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年初三的早上,鸿州城区外的镇里还弥漫着鞭炮的□□味。
前几天回乡走亲戚的浪潮一过,现在反而清静下来,空旷的街道两旁偶尔响起几声零落的爆竹,远处每隔一阵就有祭祖的人点炮仗,噼里啪啦在低矮的房屋间传出回音。
一家作料加工厂附近的仓库内,两大只纸箱被推进了门,堆在角落码好,一瞬间烟尘四起。
身形微胖的男人顶着一颗闪亮亮的光头,风尘仆仆地拍去两手的灰,捡了个不那么脏的箱子一屁股坐下去。
他先翻开手机看时间,随后开始在身上的口袋里搜寻什么。
年轻干瘦的小青年紧接着搬了三口纸箱,颤巍巍地在地上放下,刚起身张嘴就叫:“江哥。”
见他在找东西,小青年忙把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放在裤子边擦擦,殷勤地递了根烟过去,还十分上道地帮他点着,笑得谄媚。
“江哥,您抽烟。”
钱元江享受着小弟的伺候,很是得劲地眯眼朝天喷了一口,加湿器似的不疾不徐。
青年于是跟在他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
“哥,这回袁老大让您看货,摆明是真把您当他心腹了,老陈跟他那么久都没这待遇呢。”
他利索地翻出纸杯,给钱元江接烟灰,继续拍马屁,“就那张炳,您介绍的人,他二话没说就用了,别提多器重您了。”
他嘴一直没停,钱元江却不着急搭理,舒舒服服抽完一整支,才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骂:“你懂个屁。”
“袁老大早就来鸿州啦。”
“你以为他信任你呢?周围没他的人盯着,他肯放心让我们俩过来看着货,做你妈的梦。”
小青年挨了一顿喷,不发火也不气馁,仍旧讨好地笑:“对对对,江哥说得都对。”
“我就不懂,今后还要跟哥好好学。”
这句话钱元江受用,抬手鼓励般地摁在他肩头。
青年憨厚又老实地“嘿嘿”两声,抓抓后脑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羞涩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些大箱子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江哥,这儿得有多少货啊?”
钱元江瞥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跟你有屁关系?”
小青年的目光直愣愣的,一动没动,好像还咽了唾沫,喃喃自语地开口:“我听人说,就这么一小袋,要是被警察抓到了,得判三好几年的……”
小弟是个新入行的二百五,跟着自己亲哥来的,天生脑子缺根筋,大概除了溜须拍马一无是处。
钱元江听完就觉得手下是个不会聊天的傻逼,让他连再抽根烟的兴致也没了。
“怕?怕就别干,回家种地去吧。挑粪水扫猪圈够安全,年底还能给你评个劳动先进!”他冷冷地哼一声,走到窗边捡了瓶矿泉水拧开。
青年察觉到他生气了,立马回过神又殷切的贴上来。
“没有,没有,我嘴贱胡说八道的,怎么会怕呢,真要怕当初也不会非得跟着江哥您混了是不是?”
钱元江这次并未回话,只捏着喝了一半的饮料瓶,神情深邃地望出去——崎岖的山路正蔓延至远方,蓝天广阔得寻不到边际。
而仓库的窗开得极小,阳光照出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他眼睛一眯,良久才阴测测地说道:“我不能被警察抓到。”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笃定的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被警察抓到。”
*
艾笑是在下午到达古镇的。
年节浓郁的喜庆慢爬大街小巷,那些赶着出售当地特产的店铺老板们卖力的用铲子翻动大锅里的小吃,各色香气汇集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的人间烟火。
谭悦把行李箱拖进宾馆时还在遗憾地抱怨着没赶上抢头香的事。
“都初三了,今天烧香肯定没有初一灵验,佛祖会怪我们不诚心的,办事绝对大大打折扣,三折!”
白琰踢掉高跟鞋坐在床边休息,“别做梦了吧你。初一烧香也不会让你多考几分,再说那么多人你抢得到头柱吗?站前排的可都是膘肥体壮的各地老板,你拿什么跟人家抢?拿键盘?”
