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护短22
下午放学,周厌语就拽着谢酌出了校门。
“你家往哪走?”周厌语站在校门口,说,“别矫情,你的伤是我弄出来的,本来就应该我负责。”
她心里本来就格外膈应,如果能全程负责,她倒是能舒服不少。
谢酌看了看她,她的神情虽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无奈牵了牵唇角。
老实说,他从小到大受的伤不少,大多时候都不怎么在意,任由伤口自然愈合,这次他本来也这么打算,没想到居然被许开升给出卖了。
果然不能轻易信任别人。
谢酌家离学校很近,就在附近的一个居民巷道里,单独的一栋两层小楼,是他母亲出嫁前买的房子,原本他妈是打算这辈子不嫁人留在这儿养老,没想到事事不如人愿,最终还是嫁人了。
只是更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她竟然真的又回来这里。
谢酌边掏钥匙开门,边说:“你也不怕我是个什么变态。”
周厌语说:“那刚好可以把你抓起来送警察局。”
“指不定谁抓谁。”谢酌侧身让她进去,反手关上门。
“你不是那种人。”周厌语自觉跟在他身后,心不在焉环视一圈。
客厅很干净,房间也挺多,房子蛮大的,客厅的装饰和布置看起来好像是最近才弄好的,和谢酌刚转学过来的时间基本一致。
“哦?那我是哪种人?”谢酌从喉咙深处哼出一个笑音,听起来似乎对于她的答案挺好奇。
“好人。”
周厌语敷衍地说,在他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下。
谢酌笑了笑,去卧室拿了药出来,还拿了一瓶旺仔牛奶,一同放到周厌语面前的茶几上。
“我妈喜欢喝这个,家里就只有旺仔和可乐,可乐前两天我刚喝完,只剩几罐旺仔。”
周厌语看着那罐旺仔:“你妈妈对你很好。”
看房子的装饰,有点儿温馨,还有点可爱,像是一个还带着孩子气的女孩子亲自装饰出来的。
“嗯。”谢酌说。
他眼里的笑很真实。
周厌语就不说话了。
她妈妈,很久都没有回家了。
“晚上还要回去上课,快点换药快点回去。”她说。
不知道是哪里碰到了她的逆鳞,她此时显得有些烦躁,却碍于谢酌的存在,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周厌语似乎也发现刚刚那种语气不太好,缓了缓,又说:“我会轻点,你不要害怕。”
谢酌:“……”
她把他当三岁小孩吗?
谢酌不再多话,脱了毛衣,这次他里面穿的是衬衫,只需要脱一半,也不知道是不是特地这么穿的。
男生的半边背再次暴露在她视线里。
尽管前两天她才在医院见过他整片背,但上次旁边好歹还有个医生,这会儿客厅就他们俩,气氛就有点微妙。
周厌语不自在地别开脑袋,拿着药,深呼吸一口气,又把头扭了过去。
拆了表层的绷带,伤口已经结了痂,没有发炎红肿,是好现象,大概只能算是皮外伤。
周厌语稍稍放下了心。
稍微清洗完伤口上残留的药,她重新挤了药上去。
男生的后背紧实好看,周厌语上次基本没心情去看他的背,这次不知道怎么的,目光突然就在他肩胛骨附近停顿了一会儿。
谢酌有蝴蝶骨,蝴蝶骨很漂亮。
她把药膏涂抹开,指尖有些凉,碰到谢酌温热的皮肤,动作停滞半拍。
谢酌也微微绷紧了身体。
女生的手指很软,指尖落在他背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撩了一下。
“伤口没发炎。”也许是担心这气氛越来越古怪,又或许只是想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周厌语缓缓开口,“也没肿,看起来好像好了点儿。”
“嗯。”谢酌低低应了声,尾音混着半分哑意。
她又说了点其他有的没的,目光轻轻飘移着,忽然注意到谢酌的右肩胛。
半边衬衫松松挂在他右肩上,那块肩胛骨并没有完全暴露出来,不过哪怕只是露出一半,周厌语也能看见那块骨头上面的皮肉,不同于别处的皮肉。
那块类似于烧伤的伤疤,在谢酌这片几乎算是完美的背上,就像是恶魔的微笑。
这个恶魔不喜欢完美的人,所以他决定破坏他的完美,于是他留下了令人讨厌的礼物。
察觉到后面人停滞的动作,谢酌微微偏头,从眼角看向周厌语:“周小船?”
“啊?哦,没事。”
周厌语立刻抽回神,目光从那块伤疤上移开。
-
周厌语是从乔俏嘴里得知的事情真相。
关于谢酌为什么不经过她同意,就去找老班申请参加校庆表演的真相。
她在桌子里找到一张小纸条,约她晚自习放学去小树林,说关于校庆那件事想说清楚。
看字迹应该是女孩子。
周厌语就去了,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文艺委员乔俏。
“关于那件事……”乔俏紧紧捏着书包带,心脏跳的很快,“我想我应该替你哥哥解释一下。”
周厌语看着她,不置可否。
小树林旁边或许还有几对情侣,不过那些人都不会注意她们。
天色黑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乔俏脸憋得通红周厌语也不会看出来。
“事实上,你哥哥没有把你的名字报进表演名单里。”乔俏说。
周厌语一愣:“什么?”
“你哥哥没有给你申请上台表演,”乔俏说,“我是文艺委员,所以表演这种事老班会提前跟我说一声。老班说,你哥哥只在确定上台表演的名单里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给你报的名是私下帮他训练,你不需要上台表演的。”
周厌语怔怔看着她。
乔俏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误会他了。你哥哥后来和我打过招呼,他说你会帮他私下训练,但表演这种事,很有可能会遇到和班里同学接触的情况,他希望我到时候和其他同学说一声,毕竟表演事关班级,大家融洽一点互相帮忙才好。虽然我觉得这可能比较困难,但你哥说反正还有两个月,有些事还来得及。”
有些事是指,帮周厌语夺回应该得到的尊重和公平。
但乔俏没有直接说。
她还有很多没办法说出口的话,比如说上次跑操时,她撞到了周厌语,周厌语却没有找她麻烦,她感到很惊讶,惊讶之后又有点煎熬。
再比如说,其实她初中就认识了周厌语,那时候周厌语还是个会笑,会和朋友挽着手一起去厕所的漂亮女孩。
初一校庆表演的那天晚上,周厌语在舞台上弹着钢琴,明明光全打在跳舞的那些女孩子身上,可乔俏却觉得,当时场上最为夺目的那个人,其实是周厌语。
可是初三那年,周厌语突然像是失去光芒的星星,从遥远的高高天际狠狠坠了下来,再也爬不起来。
事情发展更可怕的是,高一那年发生的某件事,居然会把周厌语彻底推进潮湿阴暗的泥土。
从此,耀眼的星星被泥土掩埋,遭人嫌弃,裹在她外表的那层皮,黑暗,肮脏,令人畏惧又讨厌。
人云亦云。
乔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传言,但她周围的人都选择相信传言,于是她也沉默下来,只能静静看着那颗星星被越埋越深。
直到谢酌的出现。
男生旁若无人地蹲在那片无人区,悄悄和星星说话,还帮星星掸掉身上的泥土。
乔俏偶尔能看见,当男生跟星星说话时,星星会不自觉地发出原本就属于她的光辉,尽管很浅很淡,但至少乔俏知道了,星星并没有真的失去她的光辉与荣耀。
她曾经将周厌语当做女神,当做想要追赶的对象,努力了两年,却发现对方早已经失去神格,坠入凡间,然后被无数人践踏。
乔俏只是个普通人,曾经的她不敢和女神说话,现在的她,也不敢违背众人的意愿和曾经的女神接触。
畏惧流言之心,对大多数人来说,无可厚非。
-
周五一天的课结束,接着便是令学生们血脉喷张的周末。
小女生手挽手去逛街,男生们怀里抱着篮球往篮球场跑,能打一会儿球是一会儿。
“酌哥,下周见啊!”
校门口,许开升冲谢酌挥了挥手。
“嗯。”谢酌懒洋洋应了声。
杜行帅抓着手机摆了摆:“晚上来排位啊酌哥!”
“写完作业再说。”谢酌说。
身边又是几个男生陆陆续续跟他道别,谢酌一个个应了。
周厌语今天的情绪很奇怪,沉默了一整天,总用一种复杂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中午都忘了去给他换药。
逐渐远离校门,路上的同学也越来越少,家门口近在眼前。
谢酌左肩上挂着个书包,单手插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给人发短信。
妈:儿砸,我又转去X市啦!正和朋友泡澡,这周不回来啦!
谢酌:嗯,路上小心。
妈:要记得按时吃饭!早点睡觉!
谢酌:原话奉还。
妈:对哦,好吧,我会按时吃饭按点睡觉的!
妈:儿砸,来么么哒!
谢酌:……
妈:么么哒!
谢酌叹了口气,复制黏贴他妈刚发过来的么么哒,标点符号都没带变的,直接发送。
这回他妈总算老实了。
他刚想收起手机,忽然看见一条短信推送进来。
谢停回:咖啡馆,EA。
谢酌脸上最后的一点笑在看见“谢停回”三个字时,消失殆尽。
如果周厌语在,她会发现,此时的谢酌,与上次刚睡醒就条件反射扣住她手腕的那个谢酌,至少七八分像。
他停顿了一下,垂着眼睫,缓缓打字。
谢酌:二十分钟。
EA咖啡馆。
谢停回还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桌上搁置一杯半冷的咖啡,他面容冷峻,西装革履,像是刚从生意场上下来。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gta最新款钻表,这是他自己公司的产品,耳朵上夹着枚蓝牙耳机,这会儿正在听耳机那头的助理汇报工作。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顶多二十七八的模样,气质沉稳而冷凝,眼型狭长,唇线冰冷。
一副闲人勿扰的模样。
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了响,穿着校服的高个儿男生单手插兜,反手合上门,他肩上还挂着个书包。
给服务员留下一句客气的“我找人”,他抬眼朝里张望一眼,很快看见想找的那个人。
他在谢停回对面坐下,书包还在肩上,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走的意思。
“我还有作业没做,过会儿就要回去。”谢酌开门见山,“我妈出差去了,不在L市。”
谢停回并未抬眼看他,安静地听着助理的汇报。
谢酌嘴角下拉一个弧度,眼神慢慢沉淀下来。
他们俩无言对坐了几分钟,谢酌忽然笑了。
“爸,您工作这么忙,还要从N市赶来L市,值当么?”他似乎是在讥讽,又像是单纯的关心他爸,“一分钟几十万进账的总裁,这么浪费时间不太好吧。”
谢停回抬眸,冷淡道:“谁教的你这种说话方式?”
“我妈。”谢酌笑着说,眼底一片冰冷。
“把你脸上的表情收收。”谢停回比他更冷,“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假的。”
没等谢酌说话,他继续道:“我谢停回的儿子,要做就要做到完美无缺,做到滴水不漏。”
谢酌哼笑了声:“像您这样么?”接着笑得更加虚伪,“但是我现在的监护人是李回苏。”
顿了顿,他笑得露出两个虎牙尖,牙尖锐得仿佛经历过许多次生死边缘的撕咬。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语气淡淡:“刚好,也是您的前妻。”
-
丰添背抵着墙,猩红的烟头在晚风中明明灭灭,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倾斜。
旁边还站着七八个男生。
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丰添站直身体,接通:“都来了没?”
那头的人回了他。
“地址没错吧?”他掐灭烟,“上周你们跟着去她家踩了点,地址确认好了吧?”
过了会儿,他挂断电话。
旁边的小弟问:“添哥,咱们现在就去么?”
“再等会儿,”丰添冷笑,“等顾弥走了,再给她好看。”
上次周厌语把他的脸摁地上摩擦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尽管大多数人都不信,但丰添仍然觉得丢人,最近就连卫娴娴都在找借口推辞不见他。
嫌丢人。
丰添咽不下这口气,这回就算以多欺少,也要给周厌语一点颜色看看。
街道对面慢慢走来一个人,穿着一中的校服,校服帽子扣在脑袋上,遮住半张脸。
那人身量颀长,清清瘦瘦的样子,两手插进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肩上挂着书包。
“周厌语那臭丫头,根本就是神经病!”丰添狠狠吸了口气,一想到上次被摁地上的画面,脸颊上的肌肉开始抽搐,“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
他抬眼,看见对面慢吞吞走在路灯下的一中同学,但他并没有在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抬脚使劲碾了碾地上的烟头。
“行了差不多了,都去周厌语她家附近守着。”丰添说,“事情结束,哥请你们吃饭唱K。”
一群人陆陆续续笑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从他们前面经过的那个高个儿男生停下了脚步。
丰添拉了拉便服拉链,正欲抬脚离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慢吞吞的、格外平静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戴着校服帽子的男生缓缓转身,他的眉眼依然笼在帽沿下,下半张脸俊秀好看,唇线平缓,下颌微低。
一中校服的质量不太好,但穿在他身上,居然莫名有种帅气的感觉。
丰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哪位?”
男抬了抬下颌,帽檐下的眼睛隐约露出,只是就着略显昏暗的光线,丰添并不能彻底看清他的模样。
但他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男生说:“你刚才说,周厌语?”
丰添皱了皱眉,声音也颇为耳熟,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男生似乎笑了,那笑容微微泛冷,丰添感觉他的表情应该算是乖戾阴沉,但他却是笑着的。
“不关我的事?”
男生微微抬起下颌,晚风从对面吹来,风力低微,他帽檐下的发梢轻轻晃动。
他抬手把帽子往脑后拨,耳鬓短发发梢划过他的耳廓。
昏暗光线下,丰添看见那个男生俊秀的脸庞,男生一双眼睛戾气十足,唇角泛着浓浓的冷。
“我的同桌,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
23、小船该翻了01 ...
丰添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人他太眼熟了, 不就是上次周厌语揍自己时, 那个给周厌语出主意毁掉自己aj的王八蛋么?!据说还是周厌语哥哥!
这下可好, 自己还没去找他麻烦,他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丰添瞬间站直身体。
“是你?”他咬牙切齿,“我还没去找你, 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酌掀起眼皮, 眸底映出两点路灯的淡光, 光线幽幽, 犹如野兽出笼。
“你们, 一起上。”
他抬手轻轻招了招,指尖略微向上弯曲,颇有几分轻狂蔑视的意味。
他说的话也格外傲慢。
丰添没有真的拉着所有人上去干架, 他好歹号称一中校霸, 哪能这么怂?
谢酌话音刚落,丰添脸色一瞬扭曲,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
刹那的时间, 丰添眼花缭乱半拍,接着整个人被抡到墙上,浑身发疼。
男生瘦削却有力的手臂狠狠勒住他的脖颈, 令他难以呼吸。
“你刚刚是不是嘲笑我同桌是神经病?”
谢酌凑近他,脸对着脸,他的呼吸格外浅,相比起来,丰添粗重惊惧的呼吸声就显得相当不冷静。
谢酌微微垂下眼皮, 狭长眼尾掠过一片淡光,他冷冷地嗤笑出声。
天色更暗了。
经过居民巷道口的人很少,偶尔路过几个人,远远瞧见这边凶残的场景也会犹豫一会儿就绕道离开。
一群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们齐齐扑向墙边,兵荒马乱的争斗中不时响起令人牙疼的肉体搏击声。
没人注意到在谢酌刚刚走来的那个方向,也迅速跑来一个瘦弱的女生身影。
她站在几步远之外,静静看着对面。
争斗的混乱即将结束,最中心的男生侧对着她的方向,他的校服拉链被拉开大半,书包早先就被他扔到墙边,这会儿,书包带边还躺着两个头挨着头低低呻/吟的男生。
谢酌踢开离他最近的人,慢吞吞走到墙边,弯腰捡起书包。
他还有力气拍拍书包上的灰尘,把书包重新挂到肩上,抬脚跨过两个男生,径自往人行道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退回去,低着头在地上寻找。
他在找人,看了片刻,终于找到丰添。
谢酌慢条斯理拉上校服拉链,踢了踢丰添的胳膊,他半蹲下去,对丰添说了一些话。
这些话并没有传到不远处的女生耳朵里。
谢酌起身,不紧不慢继续往前走。
天黑了,路灯也亮了起来。
周厌语将目光从他背影上移开,走到丰添那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丰添这会儿浑身都疼,那个发起疯来七八个人都搞不过的男生刚走,他好不容易能喘上两口气,恍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睁眼。
瞬间凝滞了。
周厌语。
简直是恶魔!
那个刚走,这个又来了,要命了啊!
周厌语当然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想法,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他,直戳中心问:“他为什么打你?”
丰添:“……”
他能说是因为自己要找她麻烦么?周厌语这个恶魔就在他面前啊!
周厌语说:“我刚刚拍了视频,你不说的话,我就把视频交给警察,他的脸我会打上码,至于你们……”
丰添脑子一懵。
他想,这世界到底算怎样?为什么恶魔都是扎堆存在的?
他不再挣扎,一口气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周厌语并没有在意“丰添找人要给自己一点颜色看”这件事,沉默了一下,接着问:“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丰添闭着眼,感觉特别蛋/疼:“他说他叫谢酌,让我找个时间带上所有人去高二十三班给你道歉,如果能跪下叫你爸爸就最好不过了。”
周厌语:“……”
丰添死尸似的躺地上,心想周厌语这次八成不会放过自己了。
周厌语却没有对他做什么,微微往旁边走了一步,侧着身,路灯光线略过她半边身体落下来。
她身后,是灯火万千。
“给我跪下叫爸爸就算了,你只要记得以后见到谢酌,都要喊他一声爸爸就可以了。”
-
谢酌去花草市场转了一圈,带回来两盆仙人掌。
他心不在焉拐过巷道,一抬眼怔在原地。
他家门前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中校服,脑袋后面的马尾辫被撩到肩前,女生正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是周厌语。
谢酌放轻脚步走了过去,靠近才听见周厌语正低垂着眼睫小声背诵《归去来兮辞》。
谢酌唇角一弯。
引壶觞以自酌的归去来兮辞。
他刻意蹭了下地面,发出一点儿动静,周厌语也应声抬起了头。
“回来了?”周厌语起身,神色自然,说,“我刚想起来今天还没给你换药,就过来了。”
她之前问完丰添那些话后再跟出去,却发现谢酌已经不见了,她想不出接下来他会去哪儿,只好退而求其次直接到他家门口等他。
不知道是不是谢酌的错觉,她的模样看起来比白天乖巧许多,眉目褪去惯有的冷淡,显露出些许温和。
这样的周厌语,隐隐散发出一股致命的诱惑。
谢酌捧着仙人掌的手指微微一动。
“伤口应该已经好了。”他递给周厌语一盆仙人掌,“帮我拿一下,我开下门。”
周厌语乖巧地接过,一言不发。
几天下来,周厌语进谢酌家这件事,仿佛已经变成了很自然的一件事。
“明天我再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谢酌把两盆仙人掌放到茶几上,余光瞥见厨房的门。
“我和你一起去。”周厌语戳了戳其中一盆仙人掌,说,“明天我过来找你。”
“不需要这么麻烦吧……”
“需要。”周厌语斜他,“你的信任值很低,我需要亲耳听见医生说的话。”
谢酌哭笑不得。
得,他现在在周厌语眼中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坏家伙。
“吃过晚饭没?”谢酌索性不就这个话题接下去,随口问。
周厌语可疑地停顿了一瞬间,戳仙人掌的手一不留神扎到了刺,猛地往回一缩,而后冷静地回答:“没。”
“被扎着了?”谢酌好笑地挑眉。
周厌语默默把手插兜里。
谢酌一拍她肩膀:“哥请你去吃黄焖鸡,楼下有家黄焖鸡味道不错。”
“谢谢。”周厌语说。
谢酌略微诧异,按他对周厌语的了解,她很少会这么干脆地接受别人的请客,她更喜欢一来一往互不相欠。
不过他没多想,拉着她袖子把她手从口袋里拉出来,就着客厅的灯光查看:“先看看你这手,刺扎进去没?”
仙人掌刺儿多,有时候扎着人的确疼得慌。
他的手松松环着周厌语小臂,隔着几层衣服,周厌语也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的力道。
她迟疑着偏眸看向他的脸。
男生微微垂着眉眼,认认真真检查她的手指,侧脸轮廓迎着明亮的光线,显得温情而真实。
比大半个小时之前暴力揍人时真实。
也更好看。
谢酌好像过分好看了些。周厌语想。
“没有吧。”她移开目光,忽略刚才一瞬间产生的怪异心理,心不在焉地搓了搓食指和拇指,“不疼,没有刺。”
同样的,就着灯光,周厌语看见他的手指骨节泛着淡红,皮肉略微鼓起一点,大概是他揍人时太过用力的后果。
不过没有皮外伤,也许一夜过去,指节上的淡淡浮肿就会褪去。
“那走吧。”谢酌松开她的袖子。
袖子落下,衣料贴住皮肤那一刹那,周厌语心头轻轻一荡,好似刚接着什么东西转眼就弄丢了那东西。
谢酌说的黄焖鸡店就在他家附近,出了巷道左转,没多远就是黄焖鸡店。
这会儿正是人潮高峰,店里几乎没了空位。
老板娘对谢酌印象深刻,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优势,就连老板娘家五六岁的小女儿都记得谢酌。
小女孩迈着小短腿往谢酌身边跑,到了他面前又停下脚步,揪了揪衣摆,腼腆地叫了声哥哥。
“晓晓又高了。”谢酌微弯腰摸了摸小女孩脑袋。
小女孩甜甜一笑,又怯怯往他身后瞄一眼。
谢酌笑了笑:“她是哥哥朋友。”
小女孩盯着周厌语看了会儿,语出惊人:“哥哥的女朋友吗?”
谢酌:“……”
周厌语:“……”
谢酌哭笑不得:“晓晓,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女朋友吗?”
“知道呀。”
晓晓仰着小脑袋,偷偷指了指旁边一个桌子,那边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晓晓拽了拽谢酌手指,示意他弯腰。
谢酌就弯下腰。
晓晓凑到他耳边,说:“就像那桌的哥哥和姐姐那样,对不对?”
晓晓往周厌语那边看一眼,摸了摸脸,有些害羞,说:“姐姐比晓晓好看呀,晓晓不能给哥哥当女朋友了。”
谢酌:“……”
周厌语:“……”
敢情这小屁孩之前都打着找谢酌当男朋友的算盘吗?
年龄不大,想法挺大啊。
“晓晓,别拦着哥哥,快让哥哥找个位子坐下。”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拉了拉晓晓,看向谢酌,面带歉意,“抱歉,晓晓又来打扰你,对了,今天人有点多,估计没有单独的空位了,你们介意拼张桌么?”
正说着,那边就有人招呼老板娘结账,恰好空出一张桌子。
老板娘赶紧收了东西,擦好桌子,谢酌和周厌语坐下,点了晚饭。
等晚饭送来的这段时间,俩人对坐着面面相觑。
谢酌是觉得周厌语今天好像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会立刻憋回去装作没事的模样。
等了几分钟,店里人也陆续进进出出,周厌语喝了半瓶雪碧,终于率先开了口。
“抱歉。”
“抱什么歉?”
周厌语咬了咬吸管,半掀眼皮瞅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说:“我有个朋友在EA工作。”
朋友?
谢酌不动声色。
他没怎么在意EA。
“平常有时间我就会去EA看她,偶尔也会帮个忙。”周厌语低下眼睫,手指拨弄着吸管,淡淡说,“我今天也去了EA,然后不小心就看见你了,还有上次,我也看见你了。”
谢酌微怔。
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
周厌语言语中的意思,谢酌get到了。
大概就是说,她碰巧看见他和他爸对峙的情况了吧。
谢酌弹了下玻璃可乐瓶,瓶里的吸管往前晃了晃,又荡了回来。
“我和我爸像么?”他没有避而不谈,口吻平淡,好似并未受到影响。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周厌语说。
谢酌顿了下:“假话吧。”
“就外貌而言,非常不像。”周厌语干脆回答。
这话可真够诚实的。
“不过……”周厌语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小声说,“说句真话,你妈妈很漂亮,你和你妈妈更像。”
他们母子俩都非常非常好看。
其实她并不确定第一次在EA碰见谢酌时,EA外面经过的那名女性究竟是不是谢酌母亲——那人看起来更像是他姐姐,但既然他爸都这么年轻,他妈妈年轻一点倒也不至于太过分。
周厌语只是稍微赌了一把,赌那名漂亮的女性就是谢酌母亲,而这些天的相处,她知道,谢酌很爱他母亲,就像她很爱很爱余安楠一样。
他们都很爱自己的母亲。
老板娘把两人的黄焖鸡送了上来,周厌语说完这两句话就低头吃了口米饭,她点的纯翅尖,一口下去,半个翅膀都没了。
她吃了几口之后,才从低垂的视线之下瞥见谢酌拿起了筷子。
“周小船,明天我也请你吃饭吧。”谢酌声音含笑,比之先前,轻快不少。
他打架那会儿积攒的阴戾,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殆尽。
周厌语咬着翅尖,抬头,皱起眉:“还吃黄焖鸡么?”
“随你喜欢。”谢酌说,“怎么,这个味道不喜欢?”
“那倒不是。”周厌语吐出两块骨头,面无表情,“但是我有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一直想找个人讨论下。”
“那就和我讨论吧。”谢酌勾勾唇角,擅自决定,“问吧。”
“是不是这世上所有的黄焖鸡都要放香菇?”周厌语也不推辞,果断问。
谢酌狐疑瞧她:“你……不喜欢吃香菇?”
说着还有点好笑,放下筷子,他打算带她去吃别的:“不喜欢就不要吃了,带你去吃其他的。”
周厌语摸了摸肚子:“也不是不能吃,我只是不太喜欢香菇的味道……你坐下,点都点了,不吃太浪费了,而且……”
她往后看了看,发现晓晓正跟老板娘低声说着什么,眼睛还不时往他们这边瞅。
“而且什么?”谢酌伸手弹了下她脑门,一手指把她注意力弹了回来,“你怎么跟做贼似的?正经点。”
“你才做贼呢。”周厌语揉了揉脑门,往前倾了倾身体。
谢酌配合地往前倾身,一只胳膊支在桌上。
俩人隔着一张桌子,耳朵对嘴巴悄咪咪交换了一句话。
周厌语凑在谢酌耳边,轻轻呼吸着,压低声音说:“而且老板娘在后面看着呢,咱们刚坐下没吃两口就走,多不好呀?”
女孩的呼吸平而缓,说话时双唇轻轻启合,气息不浓,却格外吸引人。
从她的呼吸落在谢酌耳廓那一刻起,谢酌就没怎么回过神,他的耳根微微发热,棕黑色的眼瞳缓慢偏向眼尾,悄睨着她靠近的鼻尖。
以秀气的鼻尖为圆心,谢酌稍稍涣散的视线逐渐回归正常,目光绕着她的鼻尖一圈圈扩散开。
周厌语刚啃了俩翅尖,嘴唇湿润润的,看着十分可口。她说话时唇角不自觉内勾,小小的弧度里隐隐藏着笑。
谢酌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多不好呀。
“你说呢?”最后,周厌语又加强语气补充了一句。
“……嗯。”
谢酌坐回去,面不改色地胡乱应了声,管她说什么呢,反正只要顺着她就肯定不会错。
周厌语吃了一嘴巴的香菇味,出了门谢酌又带她去吃了两份烧烤,彻底洗干净了她嘴里浓重的香菇味。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极其诡异的梦。
她梦见谢酌的手指头变成了香菇,他一边冲她微笑,一边把手指头往她嘴唇边送,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故意勾引她。
“来,吃一口。”
周厌语扭开脑袋,没想到谢酌居然还会分/身术,一眨眼她周围就围满了手指头变成香菇的谢酌。
梦里的周厌语:“……”
这该死的香菇!
最后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烧烤的木签子,挨个儿把谢酌那香菇手指头捅个对穿,却是一滴血没流,签子戳进去的时候还软乎乎的。
然后其中一个谢酌沉下脸,变成揍丰添那会儿的谢酌,对周厌语露出一个凶残狠戾的笑容。
然后扑上来就对着她的脸咬了一口。
周厌语骤然清醒。
开学快一个月了,天气回温,屋子里这会儿不算冷,周厌语愣愣盯着天花板瞅,一片漆黑,啥也瞅不着。
半晌,她僵硬地翻个身,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黑暗中的耳根红得要命。
她肯定有病,她居然梦到谢酌咬她的脸……不是,那根本不是咬!就只是对着她的脸吧唧一口而已!
吧唧一口!
谢酌吧唧了她一口!
-
隔天一早,周厌语顶着满脸的幽怨去了医院,她和谢酌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早上在医院门口碰面,然后再一起去见医生。
谢酌远远就瞅见他同桌一脸精神萎靡的样子,抬头看见他,不知为何露出个有点纠结又有点愤愤的表情。
目光甫一碰上他的,她就立刻错开。
谢酌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知情的情况得罪了同桌。
没有。
绝对没有。
反省过后,他暗自点头,若无其事等她走近。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他问。
一说昨晚,周厌语脑子里唰一下闪过梦里谢酌扑上来咬她脸的画面,表情变得愈发复杂,欲言又止。
谢酌挑眉等她继续说。
周厌语抓了抓头发,叹息:“今天咱们不吃黄焖鸡了,行么?”
“行啊。”谢酌今天本来就没打算带她去吃黄焖鸡,“不过这跟你今天脸色这么差有什么关系?”
周厌语:“……”
能不能暂时跳过这个话题?难道要让她说“其实我昨晚梦到了你,还梦到你变成了香菇非要我吃掉你,我不吃,你就扑上来咬我”么?
半晌,她皱皱秀气的鼻子,孩子气似的扭开头,含糊其辞:“做了个噩梦,梦到被香菇追着咬。”
谢酌:“……”
这个梦可真是够应景的。
医生说谢酌的伤差不多好了,男孩子身体恢复能力强,本来预计可能还要再等两天,没想到提前痊愈,好事一件。
他们俩出了科室门,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碰着个看不大清路的老太太,老太太要去肛肠科找他孙子,走了几层楼也没找到肛肠科在哪儿,急得一脑门汗,一看对面走过来俩年轻人,上去抓住俩人手。
一通解释后,谢酌和周厌语决定把老太太送去肛肠科。
到了科室门口,老太太万分感谢,周厌语往后退一步躲到谢酌身后。
她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纯粹好意,不过只是举手之劳,老太太的热情感激让她浑身不自在。
谢酌侧睨她一眼,反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
周厌语从谢酌左肩伸出头,极力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老太太推门进去,他们俩就准备离开,没想到正这时,里面走出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熟人。
杜行帅。
三个人没能避开,就在肛肠科门口无言相视。
面面相觑。
谢酌抬头看了看科室的名字,的确是肛肠科没错,又低头看了看杜行帅越来越红的脸。
周厌语显然也明白了过来,默默又往谢酌背后退了退。
这种事可真是尴尬啊。
“酌、酌哥……”杜行帅憋红了脸,磕磕绊绊说,“你、你们怎么会在这、这儿?”
杜行帅想,如果他们俩也是来看那啥的,他就不至于太尴尬。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对方是来看病的。
然后谢酌缓缓开了口:“看见刚才进门的那位老太太了吗?”
杜行帅愣愣点头。
“老太太不认识路,我们俩就把人送过来了。”谢酌说。
杜行帅:“……”
这还真是巧呢。
“你们真的,不是来看病的?”杜行帅艰难地再次询问道,“真的不是吗?”
“哦,也算是来看病。”
杜行帅心头一松,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谢酌的声音再次慢吞吞响起。
“我后背那伤口快好了,就过来问问医生还需不需要换药。”谢酌淡定说,“没想到居然这么巧碰见你了。”
杜行帅干笑:“哈,哈哈,是啊,好巧啊……”
他转头,充满希望地看向周厌语:“那周大佬,是?”
虽然祈祷一名女性来看肛肠科不太道德,但是在杜行帅心目中,周大佬可是比男人还恐怖的存在。
周厌语无言抬头往“肛肠科”仨字看了一眼,不忍直视地戳了戳谢酌后背,示意他们俩赶紧走吧别再多说了,人家多尴尬啊。
谢酌半侧身扣住她手腕,周厌语翻了个白眼,老实下来。
杜行帅瞄了眼,移开目光。
兄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氛围实在让人受不了,周厌语看不下去了,一把把谢酌拉到后面,淡淡说:“我正好有空就和他一块儿来看看,你也陪朋友一块儿来的么?”
这个台阶给得好啊。
眨眼之间,杜行帅的脸从通红变成淡红,最后褪回原来的正常脸色。
“是啊是啊。”杜行帅忙不迭点头。
“哦,这样啊,那祝痊愈。”周厌语说,“我们先走了,等会儿还有事。”
她拽着谢酌往电梯那边走,没注意到谢酌眼底浮现的奇怪笑意。
-
平平无奇的一个周又快要过去,要说和过去几个周有哪里不同,仔细算算倒也不是没有。
譬如说这周三,那位风雨无阻也要给十三班送白水煮蛋的刘奶奶没有来,反而周四才过来。
再譬如说,周五一大早,十三班的大部分同学都开始自觉地给班长徐文清塞钱,周厌语也惯例等放学才交给他一百块钱。
班里人基本都走光了,徐文清晓得周厌语的习惯,放学并没有立刻离开。
周厌语以前习惯匿名交钱,后来有一次被徐文清碰见了,俩人互相心知肚明,也没有说其他什么话,打那之后周厌语就没再匿过名。
不过这次周厌语刚把钱递过来,她旁边突然多出另一只手,那只手手指修长,天生完美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夹着一张红钞票。
谢酌搁这儿混了这么久,要是还不知道他们班的习惯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十三班每个月都会集中捐款,然后交给班长,全部款项换成整钱装进信封里,由班长亲自悄悄送到刘奶奶家,匿名赠送。
班里同学大多是十几二十几块钱,也就谢酌和周厌语人傻钱多,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一百,一个月最多五个周三,少的时候只有三四个。
每个月收下奶奶四五个鸡蛋,他们俩就还人家一百块。
可惜除了徐文清,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周五轮到谢酌和周厌语做值日,外加杜行帅和许开升,四个人很快就打扫完教室,两个垃圾桶,正好两人一个。
四个人拎着垃圾桶,慢吞吞把垃圾拎下楼。
谢酌和周厌语走前面,俩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EA咖啡馆。
“……说起来,EA经理找你当吉祥物那事儿,你拒绝了?”周厌语问。
“什么吉祥物?”谢酌嫌弃地啧了声,“那分明就是让哥卖色。”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一脸不悦:“哥的脸,只值四位数的工资么?”
周厌语:“……”敢情你是嫌人家给的工资太低,配不起你这张脸啊!
“我上次去EA,经理跟我聊了不少关于你的事。”周厌语想到经理对着她滔滔不绝的模样,只觉得头疼。
“怎么?”谢酌似笑非笑,“难不成还想通过你来说服我去卖脸?”
周厌语拖长腔调“嗯”了声:“差不多,不过我没说我们是同桌,要是说了,经理估计会没日没夜骚扰我。”
经理对她挺不错,对顾弥也很好,有时候还会给顾弥额外加工资,周厌语在那儿帮忙从不收费,经理就把周厌语应得的那份转给顾弥。
是个挺通情达理的经理。
周厌语叹了口气:“为什么经理会觉得我能说服你?难不成在她看来,同班同学的关系约等于生死之交么?”
谢酌偏头瞅了她一眼,还没说话,后头听了许久的许开升一嘴巴插/进来。
“等一下,我有点迷惑。”许开升茫然道,“酌哥,大佬,你们不是兄妹么?怎么就成了普通的同班同学?”
“对啊。”杜行帅也有点不明白,“说不定你们经理知道你们兄妹的关系,所以就想通过大佬去拉酌哥。”
“啊!有道理!”许开升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谢酌:“……”
周厌语:“……”
他们都忘了,他们俩还有一层“兄妹”的外皮呢。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可能得给你们稍微解释一下。”谢酌沉吟着,好心地提醒他们,“不过你们应该先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们不是亲兄妹。”周厌语懒得拖时间,面无表情且干脆利落地一句话解决。
杜行帅:“???”
许开升:“???”
许开升很快回过神,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表兄妹好像确实不算很亲的。”
被这么一提醒,杜行帅也反应了过来:“也对,你们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要说是亲兄妹才没人信吧?”
周厌语牙疼,被这俩小傻子搞得无奈,轻轻一晃垃圾桶,带动谢酌手臂,漆黑的瞳孔偏向眼尾,意思是——既然都摊了牌,不如一次性摊明白,你赶紧解释清楚,我现在不想说话。
谢酌勾起嘴角,悠悠地笑:“小傻子。”
也不知道这个小傻子说的谁。
周厌语装聋作哑,然后转头对许开升和杜行帅重复:“小傻子。”
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补充了一个字:“们。”
小傻子们。
杜行帅:“……”
许开升:“……”
大佬您真是个公平公正的好人。
周厌语木着脸扭头冲谢酌说:“我没有话说了。”
谢酌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这句话,倒完垃圾之后,他们往旁边让开一步,许开升拎着垃圾桶过去倒垃圾。
谢酌蓦地开口:“周小船在一中朋友很少。”
许开升和杜行帅点头啊点头,非常赞同这个说话。
岂止是朋友少,简直就没朋友嘛。
谢酌伸手拍了拍他们俩肩头,欣慰道:“你们周大佬说想和你们交朋友。”
许开升:“!!!”
杜行帅:“???”
周厌语磨了磨牙,扔掉垃圾桶一甩,让谢酌自个儿提着,自己快步往前走,留他们仨在后面爱怎样怎样。
谢酌摸了摸下巴:“喔唷,害羞了。”
许开升相当敬佩他:“酌哥,这你都能看出来?周大佬还会害羞?”
谢酌斜睨他:“就当是呗。”
许开升无话可说。
还就当是呗。
“不过,酌哥,你刚才说,周大佬她……”许开升突然有些忸怩。
她说想和他们交朋友,真的假的?从头到尾周厌语就没说过愿意和他们交朋友的话啊。
“她否认了么?”谢酌反问,“还是她揍我了?要不然揍你们了?”
“都没有。”两人说。
反而还有些欲盖弥彰地跑了。
谢酌摊手:“这不就得了。”
所以说,谢酌刚才说的是真的?
许开升瞪大眼,不可置信:“朋、朋友?!我们现在是周大佬的朋友了?!”
杜行帅也有点懵逼。
朋友?周厌语的朋友?会被很多人孤立的吧?
不不不,看谢酌就知道了,哪怕大家都知道谢酌和周厌语不同寻常的关系,也没人真的刻意孤立谢酌。
杜行帅微微皱眉,所以他以前为什么会跟着大部队一起孤立周厌语?因为怕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被孤立?还是怕周厌语真的会找人揍他?
可这学期过去那么久,许开升和谢酌惹了周厌语不少次,也没见那俩人遇到过什么麻烦,反而还是周厌语帮许开升解决了一个麻烦。
杜行帅怔怔望着周厌语上楼梯的背影。
谢酌单手拎着垃圾桶,慢悠悠越过犹自发呆的俩人,漫不经心抛下一句话。
“因为把你们当做朋友,所以才会对你们坦白我们并非血缘兄妹的关系,可惜你们俩居然都不信。”谢酌啧了声,“现在信了么?小傻子们?”
为什么会把他们当朋友?因为周厌语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别人对她好,她就做不到无视那种好。
杜行帅和许开升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转变,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许开升和杜行帅一连接了两个大雷,周厌语把他们俩当朋友,以及谢酌和周厌语真的不是亲兄妹,杜、许这俩小傻子抬着脚机械地往前走。
他们俩懵逼地点头,再点头。
谢酌见他们俩还都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思索片刻,决定给杜行帅抛下个大炸/弹醒醒脑。
“前两天,周小船问我要不要给你买点香蕉……”
香蕉?
通便!
“不!!!”
他去看肛肠这件事是秘密!!!
杜行帅立刻一激灵醒过神,凄厉大叫,手一抖,垃圾桶直直甩到许开升怀里。
许开升:“???”
他做错了什么要被垃圾桶甩一身?他是不是上辈子和垃圾桶结了什么仇?
杜行帅紧紧握住谢酌的手,感动得泪眼盈眶:“哥,能和周大佬做朋友,简直是我三生有幸!”
谢酌点点头,理所当然:“可不是么,这话你要记住三辈子,知道不?”
周厌语站在楼梯口等了会儿也没见三人跟上来,索性回头喊了声:“你们怎么这么慢?”
“来了!!!”杜行帅率先大声回答。
许开升一脚踹杜行帅屁股上:“你丫抢我台词!”
杜行帅翻了个大白眼。
谢酌顺手把垃圾桶塞杜行帅手里,抬脚朝周厌语走去。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间段,橘红色的光辉斜斜切过楼梯口,周厌语恰好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身体笼了一层橘红的光,尽管脸上依然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脚下却没有再多走一步。
杜行帅躲开许开升再次飞来的一脚,偶然抬眼往楼梯口望去,谢酌正和周厌语肩并肩同时踩到上一层台阶。
单看背影,那两人和谐得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杜行帅忽然愣住。
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那两人日常相处的情景,扣手腕,拿校服给人挡太阳,送牛奶,拽着领子把人拉到面前说话,去家里给人后背的伤口换药……
可他们并非兄妹。
杜行帅陷入人生的思考中。
这莫非就是男女之间的纯洁友情?
24、小船又翻了02 ...
男女之间有没有真正的纯友谊, 杜行帅活了十六年也没真正见识过, 不过他清楚地知道, 酌哥和周大佬之间的关系暂时还停留在朋友阶段。
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他甩了甩垃圾桶,倏地转身对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的许开升说:“周大佬会打游戏么?”
“不知道, 应该会吧?”
“晚上回去拉周大佬来打排位吧?”
“好啊好啊。”许开升点完头, 悔恨道, “忘了加大佬好友……”
不过既然大佬都认了他们当朋友, 加个好友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俩人一人一个垃圾桶提上楼, 刚走到后门边,忽然听见教室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
猛地一愣。
谁跌倒了?
俩人刷一下撞开门,看清里面的情况, 愣住了。
市医院。
“病人只是疲劳过度, 加上前两天的发烧,攒一块儿,重病发作, 才会突然晕倒。”医生摘了口罩,看着面前神情淡淡的小姑娘,略带抱怨的口吻, “老人家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要出去赚钱,做孩子的都不知道好好看顾一下吗?”
小姑娘旁边还站着个男生,一听这话,男生只得解释道:“对不起,其实我们不是刘奶奶家的孩子, 只是放学看见刘奶奶晕倒在教室里才把人送过来的。”
医生一怔,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抱歉,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他离开后,许开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厌语,她一直很冷静,哪怕刘奶奶就晕倒在她脚边,她也能保持镇定,一反应过来就拨打了120。
不久前许开升和杜行帅拎着垃圾桶,听见教室那声沉重的“咚”,撞开门,一眼看见来收瓶子和废纸的刘奶奶晕倒在地上,头就压在周厌语脚上。
周厌语正蹲着身体试图扶起老人家的脑袋。
之后打了120就赶紧把人送了过来。
谢酌和杜行帅去交钱,留下周厌语和许开升看着。
“大佬,我们要不要给张惜蔚打电话啊?”
“打。”周厌语言简意赅,“我没她号码,你来打吧。”
“也不知道会不会很尴尬……”许开升自言自语着,翻着手机通讯录,末了,傻了眼,“我也没留张惜蔚电话。”
“问问班长有没有。”周厌语说,“我也没班长号码,你打。”
“大佬你究竟有谁手机号?”许开升随口嘟囔了一句,翻到班长徐文清的手机号码。
“我有谢酌号码。”周厌语不咸不淡回答。
拨号的动作一顿,许开升挠了挠头,感觉心里怪怪的。
自从知道大佬和酌哥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就总有点反应迟钝。
以前他们俩之间的小动作,许开升只当做兄妹间的小打小闹,如今看来,那种含义是不是该变质了?
从徐文清那儿要来了张惜蔚手机号,许开升小声嘀咕:“大佬,等会儿咱们也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至少比杜行帅先加上大佬好友。
许·计划通·开升表示非常期待。
“嗯。”周厌语顺口报了一串数字。
许开升呆滞:“大佬,刚才你说的是你的手机号么?”
周厌语点点头。
许开升:“……”他就记得开头一个“1”和末尾一个“8”。
“那什么,能说慢点么?我记性不好来着。”许开升拿手机蹭蹭脑门。
周厌语反应过来,许开升不像谢酌,听一遍就能记得一串数字,索性把自个儿手机解了锁递给他,让他输入号码,她拨了过去,然后互相存了号码。
“等会儿张惜蔚过来估计会很尴尬。”许开升结束通话,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闷,“不过不管怎么说,奶奶病到住院这种事总比其他事重要吧?”
周厌语没搭理他,瞥见谢酌和杜行帅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谢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低头看着什么,嘴唇微动,然后被杜行帅戳了一下,他抬起头,冲周厌语笑了下,把单子收进口袋。
“情况怎么样?”谢酌问。
周厌语将医生的意思简单叙述一遍,说到张惜蔚时,谢酌冷不丁问:“就是你以前的同桌?”
周厌语点点头:“嗯,她很快就会过来。”
说到这个,许开升忍不住提醒谢酌:“酌哥,你到时候记得装作不知道刘奶奶是她奶奶。”
“为什么?”
“因为张惜蔚一直都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刘奶奶就是她奶奶。”许开升叹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现在突然捅破,她肯定很尴尬,张惜蔚本来就特别敏感,既然她总装作不认识刘奶奶,那我们就只好当做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虽然事实已经人所共知了。
谢酌一时之间没有搭话,他轻拧眉,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咸丝丝地开口:“你们班同学都挺善良啊。”
许开升没听出来他声音里的咸味,犹自点头:“现在想想,是都挺善良的,大家还匿名给刘奶奶送钱来着,而且听说每次都有个善良的傻子一送就一百,我前女友一个礼拜生活费也才两百。”
他前女友的饭钱还都是他付的,结果到最后只不过是给别人养老婆,现在想想,他简直就是个愚蠢的冤大头。
许开升神经粗,常常看不懂场合说话,这次也一样,不过稍微不同的是,他说完那些话,明显察觉到现场气氛的怪异。
“怎么了?我说错啥了?”他摸摸脑袋,反省刚才那段话哪里不对。
周厌语凉丝丝瞥着他:“善良的小傻子?”
“啊。”许开升依然一头雾水,“善良的小傻子怎么了么?”
谢酌勾唇,幸灾乐祸捅破真相:“好巧,我同桌就是你说的那个善良的小傻子。”
许开升:“……”
周厌语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实在过于惊悚,许开升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我靠!原来大佬你这么善良的么?!”
