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散会前, 宋熙手机一震, 是聂易：先别走，到我办公室一趟。
众人都在收拾东西, 宋熙跟程霄说自己有点事，让他先回。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才慢吞吞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上起身出会议室的聂易。
齐光走在聂易身旁, 准备跟他一起进办公室，对一下刚才会上的几点疑问。一路走到门口，他才觉察到身后有人，扭头见是宋熙, 先是惊讶, 再看一眼神色如常的聂易, 顿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推开办公室门后，对宋熙说：“你们聊, 我给你们守着门。”
宋熙：“……”
聂易的办公室里宽敞隔音好, 门一关, 宋熙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聂易一挑眉。
“你……”宋熙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她哪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 有什么话不可以等下班说, 工作期间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招眼了？
聂易笑了一声，让她在在办公桌前坐下, 又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
水杯递给她，聂易说：“确实有点事找你。”
“什么？”宋熙好奇的问，知道聂易喜欢逗猫一样的逗她，她也不生气，端着杯子喝水。
聂易倚在桌边，将手机解锁，把屏幕转向她，淡定的问：“眼熟吗？”
宋熙瞟一眼，一口气喘不过来，顿时被送进嘴里的水呛到：“咳咳咳——”
聂易放下手机，伸手去拍她的后背，叹气道：“急什么。”
怎么可能不急！
宋熙一边咳一边急的脑子直转，恨不能一直咳嗽到下班，这样也不用回答聂易的问题了。
她咳嗽的声音到后面就清亮起来，聂易知道她早没事了，收回手慢条斯理道：“别咳了，小心把嗓子咳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慢慢想，想好再说。”
宋熙：“……”
宋熙收声，又瞄了一眼桌上仍亮着的手机屏幕，试图蒙混过关：“这个鱼汤面……我好像也给你做过？”
聂易给她看的，正是她那个“学做饭的小姐姐”的个人主页，页面停留在去年冬天，她上传的四张鱼汤面照片上。当时因为生病，很长时间没有更新内容，评论里催更的厉害，她就把鱼汤面的照片发出去了。
当时她觉得，聂易不会有关注这种账号的闲工夫，事实也证明，今天之前他都没有怀疑过，但为什么突然被他发现了？
宋熙只想从聂易办公室里原地消失，是她大意了，公司既然想重点签这个账号，聂易免不了要关注下这个账号的情况。
聂易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的瞅着小姑娘飞快思考时乱颤的睫毛，压住嘴角溢出的一声笑意，声音沉稳的疑问道：“这么巧，你刚给我做完，第二天这个博主就发了同样的内容？”
他连发布时间都注意到了！
宋熙硬着头皮笑笑：“是有点巧，不过美食博主之间也经常会撞菜，都是可以理解的……”
聂易点点头。
宋熙刚悄悄舒了口气，就见他手指修长的点着图片里青花瓷的碗，说：“那你说说，我该怎么理解这个碗，跟我家里的碗也一模一样？”
宋熙：“……”
宋熙这回是真扛不住了，乌黑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连家里的碗长什么样，都知道吗？”
她自己都快记不住聂易家里的碗什么样了，他家碗柜里餐具很多，有样式现代的，也有花纹古朴的，宋熙当时想着鱼汤面配青花瓷的碗，意韵正合适，就随手从碗橱里拿了一个出来。
聂易这种一贯只负责吃不负责做的人，居然还知道家里每一个碗长什么样？
聂易气定神闲道：“别的碗也许不记得，但这套碗是拍卖会上小百万买回来的，所以印象深刻一些。”
宋熙：“…………”
“你们家，吃饭用的碗，都这么奢侈的吗？”宋熙喃喃道。
聂易不置可否，这套碗是聂母买的，聂易搬进这个公寓的时候，聂母想着给他暖房，就将这套餐具拿了过来，本意是想着收藏装饰用，还没来得及摆上，就被来家里打扫卫生的钟点阿姨，一一收进了碗橱里。
这套碗，用来装饭还是做摆件，对聂易来说区别不大，因此他也没理会。
如今倒是觉得，幸好拿来装饭了。
她瞪着眼，嘴巴微张的模样实在可爱，聂易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声音里含着笑：“还不说实话？”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了。
宋熙垂下头，小声承认道：“这个账号，确实是我的。”
虽然早已笃定，但听到她亲口承认，聂易还是免不了再意外一回。
他一直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内心世界，丰富的一点都不比活泼外向的人少，但性情到底还是安静内向一些，不喜欢情绪外露，很少对人敞开心扉。
所以敢开一个社交账号，学习做饭并找不同的人试吃，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从她很少接广告，不想跟平台签约，也不愿意让熟悉的人知道，就能看出来，她建这个账号的初衷，未必是发自兴趣。
