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宁妍汾喝光了所有的酒, 她说高兴,要庆祝。
程子域也陪着她疯。正如17年前那样,疯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 眼里只有彼此, 只想痛快地去挥霍青春岁月。
“她已经、已经很久都没有笑过了。”宁妍汾目光失去焦距,端起酒杯, 仰头一饮而尽。
“她是一个有轻微自闭的孩子,可能还有抑郁倾向。”因此她从不在女儿面前倒苦水。
她收起所有的不良情绪,像个神经病一样, 扮演着没心没肺的姐姐这个角色。
久而久之,演得她自己都信了。
程子域沉默地听着, 手臂青筋暴起,手指轻颤。
“他们没有见过你, 总说她像我,说她妖里妖气,其实她们就是、就是妒忌她长得漂亮。”她扭头,望着身边的男人。
这张恍如隔世、又与她再重逢的脸,还是那么讨人欢喜。
她最大的缺点就是过分颜控, 恰好他的五官是她对未来丈夫最理想的样子。
可惜了,长得好看的男人都坏得很!
她笑:“她哪里像我,她分明像你。一样的沉默寡言, 惜字如金, 理智到没有一点人情味。”
程子域说:“是。”
“他们说女孩子要艰苦朴素, 养娇了物质,拜金。我就不,我就是那么委屈着长大的,绝不让我的女儿再受那样的苦。”
“我就是要她什么都用最好的。我物质, 我喜欢名牌,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关他们屁事!”
“是。”
“不过,你当初说的对,我果然养不起她。”她呜呜地哭起来,“那时宁可儿被人诬陷,说她勾引自己的哥哥。她被人骂的狗血淋头,学校都不让进。那地方,我们待不下去了,可是我又没钱,带不走她。”
她满眼绝望:“我没有学区房,没有钱,我无路可走。”
程子域哑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讨厌你。你就是个,渣男。”宁妍汾抽泣着,边哭边自说自话:“太难了,原来养孩子那么难。我本来想着,去卖身吧,想了想,卖给别人,还不如卖给你,至少你长得符合我口味。”
程子域抬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说:“自己熬十六年,也不知道来找我。”
宁妍汾红着眼瞪他:“你没脚吗?你不会自己走过来跪下求我吗?我凭什么去找你。”
程子域不说话。
“万一你跟别人结了婚,成了家,有孩子了,我去求你,那我成什么了!”
程子域说:“没有别人。”
“我才不信你,你就是个大骗子。”宁妍汾推开他,趴在桌上撒完泼,又拽着他的领子,委屈得说话一抽一抽的:“你知道,我生她下来有多不容易吗?”
程子域应:“知道。”
算起来,生女儿的时候,她也还是个小女孩。她本该在大学里。
那时他在部队里,听人说她没去学校报道。他一直以为,她是不想读书。
她喃喃道:“你知道,早产儿身体有多差,你知道她有多娇气多难带吗。”说着,她又开始哭。
程子域说:“我不知道。”
她更生气了:“她好不容易长大了,长得一点都不像我!眼睛不像我,鼻子不像我。她是我生的,凭什么眼睛鼻子都长得像你,凭什么!”
她发脾气,把他的发型薅得乱糟糟。
程子域说:“脸型像你,皮肤像你。和你一样漂亮。”
“真的吗?我漂亮。”她不哭了,伸手做了个提拉眼角的动作,“可是我都有鱼尾纹了。被你气的,都怪你。”
“怪我。”
宁妍汾不哭了,端详着男人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额,笑容妩媚,目光有些痴痴的。
她轻声细语:“梦里的你,总是比醒着时听话。”
程子域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问:“喜欢听话的?”
宁妍汾以为这是个梦。在梦里,她从来不会跟他作对。
她说:“不,我喜欢你听话。”
程子域说:“想让我做什么?”
她捧起男人的脸,说:“亲我一下。”
程子域低头吻她。
“渣男。”她咬他嘴唇,“你知道宁可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嘛?”
程子域:“不知道。”
宁妍汾说:“高二那年,我给你递情书,你看都不看,就说可以。宁可,就是宁妍汾对程子域说,我喜欢你,程子域说可以,的结合体。”
程子域红了眼,低低应:“嗯。”
“她是我们的孩子,女儿和儿子都是我的儿,我常叫她宁可儿。”
“嗯。”
“所以,象征着爱情的宁可儿,怎么能被打掉呢?”