杜行帅显然也没想到周厌语居然就是那个善良的小傻子,难怪他们班的人无论如何逼问班长,班长也不敢透露小傻子的身份。
敢情是怕大家受到刺激啊。
“不愧是大佬。”许开升满眼星星,充分证明他这会儿简直就是周厌语迷弟无误。
周厌语嘶了口气,把谢酌往前一推:“好巧,我同桌也变成了善良的小傻子中的一员。”
杜行帅和许开升:“……”
这俩真不愧是同桌,思维都这么同步,简直绝了。
“话说这么久,你们都进去看过人了没?”谢酌决定把话题扯回正道。
“刚和医生一块儿出来的。”许开升老老实实说,“正准备再进去,你们就过来了。”
“我们要不先走吧?”杜行帅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顾虑张惜蔚的想法,“张惜蔚可能不想在这儿看见我们。”
“幸好我刚打电话的时候没告诉她我们名字。”许开升庆幸,“就当是其他好心人把刘奶奶送过来的吧,我们继续装作不知道好了。”
这个提议没人有异议。
“不过,医药费都是酌哥垫付的……”杜行帅转头看向谢酌,后者一脸漫不经心。
“毕竟我是善良的小傻子同桌。”谢酌懒洋洋说。
周·善良的小傻子·厌语狠狠捅了他一胳膊肘,谢酌揉了揉腰,无所谓的笑笑。
许开升和杜行帅默默对视一眼。
在医院门口隐蔽处等了会儿,看见张惜蔚进了医院他们四个人才慢悠悠走出去。
路上,谢酌忍不住感慨:“你们班的人可真是善良。”
许开升拱拱手,谦虚道:“一般善良。”
谢酌拎着他和杜行帅的领子,把他们拎到后面,压低声音,危险道:“你们对同班同学这么善良,为什么对我家可爱的小同桌那么不善良?嗯?”
你家的?可爱的小同桌?
槽点太多了,不知道应该从哪开始吐槽。
杜行帅和许开升成功被堵到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过现在没事儿了。”谢酌松开俩人后领,甚至纡尊降贵地伸手给俩人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和蔼可亲道,“毕竟大家现在算是朋友了,过去那些事呢,就暂且按下不提。”
杜行帅和许开升眼含热泪用力点头。
谢酌瞥着前面的周厌语,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要是以后再发生这种事,那就不能不计较了,是吧?”
杜行帅和许开升连忙点头,这个不用谢酌说,他们也不会再那么做了。
“酌哥你放心,以后大佬就是我们哥们,哪能让哥们被人欺负?”许开升信誓旦旦保证。
酌哥说的那些欺负周厌语的人里,就包括他们俩啊,白痴。杜行帅在心里吐槽。
周厌语走在前面,双手合起,轻轻搓了搓手指,低垂下的眼睫悄悄敛去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谁跟他们是哥们?
一群白痴。
她是女孩子,又不是男孩子,称兄道弟这种事,谁爱去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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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整个礼拜刘奶奶都没有再来过学校,十三班后面堆了两大堆的空瓶子和废纸,值日生都很奇怪,却没人张口询问。
直到周五下午,教室后面空出来的地方被垃圾占据,瓶子和废纸与垃圾比肩而邻,看起来不太干净。
两个做值日的同学不得不过去把多出来的东西挪到前面,正好张惜蔚前面空荡荡的。
他们把东西放下,杂音陆陆续续降下,那两名同学一转头瞥见张惜蔚正呆呆盯着地上的瓶子,有个实在没忍住,凑过去问:“张惜蔚,你奶奶最近怎么没有来?生病了么?”
张惜蔚眼神一动。
远在后排的周厌语正和谢酌讨论上节数学课老师留下的一道思考题,猛然间听见教室响起女孩子压抑不住的哭声,间或夹杂着一声哽咽。
周厌语抬头往前看,她前任同桌桌边围了几名同学,他们满面慌张,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如何哄女孩子。
“其实我原本是相信人心本善的。”周厌语扭头,把谢酌桌上的草稿纸拉到自己这边,往上面画了条辅助线,“我就做这条辅助线,你做你自己的,我不跟你讨论了。”
“现在改信人性本恶?”谢酌凑过去,食指压住草稿纸一角,“信酌哥,画我刚才说的那条辅助线,保证你能解出来这题。”
周厌语嘁了一声,把他手指头拍到一边儿,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笔头抵着下颌,微微沉思。
谢酌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笔尖,懒懒问:“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现在信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
“都不信。”
周厌语皱皱眉,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图形,忽然之间思维打通一条路,拨开谢酌捣乱的手,径自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母公式。
“我选择相信国家相信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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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张惜蔚和刘奶奶的关系被同学没忍住捅破,班里的其他同学也就不再装聋作哑,听说刘奶奶生病,大家约着周六一块儿去医院探望刘奶奶。
周厌语周日下午拎着些水果和营养品去医院,她晓得是哪间病房。
推开病房门,里面只有张惜蔚一个人,正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看书,刘奶奶睡着了,旁边两张病床的病人也都在睡着。
张惜蔚听见动静抬起了头,看见周厌语时微微坐直身体,书本也合上了。
周厌语推门进去,把东西放到地上,柜子上放满了同学的礼物,各种各样的营养品、水果、护理用品。
她和张惜蔚很少说话,这次也没打算多说,只是冲她轻轻颔首便准备抬脚离开。
“谢谢。”张惜蔚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哑,脸色也不是太好,这几天照顾奶奶,她都没休息好。
周厌语侧身,容色冷淡:“不用谢。”
张惜蔚紧紧捏着手里的书,哑着嗓子说:“我是说,谢谢你把我奶奶送来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
周厌语一怔。
垫付了医药费?
垫付医药费的不是谢酌么?
张惜蔚揉了揉鼻子,错开目光,低声说:“医生给我的医药费单子我看见了,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医生也说送我奶奶来的人里面有个女生……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但是我现在真的拿不出多余的钱,所以……”
“不用还给我。”周厌语打断,转身面对着她,凝着嗓音,不冷不淡,“垫付医药费的不是我,只是那个人写了我的名字而已。”
是谢酌,他签字的时候签了她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杜行帅当时应该和他一起的,杜行帅是不是知道原因?
病房外,周厌语一边往门外走一遍拨通杜行帅号码。
“那个啊,酌哥签字的时候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要签你的名字。”杜行帅在手机那头说,“酌哥说你的名字写出来好看,就随手写上去了。”
周厌语:“……”
这么不走心的理由你也能信?是不是傻?
杜行帅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咂摸着不对味:“别说,我突然也好奇了……大佬,要不然你直接问酌哥呗?酌哥不说你就揍他,多简单一件事?”
周厌语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不过昨天发生了一件事,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杜行帅犹豫了一下,说,“就是,昨天我和许开升他们几个一块儿去医院看刘奶奶,临走的时候张惜蔚突然问许开升上次给她打电话那个人是不是他,许开升一开始没承认。”
“然后?”
“然后张惜蔚就把医药费那单子给许开升看了,许开升那家伙嘴快你也知道,当时就一嗓子喊了出来,说大佬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又偷偷交了医药费……然后当时一起来的同学都听见了。”
“……”
“所以现在全班都知道是你把刘奶奶送去的医院,还知道那些医药费也都是你垫的。”
“……”
“当时还有人不信,班长就告诉大家每次捐款都给一百的那个善良的小傻子就是你……大佬你不知道当时那情形,除了我和许开升,所有人都懵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实在太爽了,杜行帅现在一想到昨天那情形就想接着仰天大笑三声。
“现在大佬你在我们班,就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巨伟大的形象。对了,昨天有人新建了个群,除了我们几个其他同学都被拉进去了,里面人都在聊你,我朋友给我截了图,你要看么?过会儿我给你发过去。”
这群人无不无聊?
周厌语无语:“不看。”
杜行帅遗憾地哦了声,接着说:“后来有人问关于你的那些,呃,传言,班里到底有没有人亲眼看见,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
“……”周厌语无话可说,她想挂了电话。
好在杜行帅赶紧把飞到天边的话题又给拽了回来:“大佬,酌哥是不是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故意那么做的啊?他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呢?
想给她揭掉那些胡乱扣到她脑袋上的锅,想让所有人知道,他家同桌明明就是个可爱到要死的好女孩,虽然有一点点的闷骚。
是这样么?
通话结束,周厌语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照到身上暖乎乎的,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淡淡的懒意。
她顺手给谢酌打了个电话。
“有空么?”她开门见山,“中午请你吃饭,来么?”
“行啊,给个地址,中午我去找你。”谢酌在那头懒散地应道。
“到时候给你发过去。”周厌语说,“我刚从医院出来,张惜蔚说你在单子上签了我的名字。”
“哦。”谢酌不甚在意,“我的字可是天上地下独此一家的谢氏好看,便宜你了。”
“……我没看见单子。”周厌语翻了个白眼。
谢酌感到遗憾:“你应该看两眼,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朋友。”
“是么?”周厌语保持冷淡的口吻,片刻后,终于破了声,忍不住弯起嘴角,“我记得我生物笔记本还在你那吧?”
谢酌往书桌上瞄了眼,周厌语每次生物课结束都会把生物笔记本给他,他顺手拿过来翻两页。
他随口道:“嗯,在。”
“翻开第一页,”周厌语说,“顺便帮我签个名吧,就写我的名字。”
谢酌手指顿住。
笔记本第一页上的“周厌语”三个字格外明显。
她的笔记本上早就写好了名字。
谢酌合上本子,把腰下的枕头往旁边一拽,翻身坐了起来,睡衣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撩了撩,露出一小节精瘦紧实的皮肤。
“好啊。”他拉了拉睡衣,从桌上拿起笔,嗓音含笑,眼尾勾起几分罕见的温情,“就写周小船这三个字,怎么样?”
“……”周厌语威胁他,“你敢这么写,明天咱们的小船就会彻底变成小破船,你信不信?”
“信。”谢酌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在比划着“周小船”三个字,“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厌语啪一声结束通话。
混蛋谢酌,他要真敢那么写……要真敢……
她好像真拿他没办法。
周厌语正头疼着,手机震动,推进一条新消息。
看见谢酌两个字时,她眼皮微微一跳,点开新消息,是一张刚拍的笔记本第一页的图片。
图片里,她去年就写好的“周厌语”三个字字迹略微秀气,墨水颜色也略暗,旁边大咧咧竖着另外三个字,相对比起来,谢酌刚写上去的三个字更为醒目。
字体端正,笔锋锐利,只是遇到带勾的笔画时又会不经意变得轻缓,几个连笔下来,字迹整体就会隐隐带着一股懒散的味道。
还真是谢氏字体。
公平公正来说,谢酌的字的确好看。
如果他写的那三个字不是“周小船”的话,估计周厌语会非常满意。
周厌语面无表情退出信息,转眼就点开通讯录,复制谢酌的手机号,又找到EA咖啡馆经理的号码,点开信息编辑,黏贴,发送。
坚持了大半个月不动摇,眨眼之间她就把谢酌给卖了。
不就是男色么?稍微卖一卖怎么了?
25、小船还不翻03 ...
“哎酌哥, 你放学回家吃么?”
许开升把笔夹到鼻子和上嘴唇之间, 眼珠子往鼻尖凝去, 乍一看跟斗鸡眼似的。
“不一定。”午饭他基本都在家吃,晚饭看他心情。
“不一定啊……”许开升嘟囔着,“听说食堂三楼开了个新窗口, 本来还打算请你们去吃一顿来着。”
许开升家离学校不算太远, 但他住校, 因为谈恋爱的黄金时段正是深夜时分, 住校有利于谈恋爱。
尽管他的每段恋爱都以被抛弃而作终。
“你说那个年糕火锅?”杜行帅住校, 是食堂的常客,许开升一说他就知道哪儿开了什么窗口,“听说一份够两个人吃, 还不贵。”
“好像就是那个吧。”许开升不确定。
“说真的, 咱们一中食堂一绝,我高一一整年基本都没去外面吃过饭。”杜行帅忍不住感慨,“开学这么长时间, 酌哥,你是不是都没去食堂吃过?”
“没。”谢酌说。
“大佬好像也住校?”许开升拿下笔,吸了吸鼻子, 夹的时间长了点,有点酸,“大佬你好像经常去食堂吃饭,我以前还看见过你几次。”
“嗯。”
周厌语敷衍应了声,她这会儿正在打游戏, 玩的是抽卡游戏,游戏最近正好有活动,她要刷无限池攒材料。
而且明天就要开新卡池,她比较喜欢的限时角色,单人卡池再次UP,抽到的概率提高不少,等了大半年可算等来了这次UP,她得提前攒好满破材料,到时候抽到就容易办了。
如果抽不到?
当然是氪金了。
周厌语理所当然地想,非洲人从不畏惧氪金。
才怪。
“那正好,我们和大佬一块儿去吃吧?”许开升兴奋提议道,“就我们几个,不带其他人了。”
其他人也不一定敢和周厌语一桌吃饭。
周厌语没注意听他们说话,于是便没有答应,许开升又出声催了催,她才抬起头:“你们说什么?我刚打游戏,没听见。”
许开升就重复一遍,周厌语眉梢微微上扬:“你们确定?跟我一块儿吃饭,明天全校估计都会知道你们的大名。”
许开升:“知名度提高了,找女朋友的难度应该能降低不少吧?”
杜行帅:“到时候应该不用挤着去排队了吧?”
周厌语:“……你们开心就好。”
谢酌忽然抽掉她的手机,懒洋洋靠过来,胳膊肘支在桌缝边儿:“周小船,从中午上课到现在,你一直盯着手机,英语和语文课都被你敷衍了过去,你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么?”
“为什么要良心不安?”周厌语反问。
她英语能考到将近满分,虽然她语文不太好,但分数也能保持一百一以上,反正她的语文是没有进步空间了,正好应了她这个名字。
讨厌语文。
讨厌说话。
周厌语嫌弃道:“再说了,你是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再来挑我的毛病?”
“我怎么了?”谢酌悠悠然,“我觉得我特别完美。”
周厌语着实服气,她就没见过脸皮如此之厚的男人。
“你晚自习就没认真写过作业,做个题目都不写解题过程,直接一个答案扔上去,物理老师和数学老师每次都能被你气得半死,你好意思么?”周厌语伸手去够手机,“把手机还我。”
谢酌垂着眼睫逗了逗她,见她真快要炸毛,这才松手把手机送到她面前:“打什么游戏,这么认真?”
周厌语接着手机,冲他扯了扯嘴角,恶劣道:“非洲人不敢玩的游戏……你走开,你浑身都是非气,离我远点,我明天还要抽卡,别把你的非气传染给我。”
谢酌高高挑眉,对她嫌弃自己的表现非常不满:“周小船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酌哥天生带欧,落地就能拿枪吃鸡,你居然嫌弃欧气爆棚的酌哥非洲偷渡?”
这句话有点道理,杜行帅经常和谢酌打游戏,她看的真真切切。
周厌语犹豫了一下,想到去年自己氪了好几单都没抽到的角色,一时心痛。
“我告诉你,明天抽不到的话,别来找酌哥。”谢酌伸手在桌缝边儿画了一道杠,无形的,“酌哥绝对不会搭理你。”
明天会不会搭理周厌语,周厌语不知道,不过下午刚放学,谢酌就慢悠悠跟着他们往食堂走。
“你不是要回家吃么?”周厌语忍不住问。
或许是他们四个着实惹眼,周围不少同学都在偷偷关注他们。
杜行帅和许开升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不知道为什么格外自信。
“被你们说得馋了。”谢酌若无其事,“我没饭卡,周小船,你们食堂能现金支付么?”
“不能。”
“微信?”
“不能。”
“支付宝?Q红?”
“别想了,除了饭卡,其他支付方式都不行。”周厌语无情打破他的幻想。
谢酌遗憾地摇摇头,转而往周厌语那边挪了一步,肩膀都快挨着肩膀了梓。
“周小船……”
“酌哥。”许开升忍不住转头,“今天我请客啊。”
谢酌想了想,许开升好像是说过这么句话。
“那行,明天我请你们去外面吃。”他说。
“黄焖□□!”许开升也不推辞,“学校外面有家黄焖鸡特别好吃,鸡肉……”
“不去。”谢酌打断,无比自然地敲了下周厌语脑门,笑眯眯的,“我同桌不喜欢吃黄焖鸡。”
他们去食堂点了一份超大火锅,四个人都可以一块儿吃那种,然后挑了个四人座位,许开升和杜行帅去排队,谢酌和周厌语去拿餐具,然后坐在位子上一边斗嘴一边等许开升他们。
附近不知何时坐下几桌子女生,目光若有似无往这边飘。
周厌语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往里面挪了一个位子。
她和谢酌坐对面,原本是靠过道的位子,她挪进去一个,外面就空了。
许开升和杜行帅回来,一看他们俩分开坐,想也没想就把谢酌拉起来推到对面。
“我觉得只有酌哥和大佬坐在我对面,我才有食欲吃下这么大一锅火锅。”许开升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他们俩的脸,光看着就十分开胃。
对此,谢酌和周厌语都没有表示反对。
火锅味道的确不错,量也大,值得一吃。
许开升吃着吃着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偷偷摸摸抬头往四周看了几眼,戳了戳旁边的杜行帅,小声说:“帅帅,你有没有感觉周围好多女孩子?”
杜行帅对于他的称呼已经免疫了,闻言只是翻了个白眼:“你才发现?”
“啊,莫非和大佬吃饭真的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么?”许开升陷入思考。
“你想太多。”杜行帅朝对面谢酌努了努嘴巴,“吸引女生注意的,是那位。”
许开升:“……”
哦。
一顿饭倒没吃出什么大问题,只是下楼的时候,周厌语刚好在楼梯碰见两位熟人。
是她室友。
两位室友手拉着手,低声笑说着什么从二楼上来,恰好与下楼的周厌语打了个碰面。
也许是在宿舍处得不错,她们俩习惯性冲周厌语笑了一下,两只手还紧紧牵在一块儿。
周厌语也牵了下嘴角,纯当打过招呼了。
“大佬,你怎么不走了?”后面的许开升忽然出声。
杜行帅也奇怪地往前面看了一眼。
“走了。”
周厌语说着,往下一阶楼梯走。
校服帽子蓦地被人撩到脑袋上,她并不惊讶,一边绕过两位室友继续往下走,一边冷冰冰地提醒:“姓谢的,给你三秒钟,把你的手从我帽子上拿下去。”
“你帽子刚沾了米粒。”谢酌不紧不慢说,“现在没了。”
他索性绕到她旁边,跟着她的节奏慢悠悠下楼梯,似真似假地数落她:“你看你都十六了,怎么吃个饭还能把米粒沾到帽子上?”
周厌语往旁边踩了一脚,意料之中踩空了,冷笑:“你骗鬼呢?刚才吃火锅你吃着米了?”
谢酌笑笑,毫不在意:“哦,那可能是你坐的椅子靠背上沾着米粒吧。”
周厌语都不想吐槽他。
许开升和杜行帅一人一句插了进来,无非是在问自己衣服上有没有也沾着米粒。
周厌语那两位室友怔怔站在原地,侧着身,眼睁睁看着他们四个有说有笑往楼下走,背影瞧着十分和谐融洽。
等他们走没了影,她们俩才扭过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瞧见了震惊。
周厌语居然和别人一起来吃饭?!
周厌语交到朋友了?!
也许是她们心肠本就算善良,这会儿心里除了震惊,还有对那位室友终于交到朋友而由衷感到欣喜。
哪怕她们在外面都不太敢和周厌语明着说上两句话,但这并不妨碍她们为周厌语感到高兴的心。
隔天晚上,周厌语等着的单人UP卡池开了。
最初她并没有打算找谢酌帮忙,凭着自己的手气一连十发十连,最高不过四星礼装,连一张SR都没出来。
周厌语认输了。
她把手机往桌肚里一扔,刚好砸到前面的铁皮,咚地一声,非常清晰。
谢酌轻睨过去。
周厌语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情。
非到她这个地步,她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垃圾游戏!毁她青春!
然而下一秒,她就又摸出手机,伸出白皙的食指,虚虚悬在召唤界面上,久久没有点下去。
青春不就是用来浪费的么?玩会儿游戏怎么了?
她暗暗咬牙,一手指头点下去,紧张地等待召唤结果。
终于,出了一圈金光!
她屏住呼吸。
两秒钟后,面无表情。
一张SR。这已经是她第六张同样的SR了。
周厌语把头埋进胳膊里,开始怀疑人生。
十一发十连只出了一张SR,她是不是非洲偷渡过来的?
她想了半天,最后觉得不能这么思考,余光瞥见谢酌正支着下颌,垂着眼睫,漫不经心地看题目。
谢酌解题思路正好进行到最后一段,忽然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戳了一下。
他轻轻掀起眼皮,觑见校服边上一根纤细食指,指甲修得干净圆润,指甲盖边缘还有一块白色月牙。
“嗯?”他从喉咙深处哼出一个单音节,慵懒的味道缓慢地散发出去。
“帮个忙。”周厌语往外看了看,没有老师,把手机伸过去,“帮我点一下这个,召唤这个。”
她就不信自己这么非,肯定是系统的问题。
谢酌瞳孔下移,棕黑色眼瞳里映出一点手机屏幕上的光,接着又撩起眼睫,似笑非笑:“昨天不是说我太非,让我离你远点儿么?”
周厌语:“……”
“这会儿知道酌哥欧气爆棚了?”谢酌继续说。
“……不点拉倒。”
周厌语有些恼羞成怒,缩回手,缩了一半,手腕就被人途中截住。
男生的手心温热,皮肤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团刚燃起来的火,轻轻舔舐着她皮肉之下的血液和骨头。
她不自觉蜷了下手指。
“好了好了,跟你开个玩笑。”谢酌就着她的手,倾身过去,稍稍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一点。
周厌语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机屏幕,余光却牢牢锁住他松松囚住她手腕的手指。
手腕越来越热,以至于脸上都隐隐发烫。
“这个好不好?”谢酌指了指刚刚出来的一圈金光,五星的一张卡,“五星啊,看起来好像挺不错?”
周厌语:“???”
他刚才说什么?五星?
她猛地看到屏幕上一张熟悉的脸,她心心念念了许久了的卡,一张身着黑色铠甲的大美女的卡。
卧槽!
周厌语震惊。
她抽了一整年,加上刚才十一发十连都没出的卡,谢酌随手一抽就出了?!
然后两张过后,她再次被震住。
又出了一张五星,同样的卡。
二宝啊!
这发十连实在欧气爆棚,两张SSR,四张SR,剩下全是R。
这游戏是不是认脸出卡的?
她不信邪,又让谢酌来了一次。
这次居然又出了一张SSR,不过没之前那次惊悚,剩下的都是R。
但这也足以让周厌语无话可说了。
半晌。
她把手机反面卡到桌肚里,抬起头,一只手紧紧拽住谢酌的校服袖子,认真地凝视着他,充满真诚地询问:“哥,你玩不玩这个游戏?很简单的,真的,而且不是很占学习时间,信我。”
“不信。”谢酌唇角带笑,嗓音腻懒,“也不玩儿。”
周厌语悻悻缩回手,转眼看见手机里新出的三张SSR,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谢酌瞧见了,伸手往她脑袋上一弹:“小傻子。”
周厌语撇撇嘴,看在他帮她抽了三张SSR的份儿上,她就不计较了。
谢酌摇摇头,转回头,余光倏地捕捉住后门那边儿的人影。
他不动声色,却迅速伸手把周厌语手机拽过来揣进自己校裤兜里,接着按住周厌语想伸过来的手,神情不变,压低声音,似一句呢喃。
“年级主任在后门。”
周厌语立刻不动了。
年级主任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们俩刚才凑一块儿低头说话,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走近一看,暗自满意地点头。
在讨论题目,不错不错,爱学习,不愧是全校第一。
亲眼看着年级主任去了隔壁班,周厌语才吐出一口气,想也没想就把手往谢酌裤兜里伸。
“我的卡……”她满心满眼都是刚抽出来的SSR,心情一时激荡,就没注意自己的手究竟是往哪儿摸的。
直到她摸到了微微发热的手机,以及真切感受到手背碰着的更为灼热的温度——不同于手机的硬,手背碰到的地方,有些软,有点烫。
像是人的皮肤。
是谢酌的大腿。
周厌语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手背贴着裤兜一层薄薄的料子。
“你……”
谢酌静静敛起长睫,棕黑色瞳孔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像是逐渐熄灭的火堆遭了一阵微风后又骤然燃起的小火苗,又像是熊熊燃烧后渐渐趋向平静的火心。
诡异的氛围悄悄蔓延,周厌语耳朵开始发红发烫,耳朵里响起奇怪的嗡鸣声。
谢酌终于动了。
他偏了偏头,静静看着她。
“我的腿,摸着手感还好么?”
26、小船咋没翻04 ...
周厌语唰一下坐直身体。
“咚——”
裤兜里的手机随着她的动作掉了下去, 砸到地板上, 边角磕出一点伤痕, 钢化膜却依然保持□□。
晚自习过于安静,这一道动静颇为吸引人,不少人应声回头, 看了几秒钟又一头雾水地转回去安心写作业。
周厌语低着头做出一副认真写作业的模样, 谢酌半撑着脑袋, 漫不经心地看着习题册上那道已经解了大半的题。
明明只要再一步他就完全解完了, 但这会儿他半点儿也不想去思考那一步。
大腿上, 被女生手背隔着布料轻轻触碰的触感仿佛仍然存在,烧得慌。
这种烧,似乎大有往旁边扩散的趋势。
他轻轻拧眉, 微微伸直腿, 脚尖碰着杜行帅的凳子腿儿,缓了缓,这才感觉那种热度逐渐消散。
只是被周厌语碰到过的那一块儿依然在发烫。
周厌语弯腰捡起手机, 目不斜视,但她余光瞥见谢酌刚才动了下腿。
于是脸上的热度开始呼啦呼啦继续往上窜。
她太不对劲了。周厌语想。
好像从遇见谢酌之后,她就总是很不对劲。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焦躁, 她摸不着头尾,像是站在一片空旷的山野间,周围除了风就只有绿色的植被,张嘴喊一声,回声能传过来起码三次。
游戏里刚抽出来的SSR也无法治愈她波动异常的情绪, 她燥郁地退出游戏,把手机扔进桌肚里。
声音略大,引来谢酌意味不明的一瞥。
周厌语做贼心虚似的抓起笔,胡乱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随着公式越写越多,她的思绪终于逐渐冷静下来。
手指无意识在画着,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汉字。
“引壶觞以……”
余下的两个字没有写完。
自酌。
引壶觞以自酌。
谢酌的酌。
真是要疯了,周厌语抓起草稿纸胡乱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垃圾桶里。
她投的不准,纸团撞到篓子,滚落到一边,一团废纸孤零零躺在墙根,颇有种顾影自怜的味道。
周厌语浑然未觉。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她就佯装淡定地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湿漉漉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周厌语你出息,不就不小心碰了下人家大腿么?至于这么慌张么?纯情得好像连小/黄/片都没看过的处/男。
可她明明就是个女生。
她抓了抓头发,发梢有些湿润,转身回班。
路过垃圾桶时,她无意之间往扔小纸团的方向看了两眼。
小纸团不见了。
一丝疑惑一闪而逝,她只当是谁顺手把垃圾捡进了垃圾桶,抬头,忽然发现谢酌正轻飘飘地看着她,棕黑色眼睛仿佛刚从墨水里滚了一遍,黑得略有些暗沉。
她心头猛地一跳,慢慢坐下。
谢酌把她的生物笔记本推过去:“生物老师说晚自习之前把笔记本交上去。”
“……哦。”她记得,早上生物老师下课之前讲过。
她把笔记本随手放到书的最上面,等会儿课代表会过来收。
“周小船。”声调微微拖长,是他惯有的腔调。
周厌语简短地嗯了声。
“三十二分钟了。”谢酌说。
什么三十二分钟?
周厌语茫然看他。
谢酌勾了勾唇角,有些不可测的意思:“我问出上一个问题的时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二分钟……现在应该是三十三分钟。”
周厌语:“……”
他是有多无聊才会记这种时间?
“我以前的同桌每次摸完我的腿都会特别羡慕嫉妒。”谢酌慢吞吞强调,“还会掐我一把。”
尽管每次都会被他一脚踹开,但他前任同桌仍然坚持不懈。
不知道为什么,谢酌说出那句话时,周厌语憋了许久的郁闷倏地散去,犹如乌云退境,日头将出。
然而日头刚露出半层光晕,就刷一下被倾盆大雨压了下去。
从谢酌的话里可以提炼出两个重点。
他以前的同桌。
经常摸他的大腿。
周厌语不冷不热,心里的别扭散了个光,随之而来的竟是她自己也搞不明白的闷火。
“手感不错。”她硬邦邦说,“经常锻炼吧?”
“可不是么。”谢酌半眯眸,笑得颇有几分深意,“毕竟以前常常用这只脚踹人。”
踹的就是他前任同桌。
周厌语现在就很想踹他。
-
深夜,谢酌收到他前任同桌的骚扰短信。
庄闻:酌哥,睡了?
谢酌:没。
庄闻:卧槽都十二点了酌哥居然没睡觉!
谢酌:好好说话。
庄闻:哦好的。
庄闻:哥,前两天打球的时候我胳膊摔断了。
谢酌冷酷无情回道:别叫我哥。
庄闻:哥你怎么了???不叫你哥我叫你什么????爸爸???我爸知道会打死我的!!!
谢酌:翻你的记录,第一条。
那头沉默一瞬,大概是往上翻了聊天记录:我靠,哥你怎么了?酌哥和哥不都一样的么?叫酌哥我还要多打一个字!
谢酌:关我屁事?
庄闻:……
行吧,他是哥,他说怎么就怎么。
庄闻:等等!我说我胳膊断了,酌哥你居然都没关注我胳膊?反而关注一个称呼?酌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L市有了新同桌就不要旧同桌了?
谢酌回答得特别利落:是啊。
庄闻:………………………………
庄闻:哥啊!!!!!!!!!
谢酌:叫酌哥。
庄闻:………………………………
这人今天怎么了?不仅不关心他断掉的胳膊,反而在为一个破称呼跟他扯这么久的淡?
庄闻:行行行,酌哥,我跟你说正事儿,我胳膊断了,这几天请假在家修养,我爹让我出去转转别老待在家里碍眼,我就琢磨去L市找你玩两天吧,正好过两天不就周末么?有空没?到时候来接个机呗?
谢酌:时间地址。
庄闻:我就知道酌哥不会不管我的!等我明天订好机票就给你发信息,千万别放我鸽子啊哥!!!
谢酌:什么哥?
庄闻:……酌哥!!!
那头的庄闻这会儿估计都要跳起来出去跑两圈,太郁闷了。
谢酌握着手机翻了个身,迎着月光往旁边的书桌上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摊在桌面上的一张皱巴巴纸条。
那是一张草稿纸,女孩娟秀的字迹,正面写了一大堆复杂的计算过程,反面则胡乱写了几串公式。
在公式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却很容易认出来的汉字。
“引壶觞以”
缺少的两个字谢酌知道。
自酌。
谢酌的酌。
晚自习的时候他瞥见周厌语往草稿纸上写了这几个字,但她没有写完就回过了神,恼得一把揉了纸团扔进垃圾桶。
准头不好,没丢进去。
下课之后她出去了,谢酌顺手捡起小纸团,展开看了两眼。
然后就揣进兜里一路揣回了家。
就揣在周厌语碰过的那个裤兜里。
至于为什么不让庄闻叫他哥……
周厌语轻声喊他“哥”的声音宛如响在耳侧,最近几次,她每次这么叫他,他都像是一口喝干了两杯酒,神经末梢泛着酥酥的麻,思维有些诡异的停滞。
但他却格外享受那种感觉。
周厌语啊。
他轻轻阖眸,手机的光亮逐渐暗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他好像有点儿喜欢L市这个地方了。
-
生物笔记本发下来这天,外头天气非常不好,阴沉沉的空气,抹布似的天空,大雨将下不下,就跟人的情绪似的,始终不太高涨。
周厌语翻了翻笔记本,和她记忆中的无甚变化,除了第一页的“周小船”三个字略显扎眼外,基本没太大的问题。
谢酌对她的笔记本还是蛮看重的。
那又如何?
周厌语合上笔记本扔到桌肚里,单脚踩着桌杠,歪着脑袋往窗户外面看。
没多久,将下不下的大雨终于倾盆而出,豆大的雨珠子砸上窗玻璃,噼里啪啦,在上面汇聚成好几股雨线,汩汩地流下去。
一声春雷轰然炸开,整栋教学楼都恐怖地颤了颤,窗玻璃轻微地哗啦一声,没碎,依然□□。
数学老师还在上面起劲地讲着题,周厌语心不在焉写了几个解题过程,草稿纸刚好用完了,然后她听见数学老师点了谢酌的名字,去黑板上答题。
男生个儿高,身体比例令人艳羡,身材也格外好,瘦削却并不显得消瘦,抬手往黑板上写字时,校服袖子微微下滑,露出一小节漂亮的手腕。
他的黑板字也很好看,只是过程写得过于简单,数学老师明显喜欢这位聪明学生,留他在黑板上多写了一会儿。
周厌语没了草稿纸,正在心里计划放学去买一份,一边伸手从桌肚里摸出生物笔记本,翻到中间撕了一张纸临时充当草稿纸。
合上本子时,不知道是直觉作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鬼使神差从后往前合,手指没捏住笔记本后封面的壳子,合上之后,露在她眼前的是笔记本最后一页。
她都是从前往后记笔记,按理说后面的应该都是空白,只不过这次出乎意料的是,笔记本最后一页有字,正中央,横着的三个字。
“周厌语”
字迹工工整整,字体俊秀,笔锋锐利中透着淡淡的慵懒。
天上地下独此一家的谢氏字体。
不是第一页的周小船,而是正正经经的周厌语。
周厌语猛地抬头往黑板看去。
他什么时候写的?
谢酌刚好写完题,转身慢悠悠往座位走,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第一时间瞥向他同桌那边儿。
俩人隔着半个班遥遥对望一眼。
谢酌脚下步子停滞一刹那,看起来像是踩着什么东西才意外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回到座位时,周厌语已经把笔记本扔回了桌肚,神色自然。
片刻后,谢酌往她那边蹭了蹭,胳膊肘的校服袖子若有似无碰着她的。
“我有个朋友今天来L市。”他的目光轻轻点在她侧脸的下颌上,缓慢地往上移动,“一起吃个饭?”
都是朋友,新朋友和老朋友,互相介绍一下挺合理。
周厌语心情还有些没缓过来,除了昨晚到现在莫名其妙的闷,刚才又看见谢酌在她笔记本后面写下的名字,实在说不上她现在心情具体如何。
她沉默了一瞬:“我……今晚正好有点事。”
是真有事,倒也不是脱不开身,只是心里还有些别扭,哪怕听见他说想带她去见他过去的老朋友,她仍旧不大爽快。
只要是同桌都能摸他腿,他还完全不介意。
他以前的同桌到底是男是女?有过几任?都摸过?
周厌语脑子里迅速闪过那些不知名的想法,最后冷静下来,继续保持沉默。
当晚,谢酌,许开升,杜行帅,仨人一块儿去机场接谢酌那位老朋友,听说他朋友打球时摔断了胳膊,许开升和杜行帅都感到怜惜。
周厌语放学之后去外面兜了一圈才回了趟家,换了一身散打武馆的馆服。
她从小就学散打,市中心的一家散打武馆,馆主格外喜欢她,顾弥就是她以前介绍过去学的散打,周厌语有空就会被拉过去做现场教学,每月一次的馆场对决,她偶尔也会参加。
她正坐公交车往馆场去,半路接着顾弥的电话。
顾弥在那头一惊一乍的:“我靠,武馆来人砸场子了!”
周厌语:“……”
顾弥:“四个男生,还有个断胳膊的!能打的就一个!居然还敢踢馆!”
断胳膊的?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顾弥:“好吧也不算踢馆,人家好像心情不大好,来发泄的?但是发泄为啥不去拳馆发泄,散打武馆更好玩么?”
周厌语:“很厉害?”
顾弥:“非常厉害。”顿了顿又说,“你师兄说的。”
周厌语师兄就是馆主的儿子,馆场的少馆主,去年全国青年大学生散打比赛的冠军。
师兄实力如何她当然清楚,能让师兄如此评价的对手,估计实力的确很强。
很好,正好她今晚心情不大好,找个高手过过招也过瘾。
下一秒顾弥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额外补充:“哦对了,你应该认识踢馆这人,这人去过我们咖啡馆两次,经理老想拉他当吉祥物,你还说人家是你同班同学来着……”
公交车忽然刹了车,身体因惯性往前栽,脑袋咚一声撞到前面的扶栏上。
手机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周厌语已经听不大清了,只有耳朵里不停循环着顾弥刚才说的话。
她的同班同学,那个吉祥物。
也是她的同桌,谢酌。
她坐直身体,一手握着手机,背靠椅背,愣了半天神,忽然就笑了。
这不是正好么?
谁让她心情不好,她就应该找谁算账。
谁来踢馆,她就把人踢回去。
如果这两人恰好是同一个人的话,不是更好办么?
揍他。
揍到其中一方没力气再站起来,不就好了么?
她正襟危坐,公车到站了,馆场近在眼前。
27、小船翻了个底 ...
馆场名字叫“傅家武馆”, 在L市也算小有名气, 出过不少武术界的名人。
远了不说, 就说傅难言,去年全国青年大学生散打比赛冠军,今年刚毕业, 毕业就回家继承了武馆, 相貌不俗, 吸引了不少女性顾客, 能力强悍, 馆场里他说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周厌语也不是他的对手。
谢酌四人是坐车的时候刚好经过这个武馆,许开升嘴溜,提了一嘴巴, 说这个武馆很牛逼, 吧啦吧啦一串,结果下一秒他酌哥就叫停了车。
然后二话没说跑人武馆去踢馆了,踢得还特别畅快。
其实他们仨都隐约感觉到谢酌今天心情不太好, 许开升摸不着头脑,杜行帅倒是意外咂摸出可能和周厌语有关。
毕竟见朋友这种事,谢酌居然没带周厌语, 这是不符合科学的!
肯定是他们俩闹了什么别扭。杜行帅如实想。
但他们没法子阻拦谢酌,只好眼睁睁看着他面无表情踢人家馆子,他们仨呢就坐一边儿熟络熟络感情。
庄闻负责听,许开升和杜行帅负责讲他们认识的过程,以及缺了的另一位朋友, 也是谢酌同桌,周厌语。
庄闻听的对周厌语那可是相当好奇。
“……我?我要说能说到明年,那能说的实在太多了,一时半刻都没办法讲出个头绪来。”对于许开升好奇谢酌以前在N市干过的事,庄闻叹气,“酌哥的事儿不是一句话能讲完的……哎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时间跟你们微信上仔细聊。”
三人交换了微信,庄闻一抬头,发现武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穿着白色馆服的女生。
女生容貌极佳,面上泛着淡淡的冷,眼珠子漆黑,好似两颗落进雪地里的玄玉珠子,身高中等偏上,整个人的气质特别吸引人。
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满不在乎,冷淡中藏了一股子厌世。
谢酌最喜欢管这种人的闲事。
庄闻想,今儿可别出什么事引起酌哥多管闲事的心啊,酌哥好不容易脱离他那个老爸,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他脑子里刚划过这个想法,就听旁边许开升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佬!!!大佬!!!”
活像演唱会里举着荧光棒撕心裂肺给偶像加油打气的死宅粉丝。
大佬。
庄闻听他们俩说了不少关于那位神秘大佬的事迹,还听说那位大佬今晚没空所以没过来,没想到一转眼居然在这儿碰见了。
人家大佬,看服装,明显就是这家武馆的学生,看那边人对她的态度,那女孩估计地位挺高。
结果他们酌哥跑来踢人家场子。
庄闻:“……”可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啊。
谢酌显然也听见了这撕心裂肺的嘶吼,场上动作微微一顿,迅速放倒对面人,回身。
视线与周厌语的半道相遇。
女生穿着白色的馆服,头发盘在脑后,腰肢被带子紧紧束住,纤细得盈盈一握。胸前的白色襟口稍稍松动,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锁骨被掩在襟口之下,但瞧着莫名给人一种诱惑的气息。
谢酌的呼吸错乱一瞬,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看。
原来她说的有事,不是借口。
谢酌阴郁了一整天的心情,瞬间好转不少。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情再次跌到谷底,甚至大有继续往下掘的趋势。
傅家武馆的少馆主就站在周厌语旁边,见她来了,甚至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笑得有几分亲昵。
周厌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两句话,总是不近人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笑。
看得出来,他们关系很好。
于是谢酌心情不好了。
他不想思考为什么他的心情会不好,他现在,只想彻底踢了这个该死的馆子。
他喜欢笑,假笑,微笑,或者是真笑,他习惯往脸上戴上面具,时间久了便摘不下来了。
只不过今天他半点也不想继续戴着面具,哪怕撕破脸也不要这张恶心的面具。
他不想笑,只想打人。
周厌语和师兄打了招呼,转头继续看谢酌。
一贯爱笑的男生褪去脸上惯有的懒散笑意,冷冰冰站在场中央,判若两人。
一双棕黑的眼睛幽深,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像是在衡量她是否具有捕获的价值。
周厌语皱皱眉,没等她说话,傅难言已经让另一位学生上去迎战了。
谢酌再次看了她一眼,眸底闪动着难以言说的意味,她不自觉抬手紧了紧襟口。
“怎么?冷?”傅难言问。
“没。”周厌语简单回答。
“小弥说你跟那男生是同班同学?”傅难言不拐弯子,直说,“他很有天赋。”
“嗯。”
周厌语心不在焉,她见过谢酌打架,动作老练,想来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练家子。
“你看起来好像蛮在乎那个人?”傅难言声音带了笑。
周厌语愣了愣,转头,犹豫了一下,说:“他是……我朋友。”
傅难言惊讶地挑了挑眉,他倒是没说话,顾弥先震惊了:“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朋友?”
周厌语点了点头。
顾弥表情变化多彩,傅难言欣赏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头发,顾弥没躲。
顾弥想了想,问傅难言:“那家伙有多厉害?比我还厉害?”
傅难言笑出声:“比小语还厉害。”
顾弥:“???”
周厌语不言不语。
傅难言朝场上看了两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那孩子,估计在部队待过。”
周厌语一怔:“部队?”
谢酌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就已经在部队待过了?
她忽然想起谢酌右肩胛上那块恐怖的伤疤,是不是和部队有关?
心里狠狠一缩。
顾弥的想法当然和她不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卧槽真的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招式看着像散打,但是有些动作和技巧是只有部队里的人才会使用的。”傅难言说,“我有个朋友就是部队出来的,我跟他过过几招,了解一点儿。”
“哦。”顾弥点头,感慨,“真厉害。”
也不知道在说谁厉害。
周厌语开始观察起谢酌的动作。
仔细看起来确实和正经散打有些许不同。
她开始蠢蠢欲动。
强手遇到强手会产生想过招的想法,理所当然。
这一场结束得很快,付傅难言似乎有些无奈,大概是知道馆场的普通学生基本都不是他对手,但他对谢酌很好奇,所以愿意多观察他一会儿。
周厌语冷不丁说:“下个,我去。”
顾弥:“傅老大不是说你不是他对手么?!”
周厌语在馆场里的声名很大,要是输了,会影响她在馆里的地位。
但周厌语从来没在乎过这些,她本来就不会参加任何散打比赛,便没有吱声。
她早就想和谢酌打一架了,他天天招惹她,招惹了之后转身就走,一点也不负责。
这什么臭脾气?得好好治治。
谢酌没想到上来的会是她,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会儿,冷不丁开口:“你今天说的有事,是来这儿?”
“嗯。”她低低应着。
“什么事?很重要?”谢酌锁住她的目光。
这个问题不大好回答,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谢酌把周厌语的沉默当成默认,他眼神慢慢沉淀下来,恢复到正经时候的样子,里面装着只浮现于表面的笑。
“周厌语。”
周厌语看着他。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全名,不是昵称,不是调笑,而是正正经经的全名。
“打个赌吧,赌这场谁赢。”谢酌提议。
“赌注。”周厌语并不畏惧,哪怕她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
“我赢了,等会儿你和我们去吃饭。”
“我赢了呢?”
“你赢了……”谢酌轻声笑,低语似的赌注近距离在她耳边响起。
猝不及防的开场。
周厌语连忙侧开身子,反手控他。
耳根子发热。
他的气息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以及他的话。
“你赢了,我就把你抢走,去陪我吃饭。”
周厌语:“……”
都是和他吃饭,有什么好赌的?
他们俩在场上过招,看情形,周厌语似乎占上风。
顾弥感到诧异:“傅老大,你不说小语不是他对手么?怎么这会儿我感觉小语占上风啊?”
“是占上风啊。”傅难言看着那个明显让招的男生,意味深长,“无论在哪方面,可不都是她占上风么。”
人家小朋友都处处让着她呢,跟哄女朋友似的。
周厌语被他的让招搞得气急,她想打架,真正的能分出胜负的那种,可谢酌跟玩儿似的,就不肯动真的,就连前面的几场都比现在真实。
“你认真点!”周厌语瞪着他,“这是比赛,有赌注的那种!”
说到赌注她就气,无论谁赢,到最后她不还是要去和他吃饭么?
“嗯。”谢酌漫不经心哼着,侧身闪开她的攻击,手指从她裸/露在外的手腕上若有似无地滑过。
有点热。
周厌语恼极。
咚一声。
场下人傻了眼,场上人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之前踢馆踢得无比狠戾的男生这会儿正被女生放倒在地,女生懵逼了一秒钟,正欲起身骂他,突然发觉腰间带子被什么一勾,她整个人在半空一顿。
接着不受控制往下跌,直直跌进地上的男生怀里,柔软胸口紧紧贴向他胸膛。
男生敛起眸光,顺势伸手勾住她的腰,握紧。
肖想了许久的,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终于还是落进了他手心里。
28、迎接巨轮 ...
周厌语被谢酌勾住腰, 不得不半伏在他身上, 心跳跳得特别快, 都快要跳出来砸到她脸上了。
谢酌的手还放在她腰上,隔着一层布料,热度源源不断传来, 烧烫了她那一片敏感的肌肤。
大火燎起了原。
谢酌的额头就在她脑袋旁边, 呼吸悉数落在她侧脸上, 时而冰冷, 时而滚烫。
她知道, 自己的脸这会儿彻底红了。
耳边噗通噗通地响。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谢酌的,只知道自己浑身僵硬,谢酌放在她腰上的手突然移动了起来。
“你……”周厌语侧开脑袋, 躲避他的呼吸, 恼羞成怒,“手别乱动!”
她完全没有想过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就好像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
谢酌动作顿了一下, 嗓音含笑:“我没乱动。”
这还不叫乱动?
“你衣服带子松了,我帮你系上。”
谢酌不紧不慢说,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两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不知道是真的在给她系带子,还是故意这么做。
“我自己有手。”周厌语手撑着谢酌胸口,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整个人又僵在原地。
他心跳怎么比她的还快???
男生身上的气味有些特别, 也许是头发的味道,不浓不淡的清爽味,浸着刚活动了一番的烘热,气息蒸发起来,全裹到她身体上,嗅觉像是短暂地失了灵,只能嗅到他身体的味道。
谢酌凝视着她通红的耳朵,眼里缓缓起了笑,一整天的不愉快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抛之天边。
他慢吞吞环着她的腰,一边尽量慢地给她系腰带,一边仔细地观察她的耳垂、侧脸、耳鬓的碎发,以及让人很有咬一口欲/望的颈项,再往下,是被白色襟口半遮半掩住的白嫩肌肤。
她里面当然穿了便服。
“周小船。”他凑近她耳边,呼出的热气骚/扰着她的神经,目光从她精致的锁骨上一扫而过,压低声音呢喃,“你赢了。”
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她赢了。
周厌语没仔细听,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什么。
她赢了?
“还记得赌注么?”谢酌说,“你赢了,我就要把你抢走。”
周厌语心脏狠狠一跳,狠得她居然有点疼,脑子也有些懵。
这话听着怎么有几分要抢亲的意思?