聂易问：“为什么要建这样一个账号，因为做饭好吃？”
宋熙摇摇头，开账号前，她都不会做饭。
聂易摸了摸她的发顶：“跟我说说，嗯？”
宋熙抬头看他，见他神色温和而期待，犹豫片刻，又有些释然的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原因。”
主要是因为太穷。
宋熙读大学以后，就搬出了宋家，学期里住在学生宿舍，寒暑假会自己租房子在外面住。读硕士的时候，实习、做兼职的作息不稳定，为了方便，她跟一个同学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个两居室，房租不是很贵，但对于她这个尚未工作的人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会儿宋熙早就不再动宋家给的生活费了。
她一直不想欠宋家太多，希望早点自立后可以摆脱宋家，因此大学后的花销都靠兼职和奖学金。
两年前，她读研二的时候，寒假放假，她那个室友回家过年，她一个人住在租的房子里。
那个小区是自采暖，往采暖卡里充钱买天然气，自己控制家里的供暖开关。
自采暖的好处是不用限制于国家统一的供暖和停暖时间，冷了热了可以自己调整，缺点就是相对集中供暖要贵不少，往卡里充个三百五百块，全天开的话，没几天就会用光。
放假前，白天上课，晚上回家才需要供暖，且室友也在，两个人平摊费用还好。室友一走，偌大的房子，白天她也不出门，取暖上就格外费钱。
为了省着点用，宋熙开暖气的时候少，过年那几天又格外冷，没几天就感冒发烧了。
宋熙见聂易眸光一沉，伸手去勾他系着的一粒西装扣子，讲笑话似的语气轻松道：“记得回宋家的过年那两天，我正好发烧，爷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还夸我一个住在外面，脸上红晕有光泽，气色都变好了。”
聂易却根本笑不出来，握住她的手，稍一使力，将她连人带椅子拽到了跟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低沉道：“怪不得。”
“嗯？”宋熙被拽得半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什么怪不得？”
聂易拂过她的刘海，垂眼看着她说：“两年前，我去你们家拜年，看见了你。”
大年初一那天，给宋石拜年的小辈不少，客厅里人多，聂易跟老人说过话后，就跟宋东元到餐厅坐着聊天。
刚说了几句，宋熙端着杯热水从旁边厨房里出来，脸颊上带着像是被暖气热出来的红晕，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聂易原本已经止住了跟宋东元的交谈，等着她先打招呼，她目光却只是轻轻一掠，扫过两个人，径直走了。
宋东元见聂易的目光追在宋熙身后，还跟他解释了一句：“是不是感觉我这个小侄女陌生了？她现在确实不太愿意跟我们亲近，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聂易当时以为，宋熙是想跟宋家相关的人保持距离，因此故意视而不见。
却没想到，她是发着高烧，头晕脑胀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宋熙听得愣怔，对这一段完全没有印象。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说：“难怪那次，你说我们有两年没见了……”
去年她跟聂易重逢，聂易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说他们有五年没见了，聂易却说两年，当时她还以为聂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了……没想到是真的，只是她不记得而已。
聂易抚摸着她额头前的碎发，低头轻轻吻了她额头一下，问：“后来呢？”
宋熙被他温柔的动作弄得有些羞赧，盯着他的西装扣子说：“后来我病好了，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就开了这个账号……”
那会儿希望能多赚点钱补贴生活，没想到最后会做成一个超级大号。
宋熙拽着他西装的腰侧，抬头问：“你要让我签约吗？”
聂易反问：“你想签吗？”
宋熙摇了摇头。
“那就不签。”
他说的干脆，宋熙反而犹豫了，问：“真的不用签？”
聂易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垂眼看着她的眸光专注，说：“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这些费时费力的东西，如果你不想做，我们就不做，嗯？”
他低沉的一声“嗯？”，仿佛一根被拨响的琴弦，在她心中低声震颤。
在跟聂易说这些之前，她确实不想向熟悉的人曝光这个账号，毕竟这个账号始于晦暗生活下的压力，对于自尊过重的她来说，多少有些难言。
今天之所以向聂易坦白，一来是被他抓包，避无可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知道无论事实怎么样，聂易都会对她尊重且理解，签约不签约，是否继续做，仍是由她来决定。
他对她的心疼，浓烈，却从未让她觉出半分怜悯之意，只让她感觉无比庆幸与感激。
她有什么理由，不去学着坦然与勇敢？
宋熙说：“其实也没关系的，如果公司需要，我愿意签约。”
这个账号坐拥千万粉丝，好好经营的话，一定会成为一颗巨大的发财树，只是如果签约，后续的运营、合作事宜也必将十分繁杂，宋熙更想过平淡稳定的生活，钱足够花就好，她无意成为舆论的焦点，但如果有必要，她愿意配合。