“对不起。”
“渣男!我一定会把你弄破产的,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
*
季臻送冉凤仪到酒店客房休息。
出来的时候,碰到下楼买东西的程子域。
他侧身,让他先进。
程子域按了-2层,扭头问:“去哪,送送你?”
季臻说:“买夜宵。”
程子域说:“一起。”
时间还早,夜宵店里的人不算多。
季臻要了一份虾仁粥,一条烤茄子打包。
程子域也点好了。
老板喊:“两份儿虾仁粥,两条烤茄子,打包!”
季臻:“……”跟他点的一样。
程子域表情里也有一丝意外,问:“给宁可带的?”
季臻:“给汾姐带的?”
“嗯。”
“嗯。”
等待过程中,程子域接了个电话,季臻回了几条信息。
程子域抬起头:“季臻?”
季臻:“是。怎么称呼您?”
程子域:“程子域。”
季臻:“直呼大名显生分,宁可叫您姐夫,我随她。”
程子域:“叫爸爸也行。”
季臻毫不犹豫:“爸。”
程子域注视着面不改色的少年,说:“宁可很信任你。”
季臻说:“姐姐最近可好?”
程子域说:“脾气见长,其他都好。宁可呢?”
季臻回答:“性格随了您,比较温和。”
程子域很满意他的答案,说:“信任是很容易被击碎的东西。”
言下之意,是在提醒他的身份。
季臻说:“伪装是最卑微的手段,见效也最快。”
言下之意,他两走的是同样的捷径。
程子域对面前的少年刮目相看,“我以为能瞒天过海。怎么发现的?”
季臻说:“我哥公司的股东名单,上边儿有您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
程子域说:“交个朋友?”
“行。”季臻点开二维码,“您扫我?”
两人加上了微信。
程子域开车送季臻到赋迎亭苑,调头回酒店。
季臻路过楼下小超市,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低头给宁可发消息:【要给你买卫生巾不?】
她没回。
*
宁可晚上没有吃饱。
那些菜都很美味,但也是真的又贵又吃不饱。
为了帮程子域花钱,宁妍汾连主食都没点。
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狠下心来,打算斥巨资点一顿外卖。
图片都挺好看的,看着就很想舔屏。
但是她肠胃不好,不敢随便乱吃外卖。她只好一家家点开买家晒图和点评。
评论有好的,也有坏的,她有点拿不准。
等她一家家看完评论,抬头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算了,不吃了。
睡着了就不饿了。
宁可躺下去,肚子咕噜噜叫。她又爬起来,到楼下翻冰箱。
冰箱里只有牛奶,空腹不能喝纯牛奶。
她轻叹一声,关上了。
玄关处传来塑料袋沙沙的声响。
季臻正在换鞋,手上拎着两只塑料袋。
宁可闻到一阵很浓郁的烧烤香味。
是蒜蓉茄子!
她咽了咽口水,遁着香味走过去。
季臻把袋子放到桌上,将食盒打开,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给你发消息不回?”
“我手机在充电。”宁可拉开椅子,坐下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季臻:“哦。然后跑去点赞别人朋友圈。”
“……”
宁可点赞了陆从焕发的一条沙雕视频,没想到被他看见了。
“主要是,”她盯着桌上的粥,海鲜粥,加了虾仁儿,还有蟹腿,葱段闻着就香,“你说那话,我没法接。”
那种私人物品,她怎么好意思让男生帮她买。
季臻抬睫,“去拿碗。”
宁可二话不说就去厨房拿了两只碗。
暗示。
疯狂暗示。
连筷子都多拿了一双。
季臻把另一只袋子拿进洗手间,“我洗澡,你先吃。”
宁可等的就是这句话,“行。”
她没敢太过分,给他留了一大半。
季臻洗完澡下来,瞥一眼桌上,突然说:“宁可可,你吃饭怎么跟小朋友一样?”
宁可:“啊?”