-
人一多,聚起餐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大多都是火锅。
四人小聚餐经过这么一茬,顿时变成六人聚餐。
周厌语,谢酌,顾弥,庄闻,许开升,杜行帅。
傅难言原本也跟了过来,周厌语好歹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碰上这么个深不可测的少年,他多多少少也要顾看着点。
他跟着大部队刚到火锅店就接着电话,说馆里那边来了人,挺重要的,不能怠慢,只好放弃这次的观察机会,准备提前给他们结账。
谁知道到了柜台才知道谢酌早就提前付了钱,多出来的部分等他们吃完还可以再退。
傅难言对谢酌这人再次升腾起几分好奇。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究竟经历了什么,心思居然这么深?居然都知道防着他?
傅难言没将这个插曲说出来,临走时当着谢酌的面故意揉了揉周厌语的头发,亲昵得要命,看得谢酌眼睛都眯了起来。
周厌语非常不负众望,露出遗憾的表情,她没注意到谢酌的不对劲,和顾弥一块儿把傅难言送到门口。
留下四个男生默默感受着包厢里怪异的氛围。
谢酌姿态倦懒而闲散,静静垂着长睫,掩住一切不明情绪。
或许许开升和杜行帅还不太清楚谢酌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但庄闻可是和谢酌认识了好几年,要是还辨不明白酌哥这会儿正在生闷气,他也就枉称酌哥的贴心小棉袄了。
“我说,哥……”
谢酌懒懒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庄闻噎了噎,立刻明白过来那眼神什么意思:“行吧,酌哥。”
谢酌继续垂着眼睫,心不在焉盯着筷子,也不知道一双筷子究竟哪里好看。
庄闻都快气笑了,他酌哥生个气都这么与众不同,牛批啊,生给谁看呢?人家正主都出去了!
“这人呢,生气就生气,别憋着。”庄闻语重心长,“万一气坏了身子,便宜了别人怎么办?”
虽然谢酌没跟他说过他对周厌语什么感觉,但庄闻直觉不错,能感觉得到那俩人之间暗中涌动的奇怪氛围。
更何况,刚才在武馆里,他可清清楚楚看见了,酌哥故意伸手拉人家女生衣服带子,把人拽自己怀里吃豆腐。
众目睽睽的!
给谁看的啊!
“谁生气了?”许开升摸不着头脑,转头看看谢酌,发现酌哥和以前无甚不同,“酌哥好好的啊。”
杜行帅眼观鼻鼻观心,保持仙风道骨般的淡定。
“可不得好好的么。”庄闻嘀咕,酌哥生气的时候都好好的,不好的都是别人。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带着断手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过来看他哥,结果他哥情绪还不大好,兴致半点也不高昂,真亏。
亏了一张机票和好几天的假期。
他就应该去旅游的!
谢酌无意识伸手摸了摸肋骨,之前在武馆里,周厌语从他身上起来之后就对着他的肋骨来了一下,力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能让他时不时想起自个儿刚做的荒唐事。
荒唐么?
当然不。
被揍,他也乐意,反正这场架他本来就是让着她的。
他忽然抬起眼皮,往门口瞧了眼。
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周厌语和顾弥相继进来,坐在对面。
之前都有过自我介绍,庄闻和许开升都是活络的性子,顾弥也颇为大方活泼,除了周厌语和谢酌不大爱说话之外,其他几个人聊得居然还算热火朝天。
“……老实说,要不是大佬,我这会儿见到顾姐就得趴下。”许开升摸了摸鼻子,挺不好意思的。
二中女校霸,顾弥,闻名全L市的高中。
毕竟那可是唯一一个女校霸。
“不必客气,记得自己平身就好。”顾弥打趣。
庄闻可不知道顾弥的传说,跟她们说话说得相当自然,完全就是把她们当成了自己人。
他们几个聊的欢,谢酌偶尔被询问到了才随意敷衍几声,眼睫下的目光全落在周厌语身上。
中途庄闻点了香菇,香菇端上来之后,庄闻想往火锅里添,谢酌蓦然出声:“我同桌不吃那玩意。”
庄闻哦了声,没有坚持放。
顾弥从愣神中缓过神,闭上嘴巴,她也刚想说周厌语不吃香菇来着,没想到谢酌抢先了。
除了香菇,他们几个还点了其他食材,每次碰到周厌语不喜欢吃的东西,谢酌都会提前开口,他们索性又叫了一个小锅,把食材全塞小锅里煮。
顾弥终于咂摸出其中的深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谢酌,看着看着就把目光偏到她旁边的周厌语身上。
周厌语热得慌,喝了不少饮料,中途去了趟厕所,顺便洗了把脸。
再拧开门时,发现谢酌正倚墙等着她。
她动作一顿,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忽视他:“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谢酌直接说。
周厌语:“……”
“哦。”她干巴巴应了声,“等我干什么?”
她越过他想往包间走:“回去再说也一样,他们都等着呢……”
话没有说完,手臂被谢酌扣住拉了回去,温热的触感,锁死的力道。
她被他按到墙上。
后背抵着木质的墙,不冷,心头却忽冷忽热起来。
他两只手按在她肩头,微微垂着头,棕黑色的眼睛紧紧凝住她的。
“还在生气?”他问。
周厌语沉默片刻,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你问我,生不生气?”
看谢酌的表情,肯定的了。
“生什么气?”周厌语问,“刚才打架和赌注的事么?我看起来那么小气?”
都已经揍过他了,要是再生气,可不得小气吧啦的么?
况且她打架的目的本来就是泄/火,架打完了,火也差不多泄完了,哪里还值得继续生气?
谢酌盯着她看了会儿,倏地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傅难言之前碰她头发时,他就想这么做了。
周厌语古怪地瞄着他。
谢酌不动声色,手指往下挪了挪,摸摸她额头。
“没发烧啊。”他若无其事说。
周厌语奇怪地看他:“谁发烧了?”
谢酌抿了抿嘴唇,唇角内勾,又迅速拉平:“没发烧的话,脸怎么红了?”
周厌语:“……”
去你妈的赶紧滚开。
周厌语和谢酌是一前一后进去包厢的。
前者脸黑得要死,后者愉快得明显。
庄闻抬头往他们俩瞅了一眼:“酌哥,你鞋子怎么多了个印子?被谁踩了啊?”
谢酌低眸扫了眼鞋子,他穿的黑色鞋子,他一向爱干净,鞋子沾了灰他就浑身不舒服,庄闻了解他的习惯才这么一问。
他鞋面上这会儿正好多了个灰扑扑的印子,半个脚印。
周厌语恼羞成怒踩的。
“嗯,被猫踩了下。”谢酌敷衍道。
庄闻:“……”
谁家猫这么大肉垫啊?
哦,他旁边那位吧。
周厌语冷嗖嗖朝口无遮拦的谢酌抛过去一个眼神,简直能杀人。
“大佬快过来坐!”许开升招呼着,“庄闻正讲酌哥以前的事儿呢。”
谢酌以前的事?
周厌语不动声色瞧了眼庄闻。
“讲到哪儿了,哦对,就讲到我给酌哥当同桌的时候,几乎天天被女孩子搭讪……”
周厌语动作一顿。
庄闻是谢酌以前的同桌?
她不自觉看了眼谢酌,后者正拖着下颌兴致缺缺地听庄闻讲故事,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眼睛眨了一下。
周厌语眼观鼻鼻观心。
庄闻仍在滔滔不绝:“还不都是酌哥那张脸……你们不知道,情人节那天酌哥出了次门,被守在他家附近的女生塞了一怀的巧克力和情书贺卡。”
周厌语:“……”
她喝了口雪碧,暗暗翻了个白眼,巧克力么,她初中的时候也能收到一大堆,谁稀罕了?
庄闻:“但是酌哥那脾气,表面上看着讨人喜欢得不得了,内心里可特么冷酷无情,人家女孩子才把东西塞他怀里,他转眼就把东西送给了路边的流浪汉。”
周厌语又喝了口雪碧。
“就因为这,学校不少男生都和酌哥约过架,当然,酌哥最牛逼,怎么可能输呢?”庄闻感叹,“时间长了,酌哥就莫名其妙成了咱学校最帅校霸,就是可惜,酌哥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儿校霸的风格,乍一看跟三好学生似的,连脏话都没怎么说过。”
许开升和杜行帅不由自主点头啊点头,然后瞄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的顾弥一眼。
顾弥察觉到了,微笑:“看我做什么?”
“没,感觉顾姐也不是很有,呃,校霸风格……”许开升纠结。
说实话,要不是知道她是顾弥,路上碰见,他顶多以为顾弥就是个普通少女。
“都是生活所迫。”顾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雪碧。
“说起来,顾姐一战成名的那件事,好像和大佬……那件事有关?”许开升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了句。
周厌语没说话,仿佛并不在意,顾弥脸色倒是淡了不少。
“当然那都不重要。”许开升连忙摆手,“咱们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
谢酌是刚转学过来的,有些事不去刻意打听就不会了解,他很少主动从别人嘴里探听周厌语的事,但如果别人主动和他说那就不一样了。
“的确有关。”顾弥有些不爽,“不过你们学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到底怎么传出来的?半点也不搭事实。”
庄闻拿着雪碧瓶子左看看右看看,谢酌朝他招招手,示意他把雪碧给他。
他递了过去。
谢酌拧开盖子,捞过周厌语的杯子给她重新倒满,推回去。
周厌语抬眼看他。
谢酌做了个口型:“消消火。”
周厌语:“……”她不需要消火,只需要消酌。
顾弥打算趁这个机会替周厌语正名,咬牙恨恨道:“当初要不是你们学校那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在外面胡说八道被我听见了,我能揍他么?挨了揍还特么不安分,说什么妈有势爹有钱,绝对不会放过我和小语。”
说到这,她冷笑:“嘴巴那么臭,让他吃/点/屎怎么了?”
在场众人:“……”
庄闻默默缩回了夹肉的筷子。
周厌语:“吃饭呢,少说点。”
谢酌意味不明瞥她一眼。
庄闻举起手提问:“所以,你真……?”
“那我也没打算说着玩儿啊。”顾弥说。
许开升说:“我们都没看见,只听说顾姐把人拉到我们学校,就那栋教学楼男厕所,把人整个脑袋摁进便厕里了。”
顾弥有些遗憾:“老实说,你们学校厕所太干净了,客观条件跟不上,最后只好给人灌了几大管厕所里的自来水,早知道还是应该带去我们学校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恶臭熏天……”
许开升:“结果就是,没吃啊?”
顾弥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说你们一中怎么就净瞎传些谣言?”
许开升和杜行帅讪讪摸了摸鼻子。
庄闻感觉这可真是刺激,插嘴道:“所以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不要脸的话???”
顾弥张了张嘴,脸色有点不好看,不说话了。
气氛变得稍微不太一样,庄闻直觉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并不太合适,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应该如何挽救。
周厌语第三次喝了口雪碧,感觉凉意滑到胃里,才缓慢开口:“他侮辱我爸爸。”
许开升和杜行帅都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周厌语父亲已经去世了。
“哪只……”顾弥嘟囔,气得连雪碧都喝不下去了。
周厌语脸色平静,放下杯子,拿着筷子夹了块烫豆腐,才低头,就见谢酌夹着个香甜小馒头,筷子伸到她碗边。
她瞄了眼他,谢酌松了筷子,蘸着甜酱的馒头落进她空空的碗里。
周厌语嫌弃地撇撇嘴,吃完筷子上的豆腐,顺手在馒头上戳了个洞洞。
庄闻脸色古怪地瞄了眼她,又瞄了眼谢酌。
这火锅快他妈吃不下去了。
周厌语接着说:“我爸爸曾经救过那家伙的命,那家伙后来却在外面宣扬些……我不大爱听的话。”
岂止是不爱听,简直是几句话就能把她逼得去杀人。
不感激救命恩人便罢了,还要出去侮辱救命恩人。
庄闻愣了愣,察觉到这会儿气氛实在不适合这个话题,赶紧找了个别的话题扯了过去。
许开升和杜行帅心里却十分震撼,他们完全没想过事实居然是这样的。
周厌语高一那件事,其实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传言里还有很多别的不知名的后续……但眼下实在不适合继续聊下去,只好憋着闷气猛吃了几口辣椒。
然后被辣的涕泗横流。
他们俩想,周厌语是真的把他们当朋友,连这么隐秘的事都愿意告诉他们,他们以前却总是无意之中往人家伤疤上戳。
多不道义。
于是心里更加坚定了认周大佬当一辈子朋友的想法。
至于周厌语那些话究竟讲给谁听,只有她才清楚。
一顿饭,话题偏到了十万八千里,沉重的言论略过,吃到后期,顾弥跟那仨个男生甚至就着雪碧划起了拳,一个个整得跟喝醉了似的。
但他们的眼神都很清醒。
这只不过是一场放肆的晚餐罢了。
吃完火锅,不过八/九点,这会儿回家还太早,几个人凑门口讨论了一会儿,决定等会儿继续去溜马路,绕着公园或者广场转几圈消消食也是极好的。
他们四个讨论得热火朝天,周厌语却有些漫不经心。
她的目光落到旁边的街道上,路灯不远处,一对成年情侣正在接吻,吻得热火朝天,女人的手已经伸进了男人的后腰衣服里,正在情不自禁地抚/摸着。
周厌语像是突然魔怔了,直勾勾盯着那边瞧,半点神也没有分出去,她视力很好,甚至能看见那两人中途半睁开眼时,迷离的眼神。
肩头倏地一沉。
她犹如惊弓之鸟,骤然挺直胸背,男生的手心热度逐渐传到她的皮肤上,浸入血液。
“周小船,你成年了么?”近在耳畔的声音带着笑,隐隐掺着几分哑。
周厌语抽回神,将目光从那俩人身上移开,落到谢酌脸上。
男生的脸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格外俊美,轮廓笼着一层夜晚的灯光,微微模糊。
“没。”她感觉嗓子有点干,停顿片刻,说,“你成年了没?”
“也没。”
谢酌揽住她肩膀,把她揽到另一边,以至于她只有转过身才能看见那对小情侣。
但这种情况,她怎么可能再转身去看?
“你想学那个?”调笑的口吻。
你想学怎么接吻?
“……不想,闭嘴。”周厌语打掉肩膀上的手,指尖发烫。
谢酌但笑不语。
那边几个人招呼着一块儿去广场转两圈,许开升要带庄闻见识一下他们L市的超牛逼广场舞,怎么个牛逼法,广场舞不就那么牛逼么?
周厌语越过谢酌朝他们走去,谢酌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不久后,他单手插兜,慢吞吞抬脚跟了上去。
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是刚才触碰她肩膀那只手,手心滚烫。
她不想学啊。
可是他还蛮想教一教的。
29、迎接巨轮02 ...
谢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周厌语动的那种心思, 就好像他只是随手掬起一捧水, 突然有个人和他讲话, 他抬头应了声,再低头,手里的水全从指缝流了下去。
只有皮肤上还残留些许水渍, 宛如他刚动起的心思, 看似悄无声息, 实则惊心动魄。
他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最终发现他只能得到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但他知道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起了那种心思。
就在周厌语把手伸进他裤兜那个晚自习,他着了火。
大火燎原,烧得他一整夜都不安稳, 就连梦里都是她手指的触感, 软,带着一点无知无觉的颤,却轻而易举撩起了他的火。
他想起李回苏常和他叨叨的一些话。
“感情么, 不就是一个眨眼的时间,你就发现你喜欢上了一个人。”
“有些感情呢,会让人甘之如饴, 还有些感情呢,就会让人失魂落魄。”
“就算人家不喜欢你,你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喜欢连根拔除,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扎根,再生长, 最后遮住头顶的太阳。”
“然后,你就出不去了。”
“但是别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儿砸,不要因为老妈和你老爸的事而委屈了你喜欢的女孩,喜欢的话,那就去追呗,你跟你爸不一样,相信你自己。”
谢酌活了十六年,没谈过恋爱,李回苏职业病发作时却总爱和他说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他每次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结果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却老是能想起李回苏说过的那些话。
言犹在耳。
-
庄闻和许开升建了个微信群,把吃饭的几个人全拉了进去,大半夜的,微信群里还热闹得很。
到最后还是顾弥说她明天要上班先睡了,群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谢酌点开周厌语的微信,头像是个Q版女孩,这张脸和他上次给她抽出的一张SSR上的女生很像。
估计就是同一个人。
谢酌给周厌语发了条消息。
谢酌:周小船,上Q.Q。
周厌语:?
谢酌又换到Q.Q去戳她。
谢酌:周小船?
周厌语很快回复:你干什么?微信不能用了?
谢酌:能用。
周厌语:那上Q.Q干什么?
谢酌:我刚想起来Q.Q可以养小船。
周厌语:……
周厌语:你再说一遍,养什么?
谢酌:养小船。
周厌语:……
养他大爷的小船。
谢酌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刻意的,发了个哈哈哈表情包,又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接着才说:Q.Q可以养友谊的小船,你不知道么?
周厌语:……
她还真不知道,她Q.Q基本不和人聊天,联系顾弥也都是微信,家里亲戚什么的都是微信聊,时间久了就懒得用Q.Q。
谢酌又发:周小船,你以为我要用Q.Q养你?
周厌语深吸一口气,养你个神经病。
她发了个输入法自带的锤子表情,退了Q.Q,迟疑两秒钟,又去百度了一下谢酌刚说的Q.Q小船。
看完介绍,明白了。
哦,只是个友谊的小船而已啊。
然后她忍不住再次登录Q.Q。
周厌语:你幼不幼稚?
谢酌信口胡扯:庄闻刚看见朋友圈有人发了个小船截图,羡慕嫉妒恨,嚎着要和我养个小船,特别烦。
住他隔壁的庄闻打了个惊天喷嚏,谢酌在房间这边听见了,动作一顿,接着又非常淡定自若地胡扯。
谢酌:对待残疾人本来应该温柔点,但他太啰嗦了,一发就是几十条。
目前为止,一条Q.Q消息都没给他发过的庄闻再次打了个喷嚏。
谢酌面不改色:要你你受得了?
那头周厌语把自己代入思考了几秒钟。
好像还真受不了。
于是她勉为其难同意了:行,反正我Q.Q也不和别人聊天,你随意。
养个小船简单的很,只要谢酌保持住和她聊天最频繁的记录就行。
但她忘了一件事,庄闻断了一条胳膊,哪来的手速一发就是几十条Q.Q消息?
两人又胡天海地扯了几句,微信群里,许开升提议明天去顾弥工作的咖啡馆坐坐,得到一致同意。
隔天一早,周厌语就被微信群的消息震醒了,伸手摸到手机,微信消息已经99+了,于是特别后悔昨晚没把手机静音。
她昨晚和谢酌扯得晚了些,睡觉的时候都凌晨一点半了,现在才八点不到,困得要死。
起床洗漱完,她往书包里塞了两套试卷,接着就往EA去了。
EA里,许开升两人已经到了,顾弥在柜台那边工作,许开升他们就打游戏,桌上放着两杯牛奶。
顾弥坚决不给未成年喝咖啡,他们只好接受牛奶的洗涤。
他们俩不知道是不是说好的,坐在同一边,对面一排空着,周厌语坐在里面的位置,中间空了不少空间。
在看见周厌语掏出一份数学试卷时,对面俩人动作齐齐一滞,默默收回手机。
周厌语瞄了他们一眼:“喜欢么?喜欢的话可以分你们一份。”
反正她带了两大套,够分。
许开升怕了:“不了不了,大佬您自己享受学习的美好就好。”
谢酌和庄闻就在这时候到的,到了这边,俩人打了声招呼,庄闻自觉到对面坐下,谢酌就直接在周厌语旁边落座,顺手捞过周厌语手边那套试卷。
“有多余的笔么?”他问。
周厌语把笔袋扔过去,谢酌找了找,找到一根还剩四分之一的黑色水笔。
对面仨人:“……”
他们今天是出来玩儿的,不是做试卷的啊!
顾弥这会儿也闲着,凑过来,一看,乐了。
“你们仨羞耻不?对面坐着俩爱学习的大佬呢。”
“一点也不羞耻。”庄闻看向谢酌和周厌语,“酌哥,你和你同桌去重找一张桌子坐吧。”
许开升痛心疾首:“我同意,你们坐这儿做试卷,我打游戏的时候都不敢开枪,害怕突然发出声音吓着你们俩。”
杜行帅也十分委屈:“就是,我刚刚就因为这不小心打爆了老许的车胎。”
许开升:“你说什么???”
杜行帅咳嗽,佯装无事。
对面两位被嫌弃的大佬慢吞吞抬起头,周厌语说:“大好时光,不应该好好学习么?”
许开升真挚道:“大佬,你考虑过让酌哥再给你抽次卡么?”
周厌语:“……”
她还真的思索了起来。
谢酌拿着手机给她发Q.Q消息:“哥是不是很欧?”
周厌语瞄他,忍无可忍回他:“有话说话,就坐隔壁,发什么Q.Q消息?”
谢酌:“养小船。”
周厌语:“……”
还真是抓紧一切时间养小船啊。
正是大早上,EA客人比较少,不过过会儿应该就会迎来人潮巅峰。
毕竟经理最喜欢的两个吉祥物都搁这儿镇着呐!
周厌语和谢酌拿着试卷去了隔壁桌刷题,经理在柜台那边问顾弥:“你朋友下周还来坐坐么?”
顾弥:“不知道。”
经理:“以后你朋友和那个男生一块儿来的话,给他们全免单,朋友也免单,再送点儿小礼物。”
顾弥:“……哦。”
经理:“哎对了,后厨还有刚做的小蛋糕,给你那些朋友尝尝呗?”
人潮高峰即将到来时,谢酌把最后一道题答案写到试卷上,周厌语还在写倒数第二题。
对比起来,谢酌手下的试卷干净得不得了,基本只有个答案,很少见解题过程,最多就是边边角角随意写了几个简单草稿。
周厌语做题时很认真,全神贯注,她没注意到谢酌已经做完题。
谢酌用笔杆点了点鼻尖,虚着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眸光裹着从玻璃穿进来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描摹着她的脸部轮廓,额头,眉眼,鼻尖,双唇,下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棕黑色的眸底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柔软。
庄闻一局游戏打完,偶然一偏头,愣住。
认识谢酌许多年,那种堪称温柔的表情,他从没在谢酌的脸上见到过。
他有些欣慰,又有些忧心。
谢酌的过去他算是比较清楚的,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感到无比窒息,如果谢酌重蹈了李回苏的后路……他一定会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这边正忧心着,忽然听见那边又传来些其他动静。
周厌语抓着谢酌试卷,愤愤:“就算你全对了,但是你这样写老师是不可能给你满分的!”
谢酌:“老师?”
周厌语:“什么?”
谢酌勾唇:“喊你老师呢,周老师打算给我几分?”
周厌语:“……”
黑发女生被男生一句话堵得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脸憋屈。
“零分!”周厌语一把把试卷扔他怀里,捞起旁边的小蛋糕吃了起来。
庄闻感觉心里头那块石头猛然坠了下去,然后安稳落地,连一层灰都没扬起。
谢酌不是李回苏,也不是谢停回,他只是谢酌而已。
庄闻正被自己的多愁善感感动得热泪盈眶,那边周厌语只恨不得和谢酌再打一架。
“我不看《葫芦娃》,我对《葫芦娃》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现在听见《葫芦娃》三个字就很想揍人。”
“你数一数,刚刚一句话,你说了三次《葫芦娃》。”
“……”
“那换个动画片吧,《喜羊羊与灰太狼》?《哪吒传奇》?飙升第一的好像叫《熊出没》?好看么?”
“……”
于是很快,来到EA的顾客发现,某桌的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人一只耳机,正对着手机看某部自己家三岁小孩才会看的动画片。
庄闻想了想,突然露出一个奸诈的笑,拿着手机对准那俩人的侧脸咔嚓一张,找到谢酌微信,发送。
谢酌正和周厌语看《熊出没》,俩人耳朵里的耳机松松挂着,白色耳机线直直垂落。
正看着,他的手机忽然震动,是庄闻发来的消息,消息提示显示[图片]。
他偏头往庄闻那头瞅了瞅,庄闻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意思是赶紧看。
周厌语早就不耐烦看熊出没了,一看庄闻来了消息,摘了耳机,往旁边挪了挪——他们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并排坐一块儿了。
谢酌点开微信,庄闻给他发送的是一张图片,他和周厌语头挨着头,戴着同一副耳机,动作亲昵地低头看着手机。
从照片角度来看,只能看出来他们俩亲昵地挨着头,周厌语的头发从肩头滑落,正好蹭到他的前肩。
看着跟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似的。
谢酌不动声色瞧了眼旁边毫无所觉的女生,思索片刻,登录Q.Q,点进和周厌语的聊天框,把庄闻刚发来的那张图片设置成聊天背景。
做壁纸容易被人发现,做聊天壁纸的话,隐秘且唯一。
就是有一点让他有些遗憾。
他们的小船养成太慢了。
谢酌心不在焉地想,想发展成巨轮,果然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啊。
30、迎接巨轮(一更) ...
EA来了对小情侣, 女高中生面容略显疲倦, 男生满脸关怀。
他们俩在谢酌和周厌语前桌落座。
“……还是接吧。”男生担忧道, “毕竟你们从小就认识了。”
“不一样。”女生摇摇头,有些疲惫,“俏俏以后肯定和我不一样,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会不会是误会什么的?你们从小就认识了, 这么多年的感情, 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啊。”
“可她是一中的, 我是二中的, 一中和二中差距多大你应该知道。俏俏以后会考上很好的大学,我顶多就是大专,等她上了大学还会认识更多的同一高度的朋友, 而我……”女生苦笑, “说不定我高中毕业就不念了,我大概会回来继承爸妈的店,然后一辈子窝在这种地方, 永远都不可能再出去了。”
“可是你问过乔俏的想法了吗?”男生严肃道,“她会忘记你吗?会放弃你们之间十几年的友情吗?在你心目中,乔俏是那种人吗?”
女生张张嘴, 无法反驳。
周厌语似乎听见了个熟悉的名字,抬眸朝前边看了一眼,前面坐的一男一女,高中生模样,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顾弥正好给周厌语送小蛋糕, 周厌语挺喜欢蛋糕的味道,顾弥就给她多要了两个过来。
顾弥经过女生这桌,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顾姐?”
顾弥看过去,居然是个熟人,二中的,笑了笑,道:“哟,小朋友这是约会啊?”
女生看了看对面的男生,脸有点红,没有否认,接着又问:“顾姐,你在这儿打工?”
顾弥落落大方点头,丝毫不觉得身为二中校霸的自己来咖啡店打工是多么令人掉眼镜的事。
女生的思维也有些奇妙,第一反应是:“顾姐,你成年了吗?”
顾弥:“……”
“今年正好18。”她家里以前出过事,休过一年学,今年刚过18。
她手里还端着两份蛋糕,见到熟人后,索性送了一份过去:“刚做好的甜点,送你一份。”
女生欣喜接过,脸上的疲倦淡了不少。
顾弥把另一份蛋糕递给后桌的周厌语,周厌语随口问:“前面那个女生,朋友?”
“同班同学。”顾弥说,“小女生以前被人欺负过,我碰见了,就顺手帮了个小忙。”
看见谢酌之前那份蛋糕还没有动,顾弥笑了,对周厌语说:“看起来,你同桌不大喜欢吃甜食?后面还有无糖的,能吃不?”
后一句话是问谢酌。
隔壁庄闻凑过来说:“酌哥,多吃甜的能让自己也变得很甜哦!”
谢酌一巴掌怼他脸上:“好好说话,谁要变得甜甜的了?”
“那女孩子不都喜欢甜甜的男生么?就那种嘴甜甜的。”庄闻扒拉着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像酌哥你这种满嘴骚话的男生,追起女生来肯定特别难!”
谢酌:“……”
周厌语跟旁边补刀:“岂止是难,他一张嘴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谢酌:“……”
“是么?”他皮笑肉不笑,“你这不还是在人间过得有滋有味么?还能吃着蛋糕啊,地狱有这么好的待遇?”
周厌语面不改色,一针见血指出:“瞧,你刚才说的话就是第十八层地狱模式。”
顾弥和庄闻搁旁边笑得直抖,谢酌被她气得磨了磨牙。
很快,顾弥就回去继续工作了。
周厌语没有把第二份蛋糕吃完,甜食吃多了腻得慌,玩了会儿手机,偶然抬头,突然发现谢酌那份蛋糕居然被吃了几口。
想到之前的对话,她面色古怪,隐隐感到好笑:“你真信了庄闻的话?”
“不信。”谢酌果断否认。
周厌语觑着他的蛋糕,意思不言而喻。
谢酌抬起眼皮,盯着她瞅了半天,瞅得她甚至怀疑自个儿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话。
然后谢酌拖着腔调,字正腔圆,音色夹杂着淡淡的蛋糕甜腻:“周小船,你今天真可爱。”
周厌语懵逼了:“???”
她同桌是不是疯了?还是发烧了?或者被魂穿了?
她强压下胸口因他的一句话而突然产生的悸动,面色严肃而郑重:“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N市。”
“你喊我什么?”
“妹妹。”
“赚了多少压岁钱?”
“一毛钱没赚,我还亏了一副耳机。”
周厌语松了口气:“看来这个是真的。”
然后她感到愈发不可思议:“你发烧了么?发烧就应该去医院看看,别老说些胡话。”
“胡话?”谢酌挑唇,眉梢轻扬,“我说你可爱,你不信?”
又说她可爱。
周厌语感觉耳根因他的第二次强调而微微发热,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耳垂,神情困惑地看向谢酌面前那块蛋糕,自言自语:“难道是真的?吃了甜食,嘴真的会变甜?”
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原因,她认真地看着谢酌,诚挚建议道:“要不你还是别吃蛋糕了?”
“为什么?”
“因为这比地狱模式更可怕。”周厌语心有余悸,“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九层地狱模式,这还带隐藏副本的么,打通十八层,出个十九层……”
谢酌抚摸着眉骨,看着她嘀嘀咕咕的表情,低声笑了笑。
说她可爱并不是假话,但也不算真话。
他真正想说的是,他同桌每一天都很可爱,不仅仅只有今天。
不过他同桌是不是不大爱听这种话?
谢酌往庄闻那边瞥了眼,暗自琢磨,庄闻那家伙的话果然不可信。
前桌情侣骤然爆发争吵,女生拿着包站了起来,眼眶发红,声音嘶哑,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根本不懂!对,我是自卑,因为我成绩不好,长得也不漂亮,不会弹钢琴,也不会跳舞,俏俏却什么都会,她是个完美的女孩,可是我不完美啊!我缺点很多!”
“她上周约我去图书馆看书,可是你知不知道图书馆那种神圣的地方,对我这种考试永远不及格的人来说,是只可远观的啊!俏俏一中那么多同学,她随便找个女生都比我好!”
“明明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任何人都比我有资格做她的朋友,我只不过出生得巧合了点,刚好和她住得近,刚好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和我这种人做朋友,一定会拉低她的档次,我……”
“那我呢?”男生突然打断她的自暴自弃,表情沉凝下去,“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会不会对我也抱有那种想法?还是说,因为我也是二中的,所以你觉得我们很合适?就因为在二中读书,所以不管什么发光点都要被抹杀吗?”
女生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那么想……”
咖啡店不少人都在看着这边的动静,从刚才女生说的那几句话里,他们能猜到很多。
男生看见她的眼泪,好不容易狠起来的心立刻软下来,他叹了口气,绕过去把她按下,自己也坐在她旁边,将她搂进怀里,一边小声哄人。
“你说你缺点很多,可是你在我的眼里就是最完美的,这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女孩能比你更好,除了你,我想不到自己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女孩。”他深情款款地说,“所以,对自己自信一点,我相信,你的朋友,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女生打了个哭嗝,羞耻地把头埋进男生怀里:“真的吗?”
“真的。”男生说,“就像我对你的感情那么真,我发誓。”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话,女生终于止住了眼泪。
周厌语看着他们俩,微微沉思,看不出她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谢酌则轻轻拧眉,开始反思庄闻之前说的话好像不无道理。
看对面那男生吧,几句甜话就把女生哄得立刻不哭了,所以,嘴甜的男生果然更容易追喜欢的女孩么?
越想越容易陷入思维局限,谢酌试着把自己代入刚才那男生,然后想象自己对着周厌语说某些话。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完美的。”
“这个世界,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孩。”
“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你会是我此生唯一的爱。”
一瞬间,李回苏书架上那些小说中的某些情话争先恐后挤入脑海,一句一句前来报道。
谢酌:“……”
他扯着嘴角嘶了口气,心想这难度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简直就是地狱模式中的地狱模式,让他夸他同桌他倒是能面不改色,但要让他剖析自己的感情……
这可真是令人牙疼。
31、迎接巨轮(二更) ...
庄闻回N市这天天气非常不好, 气温骤降, 庄闻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走的时候被冻得鼻涕都要流下来了。
幸好谢酌借了他两件厚衣服。
他一边由衷感激他家善良的酌哥,一边依依不舍地挥别众人,登上回家的高铁, 一边给大伙发微信, 说要时常联系, 虽然他人远在N市, 但那颗火热的心永远和他们在一块儿, 哪怕今天冷得他直流鼻涕,也不会磨灭他内心的温度。
周厌语回家之后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 没怎么在意。
第二天去上学, 又在升旗仪式的时候被风吹了很久,穿得也比较单薄,大课间跑完操回来嗓子干得要命。
她今天出门时正好带了保温杯, 蓝色的,想绕过谢酌去倒水。
谢酌直接伸手抽了她的保温杯,去第一排饮水机那边给她倒了杯开水。
周厌语怏怏趴在桌上, 鼻子有点不通气,难受。
因为气温骤降,班里不少人都受凉感冒了,咳嗽声间或响起,垃圾桶都塞了不少卫生纸。
谢酌看了看无精打采的周厌语, 拧开保温杯盖子,倒了一杯盖热水递过去:“感冒了?”
“嗯。”周厌语捧着保温杯盖子,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喝,嗓音弱弱的,听着精神很不好。
“去医务室看看?”
谢酌拧起眉,顿了顿,伸手在她额头上量了量体温,感觉起来似乎没问题。
“没发烧。”周厌语精神缺缺,“早上我量过了,就是稍微感冒了而已阿嚏!”
她闷闷地喝完热水,朝谢酌伸手,要来保温杯,好心提醒他:“你这几天离我远点,感冒病毒传染的很快,班里都这么多人感冒了……”
她说这些话时,表情还有些小纠结,或许生病卸下了她伪装出来的几分冷漠,现在的她看起来柔软许多,皱皱鼻子时,眼里甚至闪过淡淡的孩子气。
平日里总是一副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生病时,外表的保护壳不知不觉趋向软化,这样的人最容易触动人心。
明明应该担心她的感冒,但谢酌此时不知怎么的,居然觉得这样的周厌语看起来可爱极了。
他没忍住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女生的头发摸起来触感很好,软,细,滑,他的五指缓缓绕着她的黑发,略带自然红的发梢从指尖轻巧地溜走,女生耳朵上面的碎发被无意识揉到耳鬓前,两缕发丝若有似无贴着她的眼尾。
周厌语精神虽然不太好,但谢酌揉她头发的动作还是能感觉到的,眼尾落下几缕发丝的触感也很清晰。
她萎靡着,懒得动,半阖着眼睛,任由谢酌放肆地揉上两把。
倏然,她感觉到眼尾那两缕发丝被人用手指捻了起来,冰冰凉凉的指甲尖轻轻碰触到她眼尾那一片敏/感的肌肤。
长而黑的两扇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她听见外套拉链的声音响起,接着感到肩上一沉,男生的校服外套稳稳落到她身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散开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
“那就睡会儿吧。”谢酌给她披好外套,感觉她似乎有挣扎着把外套还自己的意思,又拍了拍她的肩,不容置喙,“披着,本来就感冒了,睡觉的时候更容易着凉。”
于是周厌语不动了。
她这一觉睡得久了些,但隐隐约约总能听见老师上课的声音,像走马灯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姜正尧提醒大家天气凉,让多关注身体多喝热水,她似乎也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没力气应,小声咳嗽了两声。
之后更迷糊了,好像有人正好从外面回来,姜正尧和他说了些什么,那人带着一身清冷和湿润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塑料和纸盒摩擦的窸窣声近距离响起。
是谢酌的气息。
她努力睁开眼,眼皮有点重,很快坐直身体,谢酌正在看一张纸,手边还放着一个纸盒,见她醒了,瞥过去。
“还难受?”他问。
“还行。”周厌语端着表情,尽量表现得没那么虚弱,但低低的鼻音还是出卖了她。
生一场病真是要命,平日里什么威严都能给折了。
谢酌放下手里的单子,从药盒里倒出一板药,抠出两粒药片,又拿着她的保温杯倒水,推到她面前。
“治感冒的,先吃两片。”他说。
周厌语愣了愣,兴许是感冒把她脑子搞迟钝了,一脸呆滞,模样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药?”
“上节课下课,去医务室临时买了点。”
所以刚才迷糊中听见的动静果然就是他?
周厌语沉默片刻,她想说她不喜欢吃药,不喜欢和医院有关的很多很多东西。
可面对着谢酌那张脸,到了嗓子的话又和着热水和药片齐齐吞进了肚子。
“外面冷么?”她小声问,抬头看了眼讲台,姜正尧没留意他们这边。
“还行。”谢酌说,看见她又想把他外套拿掉,补充了一句,“我都回来了,班里有空调。”
因为骤降的气温,班里关了半个月的空调重新打开,再次成为十三班的宠儿。
周厌语眨眨眼,哦了声,倒也没坚持把外套拿下来。
谢酌把药盒收进桌肚,想到什么,偏过头对她说:“把外套穿上,不容易掉。”
趴桌上睡觉,不留神时,披肩上的外套就会往下滑。
男生的外套其实很大,披在她身上,几乎能裹住她大半个人,周厌语脸偏小,皮肤因生病而略显病态的白,刚喝完热水的嘴唇还有些红,娇气得宛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千金。
她抿了抿嘴唇,抿出正常的血色来。
谢酌不说还好,一说,她突然就感觉肩上的外套热了起来,那股独属于谢酌的气息丝丝缕缕涌入鼻腔,扣紧心脏。
她紧了紧手指,最终还是没有听他的话把外套穿上,反而还拿下来还给了他。
“老披着不太好,现在是挺暖和的,但是等放学的时候出去会更冷。”她摇摇头,“得不偿失。”
谢酌拧起眉,没等他说话,周厌语一把把外套塞他怀里:“况且我还感冒着,传染了怎么办?穿上……等会儿。”
周厌语塞外套的动作一顿:“我都披过了,你校服上会不会已经沾了感冒病毒?要不要消个毒什么的?”
谢酌不咸不淡说:“你不困么?”
吃药的副作用就是很容易困倦,超困,非常困,困死个人。
周厌语睡觉了。
再次睡醒是课间,快要上课。
她摸摸手机,居然还有力气给余安楠发短信。
周厌语:妈,L市最近降温了,班里人很多都感冒了,你注意身体,海上是不是很冷?
发完她就把手机关了,知道余安楠肯定不会第一时间回复她。
余安楠太忙了,周厌语总是这么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忙所以没空回她短信和电话而已。
对,只是因为太忙。
出乎意料的是,刚关上的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动了起来。
周厌语打开,发现是余安楠发来的消息,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余安楠:不冷,感冒了?
周厌语感觉手指有点抖,吸了口气,没控制住,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周厌语:没感冒,我穿的很多,还吃了预防感冒的药。
她这是善意的谎言,感冒很快就会好,不至于告诉余安楠,让她担心。
余安楠没有再回复她。
隔天中午放学,周厌语回家拿手机充电器,她周一过来时感冒得难受,就没注意带没带齐东西。
到了家门口,她把钥匙拧进插孔,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眼皮也轻微跳了跳。
她一边按着眼皮,一边打开门,去鞋架边准备换拖鞋时,突然发现鞋架上放着一双陌生的女士休闲鞋。
鞋码比她的大,明显不是她的。
周厌语睁大眼睛,脑子懵了一瞬间,钥匙都没来得及往口袋里装,大脑指令还没有下达,她整个人直直奔向某间卧室,中途甚至被左脚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到了余安楠卧室门口,她偏偏停下了脚步,呼吸略重。
她有些害怕。
害怕里面那个人并不是余安楠。
周厌语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余安楠了,就连过年都没有见过她,两年多来,她们甚至连一个视频都没有通过。
她深深吸了口气,手搭上门把,很凉,她的手心却滚烫,渗着微微的汗意,第一次手滑了,没拧开门把。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抿紧嘴唇,眼神沉重,仿佛推开卧室门之后,她要面对的将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她拧开门把的同时,里面似乎也有人往下拧,咔哒一声,一扇门被两道不同的力道缓缓推向里方。
门缝越拉越大,里面那人的面容逐渐暴露在周厌语的视野中。
“妈……”
余安楠穿着刚换上的干净衣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鬓边还留着几滴水珠。
她很年轻,看着三十岁上下,气质与周厌语简直如出一辙,冷淡中藏了一股子厌世,眼珠子的颜色极浅,眼圈下布着淡淡的青黑,脸颊上的肉很紧,几乎贴着骨头。
她是那种紧瘦的冷美人。
余安楠没想到周厌语居然会在上课期间回家,拧起眉,表情看起来更加冷淡。
她大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两年多未见的女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周厌语脑子翁嗡嗡响了很久,她有点急,害怕自己听不见余安楠说话,但她努力冷静下来,耳边极静,却没有听见余安楠多说一个字。
她嗓子发干,感冒的症状突如其来,她又打了个喷嚏。
余安楠眉头皱得更紧:“你就穿这么点?”
周厌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其实不少,甚至还有点多,在谢酌的监督下,她已经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
但余安楠这么说了,她仍然点点头,道歉:“我过会儿就去多穿点……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告诉我?”
余安楠脸上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错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又看着她:“你感冒好了?”
“……没。”周厌语抿抿嘴唇,声音还有些哑,试探性问,“你,是回来看我的吗?”
余安楠没有直接回答她:“你昨天说你吃了药。”
周厌语一怔。
昨天她给余安楠发短信时,的确这么说了。
余安楠唇线抿得很平,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比去年好,去年病了都不知道吃药。”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责备,但周厌语却从中听出了另一种含义,她震惊地瞪大眼。
“妈!你去年也回来了,是不是?!”
她去年根本没和余安楠提到她感冒的事,余安楠怎么会知道她去年生病没吃药?
除非她回来过!
可是周厌语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她!
“临时路过回来过一次,没待多久就走了。”余安楠比她表现得平淡,也更冷淡,就好像她面前的这个感冒少女,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彻底打破少女的希望。
周厌语看着她,慢慢咬住嘴唇,她感觉眼眶有点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涨得难受。
她不敢再张口说话,怕下一秒就会破了音,然后叫余安楠看见她脆弱而任性的那一面。
她是个听话的女儿,绝对不能任性。
她曾发过誓的。
可她仍然控制不住心脏里翻涌的剧烈情绪,那一股接一股的澎湃感情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胸口,接着往大脑冲上去。
余安楠松开门把,准备拿吹风机吹头发,侧过身那一刹那,她听见自己的亲生女儿颤着声音问了她一个问题。
女孩儿的音色偏冷,音调自根部开始发颤,从第一个字颤到最后一个字,就连尾音都无法避免。
淡淡的绝望从中溢出。
“妈,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故意……躲着我?”
-
周厌语发烧了。
她烧到了将近三十八度,谢酌把她送到医务室,医生说没到三十九度不建议吊水。
周厌语表现得很冷静,一点儿也不像发烧的样子,回去之后她就把外套脱了,喝了一大杯冷水,谢酌不知道她杯子里装的冷水,否则一定会拦着她。
中午她又去宿舍楼梯口吹了一中午冷风。
当天下午,她终于如愿以偿烧到了四十度,然后进了市医院。
谢酌把她送过去的,上第一节课时她的脸就白的不正常,他一摸她额头,简直要疯。
实在太烫了。
到市医院听见医生说了病因,他感觉心头都燃起了一把火,可周厌语自始至终只和他说了一句话。
“我感冒的时候,我妈回来了。”周厌语静静地坐在床上,盯着手背上的吊针,声音轻得不像话,像一片孤独的雪花,“如果我病得更严重,她一定就不会走了,这次她一定会留下来。”
所以她故意把自己搞发烧,烧得越高越好,只要能留住余安楠。
假如她不知道余安楠曾经也回来过,她绝不会如此孤注一掷。
她在赌,赌余安楠还是爱她的,就像三年前一样爱她。可最终,她还是输了。
一连两天,余安楠连影子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来过。
第三天下午,她依然在吊水,这是最后一天了,她的烧已经退了下去,明天不需要再来继续吊水。
谢酌推开病房门,看见床上那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
他慢慢走过去,站到床沿边。
吊针已经拔了,两瓶水也吊完了,她的外套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柜子上还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旁边搁着几片药,是她应该吃的。
但她没吃。
谢酌眼神沉了沉,手指轻轻攥起,弯腰勾住她的被头,还没有往下拉,他忽然听见被子里传来的极小声的呜咽。
小到稍微不注意就会忽略过去,小到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躲在家门口可怜兮兮地哭泣,小到他只是听见第一声,心脏就开始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掀开她的被子,静静站在床边,听着她的呜咽,由小变大,再变到最小,最终消失。
病房回复最初的寂静,之前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周厌语拉开被子,将头露出外面,看见谢酌的那一刻,她并未感到惊讶,她一直知道谢酌在这儿,从她发出第一声呜咽,一直到恢复现在这个样子。
“你生病的时候……你妈会心疼你吗?”
她轻声问,嗓音哭得哑而干,活像刚从刀尖上滚了一圈,带着淡淡的血气,眼眶微微发肿,眼珠子漆黑,被水汽润过,显得不再那么冷漠。
“会。”
谢酌回答,侧身拿起柜子上的杯子,倒掉冷水,换上开水,一手拿着药,一手端着杯子,把两样东西都递到周厌语眼前。
他垂着长长的眼睫,遮掩住里面深藏了许多年的嘲弄。
“但是,我生病的事,我妈从来都不知道。”
周厌语怔住。
谢酌掀起眼睫,露出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笑容:“以前,我只要一生病,我爸就会把我送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我病好回家,我妈都不知道我生过病。”
李回苏以前总以为他身体很好,很少生病。
可正常人怎么可能不生病呢?哪怕是圣人,如孔子,也依然会生老病死。
谢酌不是神,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会生病,会受伤,会变得冷漠,会变得憎恨,也会变得不动声色和深藏不露。
而谢停回那种劣质的谎言,大概只能骗到一直深爱着他的李回苏了。
周厌语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慢地把被子拉了上来,再次彻底蒙住头。
她睡着了。
谢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扔到垃圾桶,只能等她醒了再让她吃药了。
床上的被子拱起一大片,谢酌倾身过去给她拉了拉被子,蒙着头睡容易呼吸不顺畅,对嗓子不好。
被子拉下,露出周厌语半个脑袋,一头毛茸茸的黑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脸上泛着淡淡的红,眼睫漆黑,安静地覆盖住她的眼睛。
睫毛尖微微上翘,眼尾发红,鼻翼小幅度歙动,即便在睡梦中,她也有些不安,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唇角凹进去,勾出一个令人心疼的弧度。
褪去冷淡,只余下罕见的脆弱。
谢酌松开拉住被子的手,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倾身,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指尖略过她的鼻尖,清浅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喷洒在他的手指头上。
他停顿住,凝视着她咬住下唇的牙齿,拨着她头发的手指痉挛似的一抽。
似乎是在睡梦中也察觉到某些气息的变化,周厌语皱了下眉,牙齿居然松开了,嘴唇抿上,下唇被牙齿咬住的地方留下一个凹陷,格外明显。
谢酌蜷起手指,想收回来,收到半路,他又改变了主意。
于是手指缓缓松开,不着痕迹向女生熟睡的脸上探去,最终落下的位置,是女生无意识用牙齿咬出来那一点凹痕。
谢酌刚握过热水,手指手心这会儿都是热的。
大约是温度蛮适宜的,周厌语居然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甚至舒服地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抿了下嘴唇,试图勾住那点令人舒适的温热。
谢酌的指尖就这么被她压住两秒钟,然后周厌语嫌累得慌,又松开了他。
他的指尖却留下了独属于她的温度。
谢酌敛起眸光,直直站在那儿,盯着自个儿的手指发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足足半分钟,他没有摩挲手指,也没有把手插兜里。
他垂眸看了眼依然熟睡的周厌语,看着她呼吸时身体轻微的起伏,感到喉咙一阵干涩。
他终于放下了手,转过身的同时又抬起了手,那只碰到过周厌语下唇的手指被轻轻印上自己的唇角。
长睫下的眸光倏然变化,棕黑色的眸底翻涌着压抑而令人躁动的炙热。
32、迎接巨轮05 ...
