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微微蹙着眉，程溪在四周渐起的朗朗书声中走了神, 无意识地盯着书本发呆。
怎么也看不进那些早已熟悉的文字。
而教室后排, 陆决单手撑着下颌，眯眼看着自己家的小姑娘。
秋日的朝阳较之盛夏温柔许多，穿过已经开始逐渐变黄的树叶, 给少女纤细的背影镀上一层暖洋洋的边。
被阳光一照, 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泛着清透的粉, 看上去好乖好乖。
少年的眼神便深邃几分。
他不禁想起了方才牵着程溪走的时候, 梧桐树下, 她乖乖地任凭他握着手，脸颊绯色淡淡。
柔嫩的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掌心, 有些许痒意。那一点儿微微的痒暧昧得很，沿着掌纹渗进骨血, 在心尖燃成一簇迎风见蹿的炙热火苗。
烧得热烈滚烫。
妈的，他真不愿意松开手。
想这样牵着她走一辈子。
但他也知道她是个乖得不能再乖的好学生, 能答应和他在一起大约已经是最后的底线。
他恣意惯了, 才不在乎那几个处分, 可她不行。
他才舍不得让她挨那群老古板的训。
操, 真他妈要命。
和朝思暮想终于追到手的小姑娘只隔了一个教室的距离, 陆决心里那团火不上不下地烧着, 却不得不强行忍下。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他躁得不行，忍来忍去没忍住，十指交叉。
把骨节捏的咯咯作响。
一旁的蒋轩迅速低下头, 努力降低存在感。
完求了！居然没追上！
看把决哥气得都想动手打人了！
光顾着看程溪，过了好一会儿，陆决才注意到一旁缩成一团的蒋轩。
“你没事吧？”大早上好好的抖什么抖。
蒋轩磕磕绊绊：“没、没事啊！”
只要到时候决哥不对他动手就没事！
他正在装糊涂，冷不防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隔壁好事的男生：“卧槽你决哥是不是喜欢你们班那个新来的第一？玩这么大，到底追上没啊？”
上一次，陆决当着全班的面把程溪抱去医务室，除了个别和卢莉莉一样神经大条的学生迟迟没反应过来，剩下的人心中都有猜测。只是畏惧他暴躁狠戾的脾气，不敢当面说。
私下里已经小范围传开。
昨天他弄出那么大阵仗，自然少不了打听的人。
陆决本来没注意，然而蒋轩猛地一激灵，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眼风凌厉地一扫，他便瞄到了内容，眉峰随之一紧。
“......”蒋轩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皱着眉，少年脸色不太好，唇角绷紧，表情有些冷硬。
是他的疏忽，光想着向她表明心意，却忘了还有这么一群看热闹的人。
他不在意这些家伙在背后把他当谈资，但要是谈着谈着谈到吴慧敏那边去，他自然没事，却只会给她惹麻烦。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他伸手，径直拿过手机。
在蒋轩惊恐而可怜的视线中，他飞快地回复。
“没追上，还在追。”
***
直到午休吃午饭的时候，程溪才知道“校霸苦追年级第一没追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年级。
她规规矩矩地和崔天星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却仍然免不了被四面八方的学生暗中打量。
个个都投来好奇的探询目光。
“原来陆决喜欢这种类型，怪不得没答应何诗雨呢！”
“真没想到还有他追不上的女生......到底真的假的？”
“听说他们一开始坐同桌，决哥这是一见钟情了吧！”
纵然食堂里人声嘈杂，议论声还是传到了程溪的耳朵里。不外乎都是一些瞧新奇的言论，毕竟以前可从没听说过陆决接受女生的好意，更不要说大张旗鼓去追别人。
只是......