“我怎么觉得,”他垂睫看了一眼食盒:“里头全都是你的口水。”
“……”
“算了,正好我也不饿。”他搅了一下粥,看上去毫无胃口的样子,“你帮我全吃了吧。”
“我没流口水。”宁可说,“而且是分出来吃的。”
季臻俯身,闻了闻茄子,“大蒜味儿可真重,帮我倒掉吧,谢了。”
宁可看出来了,他就是不饿。
倒掉多浪费。
她全吃光了。
收拾好垃圾,宁可看了眼袋子里的小票,把钱给他转过去。
季臻没收:【不用,爸出钱】
宁可感觉他在占她便宜。
*
隔天早上。
宁可迷迷糊糊坐起来,闭着眼,跟瞌睡做最后的斗争。
小腹突然涌出的一股热液。她被吓精神了。
猛然想起,她的例假好像该来了——
宁可冲进洗手间,翻箱倒柜。
姨妈巾用完了。
太令人窒息了。
楼下超市还没开始营业。隔壁有24小时便利店,就在这栋楼下,看着近在眼前,实际上得下楼去绕十分钟,而且跟地铁方向正好相反。
宁可拿起手机发信息:【季臻,你能不能帮我请一下假?】
宁可:【我可能,会迟到十分钟。】
外面传来叩门声。季臻在门外喊:“出来。”
宁可慢吞吞挪过去,打开门。
季臻递给她一只塑料袋:“要不要?”
“什么?”
“ABC。”
“……”
宁可没有想到,他不仅卖三无沐浴露,洗发水。
还倒卖卫生巾!
“多、多少钱?我转给你。”
季臻说:“10块。你先用,一会儿再给。”
宁可接过来,感觉手里的包装袋烫手,烫得她满面通红。
她迅速把门关上。过河拆桥,一秒钟也不想面对他。
好丢脸。
尴尬地躲了他两天。
晚上。
宁可正在帮阿猛洗澡,季臻拿着她的手机下楼,“电话,汾姐打来的。”
宁可手没空,让季臻帮她摁了免提。
“宁可儿!”宁妍汾的语气掩不住的惊慌:“程子域好像精神出了问题。”
宁可一怔,问:“怎么了?”
宁妍汾十分焦灼:“从元宵节那晚开始,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疯了,他肯定是穷疯了。”
“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宁可看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季臻,压低声:“挺好的啊。”
“他不是这种人!”宁妍汾一急就话唠:“他脾气很固执,爱讲原则,绝不轻易服软,他爸妈去世那年,他穷得叮当响,有个小富婆想包他,给他十万他都没干。”
20年前的十万块。
她的亲生父亲,魅力无边。
宁妍汾说话一向口无遮拦:“结果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毫无原则底线的人,他居然接受我把他当鸭!五百一晚还跟我讨价还价,加到五百二才干,好恐怖的。”
宁可:“……”默默地瞥向季臻,他垂睫玩手游,应该没听见。
还好。
“我作他,可劲儿的作他,我乱花钱,十个包十个包的买,他居然——居然还笑得出来!”
“……”
“我怀疑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起。”
“……”
“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给他打个电话吧,我怕他会想不开。主要,他要是死了,你就没有爸爸了,说不定你还要倒贴一大笔葬礼费。”
“……”
“而且,他把遗书都写好了,遗产都给你,他做了结扎,就算出去鬼混也不会有私生子。他就你这么一个继承人,虽然可能继承的是他的蚂蚁花呗——但是,就冲这一点,宁可儿,要不,你还是虚情假意关心他一下吧。”
宁可说:“我没他电话。之前你不是不让我跟他联系。”
“我马上发你手机上,你记得哦,给他打个电话。挂了。啊对了,不要说是我让你打的,他老想挣我那五百二,我已经三天没理他了,我去欧洲避避难。挂了。”
嘟嘟嘟……
宁可一头黑线。
季臻听在耳里。
前车之鉴,加以修饰改正,吸取教训。
宁可把阿猛送回狗屋,下楼找手机。
不经意对上少年玩味的目光。
她恨不得钻进马桶,把自己冲下水道里去。
季臻靠在沙发上,要笑不笑:“汾姐的包还,挺多的。”
宁可保持镇定:“看到我手机了吗?”
季臻把手机递给她,“五百二一晚。”他歪起脑袋,笑容耐人寻味:“突然不想努力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季臻:以为我套路深,没想到人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