一场由私心引发的高烧很快褪去, 周厌语再次满血复活, 日常依然怼人, 吓人,一言不合就“单挑”,再不济就翻掉某人的小破船。
前几天的事儿仿佛没有发生过。
许开升和杜行帅都觉得这才是他们认识的大佬, 大佬生病那几天整个人颓废得跟世界末日似的, 搞得他们都心慌慌。
顾弥中间来过两趟, 得知周厌语烧得这么厉害的原因, 气得直哆嗦, 险些没把周厌语脑袋摁到水龙头底下给她醒醒脑。
周厌语离开医院那会儿正好是个大晴天,气温骤降了几天之后终于回温,春回大地, 太阳再次拥抱整个L市。
“突然感觉吊了一个世纪的水。”周厌语摸了摸手背上的针孔, 幽幽感慨。
谢酌回头瞥她,见她衣服拉链没完全拉上,顺手给她提了提衣领子:“病还没好完全, 这会儿又想浪了?”
“谁浪了?”周厌语一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谢酌斜睨她:“没浪,怎么就进了医院?”
周厌语:“……”
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俩是下午第二节课上课时到的教室,弥勒佛的英语课, 特别好说话,稍微解释了一遍就把俩人放了进来,还慈祥感叹着兄妹俩关系真好。
知道那俩人真正关系的许开升和杜行帅表情复杂。
周厌语桌上放了一沓作业本,全是谢酌给她收拾好的。
谢酌拍拍她那沓要补的作业,顺手指了指其他几本书, 善解人意说:“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你要补回来的作业。”
周厌语:“我只是吊了三天水吧?为什么作业好像已经积累了三个世纪?”
“那是你的错觉。”谢酌说,“顶多只是一个世纪的作业而已。”
周厌语:“……”
她看了看要补的作业,又翻了翻习题册上老师布置的题目,要做的题目谢酌全给她勾上了,大多数题目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沉吟两秒钟,周厌语果断把作业本往桌肚里塞,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作业?
她不知道。
晚自习之前那顿晚饭,周厌语自个儿去了食堂吃饭,虽然烧退了,但感冒还没有好彻底,听说感冒快好的时候最容易传染。
为了避免把那仨人传染感冒,她打算这几天就一个人吃饭。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谢酌跟她一块儿这么久了,居然半点没有感冒的迹象,这人的身体素质着实强悍,令人侧目。
“我……可以坐这儿么?”
周厌语正吃着晚餐,听见前面有个女生小声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熟人,她们班文艺委员,乔俏。
这个女孩,周厌语说不上对她什么感觉,也许有一点点的好感,毕竟就是她告诉她,谢酌没有给自己报名表演的。
周厌语瞄了眼四周,晚上来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周围不是没有空位,乔俏既然特地问自己能不能坐一块儿,肯定有事儿想问她。
顾着那一点好感,于是她点了点头。
乔俏放下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十三班的同学对周厌语不再那么明显地排斥,或者说畏惧,偶尔早上进班的时候,有的人碰见她还会和她打声招呼。
虽然这么做的人屈指可数,但总体来看,好歹算是良性发展。
“有什么想问的?”周厌语喝了口汤,开门见山。
乔俏抽了抽嘴角,没想到周厌语这么直接,拿着筷子的手都僵住了。
“我等会儿要回去洗衣服,时间可能不太多。”周厌语强调,“真要洗衣服。”
乔俏不再纠结犹豫,放下筷子,满脸忧心:“我想问问你,你和二中那位,呃……顾弥……”
周厌语不动声色。
“你们,”乔俏咬咬牙,一口气,“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你们不是都知道么?”周厌语反问,“从高一开始,整个一中应该都知道我和顾弥的关系了,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
“……没有。”乔俏动了动嘴唇,似乎感到颓败,“你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吗?没有产生过一点裂缝吗?”
她最近和朋友闹了点矛盾,尽管自己都不知道那种矛盾从何而来,要不是朋友的男朋友打电话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
可就算搞明白了真正的原因,她也有些束手无策。
毕竟心结这种事,不是轻易就能解开的。
周厌语舔了下嘴唇,闻言,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吵过架。”
她说:“顾弥每次打不过我的时候都会骂我不是人,然后我就会再揍她一顿。”
乔俏:“……”
真是搞不懂你们大佬之间的友情到底是怎样!!!
“所以,你到底想问什么?”周厌语说,“我和顾弥为什么关系这么好么?或者,顾弥二中,我一中,为什么学校不同,我们的关系依然很正常么?”
乔俏猛然抬眼,震惊地望着她:“你、你怎么……”
“抱歉。”周厌语放下筷子,她吃饱了,“上周我去了次咖啡店,听见前桌有个女生和她男朋友吵架,似乎提到了你的名字。”
乔俏紧紧皱眉:“她……”
“我不知道那女生叫什么。”周厌语说,“她是二中的,顾弥同班同学,她很喜欢和你同名的那个女生。”
顿了顿,她认真地凝视着乔俏的眼睛,强调:“大概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吧。”
乔俏紧紧皱起眉,面上的表情似喜似忧。
周厌语彻底吃饱了,端着餐盘准备起身:“如果顾弥有一天和我说,因为我们的学校不同,或者未来要走的道路不同——如果只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要和我绝交,我会直接把她揍到她弟弟都不认识她。”
朋友就是朋友,和阶层没有关系,和地区也没有关系,唯一有关系的,只是对方愿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而已。
-
周厌语是踩着点进班的,她刚洗完衣服就赶来了,衣服前面还湿着,是洗衣服的时候被溅上的水。
班级里闹哄哄的,个个红光满面,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周厌语顺着过道走到最后一排,一路听见最多的词就是“校庆”。
“大佬,下个月就是校庆了。”她刚坐下,许开升就扭着身体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卷成圆筒的英语书,高兴的不得了,“校庆啊,是不是可以浪了!”
“哦。”周厌语敷衍地应着,她对校庆没什么感觉,反正她又不上台表演。
说到表演,她忽然想起谢酌之前好像还报过名?
她偏头看向谢酌,后者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酌慢悠悠抬起头:“看哥干什么?”
“你之前不是报了名么?校庆那个表演。”周厌语说。
谢酌点头。
“你表演什么?”
“不知道。”
周厌语稍稍提高音量:“不知道?”
不知道表演什么,他报什么名?
谢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懒懒散散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没办法,我就把老许他们推上去唱个葫芦娃呗。”
许开升不服:“酌哥你不能这么坑人,明明是你报的名。”
杜行帅搁一旁点头:“可不是么,酌哥,要唱也应该是你唱,我和老许顶多就是个伴舞的。”
“我一直很好奇,葫芦娃到底要怎么伴舞?”周厌语说,“再说了,葫芦娃应该七个吧,你们顶多就仨人,怎么表演?一人分饰两角都不够。”
许开升:“我觉得酌哥一个人就能演全了,他天天那么多戏。”
谢酌:“我表演个金刚葫芦娃弄死你。”
许开升:“那不是大娃么?大娃力气很大的。”
周厌语:“金刚葫芦娃不是七个葫芦娃的综合体么?有大娃的能力也不稀奇。”
杜行帅:“你们这么喜欢葫芦娃,为什么让你们唱歌的时候没一个愿意上去的?”
“……”
周厌语若无其事掏出作业本,转移话题:“刚想起来我还有作业没补完,我先补作业,你们继续聊。”
校庆表演这种事,一向交由班级的文艺委员,乔俏刚得知消息就进班宣布了,并且鼓励大家积极报名。
一直到晚自习下课,报名人数寥寥无几,虽然大家嘴上都喊着校庆好耶,但是真要上台表演,那就太考验能力了。
既然找不到人,乔俏自然而然把目光放到很久以前就主动报了名的谢酌身上。
周厌语病刚好,但嗓子还没有好彻底,一杯水一节课就喝完了,谢酌下课就特别自觉拿了她杯子去倒水。
结果一去,直到上课都没回来。
他被乔俏喊出去了。
周厌语忙着补习题册上的作业,没发现谢酌一去不回,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后知后觉,身旁缺了个人,空荡荡的,怪不习惯。
她抬头往班里看了两圈,班里缺了俩人,一个谢酌,一个乔俏。
周厌语思维一顿,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还没开学那段时间,乔俏总喜欢在群里打听新同学的消息。
这会儿俩人又都刚好不在。
周厌语摸了摸耳垂,捏紧,一丝疼痛袭入大脑,乔俏是文艺委员,谢酌是报了名的同学,也许他们俩有什么关于表演的事情要讨论。
话说回来,谢酌究竟打算表演什么?
此时此刻,她居然对校庆稍稍起了点兴趣。
她把物理作业全补完的时候,谢酌和乔俏也正好一前一后进班,他们俩推门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周厌语也跟着看了过去。
谢酌的校服拉链依然规规矩矩地拉到最上面,个儿极高,乔俏只能到他胸口偏上的位置。
谢酌是后进来的,乔俏进来之后下意识转身看了看他。
谢酌反手关上门,两人眼神交流半秒钟,谢酌冲她点了点头,唇角还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这一瞬间,他们俩看起来好像有了什么共同的小秘密,而且还是不容许其他人接触的那种。
乔俏面带笑意回到了座位。
周厌语的目光从谢酌身上一扫而过,他手里还提着她的蓝色保温杯,应该是倒完水之后就被乔俏喊了出去。
蓝色保温杯随着谢酌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周厌语盯着保温杯的底座,慢慢蹙起眉,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不舒坦。
33、迎接巨轮06 ...
又是周五的体育课。
高二十三班最近上体育课的兴致都提升了不少, 这其中很大功劳得亏了许开升, 他闲着没事就拉谢酌上场打篮球, 而一般来说,只要谢酌一上场,场边的围观群众必定一波接一波。
好看的男孩子一举一动都格外吸引人, 哪怕只是打球时随手往下拉一点儿拉链的小动作, 也足以引起小女生们的窃喜。
不过这节课, 小女生们勃勃的兴致在发现篮球场上少了好几个熟悉的人影之后, 登时熄灭不少。
高二篮球场上只有几个男生随意地转着球, 偶尔抬手投个篮,或者玩儿似的抢个球——总之,最惹眼的那几位这节课居然一个都不在。
女生们搞不明白就算了, 连篮球场上经常和谢酌他们打球的男生居然都不知道那几个人跑哪儿去了, 倒是奇怪。
其中一个热完身发现许开升几人还没回来,扬声喊一旁坐台阶上晒太阳的周厌语:“周大佬,你看见老许他们了没?”
受到许开升和杜行帅的影响, 他们这群熟人也喜欢跟着他们叫周厌语“周大佬”。
“没看见。”周厌语迎着阳光,半眯起眼。
“哦。”打球的人依然回去打球。
一中的篮球场分东西两半边,体育课有时候会有几个班一起上, 高一高二高三也会混着上课,高一高二都在东边的操场,高三基本就去西边的操场。
周厌语他们班就是和高三某个班一块儿上课的,以前两个班都是一边东一边西,各自玩儿各自的, 互不打扰。
结果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高三那边儿的篮球框坏了一个,打起比赛来就麻烦了些。
于是那边就找人过来和周厌语他们班那几个打篮球的商量一下,让个球框给他们用用,毕竟十三班就四五个男生混在篮球场上,想打比赛都打不起来。
十三班那几个男生心想反正谢酌他们也没回来,让就让呗,索性暂时让了一个出去,他们几个就围着另一个球框,随便投篮玩儿。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高三那边打着打着就把场地整个儿转移了过来。
十三班那几个男生懵逼着,莫名其妙被挤下了场地,然后几个人一脸茫然地抱着球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高三的学长潇洒地往他们的球框里投球。
周厌语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这回没有谢酌搁旁边给她挡太阳,半边身体都热得快要冒气了。
她抽抽鼻子,迷迷糊糊地想,要不是谢酌说她感冒还没好应该多晒晒太阳,她早就找个凉快的地方睡觉去了。
正处于将睡未睡的临界点,仿佛只要再多一秒钟,她就能彻底老僧入定。
不知巧还是不巧,一颗篮球这时正好被人从篮筐拍下,沿着水泥地一路滚到周厌语脚边。
不轻不重撞到她的脚踝。
睡意一下子被撞没了。
她睁开眼,往篮球场看了两圈,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睡得梦游了,怎么一睁眼,上面打球的人全都不认识了?
“同学,麻烦把球扔过来一下——”
场上一个男生提高声音喊着,完全没注意到十三班其他人钦佩无比的目光。
周厌语用脚尖踢了踢球,弯腰捡起,抱在怀里。
她觉得应该不是自个儿睡糊涂了,十三班那几个男生都抱着球站场地面外旁观,有的人脸上很是不满,这会儿一听那些人居然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喊他们班大佬帮忙捡球,就更不满了。
“用了我们球场,还要我们班的人给你们捡球啊?”其中一个男生把抱怨用玩笑似的口吻说出来,“我们都不敢让大佬捡球,你们可真厉害。”
对方回了句什么,周厌语没听清,她抱着球往十三班男生那边走,找了个还算眼熟的男生问:“球场被占了?”
“嗯。”男生三言两语给她解释了一遍,最后又补充了一句,“高三一周就一节体育课,他们球框坏了,我们才让了一个出去,结果莫名其妙两个都没了。”
“谢酌他们还回来继续打球么?”周厌语不咸不淡问。
男生看了眼时间:“还剩半小时,估计还回来。”
周厌语“嗯”了声,抱着球穿过篮球场,球场上一位学长乐呵呵地准备过来接球,被周厌语整个无视了。
她绕过满脸尴尬的学长,走到另一边的场地边缘,对着高三空下来的篮球场,抬手,用力把球扔了过去,然后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着球场里一脸懵逼的几位高三学长。
“球还你们了,你们也应该把球场还给我们了吧?”
“……”
高三学长们目瞪口呆。
这哪来的学妹,这么辣?
高三那伙里大概有个领头的,一听这话就笑了,他不以为意,抱着胳膊调笑道:“还当然可以还了,不过,学妹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周厌语两手往校服外套口袋里插,她还有些困倦,闻言想也没想回道:“留个联系方式好约架?”
学长乐了,这学妹真有意思:“我们怎么可能和小姑娘打架?学妹很有个性,留个联系方式,大家以后方便认识一下。”
“没兴趣。”
周厌语淡淡回绝,沿着来时的路慢吞吞往台阶那边走,她打算继续迷瞪一会儿。
眼前忽然多出一只胳膊拦住她的去路,抬头,这张脸不就是刚才想要她联系方式的那位学长么。
“学妹,都是一块儿上体育课的,给学长个面子呗?”
周厌语不冷不淡地看着他:“让开。”
“学妹……”这位学长还想说些什么,后面那群十三班的男生骤然爆发一阵吼。
“酌哥!!!你还晃晃悠悠的!!!你妹都被人明目张胆地搭讪了!!!”
周厌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你妹”就是她自己,她只当那是什么口头禅,还以为谢酌这会儿被人搭讪了。
顺着声音看过去,她发现谢酌那群人刚好一个不少地往这边儿走,旁边还多了个女生,乔俏,就站在谢酌左手边儿,跟着大部队一块儿往球场走,边走边和另一边的许开升讨论什么。
谢酌仍旧一脸的倦懒闲散,走着走着还能打个呵欠,他单手插着兜,胳膊肘微微屈起,衣袖微微鼓起,再往旁边挪一点儿,他的袖子就能碰到人家小姑娘的胳膊了。
周厌语心里头的那丝不舒坦这会儿彻底基因突变,脸色也黑了下来。
她真是闲着没事,帮人占球场?人家这会儿哪还有空打球?
谢酌一眼瞅见这边的情形,周厌语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脸上多了点不耐烦,她旁边还站着个伸手拦她的陌生男生。
“搭什么讪?”谢酌路过喊话的男生,随口问着,眼睛却紧紧盯着周厌语那边儿。
男生解释说:“高三那位学长想要大佬联系方式,但是大佬以为他想留个联系方式约架,我们哈哈哈哈哈……”
谢酌:“约架?带我一个?”
说话的男生:“……你们兄妹俩的思维都这么奇妙的吗?”
顿了顿,男生又说:“大佬没给,学长不死心,拦着大佬还打算要联系方式来着,不过大佬肯定不会……”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那边周厌语面无表情抬头对高三学长说:“有纸笔么?”
“纸笔?”
“不是你要留个联系方式么?”周厌语冷冰冰说。
十三班看戏那些男生:“???”
大佬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不愿意给的吗?怎么半分钟不到你就改变主意了?
学长恍然大悟,摸了摸口袋,没带纸笔,只摸到一个手机:“要不学妹你报个手机号,我记一下?”
周厌语刚打算张口报上顾弥的手机号,谢酌就走了过来,单手揽上她肩膀,五指收紧,不由分说往旁边一带。
周厌语被他带得转了半个圈,鼻尖快速掠过男生校服上的清爽味。
谢酌勾起唇角,直视着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学长。
“学长,要约架啊?”
学长:“???”
谢酌客客气气地笑:“我妹这么弱不禁风的,动起手来,我怕你承受不住。”
学长:“???”
不是,这话他怎么有点听不懂?什么叫明明这么弱不禁风的,动起手来他就承受不住了?不应该担心他把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打死么?
不是,他根本没打算碰人家小姑娘来着!
“你们……是亲兄妹啊?”学长左看看右看看,没从俩人的脸上看出一丝相似。
周厌语没搭理他,抬手把谢酌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打掉,一脸冷漠:“我不认识他。”
旁观的全体十三班:“……”
大佬你好像在闹什么别扭?
许开升搓了搓胳膊,小声和杜行帅说:“大佬是不是生气了?难道是因为我们没告诉她我们的计划?”
杜行帅摸摸下巴:“应该不止。”
许开升:“不止?”
那边谢酌被打掉胳膊也不恼,倒不如说这会儿唯一能让他感到恼的,就只有周厌语真打算把自己联系方式给眼前这位,身高长相气质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高三学长。
周厌语抬头,看见对面许开升正和杜行帅小声说着什么,乔俏攥着手指紧张兮兮地望着这边,一会儿看看谢酌,一会儿看看周厌语。
这种说不上来的目光让周厌语格外不自在。
“你们还打不打球了?不打我回去睡觉了。”周厌语冲许开升说。
许开升懵逼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周大佬这是在和自己说话:“打,打啊,我们就是回来打球的啊!”
周厌语没再多说,绕过谢酌就往场地外面走,肩膀碰着谢酌宽松的校服袖子,一掠而过。
她没往有太阳的台阶那边走,径自找了个阴凉地儿坐着。
旁边是排球场,几个男女生正混合着打排球,发球的是个女生,个子不高,却跳起来发了个狠辣的扣球。
对面没接到。
女生接着发球。
“彭”
对面依然没有接到球。
第三球女生失误了,发球出界,轮到对面发球。
她正打量着对面那位发球女生,眼前人影一晃,谢酌搁她手边坐下了。
周厌语无视他,面不改色继续盯着排球场。
“听人说,你刚才是在给我占球场?”谢酌半侧着身,校服撑开,松松的,却十分好看。
“请加一个们字。”周厌语说,“麻烦往旁边让让,你碍着我看人打球了。”
“看谁?”谢酌问。
“反正没看你。”周厌语把目光转到他脸上,“你很闲?”
“还行。”谢酌见她终于不再无视自己,脸上露出一点笑。
周厌语嘲弄地瞥他:“小秘密聊完了,现在闲着没事就来打扰我了?”
谢酌微微一愣:“小秘密?”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周厌语口中的小秘密是指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仔细联想一下,好像从他昨天晚自习回去,周厌语就总对他爱搭不理的。
因为那个所谓的小秘密?
周厌语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点懊恼,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略显烦躁地站起身,低头俯视他:“你真的很闲。”
说完,转身就想往更上一层的台阶上踩。
校服袖子被人勾住,生生扯住她的脚步。
谢酌微微仰头,棕黑色的眸底落入细碎耀眼的光点,薄唇轻轻勾着。
“周小船,你生气了。”
周厌语回过头,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那个所谓的小秘密?”谢酌攥住她手腕,用力往下拉。
周厌语脚下不稳,被一把拉得弯下了腰,一抬头,正好同谢酌面对着面。
男生的脸离她极近,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的弧度她甚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停顿很久,才骤然发现,谢酌的右眼下眼睫,靠近眼角的位置,那排浓密的睫毛里,竟然藏着一颗难以察觉的棕色小痣。
小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谢酌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距离近到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他能看见周厌语刚才微颤的睫毛,以及很快闪躲开的目光。
谢酌紧了紧手指,压低嗓音,以此掩去隐藏在尾音里的一丝不确定。
“或者只是因为单纯的……吃醋?”
34、迎接巨轮07 ...
“谢酌, 这句话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周厌语直起身, 忍不住侧过脸笑, 抬手遮住下半张脸。
手心里的嘴唇却抿得死紧,宛如被人当面戳穿什么小秘密而懊恼愤懑,露在空气中的眼睛暗含讥讽与不屑。
谢酌两手反撑在身后的台阶上, 也冲她笑, 面上懒洋洋的, 棕黑色的眼睛表面浮着一层笑, 浅显得令人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
周厌语的假笑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再次恢复她一贯的面无表情。
古怪的气氛最终是被一颗突如其来的排球打断的。
排球正好撞到周厌语背上,因惯性,她往前倾了倾, 脚尖不由自主碰到谢酌撑在台阶上的一只手。
只差一点点, 她就能踩着谢酌的手,谢酌却丁点反应也没有,就连缩个手的意思都懒得表现出来。
“周……”他缓缓开口。
未说完的话被体育老师临时的集合口哨声打断。
周厌语率先抬脚往那边走。
这个话题就此带过。
他们俩刚入队, 体育老师就吊着嘴角开玩笑似的说:“刚才看你们俩离那么近,我还以为你们早恋呢。”
周厌语没什么情绪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定焦的地方有点飘忽, 反正体育老师是没弄懂她究竟往哪儿看。
谢酌倒是声色不露,只是依然懒洋洋地笑,没有否认:“我们关系确实比较亲近。”
比较亲近……
周厌语敷衍地嗯了声,算是回答。
体育老师意料之中笑起来,他的嗓门比较大, 也比较粗犷,说起话来半个操场上的班都能听见。
“你们看起来是比一般人亲,刚才体委说你们俩是表兄妹,他要不说,我都看不出来,表兄妹关系这么好的真不多见。”
谢酌笑笑,不置可否。
许开升却像是被人踩着尾巴,跳了起来,大声打岔:“老师,你最近是不是也追了网上特别火的一部网剧啊,那里面有对兄妹就总被其他人错当成情侣啊!”
“啊?”体育老师懵逼一瞬间。
杜行帅也赶紧跟着话题走:“老师,那部网剧咱们师母肯定看过,你晚上回去可以跟师母讨论讨论,女孩子都喜欢和亲近的人讨论八卦。”
“是、是么?”体育老师愣了愣,“哦,那我晚上回去问问你们师母……”
然后话题就被扯到那部所谓的特别火的网剧上。
乔俏在前排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耳朵,狐疑地瞅了瞅冷冰冰的周厌语,又回头瞅了瞅泰然自若的谢酌。
谢酌和周厌语,真的是兄妹么?
她不由想到不久前,众目睽睽之下,当周厌语同意留个联系方式给高三那位学长时,谢酌那双向来带着清浅笑意的眼睛,转眼就被阴霾笼罩,浓郁而阴暗。
乔俏当时只是偶然间一瞥,回过神后发现谢酌的神情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她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结果周厌语前脚刚离开,谢酌就冷下了脸,嘴角仍然带着笑,眼神却冰冷刺骨。
他对高三学长说:“她叫什么?她啊,她姓周,叫周厌语,你认识么?”
高三学长当场就呆滞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搭个讪居然能搭到一中最不能惹的那个女生身上。
后来不知道谁提了句学长面前那个男生就是周厌语哥哥,谢酌,学长神情复杂。
谢酌的表现却有些出乎预料。
“哥哥?”他嗤笑,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紧不慢的语调,一字一句的表层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她愿意叫,我喜欢听,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的是什么,此的又是什么,似乎没人听得出其中的深意。
后来乔俏特地观察过离谢酌最近的许开升和杜行帅两人的表情,那两人没觉得谢酌说的话哪里不对。
然后乔俏陷入了人生的思考,思考世俗的爱情和所谓的亲情之间,是否当真存在某个可以为世人容忍的相交点。
一直到放学,她也没想出答案。
-
体育课结束就是一周的结束,十三班不少学生早就准备好书包,只等放学铃声一响就飞奔到校门口。
周厌语懒得和那么多人挤着放学,索性什么东西也不收拾,等放学再回班里慢慢收拾,等她收拾完了,学校门口的人走得也差不多了。
班里除了在做卫生的几位同学,剩下的就只有周厌语和谢酌了。
周厌语觉得谢酌可能吃错了什么药。
“我有手。”她摁住谢酌给她拎书包的胳膊,脸色很冷,“书包还我。”
她收拾书的时候,谢酌一声不吭搁旁边给她整理桌子,整理完就直接捞过她书包,她都没反应过来。
“周小船,我觉得,”谢酌单肩挂着她的书包,后退一步,谨慎道,“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周厌语指了指他肩膀上的书包,“先把书包还我,随便你想怎么谈。”
“你第一句话就表明了不想跟我好好谈谈的意思。”谢酌说,“第二句话说给你书包,你就愿意和我谈谈,明显是敷衍。”
“是又如何?”周厌语理直气壮。
谢酌叹气:“周小船,给我个机会哄哄你,成么?”
周厌语:“……”
哄你大爷。
班里其他正在打扫卫生的同学低着头竖着耳朵,假装空气。
“不需要。”周厌语磨了磨牙,“你现在把书包还我,我们还能好好说话,要不然你知道的,单挑。”
“单不单挑都是你赢。”谢酌说,“我认输我投降我态度良好。”
周厌语都能被他气笑。
“我说真的。”谢酌站在原地,特别认真地望着她,“我不仅认输投降,我还打算跟你认错。”
“……”
周厌语面无表情:“错哪儿?”
态度明显软化。
这就是说到了点上。
谢酌站直身体,满脸严肃:“不应该背着你和其他人搞所谓的小秘密。”
“滚。”周厌语翻了个白眼,干脆也不跟他扯淡了,绕过他就往门口走,“书包你爱还不还,不还我就不要了。”
谢酌跟上去,出了班门:“不过小秘密什么的就是个误会,这个我必须要解释清楚。”
周厌语没搭理他,谢酌居然也没有再继续解释,无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周厌语有气无处撒,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
给你解释的机会你不解释!王八蛋!
由于一路上太过心神不定,走出学校大门时她就没太留心门外的人,结果就因为这一时的不察,刚出大门口她就被谢酌从后面拦腰抱住,一眨眼的时间她就被塞进路口停着的一辆出租车里。
“啪”地一声。
出租车车门紧闭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如果用这手法去实施绑架,成功率绝对百分百。
周厌语脑海一片空白,愣愣的,半点没反应过来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自己已经被同桌绑架上车了。
她的后背抵着另一扇锁死的门,硬邦邦的。
谢酌刚把她塞进车里就挤了进来,干脆利落地关门上锁,中途甚至还不忘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防止她落跑。
事实上,周厌语这会儿还有些懵。
她看见副驾驶上还坐着个熟人,杜行帅。
透过关上的车窗,她看见车外面,学校大门口还站着另一位熟人,许开升。
许开升背上背着个书包,手里抱着俩书包,一个是谢酌的,一个是周厌语的。
谢酌刚出校门就趁周厌语不注意,把书包全扔给等候许久的许开升,然后正式实施绑架行动。
许开升咧着嘴,努力腾出一只手冲出租车这边挥了挥,兴奋得跟中了一百万彩票似的。
然后一转头就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谢酌坐直身体,转头。
周厌语保持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直勾勾盯着他,这要是搁大半夜,活脱脱就是个女鬼。
女鬼周:“给你们三秒钟时间,解释清楚。”
“三……”
“清楚。”谢酌不紧不慢补充,“完毕。”
“……”
周厌语一脚踹过去:“你什么意思?”
她实在太生气了,踢完一脚还嫌不够,又加了一脚,谢酌裤子上俩脚印齐齐排列着,可整齐了。
杜行帅在副驾驶缩了缩头,努力减少存在感。
谢酌紧紧抓着她手腕,出租车这会儿已经拐了一个弯,司机只当他们在玩什么惊喜小游戏,一路上乐呵呵的。
“周小船,别踢了,再踢……”
周厌语又是一脚踹上去,直接把他蹬到车门边,中间拉出好长一段距离,然而谢酌抓着她手腕的手就跟焊死了似的,死活挣不开。
谢酌叹了口气,带着挫败:“算了,我活该。”
周厌语冷冷看他一眼,这回倒是没有再纡尊降脚。
谢酌见她不再动脚,微微敛起眸光,往中间挪了挪。
周厌语没动。
他又挪了挪。
周厌语开口:“停车。”
“不停。”谢酌懒懒打断,“还去原来约好的地方。”
然后他拉了拉周厌语胳膊,这一次他没再闹着玩儿,手腕上使了力,拉近自己和周厌语的距离。
副驾驶上的杜行帅偷偷往后视镜上扫了一眼,被周大佬盯来的目光冻得一哆嗦。
艾玛,周大佬这回是真生气了。
他在心里默默为谢酌默哀。
酌哥你走好。
“去哪儿?”周厌语冷静问。
“能解释清楚小秘密的地方。”谢酌说,“那边人多,你看得清楚。”
周厌语不再说话。
片刻后。
她转过头,盯着谢酌,幽幽开口:“你手心湿了。”
谢酌低头看了眼,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攥着她手腕变成攥着她手指了。
他沉默片刻,又挪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周厌语:“……”
哦你大爷。
她就是提醒他该松手了,这人怎么装瞎子?
装瞎子就算了,怎么还越攥越紧了?
周厌语正要忍无可忍之际,车租车终于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正对面是一扇新仓库的门,不大,但是干净。
门口站着几个熟人,都是十三班的,领头那个就是十三班的文艺委员,乔俏。
另一辆出租车很快也到了,许开升从上面下来,抱着俩书包,乐颠颠跑过来递给谢酌,一边敬佩无比地感叹:“酌哥你之前的动作实在太帅了,打横那个——抱起!太他妈帅了!”
很快他又接着滔滔不绝起来:“说真的,你突然把大佬抱起来的时候我都吓着了,我还以为大佬会直接把你抡地上,没想到大佬第一反应居然——”
周厌语凉凉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许开升茫然转头,忽然意识到他嘴里那个大佬就在他旁边,立刻挺直身体,噤声。
靠!光顾着回忆之前那个偶像剧似的场景,完全忘了这里面的女主角和普通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完全不搭调!
这里的女主角分明就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惹不起的大佬啊!
“居然什么?”谢酌问。
他若有似无瞧了眼旁边的周厌语,刻意停顿半拍,而后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接话题。
“居然抱着我脖子……”他慢条斯理拉长音调。
周厌语阴森森盯着他。
抱你妹。
谢酌大喘气地补充完整:“抱着我脖子想直接勒死我。”
35、迎接巨轮08 ...
“乔俏上午和我说的这事儿, 我放学回去给我爸说了, 我爸下午才找人把仓库收拾干净, 时间有点赶,所以里面还有不少东西没来得及整理,你们不要介意啊。”
徐文清推开仓库大门, 里面空间很宽敞, 除了边边角角摆着一些超市零售的东西, 其他地方该干净的干净, 该整洁的整洁。
用来做小秘密基地再好不过。
“当然不会介意了。”许开升哥俩好揽住徐文清肩膀, “班长愿意贡献秘密基地,我们都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徐文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斯文一笑, “都是为班级做贡献,而且我家仓库本来也没什么用,留着也是落灰。”
许开升又和他侃了起来。
周厌语皱着眉跟在谢酌身后, 走进仓库。
说实话,她搞不太明白他们这群人是想怎样,更搞不清楚谢酌把她绑架来这里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一个仓库, 九个人,包括一位班长,一位文艺委员。
这种组合说是要搞校霸联合都没人信,但这种场景无论如何,她能想到的, 就只有校霸联合聚会了。
校霸头头,非谢酌莫属。
她往仓库四周看了两眼,目光转回来时恰好落在乔俏身上。
对方也正偷偷望着她。
发现自己偷看被捉着,乔俏微微红了脸,甚至还很羞涩地攥了攥衣角。
周厌语:“???”
不是,她怎么就羞涩了?这儿这么多性别为男的生物,她为什么偏偏对个女生羞涩了?
而且……
她再次往四周看了看。
不是她的错觉,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热切期盼的目光望着自己,就好像她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大英雄。
这让她愈发不自在,只恨不得立刻迈步离开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偏偏谢酌感觉十分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佯装转身和人说话,却趁她不注意绕到她身后,死死堵住她随时打算落跑的路线。
周厌语冷漠脸和他对视。
谢酌勾勾嘴角,握着她肩膀将她继续往前推。
“咳咳!”许开升站到一个木箱子上,单手握拳放到唇边,佯装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的计划是不是也可以正式实施了?”
“在这之前,”谢酌懒洋洋打断,“我同桌说她需要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许开升茫然。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酌哥你带来的么?”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周厌语嫌弃脸,“我是被绑来的,不是自愿,谢谢。”
许开升:“……”
呃,看起来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哦。
“所以……”乔俏犹犹豫豫地看向她,“其实周同学,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厌语默默同她对视。
两秒钟后,乔俏崩溃地败下阵来,揪着头发陷入了忧郁。
周厌语扭头看谢酌,对方满脸真诚:“我只负责把你带过来。”
他冲徐文清努了努下巴,“班长出的主意,解释的话也应该由班长说。”
周厌语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徐文清推了推眼镜,咳了声:“这个吧,解释起来……”
“三分钟。”周厌语拿出手机计时。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下个月不就是校庆了么,所以大家就凑到一块儿商量要表演什么节目,讨论过之后大家决定采用乔俏的主意,咱们班这次就演个特别帅气的组合舞蹈!”徐文清用一种斯文却快速的语调解释完毕。
周厌语理解似的点点头,然后淡定反问:“所以你们表演舞蹈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徐文清迟疑地看了眼乔俏,后者已经快把身体藏进仓库的物品堆里了,他有些无奈。
在谢酌转学过来之前,整个十三班,大概只有徐文清敢和周厌语正常对话,或许源于“善良的小傻子”这件事,总之,要说十三班和周厌语谁说的话最多。
非徐文清莫属。
因此,解释什么的,由他来也最好不过。
“其实,乔俏和你同一个初中毕业。”徐文清说。
周厌语瞥了眼躲在角落活像做了什么坏事而心虚的乔俏。
同一个初中?
虽然周厌语不记得初中时见过乔俏,但偌大一个高中,两个学生来自同一个中学,稀疏平常,并不少见。
“然后?”她淡淡问。
“你们初一那年不是有一次校园晚会集体演出么?”徐文清不经意往谢酌扫了一眼,发现对方虽然脸上挺漫不经心的,但眼睛却总不离周厌语。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愣了一下,回过神,继续说:“乔俏说你们班那次的演出就是你组织的,你负责弹钢琴,你们班同学就负责跳舞,而且,你是编舞的那位。”
“如果你们是想找我来编舞,可能我帮不上什么忙。”周厌语记得初一那次表演,“初一那次编舞的不是我,是我们一位舞蹈老师,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会传出来是我编的舞。”
她当时才多大?又不是舞蹈专业,怎么可能会编舞那么高级的东西?
“也就是说,只要不让你编舞,其他的小忙你还是愿意帮的?”徐文清镜片上闪过一道光。
“能帮当然会帮。”都是一个班的,而且只要不是什么力所不能及的事,她倒是不介意随手添个砖加个瓦。
这种事就是直接问她,她也不会立刻反对,何必搞出绑架这种大动作?
周厌语狐疑地看了眼谢酌。
总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好,那这就好说了。”
徐文清不知为何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挑了个看起来非常适合逃跑的位置,仿佛只要周厌语一抬手他就能立刻弹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事实上,我们这次舞蹈表演需要七个人,队形已经准备好了,目前只差一个队长。我们一致认为队长由女生担任更具冲击力,所以大家投了个票,周同学你全票获胜!”
说完拔腿就跑,其速度,其力量,乍一看竟完全不符合他斯文的表象。
周厌语:“……”
“小秘密差不多就是这样。”谢酌不退反进,一把握住她肩膀,“但他们觉得说服你的可能性渺小得近乎于无,所以决定先让我来以身犯险……”
周厌语:“我很危险?”
“不危险。”谢酌笑了笑,“我同桌这么可爱。”
其他人:“……”
可爱个鬼,明明就是饕餮般的洪水猛兽,凡人退避三舍。
“不危险你犯什么险?”周厌语反问,“我会撕了你么?”
“不会。”
“会吃了你么?”
谢酌想了想,捋起袖子,把胳膊放到她面前,哄她:“吃一口?”
周厌语:“滚。”
“收了什么好处?”她冷笑着拍掉他的胳膊,“如果是你,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和我绕弯子,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骗过来,收了什么好处?”
“一点点。”谢酌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极短的距离,低垂着眼皮,懒懒散散的眸光落到她鼻尖,“文委同学存了你初一的表演视频,只要我能把你带来,她就把视频传给我。”
周厌语表情凝滞一秒钟。
谢酌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脸皮,痞痞地笑:“我同桌高中就这么可爱了,初中肯定更可爱。”
你妈。
周厌语又是一脚踹他小腿上。
谢酌受了,占便宜之后顺便也松了手,被踹一脚就老实许多,背着手,轻轻捻了捻手指。
周厌语的脸捏起来手感挺好。
虽然付出的代价也挺大。
“大佬。”许开升仍然孤独地站在箱子上,知道酌哥背叛了大部队之后,他感到非常伤心,“大佬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么?我们都凑齐了五个人,现在就差你松口了,我们这群人未来一年半的幸福就靠你了啊大佬,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我和帅帅光棍一年半吗?会被人误会成基佬的,真的。”
“那就把误会变成现实好了。”周厌语冷酷无情说。
她对数字比较敏感,之前徐文清说舞蹈队需要七个人,现在许开升说已经凑齐了五个人,还差她一个人就能凑齐全员,中间少了的那个人呢?被吃了?
“大佬你不能这样!”许开升直接从箱子上歪了下来,一听到周厌语真的鼓励自己去搞基,他满脸惊恐,“我喜欢女孩子,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啊!”
没等周厌语吐槽,他攀着箱子跳了起来,两眼放光:“而且,大佬你不想看酌哥跳舞吗?酌哥跳舞啊!酌哥说了,他跟你走,你参加他就参加,你不参加他也没兴趣。只要大佬你说句话,我们就算全体跳肚皮舞草裙舞钢管舞都没异议!你想想,让酌哥跳肚皮舞草裙舞钢管舞,多么令人激动啊!”
周厌语神色一动,居然当真有点心动。
分布四周的几个人充满希望地望着她。
谢酌依然闲淡,泼冷水:“首先,周小船,到时候你会是队长。”
所以,不管是肚皮舞草裙舞还是钢管舞,只要队伍选择了大方向,作为队长,她肯定也少不了跟着跳。
周厌语默默收回在谢酌肚皮上打转的目光,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挺想看谢酌跳草裙舞呢。
“大佬,咱们班这次能不能脱颖而出,就全看你了。”许开升深沉地望着她。
周厌语莫名其妙:“你们为什么不找其他女生?”她瞧了眼依然躲在箱子后面的乔俏一眼,“文委不就挺好吗?”
“呃……”许开升为难地两边都看了看。
“因为不够震撼。”杜行帅看不下去了,一把把许开升从箱子边拽开,他自个儿躲到后面和乔俏相依为命,清晰明了地解释道,“纵观全校,最出名的就是大佬你,别说其他班的人,就连我们自己班都绝对想不到你会上台跳舞——”
周厌语心说她根本没答应要上台跳舞。
“大佬你想,一个超脱全校的女神如果愿意在舞台上露面,而且一露面就是表演一场顶牛逼顶炫酷的舞蹈,那场面,多震撼!反正我一想到那画面,内心就非常激动澎湃。”
杜行帅一边解释一遍拍/马/屁,连女神这种明显不符合事实的褒奖都用上了。
“我也是。”许开升默默举手。
“我也。”徐文清跟着举手。
“我。”乔俏怯怯跟着大部队走。
接二连三,剩下的几名同学都不怕死地举手表示同意。
谢酌也抬了抬手,周厌语一眼过去,谢酌微微一笑,面不改色把拉链拉锁拉到最上面。
“大佬,你真的不心动吗?”杜行帅都快被自己刚才那番话感动到。
“不心动。”周厌语麻木道。
“大佬啊!!!”许开升凄惨大叫。
“大佬啊!!!”其他人也跟着鬼哭狼嚎。
他们这些人都是最近和谢酌他们走的比较近的,相对于十三班其他人来说,他们算是不怕周厌语的那批,偶尔在班里和谢酌打招呼时,顺便也会跟她说声“大佬来得真早”之类的。
算是少数的亲“语”派。
这其中的功劳,当然少不了谢酌和许开升杜行帅他们仨。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就一口回绝他们的请求。
她对待自己人向来宽容大度,或者说格外容忍。
此时,周厌语耳朵被他们嚎得嗡嗡响,她的病刚好没多久,某些地方的神经还有些敏感,脑仁略略发涨。
她微微蹙眉,忽然感觉耳朵被人轻轻捂住,抬头,怔了怔。
谢酌两手捂着她耳朵,说是捂,其实更像是捧着她的脸,所以她也说不好谢酌这会儿究竟是在替她捂耳朵,还是单纯地捧她的脸。
旁边是凄厉的鬼哭狼嚎,耳朵上却是一阵阵熟悉的温热。
周厌语眸光闪了闪,耳根开始窜起一点热。
谢酌的目光漫不经心点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含着几分对小孩儿的宠溺。
是真把她当妹妹了么?
周厌语扭开头,无意识摸了摸耳垂,手指的温度刺激着耳垂上悄悄发烫的热度。
“别嚎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谢酌,面上十分平静,语气也很平缓。
“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36、迎接巨轮09 ...
自从周厌语松了口, 乔俏整个人就跟打了两大管鸡血似的, 每天都兴奋到不行。
参与此次活动的一共九个人, 七个表演人员,两个场外协助人员——徐文清和乔俏。
但为了保持最后的惊喜与震撼感,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只要出了秘密基地, 他们立刻恢复正常, 绝对不会在人前表现出任何不符合自身设定的情绪。
哪怕内心已经为“周大佬真的参加了咱们的班级活动”这个想法而疯狂, 人前, 某些人依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十三班的人只知道他们班这次校庆要表演舞蹈,也知道其中六个参与人员名单,光是谢酌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眼前, 就已经足够令人兴奋得头晕眼花, 若是等到之后再看见周厌语登场……
估计全校都得爆炸。
而这个效果,也正是乔俏他们所期待的。
徐文清拎着一大袋子零食,摊到箱子上, 盯着仓库空地那片儿正在凹姿势的五个大男生,一脸忧郁。
“当初的我绝对想不到,整整一个礼拜, 这群人居然连一半的舞蹈动作都没学会。”
乔俏拿了巧克力和矿泉水,站起身,安抚他:“至少谢同学和周同学全学完了。”
岂止学完了,现在他们俩简直就是魔鬼教练,一个姿势一个姿势纠正那群非专业舞蹈演员的错误。
隔得老远, 乔俏仿佛都能听见他们的心声:如果能重来,请您选李白。
“再说了,咱们班好歹还有俩能打的。”乔俏郑重说,“我相信,只要周同学露出那张脸,第一这次咱们班拿定了。”
一中的表演会,每次都会在结束的时候选出一个第一名,而第一名则拥有校方出资赞助全班春游或秋游的资格。
因此,一中的每个班都格外喜欢参加表演活动,但学校限定,每个班最多一场节目,正式表演之前还要再筛选一遍,节目贵精不贵多嘛,毕竟全校几十个班,同种类型的节目表演多了大家都审美疲劳。
“你们还行不行?不行的话今天就到这好了。”
周厌语和谢酌并排坐在箱子上,一人手里一只手机,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对面五个人。
五个人心里委屈巴巴不敢说,只能继续痛苦地凹姿势。
乔俏绕过他们五个,慢慢磨蹭到周厌语旁边,给她递了块巧克力:“周同学,吃巧克力吗?”
这一个礼拜,乔俏总喜欢黏着周厌语,这让周厌语莫名其妙的同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感。
她神色寡淡,接了巧克力,客客气气说:“谢谢。”
乔俏笑弯了眼,把水也递过去:“还有矿泉水,班长刚拿来的,都没拆过。”
周厌语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小姑娘笑得真诚的脸,身体下意识缩了一下,正好撞到谢酌肩膀。
“怎么?”谢酌偏头瞧她。
“没什么。”周厌语想了想,把手里的巧克力递过去,“吃么?”
“那不是文委同学特地送你的么?”谢酌似笑非笑,瞥了眼脸有些红的乔俏。
被点到名的乔俏面上更烫,咳了声,连忙把多出来的另一块递向谢酌:“谢同学也有的。”
“嗯?原来我也有?谢谢啊。”
谢酌笑了笑,伸手,胳膊蹭过周厌语的校服袖子,半边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倾。
仓库能坐的地方不多,他们就坐在同一个箱子上,他稍稍一动就能碰到周厌语,一个礼拜的时间,周厌语都习惯他的小动作了。
只不过,依然有些不习惯他离得这么近,近得两人身体周围的气息都像是要交缠到一块儿。
周厌语借着咬巧克力的动作垂下眼皮,不再去看谢酌的侧脸。
最近,她发现自己对谢酌的关注越来越多了,甚至都快到不受控制的地步。
这种感觉的学名叫做什么,她知道,只是不大想承认,因为她自己还有些迷茫,完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那种心思,也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能持续多久。
十六七岁的年纪,未来存在太多不确定因素。
-
今天的练习很快结束,累得满头大汗那五人瘫在地上一动不想动,周厌语和谢酌拎着书包自顾自先出了仓库。
地上一人突然想起什么,弹跳而起,急忙冲着仓库门口喊:“酌哥,大佬,你们等下!”
那两人同时回头。
这人说:“晚上一起吃个饭不?我家这两天刚好在附近开了家小饭馆,我爸让我有时间就带同学回去吃饭来着。”
于是很快,九个人浩浩荡荡拐上了去往同学家饭馆的路。
家里开饭馆这位同学叫赵新,正好就是和许开升换座位那位,也就是杜行帅原来的同桌,后来因为害怕周厌语而搬走了,他胆儿小,许开升一问他愿不愿意换个座位,他就感激涕零地把东西全提溜走了。
然而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和相处,以及许开升的潜移默化,赵新对周厌语的观感不知不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至少他敢和周厌语打招呼了!