扛着键盘曾经叱咤风云地谭悦据理力争:“也比不抢强啊——”
这段时间是一年一度地买票困难季,赶着回家的都不知道提前多久就把票订好了,她们出行的决定做得晚,只剩下初三还有空余。
艾笑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光一下子投射进来。
太阳西落了,再过一阵就要到傍晚天黑。
她转头说:“这么惦记头香你不吃年夜饭了吗?人家做生意的才赶着去抢,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也急啊!我快高考了。”后者沉痛的握拳捶胸,“明年再抢不到,清华北大一定会离我而去。”
白琰在边上狂掀了几个白眼。
迷信!
中国的新一代真的要垮了!
三个人简单的收拾起自己的日用品,准备出门吃饭逛逛古镇。这里的夜景也是一大亮点,据说还能看到许多赶着来拍片子的网红大v。
谭悦早些时候一张嘴舌战过微博群儒,此刻非常想看看跟她激战到天明的博主们,不开美颜都是什么模样。
她在那边叽叽喳喳地催着出门,艾笑拎起包,解锁了手机之后,视线落在背景图上停顿了有半分钟。
不知道林现现在在什么地方……
十天前他出差走了以后,只有过年凌晨才接到一个电话。
他的背景很安静,声音也显得刻意压低过,估计是在厕所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悄悄打来的。
聊天的内容充满了单方面的内疚,林现还在为今年失约的事情忏悔不已。
“早知道年前结束不了,我就不跟你做那样的承诺了。”
艾笑:“没关系,什么时候去不是去啊。没事儿。”
他紧接着信誓旦旦的保证:“你放心,我和我妈谈好了,等我从鸿州平安回来,就带你上北京……”
艾笑对着手机火急火燎地阻止了他给自己高高立起来的flag。
“诶诶诶——这种话不能乱讲!”
林现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笑。
似乎他打这通电话过来,就想听她气急败坏的炸毛一样,仅仅听着便当是过完年了。
艾笑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到菩提山脚了。”
——“晚点拍夜景给你看。”
这是临行前林现跟她做好的约定。
闲得没事找他唠嗑是艾笑的习惯,因为不能指望他主动挑话题。但是看这次林现上的专案好像比较重要,艾笑本来不想打扰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他提出要求,每到一个地方就来微信汇报一句。
虽然从来没见他回复过。
“喂——艾笑。”白琰自背后一把抱住她,顺便将手机摁了下去,“你这会儿对着一栋楼拍什么拍啊,有什么好看的。”
“走啦,吃饭去了,晚上再拍。”
信息刚刚发出去。
林现当然没机会看,他的私人手机暂时存放在了队里,眼下身上只带了一部工作专用的,联系人那一栏里躺着的全都是同事。
夜幕已经降临,他坐在车内,几近百无聊赖,便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反复观察那条从险境里传来的线人短信。
大概是在出发前一天,交易的地点就落实到了禁毒大队。
上家要求钱货分离,买卖双方等在姓张的在鸿州的玩具厂,另有运货与接货的小弟在白湖公园,只要各家老大一谈妥就立刻交易。
交易日期是初五的晚上。
赵凯带着人提前在玩具厂和公园附近的交通要道布控设伏,整个中队差不多全部出动了,还包括鸿州警方,这几天大家都睡在车上,以便随时行动。
“林队,你没休息啊。”
同行的刑警钻进车来,递了瓶水给他,“喝水。”
林现说了句谢谢,却没喝,只是先放到一边,仍旧继续琢磨那条短信。
刑警坐在他旁边,伸长脖子张望,不解地问:“你还怎么在看这个?”
“我见你最近老翻出来,这消息有什么不对吗?”
他这时才把水拧开,沉默地皱眉,好像自己也拿不准似的思索良久。
“嗯……我只是觉得,还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手机里有玩具厂和白湖公园周围的详细情况,他们是负责把守公园的,望出去一片萧索,大门紧挨着公路,连车都很少经过。
而玩具厂就更荒凉了,坐落在临近郊区的位置,四面是广阔的平地。
对方便问:“什么地方不合理啊?”