聂易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敷衍：“再说吧。”
宋熙疑惑的看他。
聂易瞥了她一眼，淡声道：“以后我一个人给你试菜，还不够？”
宋熙：“……”
宋熙抿嘴偷笑，聂易目光威胁的伸手轻挠她下颌，逗得她边躲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正闹得厉害，敲门声突然响起。
宋熙吓了一跳，赶紧坐着椅子往边上滑开一段距离，聂易看她一眼，不急不缓的整了整微皱的西装，才沉声开口道：“进。”
尽职尽责守在门口的齐光推开门，问：“陈渔总想找你谈点事。”
聂易说：“让她进来吧。”
齐光犹豫的看了看宋熙，聂易说：“没事。”
齐光点点头，将门带上，去叫陈渔。
宋熙问：“我要不还是回避一下？”
两人几天不见，聂易不想放她走，他已经猜到陈渔的来意，心中有数，说：“你老实坐着就行。”
陈渔进门的时候，就见聂易身姿颀长的倚在办公桌边，半米远的距离处是乖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的宋熙。两人之间没什么亲密的举止，却满屋子都是亲昵暧昧的氛围。
谁敢在CEO的办公室里，让CEO站着，自己坐着？聂易在公司里出了名的严厉，谁敢在他面前自顾自的玩手机？
陈渔脚步一顿，声音冷淡的说：“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聂易说：“不用，有事就说吧。”
陈渔跟宋熙对视了一眼，又很快转开，说：“我来是想问问，为什么会上说不用再联系‘会做饭的小姐姐’这个账号？”
聂易反问道：“没有别的账号可以入手了？”
陈渔在工作上向来强势，她本不愿意示弱，此刻却毫无办法，承认说：“很少。”
散会回去后，她拉着负责筛选账号的人又对了一遍，像“会做饭的小姐姐”这样好切入的，一个都没有。
稍微有点名气的账号都签约了，尤其MCN机构们在知道闪动的战略后，为防止以后生意难做，全都联起手来抵抗，“学做饭的小姐姐”这个账号虽然签约态度坚决，但这点难度，跟撬动其他账号比起来，几乎为零。
所以陈渔才坐不住，过来问聂易。
聂易说：“让财务调整一版预算，先签约的账号多让些利试试。”
陈渔想不通聂易为什么突然放弃这个账号，她坚持的说：“我们的人在过去一段时间，一直都在联系那些账号，但实在难有进展，也许等拿下一个账号的时候，一两个月都过去了，这会拖慢我们整个业务的进度。”
她不信聂易不明白。
聂易沉声说：“你以为签约这个账号的难度低？如果博主确实态度坚决，不签怎么办？磨一个月，再换方案去签其他账号？”
陈渔一愣，下意识地说：“不可能。”
她还真不相信，这个账号会经得住合同上的巨大诱惑。
聂易不跟她争执这些，只说：“你可以去试试。”
陈渔有些烦躁。
她搞不懂聂易在这件事上的考量，他似乎知道那个账号一定不会签约，但至于为什么，又丝毫不解释，态度十分的公事公办，这本来就让她憋闷，偏偏还有个宋熙坐在旁边让她心烦。
正僵持间，宋熙起身看着聂易，说：“我跟公司签吧。”
她因为也参与了这项业务，所以知道陈渔的难做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这是陈渔回国任职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无论公司还是业界都在看着，有期待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这个业务的进展情况，将直接评估出陈渔的能力。当初她带着一层传奇色彩参与空谷创业、出国任知名互联网公司任职，如今又带着传奇色彩回来出任要职。
作为一个女强人，她的压力想必十分大。
当然，除了帮陈渔，宋熙更知道聂易的压力也一点不小，他帮她做了那么多，如今她有机会可以帮到他一次，她简直是甘之如饴。
聂易从私人意愿上，是不想她签约的，但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他能读懂她的想法，因此只是问：“你确定？”
宋熙点点头。
陈渔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宋熙转身看向陈渔，抿了抿唇，坦白道：“陈渔总，‘学做饭的小姐姐’这个账号是我的，我愿意跟公司签约。”
陈渔登时面色一变。
她先是震惊，难以置信的忍不住看向聂易求证，见他面色平静的默认后，慢慢地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冷声道：“如果你是为了可怜我，没必要，我可以放弃这个账号，从其他账号入手。”
宋熙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陈渔对自己一直有敌意，虽然她初衷是好的，是有意帮她，但陈渔很可能会理解为，这是来自情敌的炫耀与侮辱，让她难堪。
于是宋熙立刻摇头说：“不是，我只是想帮公司，公司的业务难做，我愿意出一份力。”
陈渔脸色僵硬着，没理她。
聂易微皱着眉看了陈渔一眼，转头对宋熙说：“你先回去，晚点我再联系你。”
宋熙懂事的点头出去。
聂易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稳的说：“既然她愿意签，就按照流程走合同，做公关，不过博主的身份，暂时先不要公开，不管公司内外。”
陈渔没有应声，半晌后，看着聂易说：“你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