还敢和周厌语同台跳舞了!
现在还敢邀请周大佬去自己家的饭馆吃饭呢!
这是多么伟大的进步!
赵新家的饭馆并不远,说来也巧,徐文清家是开超市的,赵新家的饭馆正好就在徐文清家超市附近。
赵新爸妈很热情,一看儿子带了这么多同学回来,二话不说开了间包厢,送了一大堆饮料和临时垫肚子的小吃,赵新妈乐呵呵叮嘱赵新好好招呼同学,他们夫妻俩还要继续去楼下忙活。
谢酌理所当然和周厌语坐一块儿,许开升原本想坐周厌语另一边,结果位置居然被乔俏占了。
许开升惊异地看了几眼乔俏,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最近乔俏这么喜欢黏着周厌语。
饭桌上最初的气氛有些拘谨,经过许开升几人的努力,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赵新和徐文清去超市买了一些带少量酒精的饮料,RIO,各种口味都来了两瓶,还有几罐菠萝啤荔枝啤。
高中生不能喝酒,但喝点酒精饮料过过嘴瘾也好。
周厌语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酒量,喝了一罐菠萝啤,发现没什么感觉又开了瓶RIO,她觉得RIO味道挺不错,于是没忍住多喝了一瓶。
饭桌上的话题从最初的吐槽跳到八卦,经过几轮酒精饮料的洗礼,几个男生话不由多了起来,到最后也不知道真喝醉还是假喝醉。
赵新眼神朦胧,越过桌子,一把握住周厌语的胳膊,特别真诚地忏悔:“说真的,我说真的,大佬,人真的不能被表象欺骗!”
“……哦。”周厌语抽了抽胳膊,没抽掉,力气还挺大。
她本想就这么算了,反正只是一个要醉不醉的醉鬼同学而已。
谁知道下一秒谢酌的胳膊就伸了过来,也没见他用力,赵新紧攥周厌语胳膊的那只手就奇迹般落进了谢酌手里。
然后谢酌拍拍赵新胳膊,语调轻松:“下不为例。”
也不知道这个下不为例是指“被表象欺骗”,还是指赵新攥着周厌语胳膊的事儿。
赵新脑子还犯浑,闻言直点头:“没有下次,没有下次,我发誓。”
“我也发誓。”桌上另一个男生也站了起来,看眼神略带醉意,他看着周厌语,一脸痛心,“我还欠周大佬一个道歉!对不起!不应该连事实都不打听清楚就信了传言,明明周大佬那位朋友只是把人脑袋摁水龙头底下灌了几大管水而已,我们居然愚蠢地相信你朋友把人脑袋摁便厕里……”
事实上,对于人类而言,哪怕是被揍一顿,也比被人摁着脑袋和马桶亲密接触好。
而这,也是很多人不敢随便招惹周厌语的原因之一,毕竟被打是小,要是真被摁厕所里,这张脸皮是要还是不要?手机掉马桶里捞上来之后都有人不愿意继续用,更何况一张脸皮呢?
可手机能换,脸皮不就那么一张?再丑再脏都得端着。
“我也要向周大佬道个歉。”
“我也。”
“还有我。”徐文清也站了起来,他没喝醉,眼神清明着那。
桌上几个男生陆陆续续站起来,一个个忏悔忏得格外真诚,剖析内心剖析得毫不留情。
或许只是酒壮人胆,或许他们真的憋了很久的真心话,这次借着不知真假的酒意一股脑全吐露出来,求得内心一个自在,以及周厌语一个原谅。
周厌语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场景,如果只是一个人还好,结果一来就来四个,她张了张嘴,忽然感觉脑袋有点晕。
好像刚才喝的RIO酒劲上来了?
她还没说话,就感觉袖子又被人揪住,乔俏坐她右边,面前的桌上倒着几瓶RIO和菠萝啤,看眼神,估计她也不是太清醒。
这一瞬间,周厌语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合时宜的想法:幸好明天是周六,不要上课,要不然这一群醉鬼怎么处理?
“女神……”乔俏攥着周厌语的袖子,结结巴巴说了俩字,然后一把抱住她半条胳膊,嚎啕大哭,“我,我女神!女神!我对不起女神,因为别人的目光,一直不敢跟女神告白,我从初中就超级、超级喜欢你,可是女神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做你的迷妹,我嗝……”
周厌语:“……”
她试探性看了看谢酌,后者垂着眼皮,正面无表情盯着乔俏抱着她半条胳膊的那只手。
察觉到周厌语的目光,他慢吞吞抬起眼,然后看见周厌语漆黑的眼底少见地闪烁着无措的光芒。
桌子前面是大男生们的鬼哭狼嚎,桌子旁边是女孩子委屈巴巴的小声啜泣,嘈杂得要命,周厌语脸上那有点委屈的小表情可爱得他心脏都要融化了。
谢酌忽然就笑了起来,手伸过去揉揉她脑袋,借此掩盖心口那阵不断翻涌的欲/望,温声问:“怨么?”
是不是怨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
周厌语看了一圈,在一堆复杂得又好像没喝醉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之后,赵新妈上来看见一群人喝饮料都能喝醉的场景,目瞪口呆,无奈又好气,几个似醉非醉的男生就顺便留在赵新家过夜。
周厌语忍着头疼把乔俏送回宿舍,谢酌和她一块儿,从学校出来,谢酌又把她送回家。
出租车上,周厌语的酒意终于开始发作,脑仁慢慢发涨,额头抵着车窗户降温以醒醒脑。
她没有特别醉,只是酒精侵蚀大脑速度太快了,一时有些难以控制,起点喝醉的反应也正常。
她抵着窗户,抵着抵着,整张脸都要贴上去,谢酌在一旁看得好笑,掰着她肩膀把人掰了回来。
周厌语还要贴过去降温,脸上有点红,酒意正浓,浑身都热。
这下她可太理解刚才那群人醉起来为什么如此之疯了。
醉倒是不至于醉,只是酒劲缓不过去而已。
她拍开谢酌的手,咕哝:“好热,别拦我。”
她想凉快凉快。
谢酌不能撒手,见她仍然想往窗户边爬,索性用力把她摁自己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外套。
“病才刚好,又想浪了?”他在她脑袋上低声问,“乖一点,忍忍就到家了。”
他的外套是凉的,刚贴上去还挺舒服。
周厌语第一时间没有挣扎,反而听话地蹭了两下。
谢酌动作一顿,缓缓收紧抱着她的手。
外套的温度很快开始改变,无论如何相比,外套始终比不上窗户玻璃上的凉爽。
周厌语又不高兴了,手脚并用想离开他,谢酌不可能放任她继续贴玻璃,几番来往之间,他的手背无意之间蹭到了她的脸。
周厌语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眼睛一亮,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凉的!
手背是凉的!
还很软!比窗户玻璃贴着舒服多了。
周厌语眯起眼,满足地喟叹一声。
女生微醺的模样,谢酌见过的并不少,但能让他心口发软的,眼前这位,独此一人。
“周小船。”他轻声喊她。
周厌语赏赐般送给他一个眼神,目光微微迷糊。
“我是谁?”他又问。
周厌语合上眼睛,嘀咕:“谢酌。”
谢酌就笑,手背上的骨节轻轻磨蹭着她的脸骨。
“是哥哥。”他说,“叫哥哥,叫谢酌哥哥。”
周厌语蹙眉。
“不叫哥哥,不给你手了。”谢酌作势要收回手。
周厌语反手抓紧他的手,特别识时务:“哥哥!谢酌哥哥!”
谢酌:“……”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片刻后,略显艰难地移开目光。
可真是要了命,这两声软乎乎的哥哥险些没把他的火给勾起来。
真是自己想作死,谁都拦不住。
37、迎接巨轮10 ...
谢酌这回当真是拿生命在作死。
周厌语虽然看起来像是喝醉的模样, 但她脑子其实非常清醒, 只是大脑承受不住酒意的侵袭, 因此短时间之内做出的反应稍微脱离自己的控制。
但谢酌对她说的话做的事,她可全都记着呢。
周厌语早上睁开眼睛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想法就是——谢酌你丫死定了。
趁着她意识不清, 逼着她叫他哥哥, 还叫谢酌哥哥?连名带姓地叫, 怎么没把他美死呢?
大脑还有些酸胀, 尚且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
周厌语翻身在被子里滚了一圈, 把枕头当成谢酌狠狠捶了两拳。
捶完仍旧不够泄愤,她往枕头旁边摸了摸,想摸手机, 摸了好几下也没摸到。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昨晚谢酌把她送到家里,她刚进门就直接当着他的面甩上了门,把他整个人甩在了门外。
完全就是一副用完就扔的渣女模样。
然后她路过客厅, 又顺手把校服外套脱掉扔到沙发上,手机就装在外套口袋里。
拿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早上十点一刻, 电量显示不足百分之三十,但好歹还能支撑她点个外卖。
她刚解开手机锁,一条微信群消息就被推了出来。
[好朋友就要吃香喝辣]
庄闻:我靠我靠我靠,酌哥!祝棠去L市找你了!!!
周厌语才看见这条消息,下一秒庄闻就迅速撤回, 活像刚说了个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
看起来很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庄闻八成想私发给谢酌,结果手误发到了他们几个的微信群。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周厌语在心里默默品味了一下刚看见的那个名字。
祝棠。
十分中性化,这是个男女都可以用的名字。
周厌语没有太在意,毕竟庄闻都可以来L市,这个祝棠说不定也是谢酌在N市的哪位老朋友。
她点开手机里几个未接电话,其中有两个是谢酌打来的,一个是昨晚十点之后,一个是今早九点。
周厌语冷漠地划过去,剩下两个都是顾弥打过来的,她给顾弥回过去,忙音。
估计在EA忙着吧。
她点完外卖,拿着手机去卧室准备充电,谢酌一个电话又摇了过来。
周厌语满脑子都是昨晚被他骗着喊他谢酌哥哥的画面,心里恼得不行,面上寒若冰霜。
这会儿谢酌得感谢自己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她绝对要手把手教教他,做人不好么,为什么非要上赶着去做讨人恨的混账呢。
她本意是想挂了这个电话,手却滑错了,顺手滑到绿色键。
谢酌的声音穿过层层电流,从听筒里传出来。
“早啊,周小船。”
男生的音色格外干净,中间掺着星星点点的倦懒,尾音习惯性稍稍拉长。
典型的谢酌式说话口吻。
这种嗓音,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也能通过音色判断出说话的人经常展示于人前的姿态。
闲散,倦懒,带着点儿漫不经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用声色撩人来形容他的声音也不为过。
周厌语不动如山,思考了一下,赏赐般摁下了红色键。
都十点多了,还早个屁。周厌语冷漠地想。
十几秒后,谢酌又打过来了。
“周小船,先别挂,”接通之后,谢酌不紧不慢说,“酌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厌语刚要摁红色键的手指顿住。
“周小船,在不在呀,”谢酌拖长腔调,慢悠悠地说,“在的话就吱个声。”
周厌语再次摁下红色键。
这就算是吱了声。
谢酌锲而不舍,不间断连续拨打了至少三个电话,周厌语不胜其烦,终于舍得开尊口。
“有话说话。”她嫌弃道,“做个符合你长相的人不好么,非要……”
“符合我什么长相?”谢酌慢条斯理打断。
“……”
周厌语噎住。
讨人喜欢的长相。
谢酌的那张脸,格外容易讨人好感,天生清俊的容貌,搭着一双不显风流的桃花眼,一笑起来,简直能杀人。
“你要说什么?”周厌语转移话题。
手机那头传来低声的轻笑,像是从喉咙深处缓慢溢出的慵懒哼笑。
周厌语把手机拿远了点儿,面不改色,开了免提。
她窝进沙发里,等着外卖送上门,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
她心不在焉剥着橘子皮,耳边能听见谢酌那把经电流加工过的撩人嗓音。
“哦,我就是刚发现一件事,有点迫不及待要和你分享一下。”
谢酌说话的调调依然懒懒的,丝毫听不出来所谓的“迫不及待”。
周厌语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吃了片橘子,声音略显含糊:“那你倒是迫不及待地说啊。”
那头静了静,谢酌随口问:“还没吃饭?”
“点了外卖。”周厌语看了眼时间,又塞了丫橘子,催促道,“有话快说,不要占着我电话线。”
谢酌还没说话,周厌语忽然听见手机里传出另一道清脆的女声。
“儿砸,冰箱里没有水果啦!”
“我吃了。”谢酌说。
“什么???”
“感冒刚好就吃凉的,妈,你能不能稍微老实点?”
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
“等我一会儿。”谢酌说,“我出去一趟。”
周厌语看着自个儿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想到谢酌刚说他妈感冒刚好就不老实地去吃凉的……
周厌语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默然片刻,居然出乎意料地老实了点儿:“嗯。”
但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心虚,距离她上次感冒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她现在爱吃什么想怎么吃都无所谓。
客厅很静,周厌语能听见谢酌打开门的轻微咔哒声,以及细微的交谈声。
她的脑子里不由浮现出谢酌这会儿的可能会做出的动作。
也许他刚从卧室出去,上身穿着白色的印着卡通图的卫衣,下半身穿着牛仔裤,脚上踩着普通的拖鞋,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拧开卧室门,清俊的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几分无奈,但总该是笑着的。
“仔,刚打电话呢?”谢酌母亲声音透着股孩子气的天真,她的心态一定和她的面容一样,非常年轻。
谢酌低低嗯了声。
“女朋友吗?”谢酌母亲开心问,“或者男朋友?带回来给妈看看啊!”
女朋友……
周厌语耳根突然红了一下,橘子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扔到茶几上任其自生自灭。
谢酌的回答,周厌语没听清楚,不是她耳朵出了问题,应该是谢酌对手机听筒做了什么,或许只是刻意不想让她听见。
周厌语迟疑了一下,从茶几上捞过手机,关了免提,然后又扔回茶几上。
既然谢酌不太想让她听,那她也没必要刻意去听。
不知道那头什么时候能好,周厌语干脆把手机扔那儿,自个儿去厨房烧点开水,又打开锅灶,顺手炒了份葱花鸡蛋。
忙着忙着就忘了客厅还有一支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炒鸡蛋搁在旁边,她拿着筷子尝了口,味道还行。
玄关门铃响起时,她刚好把碗洗干净,擦了擦手,她转身去开门。
外卖送来了。
她把东西都放到茶几上,这会儿才发现手机还在通话中,本来以为谢酌已经不耐烦地挂了,没想到拿起手机时,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通话中。
周厌语愣了愣。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到了嘴边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停顿片刻,她轻轻把手机放回茶几,假装不知道手机还在通话中。
或许是做贼心虚,吃饭过程中她总是不由自主去瞥那支手机,耳朵竖着,却始终没听见手机那头有人说话。
一顿饭吃得颇有些食不知味,吃完她刻意无视手机,心里开始等谢酌先结束通话,这样,她就可以忽视自己刚才不太理智的幼稚做法。
可等她把家里垃圾都收拾完了,谢酌也没有结束通话。
周厌语叹了口气,不能再继续佯装无知了,只好拿起手机,主动开口。
“谢酌?”
她用一种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语气说着,仿佛自己刚才并没有经历过多么纠结的选择。
手机那头的男生似乎一直在等她,听见她说话就嗯了声,当做回答。
“吃完午饭了?”他问。
“刚吃完。”周厌语说,“我以为你已经结束通话了。”
“没。”谢酌隐约笑了声,带着不自知的撩人,“之前让你等会儿我,现在我等你,心甘情愿啊。”
“……”
这人今天怎么了???
周厌语摸了摸耳朵,沉默很久。
“你之前有什么事想说?”
话题终于回到正轨。
“哦,那个?”谢酌闲闲一笑,“周小船,我们有小船了。”
有小船了?
周厌语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谢酌估计晓得她的记性,笑眯眯提醒:“Q.Q小船。”
周厌语恍然大悟:“所以你说有一件迫不及待想告诉我的事,并且拖了这么久,只是想说Q.Q小船的事?”
“对啊。”谢酌理直气壮,“友谊的小船多漂亮,我们养了这么久,终于没白养。”
“……”
神他妈养了这么久,又不是养孩子,他一个大男生为什么这么上心?宁愿多等她几十分钟,也不肯挂电话,结果就是为了告诉她,他们有小船了!
周厌语忍无可忍结束通话,并且决定未来一个小时都不会再接他的来电。
-
下午是约好的秘密基地练习时间,周厌语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练了起来。
谢酌比她迟,拎着一袋子水果慢悠悠晃了进来,来了就往箱子上大爷似的一坐。
带来的水果里有牙签串好的菠萝,周厌语也不客气,随手拿了块菠萝。
许开升几人也跟着过来分水果,一边七嘴八舌感谢酌哥送水果。
谢酌摆摆手,心情大好:“不客气,庆祝一下而已。”
“庆祝啥?”许开升茫然脸。
“庆祝酌哥终于养出了名副其实的小船。”
“咳咳咳……”
周厌语被菠萝呛住。
谢酌伸手拍拍她的背,给她顺顺气,一边慢条斯理数落她:“这么激动,高兴坏了吧。”
高兴你大爷。
周厌语瞪了他一眼:“谢酌,你真幼稚。”
谢酌眨眨眼:“我就幼稚了,你还能拿咱们的火苗烧了咱们的船么?”
周厌语气极,恨不得一牙签戳他脑袋上。
“幼稚!”她咬牙切齿也只能憋出这么两个字。
谢酌怜爱地摸摸她脑袋,被一巴掌拍掉也不生气,垂着眼皮,遗憾道:“你看你昨晚上多乖,我一撒手你就生气,怎么今天就翻脸无情了?”
周厌语:“……”
他妈的,她终于想起来,早上被那么一打岔,她都忘了跟他算昨晚的那笔账。
他居然还有脸提?
周厌语捏着牙签,露出一个张牙舞爪的笑:“谢酌,新账旧账一块儿算,今天不把你的脸摁地上摩擦……”
“就跟我姓?”谢酌挑眉,好整以暇地接过话茬。
周厌语冷笑:“姓你个鬼,不把你的脸摁地上摩擦,就摁墙上摩擦。”
“好狠。”谢酌啧啧感叹,“还是昨晚乖。”
一句昨晚,再次让周厌语的心火爆炸到九重天。
旁边围观的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酌哥说的“昨晚”。
所以说,昨晚究竟怎么了?酌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天理不容的事么?
除了知晓他们俩真正关系的许开升和杜行帅,其余几人都是一脸复杂。
毕竟兄妹恋这种事,他们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的。
这对兄妹很快就打了起来,但他们几个看热闹的压根不担心,谢酌完全就没打算动真的,一边躲,一边逗周厌语。
旁观的几位该吃吃,该玩玩,休息够了就去继续练习。
乔俏抱着手机,偷偷对着打闹中的俩人拍了几张照。
她觉得,谢酌应该会喜欢这种照片,毕竟他都对周厌语初中照片和视频那么感兴趣了——
等等?
乔俏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谢酌不是周厌语哥哥吗?为什么作为哥哥,他居然没见过妹妹初中的模样?
乔俏的心跳忽然猛烈跳动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走到了一个秘密边缘,很快她就能看清楚那个秘密了。
那边谢酌和周厌语还毫无所觉,谢酌边躲边绕,不多久就绕着整个仓库跑了一圈,最后见越逗周厌语越气,他也不乱跑了,挑了个不太明显的角落,更明显地放起了水。
然后他就被周厌语直接怼到了墙上。
幸好周厌语身高不够,否则这会儿他们俩就是正宗的壁咚了。
“哥哥?嗯?”周厌语怼着他卫衣领子,冷笑,“谢酌哥哥?好听么?”
谢酌微微垂着脑袋,下颌离卫衣领子很近,他为了方便她的身高,特地倾下了身,闻言只是倦倦一笑。
“好听啊,不好听我哄你这么叫干什么?”
“……”
这人歪理可真多。
周厌语咬着牙:“好听啊?”
“好听。”谢酌说,“要不,你再叫一声?”
周厌语一把甩开他的衣领,面无表情:“转身。”
谢酌没动,试图跟她谈条件:“我要是转了身,你再喊一声么?”
周厌语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皮笑肉不笑:“再喊一声?你怕不是白日梦还没醒。转身,把你的脸摁墙上摩擦,或者摁地上摩擦,你选一个。”
谢酌盯着她,沉思许久:“还是摁墙上吧。”
周厌语松开手,等着他自己自觉点转身,结果她的手刚离开他卫衣领子,眼前一晃,她整个人反而被他摁到了墙上。
周厌语:“???”
后背稳稳抵着仓库的墙壁——倒更像是铁皮,谢酌不远不近抵在她身前,两只手分别按在她肩膀两侧的墙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手臂之间。
他微垂着眼睫瞧她,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这才是正宗的壁咚。
仓库里其他的声音像是忽然被某种生物吞噬,这一小片狭仄的空间充斥着他们俩独有的气息,以及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叫哥哥。”谢酌敛着眸光,星星点点的光线落在她嘴唇上,他停顿一下,压着声音,似有若无地笑,“叫哥哥就放了你。”
心脏剧烈跳动。
周厌语面上平静如水:“你怕不是在找死。”
哥哥,暗含某种意味的词,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姿势,若是当真叫出了口,谁知道其中究竟是何深意。
“可是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犯法的,周小船,冷静点,你不会喜欢蹲在里面和我见面的感觉。”
“……”
周厌语快被他气死。
“谢酌,”她抬手搭上他的胳膊,神色和缓,甚至露出一个称得上斯文的笑,“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不要脸?”
“不是。”谢酌不要脸地说,“以前都是庄闻他们不要脸,我还是挺要面子的。”
“那你怎么进化成现在这么不要脸的样子?说出来,让别人也学习借鉴一下。”
“原因么……”谢酌盯着她说话时微动的唇角,很快,控制住目光,短促地笑了声,“因为我就喜欢看我同桌被逗得炸毛的样子。”
“比如说庄闻?”周厌语嘲讽。
谢酌:“他是我同桌么?”
“不是吗?”
“是吗?”
“不是吗?”
“是吗?”
反复的问题消磨掉周厌语最后的耐心,她鄙夷地斜着他,讥讽地重复:“难道不是么?”
这一回,谢酌没有再用“是吗”敷衍她,反而收回一只手,从她脸边略过,指尖似有意又似无意,轻轻碰了下她的耳廓。
“庄闻只是同桌,而不是我同桌。”
他的声音少见地显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柔,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她的眼睛漆黑,眼底藏着几许迷茫。
谢酌忍住心里不自觉泛起的轻微酥痒,试图按捺住那种早已发酵完毕的心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彻底成功。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清秀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触感格外清晰,带着淡淡的人体温度,烫着了他的心脏。
垂下眼睫,他凝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清所有。
“同桌可以有很多,我同桌却只有一个,”他说,“我的同桌,谢酌的同桌,只能有一个,知道了吗?”
38、迎接巨轮11(一更) ...
隔天下午, 同样的秘密基地, 谢酌连人影都没露。
“酌哥说他今天有点事, 不来了,让我们自己练习。”
许开升充当传声器,他说这话时, 嘴里还叼着一块苹果, 是谢酌昨天拿来的没吃完的水果。
乔俏给周厌语递了个橘子, 欲言又止。
周厌语坐在她和谢酌常坐的那个箱子上, 一边剥橘子, 一边心不在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呃,”乔俏往嘴里胡乱塞了个小番茄,眼神飘了飘, “就是, 昨天……”
见周厌语面上无波无澜,乔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她借醉那次对周厌语说出了心里话, 她每次见到周厌语都有种幸福感。
“昨天,谢同学是不是和你……闹别扭啦?”乔俏挠了挠下巴。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一种感觉,”乔俏说, “感觉你和谢同学昨天的情绪好像都不太好,我以为是错觉,但是今天谢同学没来……”
“没什么事。”周厌语把塞了丫橘子,顺手从水果袋里摸出一颗小番茄,淡淡说, “他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才没来,应该遇到别的事情了。”
昨天谢酌刚说完那些话,手机就响了,看见来电号码那一刻,他的情绪罕见地波动起伏了几次。
周厌语那时候心脏跳得飞快,没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变化,只觉得幸好这个电话挽救了她一命——她险些就脱口问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告白。
幸好。
直到现在,她依然在庆幸没有问出那种话。
她现在连自己的心意都摸不太清,如果当真问出来,到时候无论谢酌如何回答,是或者否,她都不知道要做出何种反应。
练习一小时,休息半小时。
许开升五人总算把基础舞蹈动作学全了,接下来只要熟悉熟悉动作,基本就没太大问题了。
周厌语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先离开了,她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回学校,今晚还要上晚自习。
秘密基地附近的人比较少,拐两个弯才能回到正常马路。
她穿过一条居民小巷,沿着小路往公车站台走,神思略微有些不在线。
她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事,从刚认识谢酌那天想到昨天,身体周围似乎还飘荡着男生笼在她身前时留下的特殊气息,幻觉似的,总忍不住回想那些事和那个人。
她心不在焉往前走,快到巷口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因为谢酌……”
“妈的他就在那家网吧!”
“滚你妈的,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怂你妈,老子不想说话,滚蛋。”
…………
周厌语停下脚步。
巷口走过一个穿着短款外套的男生,淡红色短发,拿着手机打电话,骂骂咧咧的,他没注意到巷子里有人。
周厌语一脚踏出去,拦住男生的脚步。
“你刚才说谢酌,在哪儿?”
男生不耐烦抬头,看清面前的女生时,整个人都懵逼了。
-
周厌语是在附近一家网吧找到的谢酌。
kiss网吧,名字起得跟夜店不分上下,内部环境普普通通,浓浓的烟熏味让一踏进这里的周厌语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有的机子前扔着泡面桶和饮料瓶,烟头随处散落,男生敲打键盘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丰添说在这儿见到了谢酌。
周厌语顺着丰添说的方向一排排找过去。
眼前闪过一排排戴着耳机沉浸在魔兽世界里的少年,年轻人的勃勃精力仿佛耗不尽,一连十几把游戏下来甚至都不用挪窝。
周厌语的眉头越皱越紧,扫视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扫过三排机子之后,她终于在第四排机子的墙边找到了谢酌。
她看见他的侧脸时,微微一怔。
谢酌应该算是这里的一股清流。
他依然穿着白色的卫衣,同色帽绳安安静静搭在胸前,右手袖子上印着一个Q版的五角星,星星旁边是两道黑色的杠,几乎横跨整个手腕。
他没打游戏,屏幕上正播放一部最近网络热播的狗血三角恋电视剧,耳机挂在脖子里,耳机线从前面垂下,蜿蜒进主机后面。
谢酌面无表盯着面前的屏幕,侧脸弧度萦绕着淡淡的冷硬,眼尾弧度也不再是轻轻扬起的,而是和唇线一样,被拉得挺直。
电脑屏幕上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光影闪闪烁烁,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瞳孔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瞧不大清。
这样的他,散发着浓浓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很熟悉。
曾经的英语课上,谢酌睡着了,周厌语戳醒他之后被他条件反射扣住手腕压到桌子上,他周身就是这种浓郁的阴沉气息。
曾经在某个巷口,他甩掉肩上的书包,将围着他的一群男生痛揍一顿时,也是这种乖戾的模样。
这是周厌语第三次见到这样的谢酌。
周厌语没有过多思考,抬脚径直走了过去。
她这次来本来就是为了找他。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谢酌另一边的桌子上居然放着一包拆开的烟,旁边还有两个熄灭的烟头。
周厌语眉心一跳。
在她的印象中,谢酌为人虽然随意了些,但从不会做出不符合学生身份的事,甚至可以说,谢酌非常自律、自重、自矜,甚至到了令人敬佩的地步。
他周身的矜贵气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抽烟打架这种事,与他的表象完全不符。
上一回,他脱下外套和人打了架。
这一回,他褪去矜贵,抽起了烟。
周厌语掩去眸子里的忧虑,手搭到他背后的椅子上,语调尽量保持稀疏平常。
“有人和我说在网吧遇见你,我本来不大相信。”
椅子里的男生修长身体骤然僵住,他透过屏幕,试图盯住身后那人的脸。
屏幕里的画面总在变化,他看不清身后那人的脸。
可那把嗓音,他熟悉得紧,前天晚上,这声音才软软地叫了他两声哥哥。
“你还抽烟?”周厌语接着说,“长本事了啊?”
谢酌随意搭椅子上的手僵了僵,眼角余光不由自主瞥向桌子上的那包烟。
太扎眼了。
“没喝酒,还不错。”
周厌语稍稍凑近嗅了嗅,只能嗅到浓浓的烟味,说不上来是他身上的,还是网吧里自带的。
“也没打游戏。”周厌语说,“大白天来这儿光看这种狗血电视剧?”
谢酌没说话。
周厌语见他没反应,在心里叹了口气,表面上依然轻松的模样。
“在这儿坐了挺久么?这种味道亏你能受得了。”
“……受不了。”
谢酌终于开口,嗓音经过烟草的晕染,揉进明显的沙哑,也许是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下一句话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受不了还能坐这么久?”周厌语说。
谢酌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来找我?”
“不然找谁?”
“找我干什么?”
“想找就找了。”周厌语顿了顿,补充,“本来一开始没打算找你,路上听见有人说你在网吧,就顺路过来看看。”
她说的轻松,谁知道刚听见丰添说他在网吧时,她心里骤然涌起的强烈失重感。
谢酌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去网吧那种地方,除非他的心情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才会选择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发泄情绪。
谢酌短促地笑,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笑,他像是终于缓过了神,转着椅子慢吞吞侧身,稍稍仰起头,下颌到颈项拉出一条绷直的弧度,优美而诱人。
周厌语错开目光一秒钟,很快又转回来。
“担心我?”
谢酌笑得有些古怪,他周身那种乖戾阴沉的气息还没有褪干净,几种气息混杂到一块儿,居然交织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气。
周厌语下意识觉得这个谢酌比刚才那个更危险,脚步却没有后退。
“担心。”她承认得十分坦然,“不管怎么说,咱们之间好歹还有条友谊的小船,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沉下去。”
“同伴?”谢酌咬着字音,慢条斯理重复。
周厌语勉为其难说:“好吧,还是同桌……”
话音刚落,她就被囚住手腕。
谢酌一用力,生生将她拉了下来。
周厌语猝不及防,一手攥住椅子扶手,一手不受控制按到他身前,靠近胸口的地方,温热的温度穿透衣料,传进她手心。
指尖蜷缩。
他的动作实在过于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险些歪进他怀里,为了稳住身体,她下意识挪了下脚,却正好顺了他的意,被他那么一扯,她膝盖一弯,直接跪到了他的椅子里。
就跪在他双/腿/之/间空出来的那一小片区域。
她愕然抬头,恰好撞进他漆黑的眸子里,心口陡然一惊。
谢酌的眼睛寻常来说都是棕黑色,像此时这般漆黑的程度,她几乎没见过。
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她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黑色。
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多久,她终于发现他的脸离自己究竟有多近,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近,近到她的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
呼吸不知不觉交缠到一块儿,来自男生身上不浓不淡的烟草味,不断刺激着两个人敏/感的神经。
心跳声擂响耳鼓。
她看见谢酌缓缓垂下眼皮,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倏然涌起一股针刺般的疼烫。
这只是幻觉,因为谢酌在死死盯着她的唇看。
电脑屏幕刚好放映着男女主角接吻的画面,女主角强烈挣扎,男主角强硬摁着女主角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下去。
BGM正是浓时,耳机里传出隐隐约约的鼓点声。
接下来,谢酌的动作就像是慢镜头,俊脸缓缓凑上前,长睫静静垂着,看不清他的眼神。
呼吸越来越近,烟草味再次逼近,灼热的气息也越来越危险。
39、巨轮来了(二更) ...
“……谢酌!”
就在情况快要不受控制时, 周厌语用力撇开脸, 重重喘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他的薄唇停在了咫尺之遥的地方, 只要再一点点,他就能亲吻到她。
周厌语咬着后槽牙,心脏跳得骨头都在泛着疼, 耳朵嗡嗡叫。
下一秒,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 靠近耳廓的地方, 终于还是贴上了陌生的温热柔软。
是他的嘴唇。
他居然没有停下来。
周厌语整个僵硬在原地, 甚至都忘了呼吸。
男生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到她耳朵里,烫得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她想张口骂他,嘴唇动了几次,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卸掉,身体软得几乎要撑不住。
她细微地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呼吸声很重,胸口狠狠起伏,落在他眼里, 只能加深他身体深处的欲/望。
男生的手不知何时落到她腰间,只一瞬,手腕用力,将刚拉开一点儿距离的女孩再次狠狠压向自己怀里。
男女生之间的力气差异这会儿彻底暴露,哪怕周厌语练过散打, 就单纯的力量而言,她始终比不上同样练过散打的谢酌。
谢酌微微偏着头,薄唇若有似无贴着她的侧脸,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周厌语,我是不是很坏?”
语调里的阴郁和嘲弄全进了她耳朵,他把自己说得像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周厌语闭了闭眼,缓缓平复好之前被他搅得燥乱的呼吸,身前的衣服蹭到他身上,两人亲近得宛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两人离得极近,从后面看起来,她就像是坐进了他怀里。
事实与这也差不了多少。
“你还清醒么?”周厌语小腿微微用力,试图推开他站起来。
“当然清醒。”谢酌按住她的脊背,她挺直背,脊椎骨硌着他的手指,他偏过头,想寻找她的嘴唇,声音带着烟熏味的哑,“别动,我想……”
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
周厌语咬了咬牙,突然拽住他卫衣领子,在他还没说完该说的话时,用力将他的身体甩向椅子扶手那边。
含着烟味的灼热呼吸终于远离,周厌语感觉自己的呼吸道瞬间清爽了不少。
尽管网吧里自带的烟味仍旧徘徊在周围,但总归比不上谢酌身上的味道。
“现在,清醒了吗?”
周厌语依然紧紧攥着他的卫衣领子,手指骨节狠狠绷着,绷出嶙峋的冷感,衬着她冷冰冰的嗓音,足以让旁边无辜路人默默打个哆嗦。
谢酌半斜着身体,肋骨抵在坚硬的扶手上,头偏向一边,额前的碎发斜到一处,遮住他的眼睛。
他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扣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垂落下去,无精打采地搭在椅子边缘,食指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椅子下面的劣质软皮。
周厌语手指都在发颤,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不知道哪里在用力跳动,她几乎要摆不出能看的表情了。
她站起身,脚腕在某个瞬间失去支撑力,软了一下,险些又跌回去。
她很快稳住,拇指指甲盖狠狠摁进指腹里,疼痛使她的身体多多少少恢复了一点控制力。
“刚才的事,我就当你心情不好,肾上腺素激增才做出不经大脑思考的事。”她说,“下不为例……不,没有下次。”
音调听着没太大问题,只是说到最后尾音稍稍变了调。
谢酌转过头,发梢从他侧脸滑过去,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因为想做,才去做,和肾上腺素有什么关系。”他勾了勾嘴角,隐约恢复到平常的模样,腔调泛着懒散,“你不相信?”
“不信。”周厌语斩钉截铁。
“不信啊。”谢酌自嘲地笑笑,“所以也不会愿意……”
“不愿意。”周厌语面无表情打断。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愿意。
谢酌现在这个状态,他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她都不能当真。
人类一旦钻进某个牛角尖,很难那么快走出来。
她只会把这一切当做谢酌心情不好时选择的发泄方式,绝对不会当真。
也绝对不能当真。
她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反正又没掉一块皮,况且话再说回来,她并不讨厌谢酌对她那么做。
她在意的是,他那么做时,是否掺了哪怕半点的真心实意。
他究竟是被内心的负面情绪控制而做出那种事,还是出自真实的内心想法而选择那么做,两个不同的答案,走的也将属于两个不同的极端,选错了,就不能回头了。
周厌语宁愿选择最保险的那个答案。
谢酌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往后靠上椅背,摘下脖子里的耳机,随手扔到桌上,耳机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着眼皮,倦怠地看着她。
片刻后,无奈地选择收手。
“那就当是,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好了。”
只能怪他选错了时机。
-
深夜,周厌语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和宿舍的天花板干瞪眼了许久,最后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半点睡意,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闪过下午谢酌亲吻她脸颊的画面。
侧脸上的那股子灼热仿佛生了根,死活降不下去。
周厌语抬手遮住眼睛。
她果然喜欢上了谢酌。
沉默许久,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开机,点进谢酌的朋友圈。
从头到尾也没几条朋友圈,顶多不超过十条,不是表情包就是表情符号,至少这些说明了他当天是个怎样的心情。
最新一条是今晚十一点刚发的,一张蹲墙角画圈圈的委屈巴巴表情包。
他究竟委屈个什么劲?
底下庄闻评论:酌哥,你还好么?
谢酌没回复他。
周厌语立即退出,不想再看了,没多久,她又迟疑着点进庄闻的朋友圈。
和谢酌冷清的朋友圈比起来,庄闻的朋友圈简直称得上菜市场,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周厌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短短一个小时,她居然真的把庄闻的朋友圈刷完了。
中间刷到一张拍出来的照片,画面有些糊,但能看得清照片里那个人是谢酌。
他穿着N市某所高中的校服,倚着白色护栏,曲着一条长腿,微低头,头发比现在长点儿,遮住他大半张侧脸,看不清神情。
背景有些不太清晰,正好是灯火低迷的时间,照片里的光线略显昏暗,但他指尖那点猩红却格外扎眼。
他在抽烟。
周厌语看见这张照片时,脑海里,下午才见过的那个谢酌,和照片里这个完全重合起来。
原来他以前也抽过烟。
可他本人并没有烟瘾。
周厌语停顿许久,长按图片,选择保存。
保存完,她蓦然清醒,仿佛刚做了什么坏事的小孩,心脏开始剧烈撞击,手机扔到一边,她闭着眼再次试图入睡。
十分钟后,入睡失败。
她挫败地翻了个身,正好看见被扔到墙边的手机,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了。
-
许开升觉得,这些天,大佬和酌哥之间的气氛很是奇怪。
那俩人好像刻意保持着什么距离,如果说以前他们喜欢打闹,这些天他们连碰个胳膊都会立刻分开很远。
虽然酌哥依然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大佬依然面无表情,但这并不说明他们俩之间无事发生啊!
许开升很忧郁,和杜行帅就此讨论了好几次,没讨论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他甚至自暴自弃地猜测,酌哥和大佬是不是都到了每个月那几天。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除了他和杜行帅,乔俏和徐文清几人也明显感觉到了那俩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比如说排练时,七个人需要变换队形,周厌语打头阵,C位出道,中间会侧身扶着谢酌肩膀旋到他身后,但每次轮到要那么做时,他们都会觉得这个队形看起来很奇怪。
明明动作都没错,但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导致那几秒的舞蹈动作透露出几分微妙的不和谐。
由于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大家都不是特别关注,不出错就算过去了。
校庆越来越近,乔俏抱着图纸开始发愁,她挑了好多家的队服,但到最后总觉得不够满意,她想要一种能衬托出所有人气质的服装。
惯例的一天,她继续发愁,演员练习结束后,她拿着几张服装图片给他们挑选,最后全被否决,正为此头秃,仓库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如果、如果是服装的问题,我知道一家可以定制的……私人服装店。”
张惜蔚抱着一个厚厚的信封,站在仓库门口,怯怯往里看。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居然会来。
张惜蔚小声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我只是想把钱还给周厌语……”
她这么说时,周厌语才想起上次刘奶奶入院的那件事。
但那会儿的医药费并非她支付,而是谢酌。
不过谢酌这会儿也在,张惜蔚还钱给谁都行。
队伍今天就此解散,乔俏跟着张惜蔚去了那家私人服装店,隔天回来的时候特别兴奋,她挑到了一套心水的服装。
几个男生看了看例图,都觉得可以,就是周厌语的队长服,款式还在改。
“我无所谓。”周厌语说,“到时候拿来就穿,我不挑。”
她是真不挑,但她没想到,真到了校庆那天,那套服装居然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一共三件,一件黑色带链牛仔短裤,上半身是白色的无袖短款紧身衣,穿上会露出一小片小腹,老老实实穿上露的小腹并不多,但她跳舞时会做出一些有点难度的小动作,胳膊一抬,紧身衣就会往上牵扯,然后露出大片肌肤。
周厌语看到衣服时是无语凝噎的。
但乔俏解释说,还有件外套,黑色牛仔的,长袖的,跳舞的时候可以穿上的,两件搭配在一块儿穿,配着牛仔短裤,跳起舞来特别帅!
周厌语想了想,勉强觉得可行。
然而等她穿上之后才知道,牛仔外套居然没有纽扣,也没有拉链,根本遮不住前面。
所以这和没有外套,压根没区别。
乔俏大概也没料到这个情况,整个人都懵了。
周厌语一向属于别人一慌她就不慌了的类型,当下就拍拍她肩膀说没问题,好歹也能遮住点,而且现在都201X年了,露点皮肤又不会掉块肉,她下半身还穿着短裤呢。
于是她就这么穿着上场了,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谢酌,从看见那套衣服起就没晴朗过的脸色。
十三班的表演是倒数第二场,学生会特地放到压轴,用来引爆全场,事实证明,这个节目的确引爆了全场。
晚会表演到最后,观众多多少少有些疲软的情绪,但当“周厌语”这个名字被人故意拖长声音报出来时,全场所有人一瞬间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那个穿着一身酷帅黑色的女生,带着六个同样酷帅的男生,彻底站上舞台时,舞台下方诡异地沉寂了几秒钟。
舞台上的音乐前奏几乎响完,他们才陆陆续续回过神,场面顿时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舞台上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C位的帅气女生头发全都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当她踩着鼓点和节奏跳起舞来,那双亮眼的长腿明晃晃暴露在舞台暧昧的灯光下,晃晕了一大群人的眼睛。
再往上,女生曲起纤细手臂下压或是上扬时,紧身衣下的肌肤就会若隐若现暴露人前。
比起暴露得最明显的,想看却总看不清的朦胧感更加吸引人。
一队七个人,只有一名女生,女生跳起舞来的动作利落而帅气,风头远远盖住了后面几位男生,又或许那群男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抢她的风头——他们低调地表演,高调地推扬前面的女生。
此时此刻,她就是舞台的宠儿。
舞蹈的最后,周厌语转身背对全场,谢酌就在她对面,一身黑色的服装,走得简约酷帅风,一双天生带着上扬弧度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四处冲撞,危险而神秘。
周厌语走向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只一瞬,恢复原样。
她微微垂下眼,踩着最后的节拍走到他身旁。
按照练习,舞蹈的最后,她应该站在最中间,面向全场,一手松松抵着腰,一手搭在谢酌肩上,用她惯有的面无表情,向全场扔去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愈发凸显她的气质。
她的确也这么做了。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他们刚绷着兴奋把最后的姿势做作地凹完,谢酌竟不按常理出牌,蓦然伸手扣住周厌语的腰,将她带着转了小半个圈,最后直接落进他怀里。
他的右手死死扣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穿破全场热烈的氛围,刺透一层层布料,牢牢附着在她腰上。
周厌语这会儿不能做其他动作,她下意识半偏过脸,舞台下面的人只能看见她垂着眼睫的半边侧脸。
谢酌将她拥在怀中,下颌悬在她黑发上方,长长的睫毛自然低垂,灼热的眸光悉数落到她黑发上,连一丝的眼角余光都没有分散出去。
她的耳朵似有若无贴向他胸口偏上的位置,半侧脸,两只手将抵未抵在他胸前。
在其他人看来,她现在完全就是一副娇羞的少女模样,同先前面对全场时视凡人如蝼蚁般的冷漠气质截然相反。
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突然之间的转变,令全场氛围再次发生剧烈碰撞,高/潮迭起。
在他们看来,周厌语和谢酌最后的那一个动作,只是舞台效果而已,可只有周厌语知道,谢酌扣着她腰的手究竟有多用力,他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她能感受到。
“嗷————!!!”
“啊————!!!”
一连串不知名的尖叫此起彼伏,掩去周厌语慌乱到不行的心跳。
从舞台下来,全场的灯灭掉,最后一组小队登台,后台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人。
许开升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谢酌和周厌语之间的奇怪气氛,刚下了舞台就勾肩搭背嚣张大笑着走出了后台的大门,完全没有胆子同后面俩人交谈哪怕一句话。
很快,整个凌乱的后台室里就只剩下谢酌和周厌语两个人。
谢酌故意压着周厌语不让她走。
多余的人刚走光,下一秒,他就拽着她手腕将她推进了幕布后面。
厚厚的幕布扬起又飘落,遮住他们俩的身影。
周厌语后退着靠到墙,心里咯噔一下。
她似乎有预感谢酌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但她没有先开口。
这种情况下,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了胜利的机会。
“周厌语,我们谈谈。”
谢酌轻轻动了动薄唇,棕黑色的眸子锁在她身上。
周厌语却紧紧皱起眉。
谢酌一叫她全名,就说明他非常认真。
“谈什么?”周厌语保持冷静。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谢酌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进怀里。
周厌语没有刻意躲开他。
有些事,总躲着,避而不谈,并不是个好主意,拖了这么久,终有一天要去面对。
今天就是那一天。
谢酌慢条斯理说:“谈恋爱。”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恋爱。
40、巨轮来了 ...
周厌语冷静地看着他, 声调没有丝毫起伏, 从幕布缝隙透进来的昏暗光线若有似无洒在她脸上, 光影重重,使得她看起来冷酷极了。
她的声音也未多染几分温度。
“谢酌,你认真的么?”
质疑他的问题, 质疑他的心意, 周厌语半点也没有拐弯抹角。
“很认真。”谢酌指了指自己的脸, 瞳孔深处不见一星半点的笑意, “你这么问,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周厌语当真盯着他的脸瞅了会儿,停顿半拍,说:“看起来, 不是太像。”
谢酌似笑非笑。
什么叫不是太像?
他还穿着黑色的牛仔服, 胸口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设计衣服的人说这样更耀眼,舞台的灯光打过去时, 链子会折射出暧昧的光线,然后就能制造出更亮眼的舞台效果。
他需要什么舞台效果?
到了最后,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 全都盯着周厌语看,看得癫狂,看得入魔。
以至于,从来都格外自制的谢酌,都不得不向前迈出一大步。
“你别说话, 我先说。”
见谢酌唇角动了动,周厌语抢先开口,神色不似玩笑。
谢酌轻轻抿唇,唇线绷出淡淡的冷硬,天生带着上扬弧度的唇尾向内勾起,勾勒出丁点的凹陷。
他的脸部线条随着此时此刻的情绪而绷直绷紧,他背对着幕布,暗淡的光线从他耳侧、发丝上悄悄铺散,将他脸部轮廓描绘得模糊不清。
周厌语安静地同他对视很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你能保证你现在的情绪很正常么?和你平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么?”