赵凯在耳机中听到,不以为意地嚷嚷:“他是对我有意见。”
“换成是他的人传回的线索,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林现无声地一笑,朝身边的同事隐晦地摇摇头,于是用手摁住了话筒。
“两个藏匿点都很荒凉,确实符合交易时常选的地点特征,但是怪就怪在,它太荒凉了——”他指着地图四周,“拿玩具厂来说,方圆一公里左右基本没有建筑物,也没有树木遮挡,如果一旦出现意外,路线几乎暴露在警方的视线范围,撤退都成问题,这并不方便他们收尾。”
刑警若有所思地颔首。
“另外是白湖公园。”
“到公园有条必经之路是这个隧道。”林现点了点屏幕,“鸿州北区的人都知道,隧道口常年是交警查酒驾的热门之选,他们的运毒路线不至于那么冒险。”
后者继续点头,点了一会儿,又赶紧摇摇头,“也不能这样想。”
“你看,玩具厂虽然宽广不利于掩藏,可视线开阔啊,一旦有外人进入立刻就能发现,对于警方而言布控的难度系数更高。
“再有就是公园,隧道口经常有交警查酒驾这是没错,不过除此之外几乎是一路畅通,沿途连监控都没几个,亡命之徒嘛,适当的冒冒险无可厚非。”
林现听他说完后难得地缄默下来,握着手机抿住唇,半晌才笑:“你的分析也有道理。”
“办案嘛,什么情况都得考虑到,你有那些担心也很正常。”刑警看他轻轻打了个呵欠,于是开口劝道,“林队睡会儿吧?有事我叫你。”
林现揉着酸涩的眼睛,大概也是真累了,冲他感谢地一颔首,就靠在车座上闭目浅眠。
夜晚的公园异常安静,湍急的北风在车窗外叫嚣。
冬天冷得寸草不生,连遛弯的大爷们也不愿意光临这么一个鬼地方。
林现出差以来睡眠都浅,时常惊醒,或许是由于环境舒适的缘故,这一闭眼居然睡熟了。
梦里面很恍惚,偶尔从耳边冒出几句同事开玩笑的话,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忽然听见赵凯尖锐拔高的声音——
“什么?!”
他眼睛猛地就睁开了。
赵凯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人在鸿州分局里,和卧底对接的民警刚刚进来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们提前交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对方说:“一个小时之前。”
“‘壹号’传回的消息,大行动之前所有人的手机都被收缴了,他是借口出来上厕所,通过监控做的口型。”
赵凯抄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各小组注意”,随后又紧盯着视频里的监控,匪夷所思道:“不对,这附近没人啊?”
“应该是……地点变了。”
他的牙在嘴里磨了两边,可能骂了两声什么。
林现立刻清醒起来,隔着耳机问道:“跟踪监视钱元江的人呢?”
那边回答他:“一直在。”
“他们十点钟进了一家KTV,现在还没见人出来。”
林现连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过。
他当即意识到,不是人没出来,是早已经从别的地方离开了。
赵凯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摔了或是拍坏了什么,话筒里咚的一声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急匆匆的走进监控室,拿着一部屏幕明显碎得四分五裂的苹果手机。
“赵队,捡到‘壹号’的手机了!”
他才喷完人的脸登时展露光彩,“在哪里捡到的?”
“‘壹号’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那个小花坛下面。”那人点出什么,将主屏对着他,“我们在记事本中发现他留下了一个地址——”
赵凯的视线扫过去,荧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接货地点在西区双桥路36号。”
“西区?”在场有人吃惊道,“这也太远了,不管是从玩具厂还是白湖公园赶过去至少也都要两个小时。”
“来不及了,打电话联系特警支援吧。”
“附近的交巡警呢?”
