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元宵过完了, 顾周也开始上学。
他下了最后决定，还是跟班主任说了自己想读艺术。他打算选影视专业，以后就考表演，如果这条路子行不通，他当初学了挺长时间的中国画，美术的底子也在。
谁知，刚去办公室跟老师说了一下，老师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顾周，老师认认真真告诉你，走这条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虽然当明星看着光鲜亮丽，但背后也有很多别的弯弯绕绕, 不容易考上的。”
“你学习成绩这么好, 完全就是清华北大的料子。我跟你说，考艺术是野路子, 你没必要去。”
“我们老师都是打算让你上清华北大的，你的实力完全没问题。还有，你跟你家长商量了吗？”
顾周还是没放弃, 不管老师怎么说, 他都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考清华北大也很好, 但要是读艺术，国内也有不少顶尖学府，他想早点到潘婧身边去陪着她，他最近经常在网上看见那些所谓的黑料, 就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将潘婧喷的体无完肤。
他想陪着她，跟她并肩战斗，而不是躲在身后当总是需要她来保护的弟弟。她给他创造了舒适的生活环境，她希望他好好读书，但他也希望，有朝一日她能认认真真回头看他，明白他并不总是需要她来保护。
他，也能保护她。
年过完后，潘婧开始拍那部年代戏。这部电影，横贯了改革开放前后四五十年。最开始拍的，是女主年轻的时候。
她穿了一身花衬衫，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垂在身后，妆极淡，如果不是她的确经历了化妆的过程，她甚至以为自己没化妆。
她坐在牛车上，手里拿着鞭子。身后是一堆打好了的猪草，上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草的味道很浓，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身上都染上了。
“辛苦了。”导演说。
助理立马过来，帮她披上羽绒服。潘婧喝了几口热水，回温之后，她一边任凭化妆师帮她补妆，刚拿到手上，正好有个电话拨过来。
电话是陌生电话，但显示是从津市打过来的。潘婧接了。
“喂？”
“请问是顾周的家长吗？”
潘婧皱了皱眉头，跟化妆师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找了个附近最安静的地方。
草坪上，风很大。
“是。”她说，“我是她姐姐。”
“顾周回去跟你说选专业的事情了吗？”
“说了，他说选理科。”潘婧说。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要考艺术生的事情。？”
潘婧进娱乐圈三年了，自然知道每年全国瞩目的艺考，但她还是开口：“什么艺术生？”
“那看来他是没跟你说了，”老师在那边似乎很急的样子，“顾周今天来办公室找我，说想考艺术。”
潘婧没说话。
“作为班主任，我觉得，他成绩这么好，完全可以上全国最好的大学，清华北大几乎都没问题，但他如果去考艺术，对他未来应该有不小的影响。”
潘婧说：“是的。”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希望你能来学校找我，我们商量一下，看怎么才能劝住他，如果他因为考艺术而耽误成绩的话真的很可惜。”
“有时间。”潘婧看一眼身后，说道。
挂了电话，她接着拍戏。到晚上的时候，她跟导演请了假。
第二天刚回津市，她就去了实验高中。
学校里安安静静的，潘婧到校门口，先点了根烟。她一边抽烟一边往里看，目标锁定在顾周所在的那栋教学楼。
她往上数了五层。
她这几年越来越忙，顾周初中的时候她还有时间给他开家长会，但自从他上高中后，她就忙的连学校都没来过一趟。就连他在那栋教学楼，几楼，是靠边还是在中间，都是问了家里的阿姨才知道的。
潘婧抽完烟，进去。
一路上楼，她听到四周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六楼，她沿着走廊，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昨天听电话里的声音，好像是个中年女老师。潘婧进去之后看了两眼，就听到有人叫她：“是顾周的姐姐吗？”
汤灵看着眼前的女人。
潘婧穿着一身黑风衣，腰间斜斜系着一根腰带，里面是一件驼色的中领毛衣，高跟短靴衬得一双腿又直又长。长发披肩，戴着墨镜口罩。刚刚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把口罩给取了。
潘婧顺手将口罩放进衣兜里，然后把墨镜也给取了。
汤灵睁大眼，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潘婧。她化着不让人讨厌的淡妆，应该是没画眼线吧，隔得远，只看到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鼻子很高很挺，嘴唇不薄，生的极漂亮。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明星。忍不住看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得出结论，难怪顾周也长得那么好看。都是家族遗传，一般人羡慕不来的。
“请坐。”汤灵说。
“谢谢。”潘婧长腿一迈，就坐在了她面前的座位上。
“你是潘婧？”汤灵还是确认了一遍。
“嗯。”潘婧语气淡淡地，似是不奇怪她的发问，只是转了身子，将脸侧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汤灵注意到，她没有戴耳环。
“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好好劝劝顾周，昨天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我又跟他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但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说完，她看着潘婧，开口：“我一开始只是一直跟他强调，说演艺圈不好混，尤其是没什么背景的新人，但我今天才知道他有你这么一个正在当明星的姐姐，他恐怕是因为这个才不怕的吧。”