谢酌眼神深邃,沉默。
他可以回答她说,他的情绪很正常,说出的话也都是真的,不含半丝玩笑的意味。
但他无法这么回答她,因为那只是在欺骗她而已。
“不能保证。”谢酌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自嘲的意味,“我现在的状态和平时区别也挺大。”
“那……”
“因为嫉妒。”谢酌平静说。
周厌语怔住。
谢酌向前一小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抬手,在她躲开之前拉住她的衣服襟口,向中间拢了拢。
熟悉的气息再次侵入周厌语心肺,她收敛起眼底的光芒,低下眼皮,目光中的焦点,定格在谢酌胸前那条折射着淡光的音色链子上。
她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清爽的,带着一点儿冷冽的香水味,她身上也有,是上台前乔俏往他们所有人身上喷洒的不知名香水。
可她却觉得谢酌身上的味道和她的不一样,好像不论什么香味,到了谢酌身上都会变得不太一样,似乎更吸引人,更令人难以远离他。
牛仔外套两边分开的领子被合拢到一块儿,谢酌的手依然搭在她的衣领上面,手指弯曲,乖巧地收在衣裳折起的那一片布料下面,指节贴着衣裳,无声地按压在她锁骨下面那一片隐秘的区域。
谢酌低着头,下颌离她前额很近,眸光正好能落到她脸上,看见她秀气的鼻尖,以及不自觉抿起的嘴唇。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厌语,”他的喉结轻轻一动,低声说,“我嫉妒那些可以光明正大坐在下面看着你的人,不论男生还是女生,他们的目光都让我非常嫉妒。”
“为……什么?”
她紧紧盯着他胸前那条链子,像是要透过那个冰冷的物什,彻底看清藏在它下面那个正在跳动的温热东西。
“因为能引起嫉妒的那种欲/望。”谢酌说。
周厌语蓦然抬眼,按压下胸口一瞬间涌起的强烈悸动,强自镇定道:“再说清楚点,什么样的欲望。”
谢酌收紧拢着她衣领的手指,一字一顿:“喜欢你的欲望。”
周厌语胸口高高悬了很久的那块巨石,在他话音落地时,倏然坠落,沉沉重量将她胸口的骨头砸得生疼。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里的一切都不受她控制,神智陷入微渺的恍惚之中,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很艰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吐字有些困难,音色干巴巴的。
“……哦。”她说。
谢酌用力拉住她衣领,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哦什么?”
周厌语仰着头,脖颈的弧度落进他眼底,挺直修长,比舞台上那会儿更让人喜欢。
“哦就是哦。”她的声音听着颇有几分不近人情。
谢酌:“没有了?”
周厌语:“没有了。”
谢酌:“……”
周厌语偏开脑袋,带着几分不开心的情绪,嘟囔:“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嫉妒。”
谢酌一怔。
周厌语拉开他拢在她衣领前的手,男生的手心居然有几分湿润,这让她不由想笑,生生压住。
“对很多女孩子来说,长得好看的男生跳起舞来,比女生跳的有意思多了。”她向侧绕开一步,一边慢吞吞吐槽,“前排那些女生,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说到这,她心里还有几丝愤然:“我听得一清二楚。”
谢酌:“……”
他伸手拦住她想逃跑的动作。
长臂拦在身前,周厌语下意识退回一小步,然后另一条手臂也拦了过来,直接揽上了她的腰。
这一次,他揽的分外嚣张。
“为什么嫉妒?”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这会儿轮到他逼问她了。
周厌语:“你讲点道理。”
谢酌:“不讲。”
周厌语:“……”
谢酌:“为什么嫉妒?”
周厌语不吭声。
谢酌不厌其烦地重复:“为什么嫉妒?”
周厌语的脸终于涨红了。
明明之前还很正常,被他当面告白都不会脸红,此时此刻却情不自禁脸红了,她到底在脸红什么?
谢酌对她的答案十分坚持,一点也不放松,连续问了好几次,非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周厌语被问得脸越来越红,她试过说出那个原因,可话到嘴边总会卡住,她脸皮实在太薄,说不出那种话。
最后,她崩溃地把脑袋埋到他胸口,额头抵着他胸口那条音色链子,也不觉得疼,闷声闷气地认输。
“哥。”
谢酌果然闭了嘴。
一个“哥”力量无穷。
周厌语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安静了不过片刻,谢酌依然自顾自决定继续。
周厌语更崩溃了。
她拽住他的外套衣摆,手指甚至能碰到他的腰带。
“你别得寸进尺,谢酌。”
“我还能更得寸进尺。”谢酌不紧不慢说,“试试么?”
周厌语:“……”
你妈。
最后也没有真正去实施所谓的“更得寸进尺”,舞台上的落幕节目终于结束。
周厌语撩开幕布,看清楚后台室里的情况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些表演的人穿着奇装异服,正一个个排着队站在外面,神色各异地望着他们俩所在的幕布方向,眼神都是说不上来的复杂,欲言又止。
看见她出来,有的人甚至怜悯地摇了摇头。
谢酌跟在她身后走出来,见着眼前这个微妙的情形居然半点也不惊讶,眼尾甚至上扬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站在周厌语身后侧方,慢条斯理地抬手搭着周厌语左肩,看起来宛如将她半拥进怀里,低调地笑着,高调地宣扬。
“我女朋友,好看么?”他问。
-
从后台室出来之后,周厌语一脸木然地拉开了和谢酌的距离。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周厌语说,“明天见。”
谢酌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我在你后面,你暂时看不见。”
周厌语:“我也不想听你说话。”
谢酌:“因为我实话实说?”
这年头说个实话都遭人嫌弃,多不容易啊。
周厌语想,真是不能给谢酌长脸,长了一寸,他能自个儿悠悠然拉长一丈。
真是不得了。
“周小船。”谢酌忽然说,“我们的小船没了。”
周厌语往前走的脚步稍顿。
她知道。
自从网吧那件事之后,她就不太和谢酌说话,连Q.Q都刻意不再登录。
说到网吧,她还记得谢酌那天糟糕到不行的状态。
“那就再养一条。”她心不在焉说。
“养个巨轮。”谢酌说。
周厌语眼皮一跳。
Q.Q小船能变成巨轮,她后来才知道。
友谊的小船升温到爱情的巨轮……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奔着巨轮去的?”周厌语忍不住回头。
谢酌没有否认:“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总要一步一步来。”
“所以,你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了那种想法?”周厌语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谢酌明知故问:“哪种想法?”
周厌语面无表情:“想追我的想法。”
谢酌笑了笑:“纠正一点,不是想追你,是已经着手准备了。”
周厌语冷漠脸:“你准备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没感觉到?”
谢酌谦虚道:“我的效率有点略高,稍稍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滟。”
“那你真是不得了。”周厌语古怪道。
谢酌厚颜无耻接受了夸赞。
周厌语接着说:“可是,从头到尾,我有答应过你么?”
谢酌:“有。”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怎么答应的?”周厌语处变不惊。
谢酌倒是不慌不忙,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周小船,你这是打算,一翻船就不认男朋友了?”
41、今天的标题被吃了 ...
周厌语指了指自己的脸, 语重心长:“谢同学, 您可要点脸吧。”
却也没有否认他自称男朋友的说法。
谢酌笑笑, 上前几步,想拉她的手,被躲开。
谢酌挑眉。
周厌语面不改色:“我们这是……早恋, 你能不能有点自觉?”
校园里光明正大地牵手, 是觉得教导主任足够大度么?
谢酌敲了敲下颌, 眼含笑意:“女朋友?”
周厌语:“……”
她叹了口气, 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谢酌得了她的应承, 倒是不再继续作怪,慢悠悠跟在她身旁,两人踩着月光向着人多的地方走,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大多是谢酌逗周厌语,周厌语威胁谢酌。
然而走了没多久,谢酌忽然收了声。
周厌语转头, 发现他已经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意褪了几乎一大半,棕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前方某个地方。
“谢酌?”她叫了他一声。
谢酌嗯了声, 声音倒是没怎么变,懒洋洋的。
周厌语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不算宽阔的视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距离他们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个儿的男生,上身穿着一件灰色套头针织衣,胳膊肘里挽着件黑白色外套。
周厌语的目光从那人长裤上一扫而过, 倏然顿住。
那条裤子,有点眼熟,她曾经见过。
就在庄闻的朋友圈里,她保存过一张谢酌的照片,照片里的谢酌穿着N市某所高中的校服,校服裤子就是那个款式。
在这一瞬间,周厌语脑海里默契地闪过一句话。
“祝棠去L市找你了”
庄闻在微信群里误发的一条信息。
谢酌站在那儿,像是看见了对面那个男生,又像是没看见,他拖着腔调,冲周厌语勾了勾食指:“女朋友,男朋友有点饿,请你吃宵夜,来不来?”
周厌语看了看天色。
这个时间点,搞不好外面还真有宵夜。
她无意之间回头看了眼前面站着的那个男生,对方似乎刚注意到他们,眼睛在谢酌身上停了好大一会儿,大约是在辨认,随后立刻抬起脚朝他们大步走来。
谢酌神色不变,掀起眼皮向那男生瞥了眼,不咸不淡的口吻。
“站住,祝棠。”
那男生当真停住脚,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望着谢酌,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果然就是那个祝棠。
-
谢酌说要请周厌语吃宵夜,当下就真的请她出去吃。
周厌语懒得跑那么远,就近选了家炒米粉店,谢酌不挑,哪儿都能吃两口。
店里还有两对小情侣,炒米粉的是个大叔,面容凶恶,却总爱笑,笑得周边学生不仅不怕他,反而还更喜欢来他家店里吃饭。
大半夜的,炒米粉店里只有一个大叔在,他家媳妇儿和孩子都去楼上睡觉了。
米粉入锅的声音从后厨远远飘来,谢酌开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周厌语。
周厌语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油乎乎的桌面,她并不打算直接问祝棠的事,不过谢酌却有意向她说明白。
“N市一中。”
在她把擦桌子的纸扔进垃圾桶时,谢酌淡淡开口。
周厌语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谢酌往后靠到椅子上。
“我以前在N市一中上学,刚才那个人,叫祝棠,以前的同班同学,我帮过他几次。”
“但是现在我不太想看见他。”谢酌下颌的弧线缓缓绷起,“我转学过来这件事,多多少少和他有点关系。”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周厌语认识他那么久,从没见过他如此明明白白地对一个人表示厌恶。
她以前就知道,谢酌虽然看起来随和,实际上他骨子里比谁都傲,甚至可以说,除了个别几个人,其他人在他眼里,就和蚂蚁没什么区别。
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不在乎,没有谁会对不在乎的家伙投以过多关注,那只不过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周厌语不自觉将手指搭到桌子上,食指指尖轻叩了下桌面。
“上次……”她缓慢说,“网吧那次,也是因为那个祝棠?”
她记得谢酌去网吧那天是周日,而前一天,也就是说周六那天,庄闻在微信群里误发了一条消息,祝棠来L市找他了。
第二天,谢酌就负面情绪大爆发。
周厌语下意识对那个祝棠感到排斥,谢酌一向随性,甚少对其他的事表现出自己的喜恶,也许他习惯压抑本性,但一碰见祝棠,他的情绪总会跟着起伏。
就好像永远要被别人压一头。
这让周厌语非常不舒服,她不服气地想,谢酌这样的人,就应该披着一身光辉,然后做作地假装低调。
这才是谢酌。
“我爸叫谢停回,停止的停,无法回头的回。”谢酌说,“寒假那段时间,我妈和谢停回离了婚。”
周厌语一怔。
她在EA看见过两次谢酌他爸,第一次,也看见了他妈,那时候她就猜测谢酌家庭也许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嘴角动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安慰他。
谢酌饶有兴趣打量着她,心情好了不少。
“周小船,不用特地想怎么安慰我。”
谢酌倾身过去,越过桌子,他的手落到她脑袋上,手心的触感柔软干净,让他心里不由舒服地喟叹。
他勾着声音,闲散地继续说:“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在等他们离婚,那个家里,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他们离婚。”
周厌语低头思索片刻:“因为……谢停回吗?”
谢酌点头。
“和那个祝棠有关系?”
“有一点儿,我从他那得知了一些不可见人的秘密。”谢酌坐了回去,“都是上一辈的恩怨,大概有二十年了,到我们这一辈就怎么也扯不清了。”
“我妈是里面最无辜的一个人,她被谢停回拽进漩涡里,被骗了整整二十年,我也被骗了十几年,后来上了高中遇到祝棠,我才发现谢停回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一个非常狗血的爱情故事。”谢酌停顿了一会儿,笑得有些奇怪。
一个,她爱他,他却爱着另一个人,直到最后她离开,他才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了她的狗血故事。
周厌语没有问他什么狗血爱情故事,半晌,才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
“你肩胛骨上那块伤疤,和祝棠有关系么?”
谢酌愣了愣。
周厌语神情认真,眼底藏着一丝担忧和厌恶,担忧是对他,厌恶是对那些伤害过他的人。
这让他全身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甚至还有些舒坦。
“没什么关系。”他说。
不是没关系,而是没什么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答案算不上否定,甚至可以称之为肯定。
所以说,周厌语一直惦记着的那块伤疤,多多少少和祝棠有点关系。
她越来越看不顺眼那个祝棠了。
炒米粉这会儿送了上来,大叔指了指一边的桌子,乐呵呵地笑:“那边还有一些小咸菜。”
“谢谢。”周厌语说。
大叔就解了围裙,到一边收拾东西去了。
“那块伤疤……”
谢酌偏了偏头,似乎是在看那块衣服下的伤疤,从他这个角度,就算脱光衣服也不一定能看见,他平时只能通过全身镜看一看那块疤。
不过他很少会去折磨自己眼睛,平时就当伤疤不存在,也影响不到他日常生活,除了偶尔半夜会莫名其妙疼上那么一瞬间,其余时候,它很安静。
谢酌偏回了头,拆开一次性筷子,漫不经心地解释:“那里原本是一个纹身。”
“纹身?”
“一个能让谢停回不痛快的纹身。”谢酌说,“刚得知谢停回隐藏的秘密,我就去纹了个身。每年暑假谢停回都会把我送去部队待一个月,谢停回对部队有某种执着,他无法做到的事,就总想着让我弥补。部队里不允许纹身,有一次检查身体,我背上的纹身被人发现,上面有人通知了谢停回,谢停回气不过,就带我回去洗纹身。”
说到这,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颇为痛快地笑了起来。
然而周厌语却觉得他一点也不痛快。
“洗完之后谢停回依然觉得不顺眼,”谢酌喝了口可乐,唇线抿出丝丝湿润,声音也潮潮的,“然后他就让人在我纹身那块儿,烫了一块疤,遮住纹过身的痕迹,以此来粉饰太平。”
周厌语漆黑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块恶魔一般的伤疤,是他爸让人烫出来的?
两年前,谢酌才十四五岁,洗完纹身又被人用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在自己肩胛骨上生生烫出一道伤?
她的眼前仿佛跳出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场景,他面朝下趴在某个东西上,旁边戴着口罩面目不清的男人攥着某种仪器,仪器底部光滑滚烫,下一秒,那个平面的底不由分说烙到人体柔软温热的血肉上,碾了碾。
焦糊随着白烟缓缓飘出,紧实的血肉于一刹那之间绽开,绷裂,人体血液黏稠,沿着他皮肤脉络慢慢滑下。
周厌语感觉自己喉咙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一大块鱼骨头,带着脊椎骨的,两边遍布细细密密的鱼刺,动一动舌头,鱼骨头就往血肉里多扎进一分。
血流如注。
一直无情地流淌到心脏,扎根,蔓延着再次生出猩红的鱼刺。
如此反复。
喉咙里一阵腥气冲天,再大的胃口都被彻底湮灭,她的手指颤了颤,一次性筷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掉了下去。
谢酌叹了口气,挪开椅子,起身去给她重新拿了双筷子,再回来,发现周厌语绷直脊背,双手紧紧攥着牛仔外套一角,指节都攥出显而易见的白色。
谢酌抽了抽她的手,反手扣进自己掌心,指尖在她手心挠了挠,温声道:“也就疼那么一会儿而已,远远比不上部队里那些魔鬼训练。”
周厌语转过脑袋,静静地望着他,语气干涩:“真的?”
她当然不相信是真的。
“真的。”谢酌说,“我对疼痛的感觉不太敏锐,很多你们觉得疼的,我都没什么感觉。”
因为从小就一直在承受更疼痛的东西,所以他早就习惯了一些小伤小痛,烫伤于他而言……
“甚至比不上,之前在网吧里,你拒绝我的那种感觉。”谢酌真诚无比地说,“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一连失眠了好几天。”
周厌语:“……”
谢酌继续夸张地侃:“那种令人心碎的疼痛,简直深入骨髓,直击灵魂。”
真他妈能胡扯。
周厌语一把挣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甩了甩手腕,嫌弃得不得了。
谢酌把筷子塞她手里,轻快地笑笑:“但是这次女朋友心疼我,没给我再疼一次的机会,我很高兴。”
周厌语微微偏开头,还是不大习惯谈论这种话题。
谢酌却十分餍足,甚至打算得寸进尺:“所以,我现在可以亲亲抱抱举高高我的女朋友么?”
这中间有什么特别的因果关系么?
周厌语抽了张餐巾纸,二话不说糊他脸上:“做梦去吧。”
谢酌就势圈住她手腕,下拉到自己唇边,稍稍偏过头,柔软的发梢从她手腕皮肤上轻轻扫过,酥养得令她不禁蜷了下手指。
白皙指尖顺势下滑,无意间划过他的下颌,下颌骨略硬,她的指腹不由生出一丝亲昵的留恋。
男生敛起长睫,眸光含着几分热度,薄唇在她手腕内侧动脉轻轻一吻。
他低声呢喃:“亲亲我的女朋友。”
42、今天的标题也被吃了 ...
周厌语晚上不打算回宿舍, 怕回学校的路上再碰见祝棠。
出了米粉店, 她就给室友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 让她们帮忙打个掩护,查寝大妈去的时候就说她上厕所了。
室友应了,手机那头声音嘈杂, “周厌语”这个名字从不知名的人嘴里吐出来, 模模糊糊传进正主耳朵里, 正主一头雾水。
室友的声线活泼, 很是开心, 又问她现在在哪儿。
周厌语想了想,含糊其辞:“和朋友吃夜宵。”
刚说完,后领就被人轻轻一揪。
“朋友?”谢酌笑着问。
手机那头静默一瞬, 室友迟疑问:“男、男生?”
周厌语从善如流改口:“是我哥。”
室友放下了心, 她们都知道周厌语有个哥哥,也是她同桌。
后台室那事儿没那么快传扬出去,就算真传了出去, 也不一定全都信。
毕竟在大多数人心里,周厌语和谢酌可是明晃晃的“兄妹”关系,想要更改人类的固有印象, 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们俩还能借着这个虚伪的身份骗骗老师,平时用着还是挺方便的。
周厌语居然十分舍不得这个莫名其妙得来的身份。
通话结束,周厌语拨开脖子后面的手,谢酌揪她后衣领的时候也不老实,指尖故意蹭了蹭她后颈的皮肤, 痒得紧。
谢酌这人,皮也紧实得很,需要人不时敲打敲打。
谢酌把周厌语送到家门口,亲自看着她进门,听见落锁时才慢吞吞转过身往电梯口走。
已经大半夜了,周厌语一进门就往卧室走。
卧室的窗户正对楼下,能看见谢酌什么时候出的门。
她半拉开窗帘,身后那张床整理得干干净净,被子都收到了柜子里,她等会儿还要再收拾出来。
谢酌左手拇指反扣在裤兜边缘,右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难得没有穿校服,背影挺拔修长,一眼看去就给人一种“这一定是个大帅比”的感觉。
周厌语看着看着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唇角的弧度还没有降下,谢酌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倏忽之间转过头,染了夜色与月光的眸光正正好同她的撞上。
隔着几层楼,一层窗玻璃,周厌语脸上的笑僵住了。
谢酌似乎在笑,扣着裤兜边缘的左手抬了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虚虚点了点额角,做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流氓敬礼。
周厌语唰一声拉上窗帘,背靠着窗户,啼笑皆非。
这个人真是一分钟不作都不行。
楼下,谢酌听见手机那头庄闻喊他:“酌哥?酌哥?咋了?咋没声儿啦?”
“活着。”谢酌稍稍敛了笑。
“我刚从老许他们朋友圈看见你们跳舞的视频!酌哥你太不够意思了,居然不告诉我你们校庆!”
“告诉你干什么?你还能飞过来不成?”
“飞倒是不大可能,不过我可以请假过去啊。”
“你爸打断你的腿。”谢酌冷酷无情。
庄闻:“……”
他心有余悸地吸了口气,又扯了些别的,最后才犹犹豫豫地试探道:“酌哥,那什么,就姓祝那哑……不是,我是说那小子今天没来上课……”
“我知道。”谢酌坐上回家的车,随手合上门,“我刚碰见他了。”
庄闻憋了几秒钟,破口一声:“卧槽!”
“他,他妈的他怎么又过去了!我都没去过几次!这不公平!”顿了顿,他又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问,“哥,你现在,心情?”
“加个酌。”
“……酌哥。”
“心情尚可。”谢酌靠着车椅背,不紧不慢说,“顺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脱单了。”
庄闻脱口而出:“男的女的???”
谢酌面无表情结束通话,拉黑。
到家门口时,远远的,他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看见他回来了,那人立刻站起身,迅速往前几步。
谢酌眉眼冷凝,阴沉说:“祝棠,我上次和你说过,离我家远点,你聋了是吗?”
网吧那次,就是因为祝棠敲了他家的门,他才情绪暴躁的。
幸好李回苏当时正在睡觉,开门的是他,否则,若是叫李回苏瞧见祝棠,还不知道她会哭成什么样。
祝棠及时刹车,脚步停在谢酌不远处,离他家门口也有点儿距离。
祝棠的容貌偏冷淡,乍一看挺吓唬人,然而那双眼睛却很容易将他的心思透露完全,单纯,怯懦,却藏着一股野牛般的执着。
他胳膊里挽着N市一中校服,张了张嘴,从嗓子里溢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宛如一根钢丝从黑板上划过,令人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一地。
谢酌却置若罔闻。
祝棠磕磕绊绊,很努力地解释:“我、我这、次,没、有、敲、敲门,阿、阿姨、不……”
“闭嘴。”谢酌说,“我说的是让你离我家远点,没有说你可不可以敲门。”
“可、可……”
可是从学校出来之后,祝棠不知道除了他家,还能去哪里找到他。
“对、对不、不、不起。”祝棠说。
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却天生一张生人勿近的冷淡脸,周身气质违和得不止一星半点。
谢酌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他刚得知谢停回秘密那天,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冷的,他甚至差点划破自己的脸,这张脸和谢停回实在太像了,然而谢停回却从来没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儿子。
谁会让自己的亲儿子每年暑假都去部队进行魔鬼训练呢?谁会在自己亲儿子身上烫下一块狰狞的伤疤呢?谁会待亲儿子那般苛刻呢?
都说虎毒不食子,谢停回狠厉起来,亲儿子半条命都得交待在他手里。
谢酌忽然就笑了,狭长眼尾弯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阴影。
“祝棠,你不需要弥补。”他咬着字音,将从前和过去划分得泾渭分明,“你,也弥补不了。”
-
微信群里不停有人艾特谢酌和周厌语,问他们俩怎么表演一结束就没影了,却始终无人回应。
庄闻被谢酌拉黑之后表示非常憋屈,给谢酌发了十几条微信都被对方忽视,一看微信群这么热闹,实在憋不住到群里发了条堪比原/子/弹的消息。
庄闻:@谢酌,酌哥你不是人!!!你这么冷酷无情,我想给嫂子准备礼物的心都被你打击得稀碎!!!
许开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杜行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顾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许开升:等等?嫂子?什么嫂子?
杜行帅:谁嫂子?
顾弥:谢酌?
庄闻:我靠你们不知道???
许开升:我们知道什么?我们只知道酌哥和大佬一表演完就玩了个消失!到现在都没出现!咱们班还得了第一名,他们居然都没来领个奖!
庄闻:……
靠,他是不是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许开升:@庄闻,什么嫂子?谁嫂子?
庄闻选择性开启装死模式。
杜行帅:我好像,隐约有点什么感觉?
顾弥:我好像也有什么感觉。
与此同时,周厌语收到了来自顾弥的一大串语音消息。
微信群里,许开升还在死命艾特庄闻,庄闻思前想后,觉得既然酌哥待他无情,那么他也不用特地如此讲义气,索性就开诚布公了。
庄闻:酌哥脱单了,他亲口跟我说的,就今晚,说完就跑了,也不知道对象是男是女。
微信群里忽然沉默了半分钟。
庄闻不可置信: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来个人吱个声啊!酌哥对象到底是谁?!
许开升:那什么,我好像有了一点点的猜测?
杜行帅:嗯……
庄闻:你们说明白点
许开升:不如
庄闻:不如什么?
许开升:@周厌语
庄闻:……
庄闻:等等
庄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杜行帅忽然甩了条链接上来,贴吧的某个迅速蹿热的帖子,回帖数已经达到600+了。
【求问:我刚陷入恋爱的漩涡,下一秒却发现我爱的人居然和她哥哥谈起了禁忌兄妹恋,该怎么办?】
“如题,楼主刚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以前非常害怕的女生,正准备以后找时间表个白,结果她哥哥却搂着她肩膀说,她是他女朋友。求问,现在兄妹之间都已经可以谈恋爱了吗?”
“什么鬼?这是什么恶俗狗血小说?”
“兄妹恋?我国法律不允许近亲结婚了解一下,楼主你确定人家是亲兄妹?”
“禁忌兄妹,好像有点好吃,颜值如何?”
“楼上,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楼上,我就想想难道也不行?你国法律还禁止人民吃自己的精神食粮?”
“楼上歪楼了,楼下来。”
“楼下的感觉和楼主一样,请问楼主要对个暗号吗?ZYY。”
“我靠!!!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ZYY!!!”
“ZYY?占有欲?在医院?中医院?”
“周厌语”
“……”
“……”
“……”
“上面那个暴露的,不想吃/屎的话,我劝你赶紧删楼。”
“还有楼主,居然敢在贴吧这种地方讨论那位的事,是觉得自己和旺财一样热爱某样东西吗?”
“不是,你们都没看今晚的表演吗?倒数第二个那场。”
“什么表演?我直接回家了,根本没去看表演,无聊死了。”
“靠,你们回家的真是错过了一场世纪表演!”
“什么表演???有没有人指一下路???”
“指路隔壁贴,高二十三班的神仙表演你们都看了吗”
“我恋爱了!求问跳舞那女生是哪位?!想追!”
“楼上,奉劝你放弃吧,那位你追不起。”
“而且人家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看楼主标题,谢谢。”
“所以,那位的男朋友就是XZ?”
“艹,那不真的就是兄妹恋了吗?”
“这是犯法的吧?”
“犯什么法?人家结婚了吗?你们确定人家谈恋爱了吗?说不定只是人兄妹俩关系好,稍微亲近了点而已,现在的键盘侠造谣都不需要成本。”
“楼上大道理一堆,看着挺高尚啊。”
“我说的不对吗?有时间在这儿造谣,还不如想想月底的期中考试怎么办,出楼了。”
“扫兴。”
“我觉得,楼主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也听见了……”
“话说上面有个楼层是不是被删了?ZYY到底是谁?为啥你们好像连全名都不敢提?”
“楼上初生牛犊不怕虎哦?”
“撇开这些先不谈,我今天才发现原来ZYY这么漂亮?”
“楼上+10086!终于有人和我get到同一个点了!”
“说到颜值,ZYY颜值确实高,高一那年的校花投票,不就是她一骑绝尘么?”
“对啊,当时第二名被甩了几百票,简直太惨了。”
“惨什么,第二名今年不就是校花第一么?”
“要不是高一那件事搞得全校人心惶惶,ZYY妥妥还是第一好吗?”
“这里今年高一的,求问去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经常听见有人说ZYY惹不起,但是没人愿意给我科普具体原因。”
“吃/屎,二中校霸,校董,官二代,下跪,转学,以上是关键词,楼上自己去搜索。”
…………
“我靠我看完回来了!隔壁那帖子里的女主角和这帖子里的女主角是一个人吗?!不是说全校都不敢惹她吗?为什么我看他们班的人好像一点也不怕那位?还敢让她代表全班上台表演?!”
“呃,这个……”
“好像是有点奇怪?”
“有高二十三班的同学出来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总之就是大佬牛逼,超牛逼。”
“超级超级牛逼。”
“咱们大佬那是神仙下凡,嫉妒么?”
“楼上几位画风好像不太对?你们知道我们在说谁么?”
“周厌语啊。”
“周大佬又怎么你们了,挂了这么多层楼?还加精?”
“……十三班的同学猛如虎,连全名都敢说出来。”
“为什么不敢?大佬又不是什么黑/社/会分子,用咱班的话来说,大佬就是个善良的小傻子。”
“???我靠楼上疯了吧???”
“你才疯了。”
“大佬,匿名捐款永远是我们班最多的那位,班里同学家人住院,还是大佬送去的医院,然后垫了医药费,体育课咱们班球场被占了,也是大佬帮我们抢回来的。虽然有时候大佬打游戏会稍微拖点后腿,但是有酌哥在,就算大佬手残,咱们也永远第一!”
“你们不清楚真相就天天在外面造谣,吃你自己的屎去,你们都亲眼看见二中那位让人吃了吗?”
“明明只是灌了人家一肚子自来水而已,要不是那家伙嘴贱在外面侮辱自己的救命恩人,谁他妈会搭理那种仗着自己爸是学校校董、自己妈是市里长官就在外面兴风作浪的脑残啊?活该他被退学!活该他给大佬下跪!”
许开升和杜行帅以及徐文清等人抱着手机暗中奋战在贴吧第一线,其中战斗力最强的,当属乔俏。
与此同时,贴吧里又窜起来一堆关于“周厌语”过去的帖子,不少人开始在下面为她平反。
首页几乎全被“周厌语”占领,一个标题为“请问有人知道谢酌的事情吗”的帖子,很快沉了下去。
一中贴吧今晚再次陷入狂欢。
周厌语不知道,只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已,她居然再次荣登一中校花第一的宝座,并且不少投票人都匿名为她打call、平反。
隔天一早,她进了班,全班都用一种炙热而惭愧的目光盯着自己。
吓得她不由倒退一步,接着不动声色往自己座位扫了眼,谢酌还没来,但是她自个儿的桌子上莫名其妙堆起了小山似的礼物。
有零食,有饮料,甚至还有一些小饰品,凳子上居然被人放了一大束红色玫瑰花,看包装挺精致。
这些东西,她桌子堆不下,一部分已经越界堆到了谢酌桌子上。
两人桌面一片凌乱。
周厌语收回目光,保持着面瘫脸,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了看班级标牌。
“高二十三班”
的确是她班,可是为什么班里气氛这么古怪,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要扑上来咬她一口?而且她桌子上那堆垃圾哪来的?
一夜不见,是她穿越了还是全班集体穿越了?
她的思绪正飞速旋转,试图从中抓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走廊那头慢悠悠晃来一个颀长身影。
谢酌今天没拉校服拉链,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白色内衬,拉链坠在最下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地轻撞着他的腰胯。
他一手揣校服外套兜里,兜里鼓囔囔的不晓得放了啥玩意,另一手握着个儿超大的橘子,一边往前走,随手抛起橘子,一边又游刃有余地接住。
橘子从他手心呈直线往上蹦,很快受到地心引力向下坠,最后乖乖巧巧地重新落回他掌心。
周厌语看他玩杂耍似的上下抛了几次橘子,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他一句:“杂耍戏团出生哈?”
“不才,正是团里顶梁那位。”谢酌握着橘子,不要脸地冲自己竖了竖大拇指。
周厌语撇撇嘴。
谢酌走到近前,朝班里瞧了眼:“怎么不进去……嚯,同学们今天这么热情?”
周厌语心想自己果真没走错班。
隔壁班陆陆续续钻出来不少人,都窃窃私语地瞅着谢酌和周厌语俩人,边说边动手指指。
真不礼貌。
周厌语刚想抬脚进班,谢酌倒是先走到后门口,侧倚着门框,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斯斯文文地笑:“周小船,帮哥一个忙。”
“说。”周厌语言简意赅。
谢酌抬了抬胳膊,校服外套随着他的动作而稍稍撑开,两边的拉链向外牵了牵,他里面那件白色内衬露出更多,腰部紧实好看的线条甚至也隐约露了出来。
周厌语对他高调展示自个儿身材的行为非常鄙视,同时又对周围目光非常不爽。
好好的,他想勾引谁家的小姑娘啊这是?
谢酌勾勾唇角,稍稍侧了侧头,眼角眉梢尽是满溢而出的笑。
他动了动薄唇,慢条斯理地说:“哥暂时有些腾不开手,小船,来帮忙拉个拉链,拉到最上面。”
43、恋爱日常 ...
“你右手是废了么?谢大少爷?”
周厌语面瘫着一张脸往班里走, 她本不打算理会他惯例的作, 却在走到他面前时, 脚步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身后热情的饱含深意的目光,有男生,也有女生。
于是向前的脚在落地时生生往侧一拐, 侧向此时此刻骚里骚气撑着胳膊的谢酌。
周厌语低着眼皮, 卷翘的睫毛尖上下碰了碰, 教室里的光线悄无声息从她眼尾滑过, 落到肩头的衣服上。
谢酌眨了下眼。
周厌语攥着他校服外套拉链两角, 铁质的拉链在她手心滚了半圈。
对准,扣进去,往上一拉, 一气呵成。
周厌语把他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指指背蹭到了他稍稍低下的下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收回手的刹那曲起食指,拇指压住食指指甲盖, 微一用力,食指弹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下颌。
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周厌语拉了拉书包带, 若无其事转身往班里走。
小姑娘年纪不大,报复心挺重。
谢酌抬手用指尖摸了摸被她碰到的地方,低声笑了下。
周厌语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眼时间,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
许开升在前面冲她挤眉弄眼, 不知道究竟什么个意思。
周厌语:“这些东西,谁放的?”
声音冷淡,落到全班耳朵里,不少人暗暗打了个哆嗦,心生惴惴。
谢酌顺手捞起她凳子上的玫瑰花,半倚着桌子,似笑非笑的模样:“喜欢玫瑰花?喜欢的话,哥送你一车啊。”
周厌语翻了个白眼:“你家开花店?还一车。”
她摆摆手,嫌弃脸:“这么大一坨,碍事。”
全班:“……”
谁会用一坨来形容玫瑰花!
谢酌作势真要把花扔垃圾桶里,许开升立刻扑上来,隔着一张桌子抱住他酌哥的胳膊,痛心疾首:“酌哥!住手!”
谢酌挑眉:“怎么?扔不得?”
“呃……”许开升欲言又止。
谢酌冲周厌语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哥这也是没办法。
周厌语坐到凳子上,刚想把书包塞桌肚里,这才发现居然连桌肚都没幸免,里面塞了好几盒巧克力。
这究竟是谁在发疯?
周厌语抽了盒巧克力,又抽了一盒,桌肚里还剩两盒。
她无语了。
本来就放了挺多书的桌肚,到底是怎么塞下四盒巧克力的?
“谁的?”周厌语冲许开升晃了晃巧克力。
“不知道。”许开升老老实实坦白,又加重语气强调,“真不知道。”
除了玫瑰花,其他东西都是班里人自己送的,他哪里知道每个人都送了些啥玩意儿?
周厌语又看向杜行帅。
杜行帅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那这些都哪来的?”周厌语拿着巧克力盒子指了指桌上那堆“垃圾”,“放错地方了?还是把我桌子当垃圾桶?”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音调明显冷了下来。
全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大佬这是从没想过会有人偷偷送她礼物,不仅不这么想,反而还把这些充满愧疚和诚意的礼物当做别人的恶作剧。
乔俏心里一酸,连忙站了起来:“那个,那两盒费列罗是我……送的。”
周厌语:“你送的?”
乔俏脸有点红。
周厌语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小姑娘红红的脸,仍旧一头雾水:“好好的送我这个干什么?”
“这个……”全班都在盯着乔俏,都在等着沿用一下她的说法,等会儿说不定能用的上,乔俏压力山大,硬着头皮说,“之前看你和谢同学吃过几次巧克力,我以为你会喜欢巧克力。”
周厌语扭头看向谢酌,他正在挑剔地扒拉着掉到他桌上的那些小零食,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了偏头,懒洋洋的。
“哥好看么?”
“……”
周厌语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好看。”
谢酌弯了弯眼睛。
周厌语补充说:“所以非常想把你那张脸摁进这堆垃……”
说到这时,她忽然住了嘴。
她想到乔俏刚才说那两盒费列罗是她送的,不太好当着她的面儿嫌弃这堆东西。
于是到嘴的“垃圾”两个字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周厌语生硬地改口:“垃、拉长版劳斯莱斯。”
什么拉长版,太拗口了。
周厌语看着满桌子的东西,有些头疼。
“那剩下这些,都是谁的?”周厌语问。
乔俏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
徐文清作为班长,这会儿终于看不下了,只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代表全班,解释道:“另外两盒巧克力是英语课代表送的,你桌子最上面那盒水果软糖是张惜蔚送的,糖盒下面的绿茶酥是赵新送的,那个玫瑰饼是……”
徐文清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名字,周厌语听得云里雾里,除了个别几个名字她能对上脸,大多数她还没来得及认完脸,徐文清就一股脑说到下一个名字了。
“最后是那束玫瑰花……”徐文清停顿片刻,抬手推了下眼镜。
上课铃声恰在这时响起,徐文清的声音斯斯文文,却裹着浓浓的真诚,携带着全班大部分同学的真心实意,一路飘进周厌语耳朵里。
“是班里大部分同学昨天晚上一起去外面买的,一人买一朵,然后包装成一大束,专门送给你的。”
全班寂静。
他们有些紧张,像等待处刑的犯人,断头刀虚虚悬在脖子上方,刀锋冰冷,也许一眨眼就要掉下来,又或许下一秒,刀子就会被刷一下拉上去。
是生是死,一念之间。
姜正尧进班时颇为诧异,他看见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后那排,那排也的确有意思,桌子上堆满了一堆零食,谢酌手里还抱着一束玫瑰花。
姜正尧说:“这,情人节都过去挺久了吧?谢酌,你抱着那么大一束玫瑰花要送谁啊?咱们学校不让早恋的你知道吗?”
然后又转向周厌语:“周厌语,你怎么带这么多零食来学校?虽然学校没禁止学生吃零食,但一次带这么多,你倒是第一个……徐文清,乔俏,你们还不赶紧坐下?这都上课了……还有,周厌语记得把你桌子收拾收拾,这么多零食像什么话,谢酌,那花你看着办,下课之后你和周厌语记得来趟办公室。”
无辜中枪的谢酌和周厌语:“……”
高二十三班欲哭无泪。
完了,一不小心把大佬兄妹俩坑进了办公室。
桌上东西太多了,周厌语掏空书包,顺手把零食扫进书包,然而一个书包塞得鼓囊囊,依旧没收拾完全部零食。
风卷残云之后剩下的残渣还够塞半个书包。
她只好又拿谢酌空空如也到只能用来当装饰品的书包,继续塞零食,塞完拍拍书包,格外大方道:“赏你了,不用谢。”
谢酌睨了她一眼。
小姑娘挺嚣张啊。
桌肚放不下塞满零食的大书包,周厌语只好把谢酌桌子往外面推了推,又抽了两支笔横放在开大的桌缝上,把书包挂了上去。
两只胖乎乎的书包互相挨挤着夹在两张桌子中间,着实占据了相当大的空间。
反正周厌语坐着挺不舒服的,靠近谢酌的那只脚,连桌杠都没办法顺顺利利地踩上去。
书包挡着呢。
熬了一节早自习,刚下课,他们俩就晃悠悠地往办公室去了。
两人刚出门,班里就炸开了锅,都说好心居然办错事儿,炸完之后又纷纷思考弥补的对策。
直到俩当事人从办公室安安稳稳地回来,他们也没想出能弥补的对策。
周厌语回班后就盯着桌缝下面那俩书包瞅,十分头疼该如何处置这两包零食。
老实说,她非常想一不做二不休把东西全扔了,然而她本性又太过矛盾。
别人对她不好,她无所谓,要是惹毛了她大不了就是一顿揍,但若是别人诚心诚意待她,她倒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反而颇有些束手无策。
比如说现在的乔俏,再比如说很久之前的谢酌。
许开升嘴里咬着块刚从杜行帅那儿抢来的软Q糖,神秘兮兮凑到周厌语跟前,单手挡在唇边,像要搞什么地下行动似的,低调而又严肃地问:“大佬,我有个问题憋了一晚上,特别想问清楚。”
周厌语还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些零食,闻言想也没想就说:“问。”
“昨晚上庄闻说酌哥脱单了,你晓得不?”
“哦。”周厌语连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应了声。
许开升:“大佬,你知道酌哥女朋友么?或者男朋友?”
周厌语掀起眼皮:“女朋友。”
许开升松了口气:“幸好酌哥性取向很正常。”
谢酌拿笔杆头戳了下他的手背,和颜悦色:“我长得很像空气么?”
许开升立刻弹开,求生欲极强地直摇头:“不不不,酌哥就是那最帅的空气!”
谢酌一笔盖甩他脑门上。
许开升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嘴瓢了,摸了摸脑门,嘿嘿笑:“酌哥,昨晚上群里艾特你那么多次,你怎么都不回?”
谢酌转了转笔,拖腔拖调地说:“美人在怀,谁有空理你?”
许开升:“???”
周厌语顺手一笔盖甩他脑门上:“一天不耍流氓你会死吗?”
“当然不会。”
谢酌接住从脑门上掉下来的笔盖,接着往自个儿笔头上盖,两支笔不一样,笔盖自然也不合适,但他丝毫不在意,嘴角泛着浓浓的笑。
“但是我会很空虚,一空虚就会控制不住做出不符合大脑指令的事。”
周厌语只想把笔袋里的笔全扔他脑袋上。
许开升不怕死地凑过来:“酌哥,你家那美人是咱大佬么?”
“把咱字去掉。”谢酌说。
许开升:“……我靠。”
一直都在偷听的杜行帅:“官方盖章了。”
打发完两个明明自个儿还是单身,但听见别人脱单之后反而愈发激动的小傻子们之后,周厌语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两包零食。
想了三节课都没想到合适的处置方法。
最后一节课是弥勒佛的课,许开升虚弱地趴在桌子上,揉着肚子直嚷嚷:“饿死了,怎么还没放学?”
杜行帅:“刚上课五分钟而已。”
周厌语仿佛突然看见商机,瞄了眼正讲课的弥勒佛,小声问许开升:“想吃东西么?”
“想疯了,我现在就想从窗户跳下去飞奔去食堂。”
周厌语迅速从书包里摸出一大袋长条饼干,从桌子底下递过去:“烧烤味的,嫌干的话还有酸奶。”
许开升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感动到热泪盈眶:“大佬,您真是个天使。”
周厌语和蔼一笑:“多吃点,不用客气。”
一袋饼干被许开升和杜行帅俩人迅速解决了一半,更前排的俩人嗅到了饥饿的味道,抽空扭回头,一看居然有吃的,二话没说上手就扒拉走了另一半。
吃了一半但并不是很爽的许开升:“???”
这时,周厌语又扔过去一袋虾片。
虾片味道更浓,后半排几乎全闻到了这股味道,一群不要脸的偷偷摸摸抢起了虾片,没两分钟,一包虾片连渣也没剩。
许开升委屈巴巴扭头望着周厌语,西湖的水他的泪。
周厌语非常满意,一股脑掏出其他的饼干、仙贝、雪饼、老婆饼、牛奶糖,甚至连费列罗巧克力也送出去一盒。
在弥勒佛转身往黑板上写东西时,后面几排男生疯了似的扑上去抢许开升东西。
弥勒佛一转身,他们又非常之迅速灵敏地重新坐回原位,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弥勒佛耸了耸鼻子:“什么味?”
周厌语默默拉开了旁边的窗户透气。
半节课过去,一袋瓜子仁已经传到了第一排。
谢酌手里的几包饼干也被抢了个精光,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连周厌语男朋友的东西都敢抢。
周厌语看着空了一半的书包,非常非常的欣慰。
桌子底下突然多了半个剥好的橘子。
周厌语侧眸看去。
谢酌送了送手里的橘子,声线压低:“你不是喜欢吃橘子么?”
“你怎么知道?”周厌语奇怪,顺手接了。
橘子上面的白丝儿几乎被撕干净了,谢酌也不知道撕了多久,周厌语光顾着散零食,完全忘了去看谢酌在做些什么。
“之前在秘密基地,我带的水果里你就喜欢吃橘子,十个橘子,八个都进了你肚子。”
周厌语无语:“你记得挺清楚啊。”
谢酌勾着笑:“毕竟哥当时心怀不轨啊。”
周厌语:“……”
耳根诡异地红了一瞬。
她清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洗手了没,就剥橘子。”
“上课之前特地去洗了手,上课之后就撕了两包零食,连笔都没摸过。”
谢酌剥了丫自个儿手里的橘子,趁着弥勒佛转身写东西时,眼疾手快把橘子塞周厌语嘴里。
周厌语反应不及,真叫他得了手,一脸怔然地看着他。
他手收得快,几乎刚把橘子塞她嘴里就收回了手。
要不是嘴唇还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热度,她都以为是自己眼花。
谢酌轻佻地笑笑,用同一只手捏着另一丫橘子送到自己嘴里,碰到过她嘴唇的手指也从他自个儿的唇边掠过。
放荡得很。
周厌语一口咬断橘子,凉凉的橘子汁迅速蔓延开。
她扭开了脸,腮帮子仓鼠似的轻轻鼓动。
耳根到脖子露出一线明艳的血色。
44、豪华巨轮01(一更) ...
晚自习上课之前那点儿空闲时间, 周厌语去校外取了快递, 晚饭也顺便在外面小吃店解决。
快递是顾弥从网上买的, 说是多买了一份,正好送她。
挺大一盒。
周厌语拆开看了几眼。
里面有一瓶沐浴露、洗发水、润肤露,洗发水旁边还塞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粉色的两小包一次性洗发水, 包装上写的是赠品。
周厌语拆了塑料袋, 把那俩一次性洗发水拿出来看了看。
“女性专用”
谢酌正给她当苦力, 抱着快递盒子瞄她。
周厌语顺手把那两小包一次性洗发水塞谢酌兜里, 一边还假装善解人意地说:“送你两包洗发水,听说这牌子的洗发水用着特别好,肯定很适合你。”
谢酌:“你真当我没看见那上面‘女性专用’四个字?”
周厌语理直气壮:“看见怎么了?不能用么?”
谢酌:“……”
周厌语哼笑着扭过头。
谢酌在后头意味深长问:“说起来, 哥是不是特别好用?”
“什么好用?”
“各方面的好用。”
各方面是什么各方面?
周厌语神思一晃, 脚下歪了下,被石子儿硌着了。
她回头看他,面不改色:“在当苦力方面, 还是比较好用的。”
谢酌眯了眯眸:“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古代的苦力,也是要收报酬的。”
“报酬在你口袋里。”周厌语伸出两根手指头, 俏皮地弯了弯,“而且还是两包哦亲……”
谢酌迅速一低头,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你让我亲的。”
周厌语:“???”
神他妈她让他亲的!
