光,“没什么,我们要在这里等周教授吗?”
提起周延礼,秦煦岚又“啧”一声,“等什么,热死了,走,直接去他办公室找去。”
陈佳肴惊,“啊?不好吧?”
秦煦岚说:“这有什么,他办公室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额。
那好吧。
其实陈佳肴也挺想去看看的。
周延礼生活的所有地方,她都想看看。
只是陈佳肴和秦煦岚刚从人工湖旁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周教授好。”
陈佳肴回头,看到周延礼从右侧楼梯口下来。
天气很热,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衫。
袖口挽到臂肘尖,小臂线条清晰流畅。
他皮肤白,在白衬衫的衬托下肌肤更显冷白。
光线一照,虽然惹目,但却无人敢觉得他好接近。
“啧,整天就这个表情,我看了就头疼。”秦煦岚说。
陈佳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周延礼,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想要调趣周延礼的念头,她故意凑在秦煦岚耳边说:“没有啊,我觉得很帅啊。”
此时周延礼走到他们身边,目光在陈佳肴脸上落了一瞬,“怎么?”
陈佳肴摇摇头,“什么也没有。”
周延礼眯眼。
陈佳肴转了转眼珠子,搂住秦煦岚的胳膊。
宛若捞了靠山。
周延礼又看她一眼,最后没什么太大兴趣地移开目光。
秦煦岚小声跟陈佳肴嘀咕,“你看,多无趣,问都不问。”
陈佳肴忍不住笑。
每次跟秦煦岚一起吃饭,陈佳肴都特别想看秦煦岚教训周延礼。
倒也不是想看周延礼出丑,只是觉得,不管她和周延礼差了多大岁数,在秦煦岚眼里,周延礼和她一样,都是孩子。
而她也会因为这一点身份的变化而觉得更靠近周延礼一分。
“唉,要我说,刚才就该跟那个学长认识认识。”秦煦岚又说。
陈佳肴一滞,下意识看向周延礼。
她心底暗暗升起一股期待,期待周延礼能注意到这个话题。
下一秒,她看到周延礼偏头看过来,询问:“什么学长?”
轻飘飘四个字,犹如四粒小石头落在陈佳肴心湖。
她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弧度,故作不想秦煦岚继续说地否认道:“没、没什么的。”
少女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害羞。
眼里闪烁着明显的躲闪之意。
周延礼瞥了一眼,看向秦煦岚。
秦煦岚说:“就是你们学校的男同学咯,以为佳肴是学妹,要送给她手机卡,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学校还有这种福利?不都是买吗?”
周延礼闻声又看了陈佳肴一眼,淡淡“嗯”一声,“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这种手机卡可能会有各种收费业务。”
陈佳肴还真没想到这个份上,她点点头,“这样啊。”
“嗯。”周延礼看向陈佳肴。
陈佳肴茫然眨眼,“怎么了?”
周延礼说:“所以,收了吗?”
陈佳肴摇头,乖巧十分,“没有呀。”
“嗯。”周延礼说,“不收最好。”
说着,周延礼掏出手机,在手机软件上给陈佳肴的手机账号充了四位数话费。
“新生入校各种业务都不用参与,不要以为上了大学就不用学习了。”
陈佳肴:“……知道了。”
周延礼目光淡淡看向陈佳肴。
陈佳肴立刻收起无奈的口吻,一如高中那样答:“好,我会的。”
周延礼满意地移开目光。
他说过,只要他不想,他有的是办法不让她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在都市剧情开始之前,我再说一遍。
周延礼,真的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