赵凯脸色沉得厉害,他一言不发地拍桌而起,一边往外走,一边举着对讲机:“二组和三组注意,现在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赶往西区双桥路36号,一组和四组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黄队和鸿州分局指挥中心沟通一下,看能不能调西区最近的增援。”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似乎听到车子急速驶出去的声音,轮胎滚动出令人牙酸的惊叫。
林现将油门踩到了最底,一路风驰电掣地带起灰尘。
西区在鸿州还没彻底开发的地带,双桥路沿途满是闲置的商铺和大楼。
位于其中的36号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修得明亮整齐,但大门一直紧闭,从窗看进去,里面堆满了装修后的垃圾和废弃的板材。
楼里没开灯。
一辆大货车正停在门口,却陆陆续续有人卸货,上下进出。
阴暗不明的大办公室中黑压压地站着两帮人,各自泾渭分明。
坐在桌后面的是个瘦到有些病态的青年男子,他手指慢条斯理的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外壳,不时皱眉咳嗽。
车后的纸箱装着一盒一盒市场上最新热卖的小猪佩奇毛绒玩具,卸货的人拆开包装,手法熟练的用刀子划开公仔的后背,取出一小袋白色的东西。
正对面的一行人神情冷漠地注视着他们验货,有几个甚至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一直在抓耳挠腮地翻白眼。
钱元江就在这群人当中,叼着烟不紧不慢地吸。
打头的是他们大哥,比起对面年轻的张老板,袁老大看上去苍老多了。
他五十出头,半年前才动完肿瘤手术,手底下的人都在传他要洗手不干了,要不是小弟们不安分,他大概还不会那么快再干一票。
白货倒进瓶子里的动静很清脆,滴滴答答,像有无数弹珠在盘子里跳动。
张老板似笑非笑地靠在椅子上,满场就他一个是坐着的,显得十分高贵特别。
对方可能是不想跟病痨鬼计较,一个一个神情不屑。
“现在很少有面对面收货交易了。”他两手交叠在胸前,仰头望过去,言语很有几分挑衅打趣的意思,“袁老大是上次那一单吃了亏,所以才这么谨慎吗?”
后者似乎很疲惫地样子,嗓音显得有气无力,“干我们这一行,向来是做熟不做生。”
“看在王哥的面子上,我跟你合作一次,希望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坐在一起谈生意。”
张老板散漫地拍了拍手,像是对他这番言论表示赞同。
“好说,袁哥有诚意,我们小一辈的也不会没点表示。”
底下有人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货验完了,没有问题。”
跟在袁老大旁边的人不爽很久了,抬头骂骂咧咧:“现在货交齐了,该汇款了吧?”
他见怪不怪地眯眼笑:“不要着急。”
“袁老大算是老江湖了,怎么手下的人一个个都跟愣头青似的,那么不懂规矩。”
懂规矩的袁老大不想跟他逼逼,入乡随俗地面无表情,“不知道张老板还有什么意见?”
“意见不敢当,只小小的跟袁老大提一件事情。”
他倾身挨在桌边,把手肘搭在上面,“既然是王哥让你跟我交易,那他难道没告诉你……如今洋城和鸿州这片区走货的生意,是谁垄断的?”
袁老大一直无精打采的眼皮至此终于睁开了。
尽管一句话没讲,对方却毫不介意地自问自答:“您可能得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生意伙伴了。比如,我。”
他瞳孔里透出一股锐利:“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张老板居然还冲他抛了个不要脸的媚眼,“您当然不知道,您不是养病去了吗?”
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下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机械声,漆黑的枪口对准了中间。
在惊慌失措的叫骂中,他笑了笑:“一路走好。”
“砰”的一声。
远在古镇的艾笑正在路边的小吃摊等烧烤,湖边上空突然接连放起了烟花,没睡的人咋咋呼呼地喧哗起来,睡着的人都趴在窗前骂娘。
谭悦把碗一推,也不喊饿了,撒腿就往外跑,艾笑则最快时间掏出了手机。
“呜哇——”白琰举着串儿手搭凉棚地看热闹,“还好没睡,不然炸都能给炸起来。”
“咔擦”。
艾笑对着绚烂的夜空照了一张五彩斑斓的画面,被美颜相机虚化成了漫天的碎钻。
鸣笛的警车几乎是从远处一路偏移过来的。
林现猛打方向盘,尖锐的刹车声刺破夜空,轮胎在地面划了条清晰的圆弧。
他刚拉开门,耳边就听到两道突兀的枪响,这附近实在太静了,响声扩散到远处竟荡起了回音。
林现当即一凛,把目光跑向身后气喘吁吁的赵凯,眼神里带着疑问:“我们的人?”