周厌语火速转过头,抬手摸了下刚被他亲到的地方,有点恼羞成怒, 脚下加快步伐。
看背影非常像正在生闷气。
谢酌开始反省自个儿是不是太放浪了,这才第二天就这么放肆……他的确应该稍微收敛点。
他们是从后门回的学校,后门离宿舍近,周厌语打算直接把东西放回宿舍,然后再回学校。
一中后门稍微偏僻,连公车都只有一路,大多数学生都从前门走,后门只有一些附近住户偶尔经过。
从围栏边上拐过去时,前后恰好没人。
周厌语蓦地顿足,在谢酌还没出声时,她风风火火地转过身,隔着一个快递盒子,她一把拽住谢酌校服领子用力往下拉。
谢酌顺势低了下头。
周厌语踮起脚,歪着脑袋,蜻蜓点水般在他侧脸靠近耳廓的地方吻了一下。
然后风驰电掣重新恢复之前的冷漠模样。
温热的馨香一掠而过。
谢酌抱着盒子在原地怔怔站了半晌。
周厌语半点也没停下等他的意思。
谢酌回过味来,眼角眉梢浸上浓浓的笑意,几步上前。
快递盒子被单手夹在腰胯和胳膊之间,他腾出一只手,绕过周厌语后颈,几根手指轻轻捏住她下颌,转过来。
“偷袭?”他挑着长眉,看见她泛红的脸,以及极力装作无所谓的可爱模样。
周厌语掰开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谢酌沉思半秒钟,坏笑:“那动口呢?”
周厌语:“……滚蛋!”
-
晚自习正常进行,周厌语两书包的零食经过一整天的“乐善好施”,就剩下一个底儿,还是许开升恋恋不舍强行给她留下的。
许开升说晚自习再来一次,这种全班轮着吃的感觉有一点小爽,他居然上瘾了。
周厌语对此更是无语。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年级主任过来巡查了一遍,很快,赵新趴着栏杆往校门口瞅,没多久就扭过头冲班里人直点头,催促道:“走了走了!快快快!快放电影!”
一群男生兴致勃勃冲上讲台,还有人去门口啪一声关了灯。
一股看电影的氛围迅速弥漫开来。
周厌语看着他们在讲台上争执看什么电影,争执了五分钟也没争出什么结果,随口嘀咕了一句:“这气氛看鬼片正好。”
“大佬说看鬼片!”旁边过道那人大喊,“找部鬼片!”
周厌语又背了一个锅。
她不是她没有你别胡说。
远在第一排的乔俏躲同桌胳膊里瑟瑟发抖,同桌安慰她,说要不然不让他们放鬼片,乔俏咬着牙说不行,我女神想看鬼片,我也肯定能看!同桌无言以对。
周厌语还没开口澄清,讲台上许开升就点了排行第一的鬼片,国产的,结局保证不恐怖,就过程有些故弄玄虚而已。
怕鬼的心里稍稍安定下来,起码她们都晓得国产鬼片的水平,心里有个准备。
班里一阵漆黑,就多媒体上闪着光,蓝盈盈的,倒真有几分鬼片的感觉。
片子开头就是一片红,恐怖氛围渲染得格外不错,几个镜头闪过,班里甚至高高低低地响起几声惊叫,偶尔一阵爆笑。
周厌语从包里掏出最后一点儿零食,分了一大半递给许开升,剩下一盒红酒味的百醇。
电影正进行到主角被故弄玄虚的鬼吓到快要魂飞魄散,周厌语咬着一根百醇,顺手给谢酌递了根,含糊不清地说:“给你,这片子太无聊了。”
她对国产鬼片没多大兴趣,看见鬼的时候,内心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还不如刷一套试卷……”
周厌语态度十分端正,咯嘣一声咬断一截百醇,虽然说是红酒味,但其实并不怎么能尝出来那味道,反正她就吃了小半根,还没尝出来。
谢酌忽然拉住她手腕,温温热热的,校服袖子磨蹭到她手背的肌肤。
周厌语疑惑地抬头看他,原就不甚明朗的视野顿时往更深的黑暗陷去。
多媒体上的光线几乎被谢酌遮住了,幽幽光线洒在他侧脸上,鼻息轻飘飘落到她脸上。
“咯嘣”一声。
百醇另一端被谢酌咬断。
周厌语脑子有点蒙,耳边尽是鬼片的恐怖音效,间或飘来两声许开升的“卧槽”。
谢酌的脸就在她近前,轻轻呼吸着,声线略微发哑:“周小船,我喜欢你的这根。”
周厌语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唇角动了几次,终于成功发出声音:“那就给你……”
她垂着眼皮,把叼着的还剩半截的百醇拿下来。
手却被谢酌按到大腿上,烫得她蜷了下手指,半截百醇掉到地上。
红酒似乎终于开始挥发,周遭的气息令人有些迷醉,屏幕里的光线若隐若现,一整个班都宛如古代黯淡烛光摇曳之下的细碎剪影。
周厌语睁着眼睛,瞳孔落进两点微光。
谢酌倾身凑过去,气息从她眉心一直下移到她唇线边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热。
班里有人蓦然一声惊叫,又有鬼出来作怪了。
周厌语睫毛颤了一下,谢酌的气息正好彻底覆盖上去。
应该掺了几分红酒的味道,周厌语想,否则她脑子不会这么迷糊。
大概真的有些醉了,谢酌居然没有立刻离开。
许开升又是嗷地一嗓子,后背骤然撞到周厌语桌子,他手忙脚乱转头,看见大佬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多媒体,酌哥微微垂着头,手指屈起抵在唇边,表情很是平静。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俩人看起来很正常,许开升却莫名觉得自个儿错过了一个世纪。
他又扭过了头,继续看电影,没看到周厌语下一秒就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黑暗中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45、豪华巨轮02 ...
电影正进行到高潮, 主角发现朋友的尸体突然出现在自己床底下, 尖叫声骤起。
众人心弦紧绷之际, 只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一群人都以为是电影效果,结果主角都晕过去了,拍门声居然还在。
靠, 不会真闹鬼了吧?!
徐文清手快, 立刻把多媒体切换成学习视频, 坐门边的女生顺势打开灯。
十三班上个月已经平移了一次, 谢酌和周厌语这一组移到了靠门的墙边, 周厌语依然坐里面。
谢酌顺手拉开了门。
一个相貌清秀的女生慌里慌张地朝里面张望,一边带着哭腔喊:“周厌语,周厌语你在哪儿?同学我找周厌语, 你知道——”
说着, 她终于看见要找那人就坐墙边,视觉死角,她第一时间错开了这个位置。
来人是周厌语室友, 和她住了一学期的那位。
“周厌语!”室友眼圈都红了,抓着周厌语胳膊求救,“你帮帮雅雅, 她被高三学姐带去小树林了,她们人多,我不敢进去,我就,就来求你了, 她们那么多人……”
雅雅是这学期才搬进周厌语宿舍的那女生,去的第一天就给周厌语准备了不少见面礼,平时对她也客客气气的,人挺不错。
周厌语脸色沉了下来,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二话不说起身往门外走,一边缓声安慰她:“你先别哭,哪边的小树林?”
室友结结巴巴给她说清楚地点,下一秒就见周厌语撑住栏杆,一跃而下,马尾辫在空中一晃而过,宛如一只从天空猛地俯冲向地面的燕子。
瘦削的身形稳稳落地,校服衣摆还没垂下,她整个人就蹿出了老远。
一刹那,室友甚至都忘了担心雅雅,满脑子只有一句“卧槽”。
同样旁观了这一幕的还有跟出来的十三班大部分同学,他们的表情和心理活动和她不相上下,一个个都跟傻了似的,懵逼在原地。
虽然只是二楼,但是就这么跳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室友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傻愣愣转头,看见一个稍微有些眼熟的大帅比。
正是周厌语传说中那位哥哥。
哥哥客客气气地问她:“地点在哪儿?”
室友脑子一抽,又说了一遍。
很快,她再次有幸见识到周厌语下楼时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谢酌也撑着栏杆一跃而下,他的动作比周厌语要干净利落,颇有种凌厉的、特种兵的那种潇洒帅气。
事实上,谢酌的确算是特种兵部队里的常客,行事作风带着点儿特种兵风格也很正常。
他蹿得比周厌语还快,眨眼就跑出好远,只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中小树林一共有两个,分别盘踞在东西两边,东边是两栋连体高三教学楼,去那边小树林学习的人居多,西边是高一高二,去小树林幽会的多是情侣。
高三那边小树林垒了个四角小亭子,有点旧,却不破,树林里隔一小段距离还有石凳石桌,石凳经多年的风吹日晒已斑驳不少。
夏天的时候,这片小树林就是避暑圣地。
室友说雅雅就被高三学姐带去了那个小树林,晚自习基本没人会去小树林学习,人少,做点什么事都比较方便。
周厌语循着若有若无的人声找到了雅雅,就在那个四角亭子里,雅雅坐在一边长凳上,前面站着四个陌生的女生。
正是夜色浓时,周厌语看不大清那些人的脸。
“……喜欢他吗?”
隔得不太近,周厌语过去时只听见一句隐隐约约的“喜欢”。
雅雅低着脑袋,后背微弓,两边的头发散下,遮住她的神情。
她的声音很小,周厌语到了亭子边儿也没听见她说什么。
“向雅雅。”周厌语喊出她的全名,音调平缓无波,一点也不像刚跑了几分钟的样子。
被围起来的向雅雅立刻抬头,月光很亮,周厌语拾级而上,踩着最上面一块石阶,她神色寡淡得似初落的月光。
“周厌语!”向雅雅唰一下站起来,脸上欣喜与忧虑交错。
围着她的四个女生一听这个名字,神色骤变,不自觉分开一条路,彻底露出向雅雅的身形。
头发整齐,脸色还好,看起来不像是被揍过的样子。
谢酌不太好掺和女孩子之间的纷争,只是挑了个没光的位置,不注意看倒是看不出来他在哪儿,暂时袖手旁观。
周厌语对向雅雅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中间领头那个看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了嘴,眼睁睁看着向雅雅被带走。
直到两人走远,她才咬了咬牙:“那个就是周厌语?”
旁边人回道:“看起来好像是吧。”
那人跺跺脚,有点气:“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校花第一怎么会是她!”
“就是啊,我觉得妃音比她好看多了。”
“可惜妃音不在,要不然让她看看。”
“长得一点也不好看。”领头那女生咕哝,又非常气不过,加重语气强调,“丑死了!丑八怪!”
后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正好有风吹过,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正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只听一道男声幽幽传来。
“我刚听见,你们说谁是丑八怪?”
身姿修长的男生从黑暗处走出来,一张俊脸迎着月光,不瘟不火的模样。
他有些过于好看,几个女生齐齐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懊恼得很,万万没想到居然被帅哥听见她们背后说人坏话。
谢酌几步走上前,单手撑住亭子边缘的扶手,手臂一个用力,整个人往上窜了好大一截。
两只脚稳稳踩住长椅外面凸出一小节的石台,身形安然得宛如双脚正踩着一条宽敞的平坦大道。
有风推过来,谢酌手腕那片校服稍稍动了动,他依然在笑,眼里却含着冬日的飞雪,冻得亭子里那几个女生狠狠一哆嗦。
“我一向不太喜欢和女生过不去,尤其是不认识的女生。”谢酌不紧不慢说着,停顿一瞬,话音陡然一转,“但是,刚刚好像一不小心听你们骂我女朋友是丑八怪?”
女、女朋友?
谢酌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话锋里埋着的锐利却锋芒毕现。
“我女朋友那么可爱,你们看不出来吗?还是说,需要我亲自送你们去最近的医院,特别看一下眼科?”
几人在风中萧瑟地挤作一团。
谢酌和颜悦色,慢条斯理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骨科也挺不错的。”
就是打断你们骨头的潜意思。
“……”
谢酌恍若未见她们的惊恐目光,抬手轻轻抚了抚下颌,竖起两根手指,特别善解人意地建议道:“两个选择,第一,我送你们去看骨科或者眼科,第二,现在,去高二十三班给我女朋友和刚才那位女生……”
“就道个歉吧,跪下叫爸爸有点不适合女生,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顺带一提,学姐们如花似玉的小脸都在校花选举里出现过吧?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比较好,想送谁去骨科,拖上半个月也不会忘……”
“学姐们,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
周厌语和向雅雅一路无言,向雅雅还有些后怕,紧紧攥着她袖子跟在她身旁,耷拉着脑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到了教学楼下,早已等了很久的那位室友立刻冲上来,悲喜交加。
“回来了回来了,”她绕着两人转了两圈,手足无措,“都有没有事,有没有伤着哪儿?那几个人有没有对你们做什么?”
向雅雅拉住她的手,摇摇头,安慰她:“没有,都没有,也没打起来。”
然后简单解释了几句。
大概就是高三一位学长看上了向雅雅,但是向雅雅本人并不晓得,先前的校花第一高妃音偏偏又正好喜欢那位学长,高妃音几位朋友打听到学长喜欢向雅雅的事儿,气不过,私下就找了过来,问她喜不喜欢那位学长。
问题是,向雅雅压根不认识那位学长,莫名其妙就背上一口大锅,委屈死了。
刚把事情简单解释完,就见刚才小树林那四个小姑娘不情不愿地磨蹭了过来。
向雅雅两人立刻跑到周厌语身后。
四人撇着脸,一脸的不甘愿,陆陆续续张口:“对不起……”
说完也不看对面人的目光,扭身就推搡着跑掉了。
“???”
向雅雅两人不是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周厌语瞥见谢酌也从后面慢悠悠晃了过来,心下倒也明白了七八分。
“……多管闲事。”周厌语嘀咕。
谢酌冲向雅雅她们笑了笑,俯身凑到周厌语脸前:“说什么呢?”
“没什么。”周厌语扭开脸,自然而然想起之前在教室里那一幕,总觉得嘴唇倏忽又发烫了。
她做贼心虚似的抬手掩了下唇,侧过身体面向向雅雅:“我先回去了。”
然后不待身后人说话便匆匆忙忙迈步走上楼梯,身形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向雅雅和室友对视一眼,周厌语那个表情,不会是害羞吧???
谢酌笑意悠然,抬脚不紧不慢地跟上,一边在后头添话:“给女朋友出气,怎么能叫多管闲事?”
周厌语没有反驳。
隐约的话语飘了下去,正好叫跟着上楼的向雅雅两人听见。
两人被骇得齐齐停下脚步,在原地震惊了老半晌。
不是,他们俩不是兄妹吗?贴吧里那些不会都是真的吧?
高二十三班门口很是安静,班里灯火通明,两人快走到门口才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这个时候,班里不是应该正在放电影么?
俩人各怀心思推开门。
高三年级主任居然就在他们班讲台上端坐着,高二年级主任回家之前托他有时间就过来瞧瞧,他便抽空过来了,没想到逮着这么大的漏子。
看见俩人推门,老头子肃着一张皱纹横生的脸,厉声问:“晚自习不在班里学习,你们两出去干什么?!”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晚自习跑外面能干什么?
老头子吊着眼角,甚是不满。
两人想也不想齐声道:“上厕所。”
老头自然不信,带着俩人去办公室“促膝长谈”。
谢酌瞎话说的溜,一直到放学,老头都没从两人嘴里撬出办点儿“早恋”的信息,反而还得知了俩人的兄妹关系。
当下放心不少,但一回去就没忍住给姜正尧打了个电话,斥责他们班纪律差的一批,急需整改。
隔天,徐文清就被姜正尧喊去了办公室,十三班全体乌云。
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十三班下午的体育课被剥夺,改上数学课。
整个班嗷地一声,废了。
-
周厌语是在EA再次碰见的祝棠。
对方坐在偏僻的角落,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模样,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
周厌语是无意之间瞧见的他,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存在感颇强,祝棠居然有感而回头,正正好同她对视。
自从知晓了谢酌那部分难言的过去,周厌语就不太喜欢祝棠,尽管谢酌并未说明白祝棠究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但她潜意识不喜欢看见祝棠。
祝棠看见她就起了身,带着目的性地向她走来。
他用一种好奇而又略显不确定的目光打量着她,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反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
“请问,你是周厌语吗?”
客客气气的口吻。
周厌语不躲不避,她倒想知道祝棠找她有什么事。
她可不记得自己和祝棠在这之前,有过一句话的交谈。
她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漫不经心。
祝棠又在备忘录上写:“那个,你有时间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关于谢酌的。”
顾弥正好从柜台那边瞧见了,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周厌语淡淡道:“可以。”
祝棠紧张地揪了揪衣角,正要继续打字,就听周厌语不冷不淡又说了一句话。
“不过,在这之前,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
他们俩去了角落那个位置坐下,那边人少,谈话也方便。
周厌语说:“为什么来找我?”
祝棠打字:“我之前在你们学校贴吧看到一些帖子,他们说你和谢酌是兄妹,也有说你们是男女朋友,我感觉你们关系应该很好,也打听到了你喜欢来这间咖啡店……”
周厌语沉默了一下,倒没否认,开门见山道:“你第一次来L市那天,对谢酌做了什么?”
祝棠愣了愣,看清她眼底的冷漠,缩了缩脑袋:“我……去敲了他家的门。”
周厌语蹙眉:“只是敲了他家的门?”
只是敲个门而已,为什么谢酌那天那么暴躁?
祝棠解释:“我不知道他不喜欢我去他家,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去敲门的。”
周厌语看完之后,眉心蹙得更紧。
祝棠继续低着头打字,周厌语安安静静等着。
不多久,祝棠的解释就出现了:“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谢酌以前对我很好,我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所以平时不怎么说话,在学校经常被人嘲笑是哑巴,还被人欺负过,谢酌帮了我好几次,他人特别好。”
周厌语指尖点在桌子上。
这倒是不意外。
祝棠:“但是后来发生了一点事,抱歉不能告诉你具体的原因。”
周厌语点头。
祝棠:“我是开学才知道他转学的,庄闻说漏了嘴,我这才知道谢酌已经转学到L市来了,而且还是因为我们家那些事。”
他神色怏怏,看起来十分难过后悔。
周厌语突然就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她打断道:“那个纹身,你知道怎么回事?”
她没直接说谢酌肩胛骨上的伤疤,只提了纹身,她怕那块伤疤没多少人知道,如果直白说出来,反而还暴露了谢酌的秘密,单提纹身,对方不一定知道什么意思。
上次谢酌说纹身和祝棠有一点点的关系,她一直记在心里。
祝棠大约没想到她居然连纹身都知道,震惊了一会儿,写道:“你……也知道那块疤?”
周厌语倏地绷紧了后背。
祝棠果然和那块疤相关甚大。
她紧了紧腮帮,咬着字音,说:“我看见过,那块疤,还有那个纹身,和你有什么关系?”
祝棠心里觉得,既然谢酌连纹身的事儿都愿意告诉这个女生,说明他们关系确实不一般。
他搓了搓手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的难过。
“我们学校附近有个纹身店,很出名。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经过那儿,庄闻说想去纹个身,我说纹身很疼。我妈妈身上就有个纹身,她经常告诫我不许纹身,纹身很疼。那天庄闻说要纹身的时候我也没多想,就说我妈妈告诉过我纹身特别疼。庄闻后来就打消了纹身的想法,顺口问我妈妈纹的什么,我就告诉他了。”
“是半只黑色的蝴蝶。”
“谢酌当时就停了下来,问了我几个关于那半只蝴蝶的事,我知道的就全告诉他了。”
“之后他就去纹身店纹了一整只黑色的蝴蝶。庄闻说谢酌每年暑假都会被送去特种部队训练,从十二岁开始,每年都去。所以庄闻以前暑假都联系不到谢酌。”
“但那年的暑假,谢酌回来了。我和庄闻在街上碰见他,他穿的白衬衫,半边衣服都是血,我和庄闻快吓疯了,但是谢酌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特别白,走路还有些晃。”
“我想送他去医院,他却冷冰冰地看着我,挥开了我胳膊,还让我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他眼前。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庄闻就把他送去了医院。”
关于纹身的事,差不多就这些,祝棠手指有些酸,却还是急着问:“能说的就这些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厌语脸色有点白,眼珠子漆黑,深深定在他脸上,也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一瞬间回想起谢酌浑身是血、失魂落魄走在街上的那一天。
他浑身冰冷。
“问吧。”周厌语忽然笑了,“但是回不回答,就是我的决定了。”
祝棠懵了。
“虽然这其中的事,听起来,你好像并没有什么过错,但我是个很不讲道理的人,我男朋友那么好的一个人,因为你一句话就被烫了一块伤疤——说起来你应该不知道他那块伤疤是谁烫出来的吧?”
祝棠的确不知道。
周厌语嗤笑,桌子底下的手指却攥得死紧:“你也不需要知道了。我这个人有点不讲道理,还很认亲不认理,就算说到理,你也不见得有理,你明知道谢酌非常不想看见你,偏偏还要从N市跑到L市来见他,还要跑到他家里找他。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是真的关心他,还只是单纯地想恶心他。”
祝棠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张开了口,音色尖锐:“我、我没、有。”
周厌语被他的声音敲了一下,那些不经大脑思考的话语短暂地停止,她深深吸了口气,恢复理智。
她沉默了一下,揉揉额角,垂下了眼睫,声音有些轻:“抱歉,有点失去理智了。”
祝棠小心翼翼抱着手机:“你还好吗?”
周厌语闭起眼,不苟言笑:“不太好。”
祝棠:“……对不起。”
周厌语:“对不起不需要和我说。”
祝棠又垂下了脑袋,察觉到周厌语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战战兢兢地在备忘录上敲下了想问的问题。
“我想问你,谢酌他,还会回N市吗?”
“不会。”
男生的声音冷淡地从前方传来。
祝棠太过紧张了,他都没注意到谢酌居然也过来了。
谢酌抽掉他的手机,放到桌上,推回他身前,一双眼睛泛着淡淡的冷色。
“祝棠,不要再找我身边任何一个人打听关于我的事,更不要把我身边发生的事无一遗漏地全告诉你爸妈。”
谢酌直起身,居高临下,眼瞳深深压到眼睑。
“我说过,你们不需要弥补我们,也永远弥补不了,或者说,你们的弥补,对我们而言只是沉重的枷锁,很累赘,也很烦,你听明白了么?”
46、过去 ...
祝棠很快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周厌语伸手拉住谢酌垂在身侧的手。
谢酌一瞬反手拉紧, 低头。
周厌语抿了下唇, 踟蹰道:“我只问了你那个纹身的事, 要是你不高兴的话……那也没办法,我已经知道了。”
虽然说得挺蛮不讲理,但底气却不怎么足。
谢酌倒是不觉得她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反而叫他的心情稍微多云转晴。
“想知道我那些事?”他问。
周厌语无意识咬了下唇角, 含糊道:“也不是很想知道。”
只是他过去在N市, 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被祝棠找上门来时, 她才蓦然发觉自己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以往倒是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然而一想到他肩胛骨上那块伤疤,她心口就疼, 是个结, 一天解不开她就一天不安宁,却又不能直接问他,怕挑起他的旧伤疤, 然后又要刺伤他。
在听到祝棠说他半身血淋淋地晃到街上时,她感觉自己都要喘不过来气。
那得多疼啊。
谢停回怎么下得去手?
谢停回究竟对他还做过什么更残忍的事?
谢停回究竟是不是他亲生父亲?
一连串的质问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她就不应该问这件事,蝴蝶效应, 她应该知道的。
可就是忍不住,关于他的事,她怎么都忍不住。
想到那块伤疤,她就难受,紧紧咬了咬牙, 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现在,还疼吗?”
当然不会再疼了,已经过去那么久。
真是个白痴的问题,揭了他伤疤,又显露出自己的愚蠢。
周厌语暗暗懊恼。
谢酌却不怎么在意,微微俯下/身,圈着她手腕往上提了提,温声道:“你摸摸,就不会再疼了。”
周厌语盯着他。
谢酌凑过去,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不疼的话,你也不会疼。”
是想让她放心,别多想。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动作将她拥进怀里,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周厌语把脑袋埋他怀里,迟疑着抬手,向他肩胛骨那块儿摸索,手指从他腰线开始攀沿,到脊椎骨,能感受到略微的硌人。
谢酌的呼吸洒在她耳畔。
周厌语继续往上摸索,终于模糊地停到某个位置,指腹轻轻揉了揉。
“这儿么?”
“嗯。”
“疼?”
“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疼。”
周厌语抓了抓他肩胛骨上的衣服,闷声闷气:“那我现在也没办法……”
“以后总有办法。”谢酌抚了抚她的黑发,嗓音含了笑,甚至开始调戏起她了,“晚上也会有晚上的办法。”
周厌语:“……”
顾弥过来给他俩送了牛奶和蛋糕,顺便坐了两分钟,随口问了句刚才和周厌语说话那男生是谁,周厌语含糊其辞带了过去。
顾弥走后,谢酌吃了一口蛋糕,便放下勺子。
“周小船,喜欢看爱情电视剧么?”
“一般般。”周厌语耷拉着眼皮,有点无精打采。
“我挺喜欢。”谢酌说,“尤其是那种狗血三角恋。”
“就你上次在网吧里看的那种?”
“那个还不够狗血。”谢酌胳膊肘支到桌面上,两手托着下颌,清清淡淡地看着她,“我给你讲一个更狗血的故事吧。”
周厌语心头一跳,有预感他要说的那个狗血故事很可能就是他家的真实事件。
她犹豫了一下。
谢酌不是个情感特别丰富的人,甚至可以说他外热内冷。
虽然平日总是没个正形,但流淌在骨子里的漠然她偶尔却也能感觉到。
比如说他刚转学过来第一天,虽然口口声声喊她妹妹,实际上之后一整天他都不曾正眼瞧过她,又或许只是懒得瞧她。
可这样的人,若是论起感情,却不亚于任何一个深情胚子。
谢酌的情,全藏到了一个罐子里,偶尔他会打开盖子掏出一点,却不会倒扣罐子直接把所有都暴露出来。
今天他这个做法,分明就是要把罐子彻底摔了,里头藏着的多年感情,太过沉重,周厌语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两个未成年的小孩儿,对待这些东西,是不是太过轻率了?
然而她只是在心里稍微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就自动变成了“嗯”。
谢酌沉思片刻,弹了下桌上装牛奶的杯子。
清脆的敲击犹如某场战争中被敲响的锣鼓。
“我母亲姓李,叫李回苏,回头的回,苏醒的苏。”谢酌平平缓缓地说。
“谢停回出生大家族,自小就订了婚,那家姓冯。冯小姐和谢停回从小一块儿生活,感情很好。”
谢酌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肩膀:“他们俩的肩胛骨上分别纹着半只黑色蝴蝶,是两个家族的决定。”
周厌语想到谢酌肩胛骨那块儿,被烫伤之前,很可能也是一只黑色蝴蝶。
“结婚前两个月,冯小姐出差,碰上地震,被一名当兵的男人救了,男人姓祝。”
周厌语愣了愣。
当兵的?
“冯小姐爱上了祝先生,悔了婚,也离开了冯家。谢停回从小就宠她,见不得她受苦,私下找人给她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冯小姐知道后很感激,也很愧疚,劝谢停回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为了让她放心,谢停回娶了家世清白又很好骗的李回苏。”
谢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似乎是在嘲笑:“谢停回城府深,他不爱李回苏,平时却十分纵容她,于是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李回苏。”
“我出生之后,谢停回就开始培养我。”谢酌沉吟着,约摸是在回忆,而后厌恶地啧了一声,“我小时候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连动画片都没时间看。”
周厌语想起谢酌曾经对葫芦娃的执着,脱口而出:“那以后我陪你看。”
谢酌止住话语,挑了挑眉:“葫芦娃也看?”
“看。”周厌语坚定,“喜羊羊和熊出没都看。”
谢酌忍不住伸手勾了勾她下巴,软软的。
“好。”
收了声,他低头喝了两口牛奶,大约说的话太多了,口干。
“谢停回说,我是谢家下一任继承人,这些都是应该受的,李回苏没办法,只能偶尔偷偷带我出去玩会儿。”
“庄闻他爸和谢停回是生意上的伙伴,之后我就认识了庄闻。”他抵了抵嘴角,“那时候我才知道,别人家的父亲都把孩子当宝贝,而谢停回,只把我当兵器。”
一件能够继承谢家,给予他爱的人庇护的冷血兵器。
谢停回从头到尾,二十年,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保障冯小姐余生无忧罢了。
“祝棠就是冯小姐和祝先生的孩子,最初我并不知道,要不是祝棠提到纹身,我可能到毕业都弄不明白这一切。”
他见过谢停回身上那半只蝴蝶,因而一听祝棠提到他妈妈身上也有半只蝴蝶,而且还那么巧就在肩胛骨时,谢酌就上了心。
他私下查出了谢停回和冯小姐过去那些事。
他还在谢停回书房私藏的一本书里翻出了冯小姐的照片,照片很新,就最近两年拍的。
这张照片说明了什么,谢酌明白。
谢酌撑着额头低声笑:“二十年,谢停回夜夜和不爱的女人同床共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他用讥讽的语气说:“谢停回真是个天生的痴情种。”
周厌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握了握他的手,谢酌用拇指磨蹭着她手背,一边继续回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李回苏……我当时还对谢停回抱有一丝希望,然后去纹了个身,想试探谢停回。”
连周厌语都知道这次试探的结果,谢停回不仅洗了谢酌的纹身,为了警告他,甚至亲眼看着外人在他背上生生烫出一块伤疤,连一滴麻醉都没有用。
谢酌接着说:“他送我去军队,也不过是因为他执着于冯小姐那位军人丈夫,祝先生。”
周厌语心里重重一沉,最可怕的猜测成了真。
谢酌的存在,对谢停回来说,果真只是一件冰冷的兵器,他从未将谢酌当成过亲生儿子,他的执念,全压到了谢酌肩上。
周厌语感觉心口闷得难受,她想说,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可是她张不了口,只能任由无形的刀子,从她心口一刀一刀地划过。
谢酌不以为杵:“谢家人从不在李回苏面前提起冯小姐,谢停回又截断了李回苏和冯小姐见面的所有机会,李回苏一直被蒙在鼓里。”
“去年十二月,一场车祸,祝先生去世了,冯小姐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谢停回为了照顾她,几乎不沾家。李回苏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大年初三,她拉着我偷偷跟踪谢停回。”
李回苏见着了冯小姐,也发现,谢停回用一种温柔到能滴水的目光望着冯小姐。
那是只有面对此生挚爱才有的眼神,李回苏从没见过他那么望着自己。
她一直以为,谢停回只是天性/冷淡而已,却不曾想,谢停回仅有的热情,全给了另一个女人。
她推门走进了病房,谢停回看见她甚至没有一丝慌乱,只是皱眉,不太高兴被人打扰。
回去之后,李回苏问谢酌,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酌默认。
李回苏擦了擦眼泪,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谢酌说,因为她爱她的丈夫胜过爱她的儿子。
一位母亲,那么多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承受那般多的痛苦,却始终无法搭把手帮帮他,无非是因为对丈夫盲目的爱,她更爱谢停回。
谢酌不怨她,这是他姓谢的代价,应该受的。
“李回苏当晚就提了离婚,其他什么都不要,只坚持要走我的抚养权。”
她想弥补他,他知道。
或许是谢停回少见的愧疚,他最终同意把抚养权转让给李回苏,不顾家族人的反对。
然而谢酌明白得很,谢停回从没打算真正放弃他,毕竟他是谢家唯一一位正统继承人。
“冯小姐知道了这件事,很愧疚,想要弥补我和李回苏,但她其实并不欠我们什么。”
因为从头到尾,唯一欠他和李回苏的,只有谢停回一个人而已。
话虽如此,但人心都是肉做的,谢酌疼了那么多年,几乎到了麻木的地步,不可能把这一切都当做无事发生。
他不想见到祝棠和冯小姐,人之常情。
谢酌唇角溜着笑,是那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笑。
“离婚之后,李回苏过得很好,反而是谢停回,他助理给我打过电话,谢停回几乎每晚都失眠,有一次睡着了,甚至无意识喊出了李回苏的名字。”
周厌语听了会儿,猛然反应过来,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他……”
“谢停回对李回苏有感情。”谢酌耸耸肩,“这就是报应吧,失去了才知道自己真正爱着谁。”
可是李回苏已经太累了,不想再和谢停回这个骗子扯上半点关系。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
她是这么想的,但谢酌并不这么想。
谢停回欠他的,他总会拿回来,而且还要让谢停回自己送回来。
这些话就没必要和周厌语说了,他喝光牛奶,放下杯子。
“故事讲完了,走吧。”
周厌语还沉浸在那段狗血但足以让她难受的故事里,闻言呆滞地“啊”了一声,下意识问:“走去哪?”
谢酌掸掸袖子,眼里浮着淡淡的笑。
他的心绪已经不会再因为过去那些事起起伏伏了,至少现在不会,那些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累赘了。
女朋友就在眼前,谁还有心思去多愁善感?
他站起身,理所当然的模样:“当然是约会了,好好一个周末,你就乐意听我讲故事?反正我不乐意。”
“……”
“女朋友,你这个表情,是不是特别心疼男朋友?”
“……”
谢酌做作地叹了口气,假装为难地张开手臂,勉为其难道:“要不然男朋友给你一个温暖的抱抱?”
按照周厌语的性子,他这么直白地调戏她,得到的要么是她的白眼,要么是她的冷嘲热讽。
谢酌早就猜到周厌语有可能说的话,因此他说完那句浪荡的话就自觉收起了胳膊,抬脚离开座位,准备拎着自家傲娇的女朋友去约会。
却不曾想,他前脚刚离开座位,周厌语后脚就跟了上去。
腰上骤然一紧。
谢酌怔住。
周厌语从他背后紧紧抱住他,额头抵上他的背,瓮声瓮气地说:“女朋友给你一个温暖的抱抱,便宜你了。”
谢酌低头看了看腰上的手,白,软,十根手指交错着,衣服袖子被扯上去,露出一大截纤细的白皙手腕,手腕骨突出,映入谢酌眼底。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轻声叹息。
“人太多了……”
如果不是在这种公共场合,他肯定不会放过她。
周厌语移开额头,感受到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震得她肋骨泛着丝丝的疼。
她想,也许谢酌比她更疼,无论是家庭,还是人生。
她是由于父母之间过于深厚的爱情而受伤,而谢酌却恰恰相反。
他们俩凑到一块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特别像一场笑话,一场明明看不见终点却又不得不跌跌撞撞往前走的笑话。
好在,这条路上从此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至少他们已经有了伴。
周厌语阖眸,低头在他后背衣服上轻轻吻了一下。
别的情侣约会看什么电影,周厌语不清楚,不过和谢酌看电影,她首先关注的就是动画电影。
最近动画电影不多,不是暑假,电影院的电影也不会特别多。
周厌语挑了挑,最后选了《夏目友人帐》,温暖人心的剧情,很适合他们俩观看。
谢酌不挑,连葫芦娃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全年龄向的动画片他就更不挑了。
正好是大早上,来看电影的人并不多,周厌语找到座位时,电影院里稀稀拉拉只坐了二十来个人。
他们座位在六排,谢酌抱着爆米花跟在周厌语后面,周厌语简直就是把他当从没去过电影院的小孩儿,一路都紧紧抓着他的手。
谢酌忍俊不禁。
他小时候的确没来过电影院,但自从李回苏和谢停回离了婚,为了补偿他,李回苏带他去过很多地方,包括电影院。
周厌语小声说:“是日语的,你能听习惯么?”
谢酌看她一眼:“能。”
岂止是能,凭他的日语水平,就算去商场谈生意,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还不是谢停回逼他学的。
除了日语,英语,俄语,德语,包括一些不常见的小语种,他说得也挺流利。
想到这儿,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厌语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感觉好像不是中文?
“夸你可爱。”谢酌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诚实道,“俄语。”
周厌语:“……”
然后他又用德语说了一遍,周厌语听不懂,但也能看出来他这是故意的,仗着她听不懂就乱说些话,谁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周厌语气得磨了磨牙,抢过他怀里的爆米花,把可乐放进椅子扶手的洞里。
谢酌不逗她了,正欲讨好她,周厌语却忽然想起什么,端着可乐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连肯德基和麦当劳都没去过?”
谢酌动作一顿。
倒也不是没去过,李回苏偶尔也会带他出去玩儿,中间去过一次肯德基。
他喜欢喝肯德基的可乐,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往家里屯可乐,却无论如何也喝不出肯德基的那种可乐味。
“去过一次。”谢酌说。
周厌语蹙着眉:“就一次吗?”
谢酌懒懒点头:“人多。”
周厌语把可乐塞他手里,轻声细语:“等会看完电影我们再去肯德基,或者麦当劳。”
从电影院出来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周厌语和谢酌都不太饿,便临时去商场转了两圈。
倒是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两人又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路上经过一家店,谢酌随意扫了一眼,顿足。
“进去看看。”他牵着周厌语的手,十指相交。
“看什么?”周厌语只好跟着进门。
店里都是些动漫和漫画周边,周厌语看见海贼王和路飞的手办,视线往旁边柜台斜了斜,居然看见了喜羊羊的娃娃,手掌大小。
没忍住笑了下,她想给谢酌买个喜羊羊。
心动不如行动,她刚拿下喜羊羊的娃娃,那边谢酌就抱着一个不算大的橘□□咪玩偶走了过来。
周厌语愣了愣。
那是猫咪老师,夏目身边的那只肥猫,斑大人。
谢酌扯了扯猫咪老师的脸,撩着眼皮,语带笑意:“刚看电影发现你好像挺喜欢那只猫。”
他就是在外面看见了这只猫才进来的。
周厌语看了看自己手里手掌大的喜羊羊,又看了看他怀里书包大小的猫咪老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多久,周厌语拿着喜羊羊跑去柜台问有没有更大点的喜羊羊,柜台小姐姐摇摇头说没有。
周厌语有些遗憾。
小姐姐笑了笑,说:“不过有稍微大点儿的小猪佩奇。”
于是最后,周厌语和谢酌一人抱着猫咪老师,一人抱着粉色小猪,走出了店门。
他们俩都不是特别在乎别人目光的人,抱着玩偶一路招摇过市,慢慢悠悠约了半天会,下午就带着试卷和习题去EA刷题,顺便替EA吸引客人。
顾弥对他们俩的约会方式很是服气,经理听说这俩吉祥物居然谈起了朋友,一拍手就给他们俩定了家情侣餐厅。
好歹也是他们EA的吉祥物,人家有空就往这儿坐,也不知道给EA引来多少客人,经理赚得盆满钵满,出点小钱给俩人创造个优美的约会环境也是应当的。
周厌语对此非常无语,他们俩还是未成年,经理居然花大价钱给他们定了个格调高档的餐厅,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婉拒不了,最后只好接受经理的好意。
到了餐厅门口,周厌语望着上面奢华的标牌,幽幽道:“等会儿餐厅经理不会因为我们俩未成年把我们赶出来吧?”
谢酌笑着说:“不至于。”
“你怎么知道?”周厌语奇怪。
“因为我女朋友这么可爱,他们肯定舍不得赶人。”
周厌语白了他一眼。
然后一抬头,愣在原地。
餐厅门口走出来好几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人有些眼熟,一身冷冽的黑色西装,神情淡漠,一边听着身后应该是经理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一边抬眼。
周厌语下意识往前一步挡住谢酌。
可她没谢酌高,哪怕挡在了前面,却仍然没办法挡住他的脸。
谢酌和谢停回又碰上了。
“谢总?”见谢停回停下脚,经理疑惑地出声。
谢停回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都散了。
周厌语这才知道,原来这家餐厅,竟是谢停回手下的资产。
她转身,微仰头,看见谢酌笼在光线里的脸。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反而还勾着唇角,不痛不痒的模样。
周厌语再回头,发现谢停回已经往他们这儿来了。
他本就是大公司的总裁,手段凌厉,为人也冷酷,经年养成的气质与习惯,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掌权人的气息,尽管那种气息他有刻意收敛,周厌语仍然能感觉到他针对他们俩的肃冷。
谢酌视若无睹,将周厌语拉到身侧,偏头看向谢停回,用自己的方法推回了谢停回扎过来的刺。
谢停回停在他面前,眉头紧锁:“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谢酌看了眼时间:“七点不到,算晚么?”
谢停回抿着唇,唇锋锐利。
谢酌了然地笑了下,更像是故意的:“我妈不是一个人,有人陪她。”
谢停回古井无波的眼神变了:“什么人?”
“男人。”看着谢停回紧绷起的脸,谢酌慢吞吞又补充,“或者女人。”
“你不知道她和谁在一起,晚上就留她一个人在家?”谢停回声音沉冷。
“其实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谢酌若无其事道,“我也没说她一个人在家,她约了几位朋友去爬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山上的旅馆。”
谢停回眸光闪了闪,周厌语注意到了,那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她只是不经意往他看了一眼而已,不曾想谢停回居然那般敏锐,眼神一扫,视线锁定到她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略深,像是在打量她,或者说在估量她的价值。
搞得她好像谁家要出笼的货物。
周厌语不太高兴,却碍于他法律上依然算是谢酌父亲的身份,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用比他更冷漠的眼神回视他。
心里忍不住想,就是这个人,在谢酌身上留下那么块丑陋的伤疤,就是这个人,把谢酌的童年搅得乱七八糟。
太气人了。
谢酌抬手从两人视线中间穿过,晃了晃胳膊,眼睛却向着周厌语,引回她的注意力,他知道她现在心情一定不太好,于是语调和缓地问:“饿了么?”
周厌语错开谢停回的目光,直视谢酌:“还好。”
顿了顿,又说:“我们换一家吃吧。”
虽然有点对不住EA经理的好意,但已经直面碰上了谢停回,她一点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家餐厅吃饭。
“好啊。”谢酌也不想在这儿吃,“吃什么?”
“都行……”周厌语想了想,说,“许开升上次说这附近有一家小吃街,花样挺多,你以前有没有吃过小吃街的东西?”
“没,”谢酌掐了把她的脸,漫声道,“没人带我去过。”
“我带你去。”周厌语反手抓住他的手,加重语气,“以后你要是想去哪儿,我都可以带你去。”
谢停回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俩不着边际的对话,有一瞬间的恍惚。
以前,李回苏曾挽着他胳膊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说没有,李回苏说我有,我想去爬山,你陪我去好不好?他说公司有事,拒绝了她。
天道好轮回,他有今天,都是报应。
谢酌牵着周厌语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忽而想到什么,转头,敛去脸上的笑。
不笑的他,和谢停回看起来更像了。
“爸。”他开口,倒是并不觉得这么称呼谢停回有什么问题。
因为不是很在意这个人,所以无论叫什么都无所谓。
谢停回回过神,看着谢酌心平气和的表情,不知为何拧起了眉。
谢酌情绪不明地直视着他,不瘟不火地问:“你这些天,睡得着么?”
当然睡不着。
谢停回脸色更冷了。
“看样子是睡不着了。”谢酌微微一笑,“当然,这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您教我的,对待外人,只要能把刀子扎进对方心里,可以不择手段。”
谢酌扬唇,轻声问:“这次,您可满意?”
47、情侣 ...
期中考试愈发临近, 高二学生忙忙碌碌, 整日整夜奔波在复习的艰难道路上。
就在这紧张的时间段里, 学校忽然下达通知,期中考试提前一个礼拜,顿时, 整个高二都“民怨四起”。
许开升游戏也不打了, 整天埋头苦学, 临时抱佛脚, 希望能靠着后面两尊大神好歹苟到及格水平。
考试这天刚好阴天, 像极了学生们此时的心情。
“……我姐大学,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就满足吧,我们考不及格又不需要再考, 她们考不及格还特么要重修, ”许开升吸溜了一口豆腐脑,含混不清抱怨,“那我宁愿重修, 起码考不及格不会被我爸揍……哎酌哥给我递张纸。”
谢酌直接把整个抽纸盒子递了过去。
许开升不想考试这两天还苦逼地在食堂吃饭,遂起早了点儿,去校外找了家早点店坐着吃, 正好碰到谢酌。
许开升觉得可能考完试就不能这么自在了,他爸的巴掌大概正在兴致勃勃地等着他。
想到这,他不禁长叹一声:“为什么我没有大佬那种牛逼的智商?”
店里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许开升话音刚落,那人手机铃声就欢快地响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好看……”
许开升险些被一口豆腐脑呛到, 他点的咸豆腐脑,里面还掺了辣椒粉,这一呛,辣椒粉全抵达他喉咙,刺激得他都快涕泗横流了。
谢酌嫌弃地把自个儿的豆浆往旁边挪挪:“讲文明树新风,食不言寝不语,咳嗽请把你脑袋转过去。”
许开升痛心疾首,一边捶足顿胸,顺便给自己缓口气。
“半笼蒸饺,打包带走。”门口一个女生说。
“要喝的嘛?”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抽了笼蒸饺出来,“有豆浆,豆腐脑,黑米粥……”
“豆浆吧,也带……”
“老板娘,她在这儿吃。”谢酌抬步走了过去,顺手拿了一笼蒸饺,冲那女生扬扬眉,“女朋友,早上好。”
周厌语看他一眼,接着对老板娘说:“嗯,在这儿吃。”
然后抬脚往里走,经过谢酌旁边时,顺手勾了勾他衣服袖子:“早。”
谢酌提溜着一笼蒸饺和一笼汤包,许开升那小子没吃饱,汤包是给他的。
周厌语食量不大,半笼蒸饺就差不多饱了,喝了大半杯豆浆。
许开升觉得很痛苦,因为大佬一边吃早饭,还一边给他讲公式,逼他临时记下来。
许开升说:“大佬,酌哥之前还和我说要食不言寝不语。”
谢酌慢悠悠说:“那是针对你。”
许开升:“酌哥,你这就偏心了。”
谢酌挑眉:“不偏我女朋友,难道还要偏着你?最简单的氧气制备公式背一遍。”
许开升:“酌哥,今天考语文。”
谢酌敷衍道:“那就背一遍《归去来兮辞》。”
许开升:“……”
他佛了。
-
谢酌是中途转学过来的,考场直接分到了最后一个,周厌语理科班第一考场,两人考场不在一栋楼,到了教学楼就分开了。
周厌语到了考场,在第一排第一位坐下,书包往桌肚里塞,塞了一半卡住。
她以为是桌子主人往里面塞了垃圾没带走,弯腰查看了一番,掏出来的却全都是爱心状的零食,还有一封爱心封着的信,上面写着“周厌语”。
周厌语:“……”
不会是情书吧?
她感觉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迟疑了一会儿,依然打开了。
果不其然,这是封情书。
她木着脸,当做无事发生,正准备把情书当垃圾扔了,谁知道谢酌居然从正门进来了。
兜头一阵阴影,男生的声音倦懒得紧。
“嗯?情书?”他俯身,声音不大,只有周围三四个人能听见。
“大概。”周厌语想把信团成一团,抬眼看见谢酌的眼神,动作停住,有点想笑。
那种不满又警惕的表情,搞得她好像很抢手似的。
她把信装回信封,忽然想逗他。
谁让他整天逗她的?
“写得还挺情真意切的。”她小声说,看起来倒像是在害羞,“至少半句某人式骚话都没有,瞧着顺眼。”
谢酌垂眼,盯着那封信,忽而抬眼:“你要是喜欢听情话,我可以从早说到晚。”
周厌语无言以对,眼见着谢酌又动了动嘴唇,似乎真打算当场就来一句,她眼皮一跳,赶紧把信塞他怀里,阻止他说话。
“回去的时候顺便扔了,”一同塞过去的还有那些爱心状的零食,她语速很快地说,“这些东西你也顺便处理了吧,我懒得再去扔垃圾。”
谢酌抱着信和零食,站直身体,他本身就高,这么站着,周身就极容易萦绕着一股压迫的气质。
“真要我处理了?”
“随便你。”
“好歹也是别人的心意……”
周厌语作势要从他怀里拿回零食:“行吧,人家心意也不好浪费,我收下好了。”
谢酌往后一步,她手落空,好笑地瞧着他。
谢酌啧了声,怀里的东西太碍事了,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摸摸口袋,摸出两块巧克力放到她桌上:“早上吃那么点儿,猫似的……血糖那么低,考完记得吃巧克力。”
周厌语乖乖把巧克力装兜里:“你怎么知道我血糖低?”