她微微咬唇，她明明都答应他了，怎么全在说他没追上啊？
“你和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后桌议论声实在太大，崔天星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见对方噤声后才转回来。
她昨天跳完舞便暂时离场，错过了陆决的表白，直到今天才看到现场视频。
浪漫是真的浪漫，但也足够吓人一跳。
尽管之前听程溪解释过，她还是对陆决心存疑虑，很是担心他那样的少年能不能真正对一个人好。
被这么一问，程溪有些脸红。
但她不打算瞒着崔天星，既然她选择跟他在一起，就没有对这段关系遮遮掩掩的必要。
脸颊有些热，她正准备开口，周围却传来掩不住的惊呼。
下意识抬头，陆决端着餐盘，唇角微弯：“小同学，我可以坐这儿吗？”
他心情显然很好，眉眼间漾满笑意，额上那道疤看起来都没平时那么凶。
程溪却搞不清他想做什么：“可、可以呀。”
她稍稍挪动餐盘，给他让了位置。
“你干嘛？”崔天星眉头一皱。
放好餐盘，陆决在程溪身边坐下，不以为意地笑笑，语气懒洋洋的：“追她啊。”
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屏息静气侧耳偷听的学生们听见。
原来是真的！校霸真的在追年级第一！
碍于陆决就在现场，他们不敢像方才那样明目张胆地议论，相互交换着了然的眼神。
程溪有几分无措。
怎么还在说要追她？
十分不解，她有些懵，一旁，崔天星发出质问：“你还想追多久？”
听陆决这么说，她只当程溪没答应他，语气很硬。
陆决倒是不在乎。
“一天追不上就两天，两天追不上就三天。”他语气一如既往懒散，末了低低地笑，“实在不行就追一辈子。”
他愿意一生都把她当成宝贝宠。
这话说得直白，周边听见的学生都开始起哄，程溪却还是懵懵的。
抬眸去看，正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和早上松开手时一样，少年的神色有几分不舍，目光温柔地掠过她的眼睫。
心思微转，她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们在一起，如果在学校里多加掩饰，即使老师大概率发现不了，朝夕相处的同学总能瞧出端倪。人多口杂，指不定就会有朝吴慧敏告状的人。
他说还在追她，就给她留了十足的余地。即使像现在这样亲密地坐在一起，别人也只当是他在坚持不懈地追求，不会想到她身上。
早晨那阵微微的酸楚又爬上了心尖，甚至还有些发涩。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陆决的时候，小巷里，少年懒洋洋抽着烟，眉宇锐利，骄傲任性得不像话。
现在他却敛了一身的刺，小心翼翼地维护她，姿态一低再低，简直要低进尘埃里。
她想跟他说，不用这样的。
既然已经答应和他在一起，她就愿意大大方方地跟他站在一处。
和他一起承担所有的事。
“......”崔天星倒是没想到陆决会这么回答，一时间被噎住，半天没吭声。
陆决就一本正经地坐下了，也没再说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安分地开始吃饭。
坐在自己喜欢的小姑娘旁边，他心情好的不得了，一会儿就吃完了。
程溪却没怎么动筷子。
她有些苦恼。
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呀。
***
陆决倒是没想那么多。
吃完午饭回班，他还特意把蒋轩抓过来问：“那些人都知道了没？”
蒋轩哭丧着脸，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最后还是楚行之过来解围：“决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比蒋轩脑子活泛，觉得陆决这不是没追上人的样子。
没说话，陆决自顾自地弯了唇角。
还能有什么意思。
从来没在乎过别人的看法，他并不介意外面那群人怎么看他。宁愿别人嘲笑他追不上女生，也不想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这十八年他几乎从来没细致妥帖过，也不觉得自己是能照顾人的类型。但偏偏程溪一出现，他只想把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呵护。
或许这就是命吧。
命中注定他要拿命去爱她。
“......”这分明是失恋疯了吧！
看着陆决坐在那儿莫名其妙地笑，蒋轩只觉得背上一阵寒意。
生怕被捉来揍一顿发泄怒火，下午头两节课，他都凄凄惨惨地贴着墙坐，大气都不敢出。
下午第三节是吴慧敏的语文课。
但吴慧敏今天去教研中心开会，不能来上课，便临时换了个老师替她代课。
代课老师是这学期才来的，刚出校门，还没被社会摔打，骨子里文艺浪漫得很。每天都要求班里同学在课前给全班同学朗诵一首诗歌。