他摸着耳机摇头,“两组人都没来,特警还在北环立交的。”
“那这是?”
赵凯思索了两秒,笃定道:“黑吃黑!”
他的尾音还没落,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巨响盖过了浩然正气的警笛,只见前方的三层小楼亮起刺目的白光,爆炸的玻璃碎片跟着火焰一齐冲了窗。
林现和随之而来的警察们立即抬起胳膊挡住头脸。
滚滚浓烟伴随着难闻的气味争相恐后的上升,眨眼便照亮了半边天空。
他拨开满身的碎渣子,再度与赵凯对视。
后者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土,尴尬的解释:“黑吃黑吃黑……”
寒冷的冬天北风肆虐,大楼里又充满了干燥的板材和各种不明化学物品,火势一瞬间就暴涨到难以估计的地步。
现在不管是谁吃谁,场面都已无法控制了。
林现定定的注视着燃烧着的建筑物,明亮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是蔓延进去的熊熊烈焰。
他担心钱元江的死活。
而赵凯也在一旁揪心他的线人。
如果这场火救不了,那埋藏了六年的真相也会跟着大火一并化成灰烬。
这是最后的希望,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喂,喂?119吗?我们是110,鸿州分局的……”
消防队也不知道多久能赶到,后来的刑警们打开了消防栓,全都在四面八方想尽办法地救火。
忽然间赵凯耳边传出一声惊呼。
他一通电话还没打完,转身时正看见林现冲进大楼,刚才站着的地面散落着好几只空的矿泉水瓶。
“卧槽!”
他一时间忘了还在跟局领导汇报,当场喷了句粗。
“愣着干什么,把人拦着啊你们!——”
可惜林现跑得太快了,赵凯赶上去时,火舌已经卷到了跟前,他只好狼狈的往后退。
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
楼梯处浓烟密布,旁边的扶手此刻被烤得发烫,掌心一放上去就会掉下一大块皮。
林现用湿巾捂着口鼻,弯腰跑到台阶的尽头,房间的门正紧闭着,他尝试着隔了层衣袖拧开把手——
突然涌入的氧气和热流冲击在一起,形成了又一次小型的爆炸,翻涌的热浪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林现后退时匆忙抓住了身侧的栏杆,被上面烧红的钢铁顷刻烫出一股热气。
他忍不住皱起五官,却也来不及去看手掌的伤,只用胳膊挥了挥眼前的浓烟迈入满是狼藉的现场。
火实在是太大了,四起的油烟几乎熏得人睁不开眼,单薄的湿纸巾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林现站在那间凌乱的办公室中朝周围环顾。
桌椅倒在地上,角落里隐隐约约有横七竖八的人影,他拨开烟跑上前去看,这些不知是买方还是卖方的人周身有明显的枪伤创口,流出来的血被光照得发亮,生死不明。
林现一张脸一张脸的往前扫。
高矮胖瘦,或老或少。
然而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
那一瞬,他的心几乎凉到了冰峰之下,大脑空白一片。
林现顺着血迹朝室内一路找去,走得越深他整个身体越冷,然而头却热得冒汗,凑成了冰火两重天。
他不停地设想着钱元江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又不停的想着他死后要怎么对证当初那场意外的真相,思绪一团乱麻。
猛然间转过拐角时,地面上一个光头赫然映入眼帘。
林现诧异地一愣,随之袭来一股喜出望外。
他立马跑上前,在钱元江的身边粗略地检查伤口,他还有呼吸,没见到哪里流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吸入过多的一氧化碳中毒昏迷。
林现尝试着把人扶到背上,但钱元江着实太重了,他原本的体重就不轻,加上失去意识,整个人死沉死沉的。
火场的环境已经恶劣到了极致,没走几步,林现就感觉到体力不支,汗如雨下。
过于频繁的呼吸会使肺部充满了浓烟,他不得不先将人放下来,在周围找寻可以接力的工具,企图用别的方式把钱元江带走。
正好,不远处的储物柜中放着一盘绳子,也许是绑货物用的,林现绕过沿途的桌椅凳子,头顶的天花板不断有火星掉落,他躲了又躲,蹲下身推动被烧得变形的柜子。