潘婧回的很快：“我不会帮他。”
汤灵点点头：“我是希望他好好读书考大学的，他学习认真，脑瓜也聪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非是要去学艺术。”
潘婧说：“我会好好劝他。”
从办公室里出来，潘婧到了五楼。她心里窝了一团火，所以也没管这里是教学楼，直接点了根烟。
一边抽烟，她一边往教室里看。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顾周，他低着头，正在写作业。
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潘婧看了一眼，是个已经地中海了的中年男人。
林世嘉正在听老师讲课，有些无聊，他往外看了一眼。
女人侧着身子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人靠着墙，手里夹着半截烟，烟雾从她的指节处升起，最后又跟空气融合。因为散着头发，林世嘉只看到她的侧脸。
正好奇这人是谁，女人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林世嘉浑身跟被电了一下似的，立马僵硬砖头。
是潘婧。
没想到离开了大银幕的她，非但没有变丑，反而在现实中来看，她的五官更精致立体，而且因为在电影里总是在沙漠里舞刀弄枪，还混着沙子，如此一来，就越显得现实里的她多了几分女人味。尤其是一双眉眼，美的让人心惊。
林世嘉低下头，悄悄对顾周说：“你姐来了。”
就看到顾周原本还在写字的动作立马停了，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的，林世嘉看到他也看向门外。
只是潘婧已经转过头，正看着外面。
“是吧。”林世嘉问他。
“是。”尽管只是背影，他也认出来了。
“她怎么来了？”
顾周顿了一会儿，说：“应该是因为我要考艺术生。”
“你真要读那个啊？”
“嗯。”
之后的时间过得极慢，顾周一直低头数着时间。
直到下课铃声响了。
顾周听到有人开始议论。
“外面是潘婧吧，我的妈呀，她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不是说顾周是她弟吗，看来肯定是真的。”
“卧槽，潘婧也太好看了吧。”
“气场太足了。”
潘婧掐灭了烟，回头看着教室。
顾周起身，从最后一排出来。他站到潘婧的面前，发现自己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还是在潘婧穿着高跟鞋的情况下。
潘婧懒得啰嗦，直接说：“跟我回去。”
“我还要上课。”
“我跟你班主任说了。”
顾周准备回去收拾几本书，潘婧也阻止了：“不用带那些。”
潘婧的车停在楼下，顾周上去，系好安全带。潘婧沉默地发动车子。两人都没再说话。
顾周知道她生气了，虽然她没有大发脾气，也没有对他恶言恶语。
回到家，潘婧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潘婧将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撞上玻璃桌，发出清脆的声音。潘婧低头换鞋，顾周跟在后面，感受到她的长发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了一眼，潘婧正紧紧抿着唇。
潘婧坐在沙发上，终于开口：“为什么要读艺术。”
顾周没说话。
“你跟我商量了吗？”她又问。
“没有。”顾周这次回答了。
“为什么要读艺术？”潘婧再次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想读。”顾周说。
“你不想读。”潘婧说。
“你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努力把语数外理化生这些都学好，老师跟我说了，以你的天赋完全可以考清华北大。”潘婧看着他，“如果你不喜欢国内的氛围，你也可以去考托福或者雅思，我送你去国外。”
“我不喜欢这样。”顾周说。
“那你就喜欢娱乐圈？！”潘婧坐了起来，顾周看到，她脸都红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娱乐圈比你想象的不知道要乱多少，你只知道他们挣得钱多，打扮的光鲜亮丽。你知不知道好多刚出道的小演员，不管男的女的，没有几个不是靠出卖肉体才能爬上去的，这还不是最惨的，好多被骗财骗色，最后还一个角色都拿不到！”
“娱乐圈这种大染缸，只会把人越变越黑，你以为是什么仙境？！”
顾周说：“我知道。”
“知道你就别去，”潘婧看着他，“好好读几年书，学历这种东西好多人想要都要不到，到时候我送你去国外读硕士博士，回来当个教授什么的，怎么都比在娱乐圈里的强。”
她希望中属于顾周的生活，是舒服又单纯的，拥有自己的一套大房子，跟同龄人相处做朋友，不用太忙，但也有丰厚的薪酬，去哪儿都受人尊敬，而不是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哭都哭不出来还在网上被人骂的跟过街老鼠一样。
“我不喜欢这样。”顾周说。或许他喜欢，但也是建立在跟她共享的基础上，可是她为他设想的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将她考虑在内。如果他想要什么，最想要的就是未来里有她的存在，并且不只是以姐姐的身份。
“我想陪着你。”顾周说。
潘婧呼吸一窒：“我不需要谁陪着我。”
说完，她从沙发上起身：“我不需要谁配，我一个人就行了。但你自己的未来，你必须好好考虑清楚。”
卧室门被狠狠关上，顾周知道，她希望他妥协。
但顾周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潘婧从来都不是温和的脾气，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也变得越来越强势霸道，顾周虽然脾气好，但在这方面，他也丝毫不肯妥协。两人一周都没有说话。
潘婧劝阻失败，在回剧组的最后期限里又回了南华影视城。
一路她都在想，她真是一腔热血喂了狗。风雪中，她将头顶的帽子摘下来扔到地上。
雪全落在她的头顶。
那顶米色的帽子是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顾周买给她的。
她点了一根烟，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帽子捡起来扔到车后座。
去他妈的狗屁亲情。她怒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