今天临时代课，他也没打破这个惯例，知道一班的同学肯定没准备，索性自己带了本诗集过来。
“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挑一首诗朗诵？”代课老师笑眯眯地问。
下午本来就容易犯困，和这个老师又不熟，班里绝大多数人都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根本不搭理。
陆决也困得不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有病，伸手掩住呵欠。
一段时间的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坐在第一排，程溪犹豫几秒，最后还是举了手。
“是程溪同学吧。”代课老师和吴慧敏一个办公室，见过她好几次，“来，上来随便挑一首。”
听见她的名字，陆决立马就不困了。他抬头，神采奕奕地看向讲台。
只觉得自己家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可爱。
只是想替代课老师解围，程溪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但翻开沉甸甸的诗集，视线扫过目录，落在某一处上，她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下意识往教室后排望了一眼。
正盯着她看，却没想到下一秒她水盈盈的黑眸就看了过来，陆决心口猛地一跳。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简短的对视也会这么令人沉迷，被诱着下坠，差点溺死在清澈的瞳仁里。
隔着一整个教室，对视了好几秒，他微微吸气克制住自己，弯了嘴角冲她笑。
没想到她却抿了唇，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
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诧异，坐直了身子，微微皱眉。
难道是她不喜欢他在课堂上这么做？
正在胡思乱想，讲台上，程溪已经捧好了诗集。
她稍稍垂眸，眼睫鸦羽一般扑簌：
“在此我爱你。
风在幽暗的松林里解开自己。
月亮在游荡的水上发出粼光。
同样的日子相互追逐纠缠。”
秋日午后，日光慵懒。安静的教室里，风轻轻拂动少女的发丝，将温柔的嗓音一并送到耳边。
陆决却一下僵住了。
她在念些什么？
他并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诗，但他听见了第一句。
再简单直白不过。
站在讲台上，程溪的心砰砰直跳，声音却如潺潺流水般清澈平稳。
在那一长串目录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这是聂鲁达的情诗，热情浪漫的诗人在二十岁时写下它，在近一个世纪后依然被人反复诵读。
她轻声地念：
“有时清晨醒来，
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
海远远地发声，回响。
这是港口。
在此我爱你。
在此我爱你，而地平线徒劳地将你遮掩。
置身这些冰冷的东西中我依然爱你。”
性格素来绵软乖巧，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跟陆决说那些少女的心思。
她只想告诉他，跟他喜欢她一样，她也真的很喜欢他。
她胆子其实是很小的，平时也不愿意被人多关注，更不要说像这样站在台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着这样一首缠绵而热烈的情诗。
但她真的很想让他明白她的心意。
她不需要他近乎自卑地去讨好呵护她，也不希望他总是忐忑不安，害怕她会不会突然离他而去。
因为她真的喜欢他呀。
坐在座位上，陆决快疯了。
他死死攥着拳，嘴唇紧闭。舌尖已经传来了血腥味，有淡淡的痛感。
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以为回到了她主动亲吻他的那个瞬间，但那个亲吻短暂飘忽，耳边的情诗却绵长。
一字一句落在他的心口上，然后狠狠贯穿到灵魂最深处，搅起翻天覆地的浪。
“月亮转动它梦的圆盘。
最大的那些星星借你的眼睛望着我。
而因为我爱你，风中的松树
要用它们的针叶歌唱你的名字。”
最后一句袅袅落下，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全靠死死咬住舌尖，才能勉强维持最后一线清明。
呼吸急促，他抬头看她。
她也抬眼，冲他甜甜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日更啦~
谢谢鬼鬼小瞳和wzzzz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