窗外,民警们正举着车载灭火器努力控制火势。
人声与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林现拉了几下推不开柜门,随手捡了块砖头打算敲碎玻璃。
忽然间,火苗上扬,在地面投下一道身影,影子中的人高高举起一张矮板凳,死命的往下砸去——
后背的剧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他眼前冒起了金星,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林现捂着脖颈转头。
身后的钱元江不知是什么时候苏醒的,涨红脸喘着粗气,显然也不见得十分有力气,两腿一直打颤。
这一击其实早就是强弩之末,但他或许是认出了林现的身份,拼着老命奋力反抗,硬撑着提起一口气又要砸下去。
林现腾出一只手抵挡。
椅子的一角和他的胳膊砰然相撞,钝痛立刻从骨头深处袭来。
他反手抓住,和对方狠狠地较劲,青筋鼓涨之下,嘴角的肌肉不住的在抖动。
钱元江眼看打不死他,自己也确实是精疲力竭了,干脆放开椅子腿,一瘸一拐地往安全出口跑去。
林现突然撤去的力惯性使然地往后趔趄,随即便挣扎着想要追。
然而刚直起身,他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火光变得朦胧而扭曲,胸腔似乎呛了一口烟,忽然难受起来。
那一下砸到了后颈的脊椎,一股气堵在血肉里,险些让他没缓过气。
林现弯腰撑着膝盖定了一会儿神,才又踢开脚下的杂物往前追。
钱元江跑得慌不择路,本来是想找安全出口,兜兜转转,竟走到了死胡同。
通往楼上的员工通道不知道被谁关了,他忍着滚烫的高温拧转把手,门摇得哐当作响,就是打不开,显然是让火烧得变了形。
正在这时,枪响擦着热浪划过,身边几厘米的地方亮起火星,子弹近在咫尺地弹开了。
刚才上家反水开枪的情景骤然浮现在脑海里,他吓得几乎跳起来,吱哇乱叫。
一道被火光照得扭曲朦胧的人影投在身边。
对面的枪口好像还有未散去的白烟,幽深得像个无底洞。
“外面全都是警察。”林现勉强扶着墙,“你跑不了了。”
钱元江声嘶力竭地冲他喊道:“你不也是警察吗?!”
“这栋楼里还有那么多人,全都逃三楼去了,为什么就盯着我一个人抓?”
他的声音冷漠中带着平淡,“你见过警察抓人还要分对象的吗?”
“整栋楼已经被包围了,就算你上到楼顶,最后也还是逃不掉。”
林现将枪往前送了送,“要么被烧死,要么跟我下去,你自己选吧。”
大火闷出的热流不知把哪里引爆了,远处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钱元江打了个哆嗦,脸上挂满了烟熏后流下的眼泪,他往前面望去。
短短二十分钟,这层楼的火膨胀到连窗户都看不见了,隐隐有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而来。
现在不管是安全通道还是员工通道都已经被阻断,他想不出这个年轻的警官能有什么办法带自己平安出去。
钱元江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动摇的表情。
还没等他往前走,林现的眼神忽然间变了,下一秒,钱元江只觉得有人摁着他的头将他推倒在地。
带着热度和烟熏的地板扑到他脸上。
“轰”的一声。
背后那道木质的门倒塌了。
*
凌晨两点整。
艾笑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听到了山林里像是从天边传来的,缥缈悠远的钟声。
作为旅游胜地的古镇正亮着人间祥和的灯光,一路朝佛寺的方向延伸。
她从窗边探出头,高高的寺庙零落地闪着几点星火。
而街上早就空寂了。
她于是就对着沉沉的钟声许了一个心愿。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总有一处是地方是没有月光的。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有修改,建议重看。
(不过那么久了,估计大家重看了也忘了是什么了……还是全文重看吧【顶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