谢酌撩着眼皮,要笑不笑的:“你发烧那几天,是谁鞍前马后伺候你的?”
原来是那时候看了她的体检单。
难怪他平时闲着没事就往她手里塞糖和巧克力。
想到那次发烧住院,周厌语就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咳,快考试了,你赶紧回去。”她心虚地赶人。
谢酌摇摇头,感叹:“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周厌语无语,起身亲自把他送到楼下。
许开升就在一楼,瞧见他们俩,屁颠屁颠跑了出来:“酌哥,你怎么过来了?”
然后看见谢酌怀里的东西,诧异:“怎么这么多零食?粉色爱心?好俗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酌哥风格……”
谢酌和周厌语对视一眼,默契地把东西全塞许开升怀里:“送你了。”
说完,两人分头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许开升独自面对零食。
之后几场考试,周厌语再也没收到过零食和情书。
周末两天,学校贴吧又多出几个很热的帖子。
周厌语进班时,谢酌正支着下巴低头看手机,眼角眉梢带着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酌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几眼,满脸黑线。
“我从没见过谁家兄妹这么亲近!要说他们不是情侣我都不信!”
“你没见过也不代表就没有。”
“反正就冲这俩的颜值,我吃这对cp了。”
“上次我去逛街,还看见他俩一人怀里抱着只玩偶招摇过市,谁家兄妹这么能调情?”
…………
周厌语把手机还他,还没坐下,赵新就吭哧吭哧跑进了班,一进班就冲后面吼一嗓子:“靠,酌哥你居然这么6!!!”
谢酌虽然完全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但他依然淡定地摆摆手:“低调。”
全班:“……”
赵新也不在意,噌地窜了过来,两手往谢酌桌子上拍,兴奋道:“我刚去办公室打扫卫生,看见数学老师桌上的卷子,你满分,满分啊我靠!我居然见到了活着的数学满分大神!”
谢酌依然谦虚道:“低调,低调。”
“低什么调,这次数学这么难,我们班居然还出了个数学满分,这么长面子的事,不能低调!”
“靠,班长,班长,去买个横幅,拉起来展示一下!”
“等等,最终分数还没出来,别这么丢人!”
“最终分数还要等么?第一肯定是周大佬……班长快定个横幅,高二十三,全校第一,数学满分,咱们包揽!”
谢酌敲敲桌子,闲闲淡淡:“不如顺便再期待一下理综第一。”
“???”
许开升震惊:“酌哥,你这么自信的吗?”
“这叫实力。”谢酌纠正。
赵新:“哥,你不低调了?”
谢酌:“低调都是为最后的嚣张做铺垫。”
杜行帅默默看了眼低气压的周厌语,特别识相地闭着嘴,把桌子往前推了推。
最后成绩下来,谢酌总分713,全校第一,周厌语707,全校第二。
周厌语气得午饭都吃不下去,技不如人她认了,可是谢酌一个N市转学过来的,半路入门,生物居然都比她考的高,太气人了。
谢酌被剥夺上课和她调情的权利,忧郁得一天只吃了两顿饭,然而忧郁只持续到第二天的体育课。
谢酌球也不打了,老老实实抱着一套语文试卷坐周厌语旁边刷题。
他语文没周厌语考的多,事实上周厌语语文也不大好,偏偏两个语文都不太好的,最后依然取到全校第一第二的名次。
周厌语斜着眼睛看他,往旁边挪了挪,谢酌若无其事也挪了挪。
挨得更近了。
周厌语乜他一眼,抓起笔和试卷往操场去。
考试那两天正好天阴,考完试就晴了,今天阳光柔和得很,非常适合躺地上晒太阳。
乔俏和她朋友凑在操场上晒太阳,闲聊,忽然一阵风从她身边旋过,阴影浮光掠影般从她脑袋上掠过。
她抬头,看见周厌语正目不斜视往操场另一边走,怀里还抱着试卷。
她正要张口喊她要不要一起晒个太阳,眼角余光就见谢酌也抓着试卷大步从自个儿眼前走过去。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连看没多看一眼旁的人。
乔俏盯着他俩的背影瞧了瞧,识趣地闭上嘴。
周厌语一屁股坐操场的草地上。
这边离篮球场近,打篮球那几个一个手滑篮球就会脱手而出,坐这儿,那些男生更容易注意到谢酌,兴许一个个耐不住心痒就会把谢酌拉走打球。
谢酌挨着她坐下,顺手抽掉她怀里的试卷:“周小船,还气着?”
周厌语冷哼一声,意思是你觉得呢?
谢酌叹气:“女孩子生气容易长皱纹。”
周厌语:“我才十六。”还年轻着,怕什么皱纹。
谢酌捏了捏她的脸:“看,皱纹这不就出来了么?”
周厌语好气,抬手拍掉他的手,却没拍掉,反而叫谢酌趁机抓住她手指。
她蹙起眉,谢酌带着她的手推向她肩膀,硬是把她整个人按到了操场的草地上。
阳光迎面洒下,刺得她不禁眯起眼,缩小的视野中,谢酌的脸也俯了下来。
却并非占她便宜,他半坐着,上身凑过去给她遮阳光,一只手按着她肩膀,一只手则按在她耳边的草地上,逆着光的眉眼漂亮而温柔。
“亲爱的,咱们不生气了,行么?”他装可怜,“男朋友昨晚都没睡好,你看,黑眼圈都出来了。”
周厌语当真盯了盯他眼睛,黑眼圈看不见,长睫毛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你这黑眼圈,怕不是离家出走了。”
“那它大概是想悄悄把我家可爱的女朋友带回家吧。”谢酌顺口说。
周厌语:“……你不恶心么?”
谢酌眨眨眼:“恶心什么?”
“让开,别挡着我晒太阳。”
周厌语被他搞得没脾气,懒得再看他这张脸,遂一翻身,正好直视他撑在地上的手。
手腕被袖子遮住,手指陷进新生的绿色嫩芽里,指节修韧,衬着草的青翠色,手背干净得不像个正经男生。
什么才叫不正经?
周厌语想了想,谢酌这人本来就算不上正经。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居然笑了声。
谢酌让开身,在她身侧躺下,偏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后脑勺,安静了没几秒钟,又手贱地拨弄她的马尾,目光若有似无落到她的后颈上,无声笑了笑。
或许是今天的阳光实在适宜,周厌语晒着晒着居然生了几分睡意,抬起胳膊遮了遮上半张脸。
谢酌在她身后低声问:“困了?”
睡意容易侵蚀人类的思想,周厌语想,反正旁边就是谢酌,她倒是不用担心真睡着会怎么样。
于是闭着眼睛懒洋洋嗯了声,一边赌气似的翻过身,整个人面向他,把脑袋往他那边蹭了蹭。
这就感觉不到刺眼的阳光了,物尽所用人尽所能嘛。
闭着眼睛,她仍然能感觉到谢酌坐起了身,她躺着不想动,又听见衣服拉链被拉开的轻微声音,耳边一重,谢酌重新躺下。
与此同时,刚脱下的校服外套直接罩住两人的脑袋,阳光的温度反复徘徊在外面那层布料上,里面倒是暖融融的。
一中校服里面是网面,隔着薄薄的布料,光线略微有些泛黄。
周厌语睁开眼睛,漆黑的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涟漪。
谢酌笑着问:“还热么?”
她舔了下嘴角,眼珠子往眼尾偏了偏,勉强道:“还行。”
谢酌善解人意道:“男朋友是不是很体贴?”
周厌语:“呵。”
谢酌抬着胳膊撑住校服,眼见着她软化许多的表情,忍俊不禁。
周厌语又把眼珠子转回来,慢吞吞说:“下次就是期末考试。”
谢酌扬眉。
“生物,”她说,“把笔记本还我,不借了。”
明明比她学得还好,还要拿她笔记本做样子,就算只是不想推拒她的好意,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说实话,男朋友不是特别想把笔记本还给你。”谢酌说,“我以为那是定情信物。”
周厌语:“……”
去你爸的定情信物,谁家定情信物会用学习笔记本?脑残吧?
撑着校服的胳膊倏地放下,男生手心兜住她后脑往他面前送了送,校服没了支撑物,整件耷拉下来,网面贴上两人的皮肤。
谢酌低头,猝不及防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外头密切关注这边动静的同学们,很快就看见他们周大佬一把掀了蒙头的校服,顺手抓起地上的试卷就准备站起来。
下一秒,地上的谢酌抬手抓住她手腕,又将她拉了下去,大佬挣扎了一下,被摁住,老实了。
围观的同学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睛,摇头直叹气。
青天白日的,这么白/日/宣/淫真的好吗?
磨蹭了好一会儿,那俩才慢悠悠坐起来,许开升一行人正漫无目的地打篮球,一边假装没看见他们那边的动静,等他俩都坐起来之后,几个人特别心累地叹了口气。
于是一不留神,篮球拍到篮筐上,直接飞了出去,整只球在空中呈抛物线飞向秀恩爱那两人。
周厌语正弯腰拿试卷和笔,听见许开升大喊让开,侧眸,眼前晃过一只拿笔的手,来势汹汹的篮球就被整个拍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听见咯嘣一声,谢酌的手指骨节出问题了。
笔正好从半空掉下去,砸到她肩膀,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周厌语立刻扔了试卷,拉下他胳膊,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谢酌嘶了声。
周厌语动作一顿,放轻了:“哪里?”
“食指。”谢酌声音安稳,“没脱臼没骨折没什么大问题。”
周厌语不悦,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仍然没多说。
谢酌刚弯起嘴角,周厌语就面无表情戳了下他食指。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
周厌语抖着他手腕,冷笑:“你当我瞎?都快肿成猪蹄了,你还睁眼说瞎话?”
“猪蹄倒不至于,而且这么说不太优雅。”谢酌面不改色,“你可以说pig蹄,中西结合,洋气。”
周厌语都能被他气笑,想甩开他的手,又顾虑着他的伤,有气没处撒,没好气道:“去医务室。”
谢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在部队那段日子比起来,撞了下指节并不算大问题,他感觉不到有多疼,刚才也都是装出来的。
但周厌语看重这道小伤,谢酌琢磨了一下,厚颜无耻地决定,就靠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去讨周厌语的同情心。
两人正准备换道去光临医务室,徐文清忽然神情严肃地跑了过来。
“周厌语,老班喊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周厌语愣了愣。
“应该是……”徐文清语焉不详地说,“成绩的事吧,估计是想安慰安慰你?”
毕竟她以前一直都是第一,谢酌刚来就把她挤了下去,班主任顾虑到班级同学的情绪,找她去谈话也很正常。
周厌语拧起眉,反而看向谢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谢酌冲她笑了下:“我又不是小孩,还能认不得医务室么?”
周厌语心想也是。
然而当她真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时,谢酌转头就随手掰扯了一下自己的食指,错位的关节很快回归原位。
刚才为了能更逼真地演戏,他还特地折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没想到最后竟一点用都没派上。
周厌语敲门进了办公室,姜正尧找她的确是关心她的成绩,安慰她不要泄气,人不可能总在前进,偶尔也要停下休息休息。
周厌语淡定地接受教导。
中年男人讲起大道理来,热情居然不亚于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周厌语听得脑仁都隐隐嗡嗡响,终于,姜正尧打住这个话题。
她松了口气。
“除了这件事,其实我找你,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姜正尧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手下是一本语文书,他眉毛很浓,像烧焦的木头,横在眼睛上方。脸颊两边堆着中年男人通有的肥肉,倒并不显得油腻,反而透露出一股和蔼慈祥。
周厌语疑惑地看着他。
焦木似的眉毛慢慢挤到一块儿,姜正尧皱着眉毛,神色郑重。
“周厌语同学,请你和老师说实话,你和谢酌同学,当真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48、倒计时 ...
或许是担心自家学生会在自己面前撒谎, 姜正尧刚问完就轻声叹了口气, 自顾自说了下去。
“周厌语, 你这次的成绩不能说是退步,比起上次,甚至称得上进步。”他说, “上节课, 你母亲给我打了电话询问你的近况……”
周厌语猛然抬眼。
“得知你这次得了第二名时, 她好像有点担心, 问了我第一名是谁, 我就如实相告了。”
姜正尧停顿一下,深深看着她。
“也提到你和谢酌同学的兄妹关系,但是你母亲说你们家并没有姓谢的亲戚。”
周厌语眼角一僵。
“所以, 周厌语, 跟老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在骗老师?”
周厌语垂下眼,眼睑下一弯阴影, 睫毛遮掩下的漆黑瞳孔微微颤抖,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姜正尧静静看着她, 很有耐心。
他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不像周厌语这么安静,他女儿很调皮,很多时候家里人都治不住那孩子,非常令人头疼。
他刚带这个班时就注意到了周厌语这孩子, 她在整个班里显得格格不入,面容冷漠,看起来好像对周围一切都满不在乎。
再加上他作为学校内部人员,自然也晓得周厌语身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有时候也会觉得世道不公,这么小的女孩就已经将人生的大起大落受了一遍,那些事就算放到个成年人身上,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偏偏这孩子撑住了,还强硬地将自己打造成一柄入了鞘的刀,独来独往,冷冷清清。
姜正尧本以为谢酌当真是她哥哥,或许是她家里人终于看不下去,决定找个同龄人带她一块儿玩。
这两个月,周厌语身上发生的变化他也看得真切,心里正欣慰着,不成想今天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这一切竟然只是个误会。
姜正尧多少有点生气,毕竟被骗了这么久,转念一想他也只是被不痛不痒地骗了一次而已,小姑娘沉冷的性子却渐渐变得活泼,也交了好几个朋友,被骗,也并非不值得。
周厌语低着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她眼底不知为何像是落了大片的光,看起来不仅没有被人拆穿秘密的尴尬,反而还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希冀。
“老师……”她掀动唇角,音色带了几分活人气,“你说我妈妈,因为我,她给您打了电话?”
姜正尧点头:“是啊,你母亲很关心你,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打电话问问你的近况。”
“很久之前就打了电话吗?”周厌语问。
姜正尧被问得反而一头雾水,他找周厌语来原本是为了问她问题,结果被她追着问。
“上学期打过电话,好几次。”
“上学期?”
姜正尧像是察觉到什么,皱了下眉:“上学期你感冒发烧,你母亲听说之后应该从海上赶回来了?我和她说了之后,她立刻让人订了最快的回L市的船票。”
那会儿他能听得出来对面家长声音里藏着的浓浓担忧,家长甚至都来不及挂电话,就立刻吩咐旁边的人订船票。
只是,周厌语的表情看起来反而像是要哭了。
原来上次余安楠说她回来过是真的,说她只是路过待不久才是假的。
明明就是特地回来看她的,却非要千方百计地骗她。
周厌语的鼻子的确酸了,眼眶甚至都隐隐泛红,她不敢相信,一直在故意躲着自己的余安楠居然也在背后暗暗关心她。
她明面上摆着不愿见她的姿态,暗地里却默默关心她的所有事。
余安楠,她究竟是恨她,还是爱她?
周厌语揉了揉眼角,破天荒地露出一个笑。
管她是爱还是恨,只要她还是余安楠,周厌语就会一直乖乖地等她从海上回家。
“对不起,老师。”她站直身体,心里畅通了,很快又端肃脸色,冲姜正尧弯腰,真心诚意地道歉,“我和谢酌,并不是亲兄妹。”
姜正尧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但真从她嘴里说出来,难免还有些失望。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她的解释。
“但是我们并没有想故意骗人,”周厌语抿了抿嘴唇,坦诚地看着他,“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去N市找人,路上丢了手机,在街上还碰上两个人贩子,他们骗人说我是其中一个人的女儿,正在和他们闹脾气,然后想强行带我走。谢酌当时正好路过,他没信,为了把我从人贩子手里带走,所以他故意自称是我哥哥。”
姜正尧脸色微变,声调拔高,首先关注的重点却是:“人贩子?!”
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跑到N市,丢了手机,还碰到人贩子,当时肯定束手无策。
姜正尧心里升起一丝后怕,并着几分心疼。
周厌语点点头,实话实说,明里暗里却偏着自家男朋友:“谢酌做好事不留名,抓了一个人贩子,还报了警,没等警察来就直接走了。”
“这,”姜正尧重重感叹,“好孩子啊!”
可不是么。周厌语想。
“我没想到他会转学来L市,我们还刚好一个班。”周厌语陈述事实,“那天我们都有些诧异,所以就顺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会让大家都产生了误会……”
周厌语和谢酌都不是特别在乎别人目光的人,因而也就懒得澄清他们的真实关系,任由别人胡乱猜测,他们自岿然不动。
“不过后来我们已经和许开升他们解释过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其他人,我们不熟,所以一般没人问的话,我们也就不会特地解释。”
周厌语声音稳重,令人不得不信服:“对不起,老师,我们并没有要故意骗人的意思。”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姜正尧心情过于复杂,良久,他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牙疼地看着周厌语,委婉地提议。
“既然这样,周厌语,你坐后面真的能看得清黑板吗?坐前……”
周厌语斩钉截铁:“能。”
姜正尧剩下半句话被生生堵了回去,有点心塞。
他脾气本来就好,心里又很喜欢周厌语这丫头,刚才听了那么多事,偏心眼地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脆弱,况且,这孩子还是校第二,未来的心态一定要积极,要有干劲,这样才有利于成长嘛。
姜正尧无力地摆摆手,心说早恋这种事他就不问了。
他高中也暗恋过别的女孩子,虽然最后连告白都没告……总之谈恋爱嘛,只要成绩不下降,对学霸来说,这不就跟偶尔打打游戏放松一下心情差不多么?
周厌语出去之前,再次冲姜正尧弯了弯腰,深深一鞠躬,以表感谢与尊敬。
“老师,谢谢您告诉我关于我妈妈的事,”周厌语次穷地重复,“谢谢。”
-
周厌语死死按着手腕。
她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刚从高压电下侥幸逃脱的幸运儿,她来不及庆幸,浑身都被疯狂的喜悦冲击得战栗,甚至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余安楠啊。
余安楠。
她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周厌语就地坐在楼梯台阶上,头埋在膝盖上,两手紧紧攥着裤脚,克制了很久,才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迅速往宿舍楼飞奔而去。
她今天把手机留在了宿舍,她现在迫不及待要给余安楠打电话。
满脑子都被打电话的想法占据,周厌语甚至没时间思考其他的,嗓子被风呛着,她咳了两声,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结果到了宿舍楼她就笑不出来了。
宿管阿姨不让她进去。
上课期间不允许学生私自回宿舍,是一中规定,除非有班主任的批准条。
周厌语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死板的宿管阿姨,心说,她今天不太幸运,碰到的刚好就是态度最横的这位阿姨。
最后只好又原路返回,想找姜正尧批准一次,到了办公室被告知,姜正尧刚好出校处理事情去了,下节课才能回来。
周厌语:“……”
周厌语前脚刚出办公室大门,后脚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的铃声恍如一道惊雷,瞬间将她炸醒。
她是没有手机,可是谢酌有啊!
于是她就守在班级门口,眼巴巴等着谢酌回来。
谢酌回来就看见她蹲门口往楼梯张望的身影,一看见他,她脸上立刻显出几分欣喜,与她平日的模样半点也不像。
谢酌眯了下眼。
周厌语几步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语速很快:“手机,你手机带了吗?”
“带了。”谢酌也没问她要他手机做什么,手已经往裤兜里摸去了。
周厌语急不可待,一看他手往裤兜慢吞吞摸去,她就不经大脑思考也跟着伸手去摸。
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脑子一兴奋,差点就做出不可挽回的丢人事,遂讪讪缩回手。
许开升等人牙疼地捂住半张脸,这光天化日的,简直没法看,他们可都是未成年呢。
谢酌心里有些奇怪,他没见过周厌语如此急切的模样,一念之间,手机已经落进了周厌语手里。
周厌语按了下开机键,谢酌手机屏保应该是自带的风景照,滑了一下,显示密码输入。
周厌语风风火火的行动力立刻被打断。
他们俩才刚确定关系没几天,周厌语平时都用自己手机,平时也不会特地拿谢酌手机搞什么“突击检查”,自然也不晓得他密码,她甚至连他手机壁纸是什么都没注意过。
个人隐私蛮重要的。她想。
“1012。”谢酌淡淡说。
周厌语输入,解锁,入目就是一张手机壁纸。
犹如磕了兴奋/剂并且脑电波线已经跳到峰点的大脑,像被什么刺激到,唰一下跌回原值,缓了口气,然后心脏似的一鼓一鼓,渐渐地,开始有规律地保持着同一个频率的跳动。
到了某个点,又嘀一声跃至最高点。
谢酌的手机壁纸是她。
穿着黑色牛仔外套,头发盘起,脖子露了出来,应该是刚系完鞋带站起来时被一瞬抓拍的,可能是前面有人在喊她,她站起来时下意识抬起了头,下巴到脖子的线条稍稍绷起,半张侧脸流露出轻微的疑惑。
这身装扮,是上次校庆晚会时穿的,她还记得,系鞋带那会儿应该还在后台,下一个就是他们上场。
当时她和谢酌还在闹别扭,平时不大说话,偶尔对上眼,两人都会默契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对方。
周厌语思绪飘了一下,回忆起那晚的情况,彼时她还在为那身衣服而不自在,便没有过多关注其他的事,除了最初试图寻找过谢酌的身影,后来她就没再在意了。
没想到,谢酌居然悄悄把她系鞋带的动作拍了下来。
思绪不过一念间,手指头还悬在屏幕上方,她抬头看了眼谢酌。
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又响起他的声音。
“1012。”
周厌语骤然捏紧手机。
10.12,这是她的生日日期。
她盯着谢酌恍若无事的脸,无意识舔了下嘴角。
许开升几人已经推搡着进班了,其他班也下课了,隔壁班几名女生结伴往厕所去,刚好经过他们俩身旁。
周厌语感觉手里的手机有点烫,沉默了一下,冷不丁开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告诉他。
谢酌还没说话,周厌语又说:“她应该还在海上,所以这大概是一通长途电话。”
谢酌不动声色看了下她手里的手机。
周厌语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只好继续胡扯:“长途话费很贵的,我就和你说一声,让你做个心理准备。”
谢酌:“……”
他难道还缺电话费么?
面对她,他气也气不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松松抱了抱她。
“话费我收到了。”
他看得出来她的急迫,便没有抓着这个机会逗她。
班门口人多,不太好张扬,周厌语立刻转身,一边拨号一边往人少的那边楼梯口走去。
被他抱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淡淡的热度。
只是错觉而已。周厌语知道。
但她仍然忍不住笑了下。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的人没有先开口,是在等拨打电话的人先说。
“妈,是我。”周厌语按捺着开心,含蓄说,“小语。”
那头诡异地沉默了半拍,随即余安楠的声音冰冷地穿透手机,刺进她耳朵里。
“哦,谢厌语,是么?”
49、友情提醒 ...
谢厌语。
周厌语脑子一懵, 手机险些没拿稳。
饶是她想象了几十种余安楠可能会说的开头语, 却怎么也没想到, 她上来就毫不留情地给她改了姓。
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妈……”周厌语喉咙哽了下。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姓周。”余安楠讥讽说,“长大了,居然还学会骗人了。”
“我没有。”周厌语急急说, 然而一想到她和谢酌的关系, 又不禁底气不足, “那是……有原因的。”
“那你说说看, 到底什么原因。”
余安楠可能一直在等她的解释。
周厌语心里奇异地划过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以往她给余安楠打电话, 余安楠从来没接过,但是今天她不仅接了,还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
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周厌语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一遍。
余安楠静了静。
周厌语低声说:“我听师兄说你那几天正好在N市办事, 所以我就想去N市找你,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年。”
傅难言人脉广,留心打听一番也不是不能打听到余安楠的踪迹。
余安楠一时之间没有再开口。
楼梯口有风刮过来,二楼的同学基本都认识周厌语, 路过的就会悄悄看上一眼。
周厌语还在等余安楠说话。
那头余安楠终于想通,端着冷漠,开了金口。
“这个手机号, 是谁的?”
“……”
“看来就是你那个同桌的了。”
周厌语无法否认。
“除了同桌,”余安楠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还有什么关系?”
周厌语心头一跳,骤然绷起脊背。
“我们,”她踟蹰着, “还是朋友。”
“男朋友吧。”余安楠淡淡说。
周厌语没有说话,绷着的脊背泛起几不可察的酸痛。
她低下眼,手指头神经质似的抠了抠手机背面,她有些紧张,不知道余安楠会怎么说。
她早恋。
成绩也下降了。
对家长来说,这些都是他们最忌讳的。
等待余安楠回答的时间格外漫长,周厌语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一部文艺电影,拉长版,0.25倍速,一分一秒都是折磨。
半晌后。
余安楠突兀道:“五一,我会回去。”
抓着手机的手一紧:“妈?你回来?是真的?”
余安楠顿了顿,淡淡说:“好好上你的课。”
说完就径自结束了通话。
-
周厌语回班时,谢酌正坐在她位子上,背靠着墙,姿态悠然地翻看一本小说。
一本网络言情小说的实体版,是乔俏借她的,她搁在桌子里很久了,只看了三分之一不到,男女主还没有在一块儿。
谢酌此时看得津津有味,他一向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感兴趣。
周厌语把手机还给他。
谢酌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合上书。
“怎么了?”他问。
周厌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余安楠说要回来,她本来应该高兴的,除了上次回家意外撞见余安楠,她们母女俩几乎三年没见了。
可是余安楠偏偏是在说了那些话之后才突然决定回来,周厌语无法忽略心里的怪异感。
她丢了第一,得了个男朋友。
这是早恋。
余安楠心里如何想的,周厌语猜不透。
她回来,是不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她勉强压下不安,默了默,又说,“我妈说她这几天要回来一趟。”
谢酌坐直身体,敏锐如他,很快联想到其中的联系,尾音略沉:“因为我们的关系?”
周厌语深深看了他一眼,语焉不详:“不要多想,因为我这次只考到第二名。”
谢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和他脱不了关系。
周厌语垂着眼睫,露出一个笑,滴水不漏道:“期末再战。”
谢酌盯了盯她的眼睛,看见她目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尽管恢复得很快,但他依然捕捉到其中隐藏的一丝担忧。
周厌语见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神情,也没再刻意遮掩,反而就势叹了口气。
“好吧,我不装了,班主任发现我们不是亲兄妹了,他想把我调回前面坐。”
只说想把她调回去,而没有说已经决定要把她调回去。
“你没有同意。”谢酌抓住她的手腕。
周厌语故意表现得有些为难:“调回去应该会更专心听课学习……”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
“我可以给你讲复杂的数学题,”谢酌说,“学霸,你不渴望知识吗?”
“……”
“而且,身为学霸的你,难道不想念晚自习比赛刷题时的刺激感?”
“这个还真不想念。”周厌语面无表情,“想要刺激感,我可以直接去跳高空三千米。”
谢酌顺杆爬:“周末一块儿去?”
周厌语斜他。
谢酌把凳子往她那边拉了拉,两手按到她肩头,神情凝重:“同桌,看着我这双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周厌语:“看见了风情万种。”
谢酌:“……”
周厌语无奈:“你这么聪明,就没发现我到现在都没搬桌子么?”
谢酌眨眨眼。
周厌语扯了扯他的脸。
关心则乱,这个笨蛋。
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男生的脸型十分好看,皮肤紧实,她这么轻轻一扯,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她忽然想到姜正尧的话。
现在班主任已经知道他们俩不是兄妹了,平时要是再这么放肆可就不大好了。
周厌语收回手,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他的凳子:“起来,那是我的位子。”
一通打岔,最初的话题就被顺利带了过去。
-
周厌语拿到自个儿的手机,未接来电五六个,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余安楠回电话。
没人接。
周厌语心下失望,翻了下其他的未接来电,有一通来自她表妹,迟芒。
迟芒是她小姨家的小女儿,她们小时候经常滚一块儿玩,迟芒和她一样,散打都是从傅家武馆入的门。
她想也没想就给迟芒回了个电话。
“表姐呀?”
“嗯。”周厌语说,“突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么?”
“你五一有事吗?”
“应该没有。”
“那你回A市吗?前几天,外婆的手摔断了。”
周厌语一怔:“现在怎么样了?”
“外公说没事啦,就是平时不能做家务活。”
周厌语松了口气。
又说了几句,周厌语结束通话,然后给外婆拨了个电话。
外婆的声音听着还很精神,说是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老胳膊老腿不中用啦,就摔断啦,不过没什么大碍。
周厌语安慰了老人家几句,末了,临结束通话,外婆忽然提了一句。
“你妈妈也真是的,这事我都说了不让她和你说,她还和你说,耽误你学习怎么办?”
周厌语动作凝滞:“外婆,你说什么?”
“什么?”
“我妈妈也知道您胳膊的事情吗?”
“啊?不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吗?”
“芒芒刚给我打电话说的。”
老人家又啰嗦了几句,这才真正结束通话。
周厌语坐在床沿边发了会儿呆,总算搞明白了。
原来余安楠五一回来,是看外婆的。
想通了,也就好办了。
周厌语松了口气,是她做贼心虚想太多。
-
晚自习,姜正尧开了个期中考试反思班会,作为语文老师,他光伟地将欲抑先扬发扬光大,第一个就让谢酌上台讲讲第一的心得。
谢酌很有学霸精神地表达:“要学习不要游戏,要学习不要吃鸡,要学习不要放弃,要学习更要积极,不抛弃不放弃,来日还能东山再起,卸王者卸吃鸡,985211!”
姜正尧第一个鼓掌,鼓完掌不忘点评:“谢同学,东山再起成语用错了。”
谢酌谦虚道:“是的是的,多谢老师教诲。”
周厌语坐下面,无言以对。
许开升和杜行帅没想到他们酌哥居然来了场如此深刻的反思,顿时羞愧不已,结果谢酌刚坐回位子上就摸出手机,打开游戏。
许开升没看见,甚是感动地望着他:“酌哥,你说得太好了!说得我都想投入学习的怀抱了!下个月,下个月我就好好学习!”
杜行帅默默把手机揣进兜里,望着天花板,异常沧桑:“我决定和我的手机分手三分钟。”
谢酌漫不经心点头,压根没听见他们说啥。
许开升凑过去:“酌哥你干什么嘛呢?”
谢酌抬了抬手机,许开升看见他正在打游戏,刚才的一腔热情顿时哗啦啦泄了:“不是,酌哥,你刚才还说要好好学习卸载游戏呢?”
谢酌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云淡风轻:“我就瞎说一通而已,反正考砸的又不是我。”
许开升:“……”
杜行帅:“……”
哦这该死的学霸。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姜正尧不在,十三班又开始不老实了,有人还想放电影,徐文清一粉笔头扔过去。
“我还年轻,不想秃头,求求你们不要再折磨我了。”
许开升抱着书,很疲惫:“好累哦。”
杜行帅嘲笑他:“打了两节课游戏,你手机都没说累你居然好意思说?”
许开升没搭理这通嘲笑,忽然想到什么,登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对了,你们知道吗,咱们小树林那边闹鬼!”
“哦。”
“你们都没兴趣么?!给点面子好不好!”
“要学习不要迷信。”谢酌语重心长。
“要学习更要九十。”周厌语意有所指。
许开升哭了。
他英语刚好考89,差一分及格。
话虽这么说,晚自习一结束,谢酌几人还是被许开升拉去小树林凑热闹。
“十四班人说的,这段时间,小树林总是有莫名其妙的白影飘啊飘,有时候还有哼曲儿的声音……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就回去好了。”周厌语提议。
“不行!”许开升说,“我有一个梦想……”
“好好说话,不要用演讲腔。”
“好吧,其实我就是看小说看多了,从小就特别想来一场恐怖的冒险之旅,这次终于有机会了,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听说过什么叫不作死就不会死吗?”杜行帅说,“小说里,乱凑热闹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咳咳,所以我这不是拉了酌哥和大佬么?”
“有什么意义么?”周厌语问。
“呃,”许开升摸了摸鼻子,往杜行帅那边凑了凑,“大佬看起来,嗯,百鬼不侵的样子,酌哥武力值高,可以负责驱鬼嘛。”
周厌语:“……”
谢酌皮笑肉不笑:“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说着就晃悠到了小树林。
高二这边的小树林也有个四角亭子,底座略高,要是有人往下面一蹲,从对面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藏了人。
几个人蹲小亭子外面等了十来分钟也没看见传说中的鬼。
今儿体育课还艳阳高照,上完课太阳就藏了起来,天空发灰,大晚上的也没半个月亮。
周厌语不耐烦了:“这个天居然还有蚊子!”
她脖子上都被咬了两口,很痒。
她刚想再挠挠,谢酌的手已经放了上去。
他指尖有点凉,被风吹的,甫一碰到她皮肤,就刺激得她颤了下。
她扭头。
谢酌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小包。
女孩子的脖颈纤细又光滑,他心里有些痒,索性用整个掌心包住。
指尖发凉,掌心却聚集了一团火似的温度。
周厌语抬了下手,终归还是忍住了,任由他这么吃她豆腐。
“哎,你们听见没有?”许开升冷不防说。
杜行帅:“听见什么?”
许开升压低声音:“哼曲声啊!你们别说话,仔细听。”
周厌语哪有心思真去听,谢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时不时点点她脖子,又酥又麻。
周厌语脖子很快就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谢酌磨蹭了一下,低声笑。
许开升和杜行帅躲他们前面,他俩在后面干什么他们都看不见。
黑暗中,周厌语的脸慢慢涨红了,挣开他的手,深呼吸了一下。
下一刻,谢酌就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揽进怀里。
“你!”
“嘘。”谢酌食指竖在唇边,“你听。”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有几分神秘的感觉。
周厌语不自觉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听什么?”
“哼曲声。”谢酌凑到她耳边说,“就在前面,仔细听。”
周厌语忽略耳畔的热度,当真凝神仔细倾听林子里的声音。
除了鸟虫的鸣叫,她只听见谢酌不轻不重的呼吸声,规律,平缓,莫名其妙的带着一点儿撩人的味道。
“我没……”
听见两个字卡在喉咙,脖颈上倏地一热。
谢酌吻了下她颈项。
周厌语僵了僵,上身猛然往外仰,然而她的腰还在谢酌手里,压根逃不掉。
最后反而被谢酌借力拉了回来。
“真有声音。”谢酌不紧不慢说,“你仔细听。”
听个毛线,周厌语冷漠地想,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刚这么想完,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还真听见了若有似无的哼曲声。
她眼皮一颤。
能听见第一声,自然也能听见第二声。
曲调幽幽怨怨,断断续续的,听不大真切具体的调子。
慢慢地,林子那头出现一道白影,白影似乎还长着手,袖子时不时往空中飘。
乍一看,真的像鬼。
许开升兴奋:“果然闹鬼!”
杜行帅泼他冷水:“碰上闹鬼的事儿你怎么这么兴奋?就不怕丧命鬼手?”
许开升被他说的一激灵:“我靠,我怎么觉得有点阴森。”
他们回头看谢酌和周厌语。
周厌语扭头观望其他,谢酌抬眼朝那个白影瞄了眼,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人。”
许开升:“啊?”
谢酌视力非常好,在部队里甚至能在百米之外射中靶子中心,他们距离白影不过十几米,他自然看得清楚。
“装神弄鬼而已。”谢酌也失去了兴趣,“无聊。”
许开升和杜行帅为了确定他的话,决定窜出去抓住罪魁祸首。
谢酌和周厌语靠着亭子扶手远远看着那边,那俩人已经把白影按到了地上。
没多久,林子外面就传来另一道声音。
“谁在那里?”
是保安。
周厌语和谢酌对视一眼,迅速蹲下,将整个身体隐藏在亭子底座。
从许开升他们那边,压根瞧不见他们俩。
保安拿着手电筒很快就找到了许开升那三人,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又把仨人拎出了林子。
于是,整片小树林就剩下了周厌语和谢酌。
这些天传言小树林闹鬼,搞得学生们都不敢靠近,正好造就了这个有些微妙的局面。
周厌语见保安走了,刚要起身,手腕被谢酌拉住,一用力,她跌回他怀里。
谢酌看着她的眼睛说:“女朋友,幽个会?”
周厌语:“……”
“很晚了。”她冷静说,“我要回宿舍睡觉了。”
谢酌蹭了蹭她鼻尖,放低声音,尾音略带哑意:“所以,男朋友就只能孤零零地回家守着冰冷的被窝。”
周厌语好气:“哥,你讲点道理,这个天气还冷?蚊子大爷都出来打酱油了。”
“说得对。”谢酌说,“蚊子都能占你便宜,这不公平。”
周厌语:“???”
谢酌摸了摸她脖子,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周厌语抓住他的手,严肃道:“谢酌,你是个人。”
“嗯。”谢酌漫不经心应着。
他们俩已经站了起来,蹲着太累腿。
“你不是吸血鬼。”周厌语提醒他,“不要想着像蚊子那样咬我,听见没有?”
谢酌无辜抬眼:“我也没想咬你。”
“你这个眼神分明就是要干坏事的意思。”周厌语指责他。
“我这不还没干么?”
“你听听你说了什么,这意思不就是想干么?”周厌语推了推他。
谢酌遗憾地叹了口气:“你真不想?”
周厌语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他女朋友就是个傲娇。
谢酌笑了,将她推到亭子扶手上靠着。
周厌语皱了下眉。
扶手有点硌人,压着她的骨头,不是很舒服。
“你那本小说看完了么?”谢酌身体笼过去,将她更紧地压到扶手上。
周厌语下意识抓了抓他身前的衣服:“没。”
“我翻了翻后面的。”谢酌意味深长笑,“正好看见男女主角接吻了。”
周厌语:“……”
“描写得特别仔细,”谢酌不顾她的羞耻,继续慢悠悠说,“比如说,男主角的……”
周厌语直接捂住他的嘴,恼怒:“你闭嘴!”
反正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好听的。
然后她触电似的缩回了手,因为谢酌咬了一口她食指。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周厌语气急败坏,甚至忘了那本小说就是她的,“听见没有?”
“没有。”
“……”
她好气啊。
“不过,”谢酌低下头,“要是能经历一次比小说里写得更令人印象深刻的,说不定我立刻就忘了。”
周厌语:“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周厌语心累,后背又硌人,拗不过他,只好稍稍低下了头:“硌人,别闹了。”
谢真微微松手,周厌语刚舒服点,他的手就直接垫到她后面,然后更亲昵地压上来。
这一次他没再废话,安安静静地寻到她的唇,覆了上去。
气息停滞一刹那。
周厌语只觉得身前身后都滚烫,在他试探性入侵的时候,她脑子也轰一声烧了起来,血液暗中沸腾,汹涌地鼓胀着她的血肉,几乎要迸裂而出。
这旖旎的一刻,她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烧了那本该死的小说书。
50、分离 ...
闹鬼一事的真相浮出水面。
只是某位女装大佬最近沉迷小裙子, 却不敢在室友面前穿, 只好大半夜穿着小裙子来小树林过把瘾。
许开升一想到白裙子开口时那一把粗犷的嗓音, 他就脑仁疼,这可能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杜行帅的情况和他差不多,俩人第二天有气无力来上课, 整整一个上午都没精打采。
很快到了五一, 前一天傍晚, 周厌语从宿舍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校门, 看见余安楠就等在门口。
余安楠穿得格外随意, 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乍一看,很有几分女大学生的味道。
周厌语愣了愣, 快步跑了过去。
“妈!”她停下, “你回来了?!”
余安楠敷衍地嗯了声。
周厌语又问:“你是来带我去外婆家的么?”
余安楠看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就带这么点东西?”
周厌语只背着一个书包,书包里装着几套试卷, 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物,其他的就没了。
余安楠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随即恢复如初,抬脚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周厌语眼巴巴跟了上去。
一路上几乎都是周厌语主动找话题,余安楠随心情决定应不应,几次下来,周厌语端着的笑脸也绷不住了。
她垮下肩膀, 靠着椅子,歪头看向车外的风景,安安静静的,不再多话。
迟芒比周厌语先到,看见周厌语进门,她蹦了起来,嘻嘻笑着跑到她身边,甜甜地喊:“姐!”
顺手给她肩膀上的书包捋了下来,又乖巧地冲余安楠喊:“姨姨!”
余安楠淡淡地嗯了声,便抬脚朝客厅走。
迟芒小声说:“姨还是那样哦。”
周厌语没什么精神点点头。
两人去了客厅。
外婆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最小的男孩七八岁的时候就走了了,老人家就再没生过孩子。
余安楠是大姐,迟芒母亲是二姐,两姐妹关系从小就好,连带着生下的孩子也常常来往。
外婆正在和余安楠说话,抬眼见着周厌语,高兴地一咧嘴角,招了招手。
“小语,过来,外婆看看。”
周厌语乖乖走过去。
外婆说:“长高了,也白了,就是怎么还这么瘦呢?平时是不是吃的不好?”
说着看向余安楠,责备:“你说你总是忙着生意,天天在喊上漂,把小语一个人扔家里,也没个人照顾她,你这妈妈当的一点也不称职!”
余安楠没什么情绪地说:“她大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周厌语眼里的光一瞬暗了下去。
迟芒瞧见了,赶紧上前岔开话题:“外婆,表姐今天是特地来看您的呀。”
周厌语也跟着说:“外婆,您的手怎么样了?平时会疼吗?”
外婆摆摆手:“不碍事,唉,你们姐妹俩去屋里玩儿吧,不用管我,我还有些话要和你妈妈说。”
周厌语看了看纹丝不动的余安楠,被迟芒牵着袖子牵走了。
进了屋,迟芒更忧心了:“姐,你的脸色看起来更不好了,真的没问题吗?”
周厌语摇摇头:“心理问题而已,没事,小姨没来吗?”
“估计有什么事,明天才能到……出去转转吧?你看你都没什么精神。”
周厌语往床上一趴,这间房是余安楠小时候住的,来之前外公外婆已经收拾好了。
迟芒也跟着趴上去,姐妹两脸对脸。
周厌语忽然开口:“芒芒,你谈过恋爱么?”
迟芒一愣,乖巧地摇摇头:“没有,我才高一,不过我朋友谈过,姐,你……谈恋爱了?”
周厌语闷闷点头。
“可是你看起来怎么不高兴呀?”迟芒板起小脸,“是不是你男朋友欺负你啦?我替你揍他!”
周厌语掐了把她的脸,好笑:“你打不过他,连我都打不过他,他也没惹我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呀?”迟芒眨眨眼,浅色的眼珠子天生带着湿润,水灵灵的,可爱极了。
周厌语翻身,面对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觉得,”她踟蹰着,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嗯?什么事呀?”迟芒问。
“应该是不太好的事。”
周厌语摸了摸胸口,沉闷压得她喘不过气,从她上了余安楠的车之后,她就感觉离什么越来越远了,但她抓不着那种感觉,只能任由自己沉下去。
迟芒拍了拍她肩膀:“没关系,姐,有什么事来找我,虽然我没有你聪明,但是我很能打呀!要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我替你揍回去!”
小丫头一副认真得不行的样子,明明长了张小可爱的脸,偏偏性格和可爱二字天差地别。
周厌语忍俊不禁,暂时压下心口的郁闷。
晚上她和迟芒一张床,余安楠睡迟芒母亲小时候住的那间房。
谢酌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七点多。
谢酌说他请了几天假,出去有点事,可能无法及时和她联系。
周厌语回了个电话,果然没人接。
心里的不安扩散得越来越快。
五一小假期很快结束,下午,余安楠没有开车,反而绕路带周厌语去了机场。
周厌语问她为什么要坐飞机,她只说飞机更快,但周厌语总觉得应该不只是那样。
余安楠订的是高级舱,里面就她们两个人,东西全安顿好之后,余安楠终于主动开了口。
“落地点是B市。”她说。
周厌语疑惑:“B市?我们去B市干什么?”
余安楠冷淡地看着她:“我给你办了转学手续,新学校在B市。”
周厌语脑子一懵,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站了起来。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重复:“转学?”
余安楠并不在意她的想法:“你的东西我已经让助理去收拾了,明天就能送到B市。”
“不是,”周厌语险些结巴,“你给我办了转学手续?什么时候?你没有经过我同意就给我办了转学!”
余安楠冷笑:“经过你同意?你会同意吗?为了你那个骗子男朋友?”
“他不是骗子!”周厌语下意识反驳,“你怎么能随口污蔑别人?”
“他不是骗子,难道你是骗子?”余安楠冷漠反问,“无论你们谁是,我都不能让你们离得那么近,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可能把你放到一个骗子身边。”
“我说了他不是骗子。”周厌语气到身体发抖,“他只是骗了人贩子而已。”
“那只是你的说法,是不是真相也是你说了算。”
周厌语气到脑子疼,她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
“为什么你现在才来关心我?为什么在我终于摆脱那些冷眼和嘲讽的时候才来虚伪地关心我?为什么在我终于拥有了朋友的时候来做作地关心我?”周厌语说,“你是真心关心我吗?真心担心我会被骗吗?”
“你是我女儿。”余安楠无动于衷。
“你现在说我是你女儿,现在才说……”周厌语看着她,像是要哭,“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我是你女儿?我被全校冷嘲热讽的时候,你在哪儿?全校骂我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哭一会儿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余安楠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在海上做生意,看见我的电话,你从来都不会接,哪怕你那会儿什么事也没有。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她却宁愿骗自己是余安楠太忙,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那么难过。
“我不转学。”
周厌语重新坐回去。
母女两沉默了很久。
飞机上无法打电话,周厌语只能难挨地等到下飞机。
刚下飞机,她就想去买回L市的机票。
余安楠在她身后说:“我会留在B市,直到你高考结束,选我,还是选你那个男朋友,你看着办。”
周厌语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如果说,一定要让她在余安楠和谢酌中间做一个选择,她会选择谁?
一个是血缘浓烈的母亲,一个是改变了她很多很多的谢酌。
她那么那么喜欢他。
可她也那么那么爱余安楠。
-
周厌语给谢酌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她越来越不安,谢酌不可能不接她的电话,除非他遇到什么事。
许开升说酌哥请假没去上课,但是不知道去了哪儿,庄闻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周厌语捏着手机,忽然后悔选择了余安楠。
如果她选了谢酌,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见到他了?是不是也能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她太煎熬了。
临睡之前,她的手机被没收了,电脑也只能在余安楠在场时使用。
B市重点高中禁止携带手机,进校时需要全身检查,全班都没带手机。
周厌语半路插班,根本融不进班级,她也不想浪费时间浪费精力那么做。
她开始想办法出校给谢酌打电话,翻过一次墙,没出去。
墙外居然有保安守着,她被逮了个正着。
余安楠说留在B市就真的留在了B市,周厌语挨了一个礼拜,终于被守在门口的余安楠接回家,路上想找借口溜下去偷偷打电话也没办法。
不过一个礼拜,周厌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余安楠不让她给L市的同学打电话,她没办法,只好转头给顾弥打了电话。
余安楠这次没有阻止她,只说:“还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吧?”
周厌语喉咙发干,声音艰涩:“记得,不告诉顾弥我在哪儿,不要问一中同学的事,不要提任何不该提的事,否则……”
连给顾弥打电话的权利都会被剥夺。
周厌语想,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如果当初选择的是留在L市……
不。
她不能那么做。
如果她选了L市,余安楠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比起忍受一年,她更无法忍受的是一辈子,哪怕余安楠这次如此逼她,她也无法彻底割舍那份亲情。
电话接通了,周厌语听见对面熟悉的声音,喉咙一梗。
“顾弥,”她艰难地开口,“我是周厌语。”
那头的反应如她预料,险些没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她受虐似的听着,等着,她知道顾弥肯定会提到谢酌。
“你到底去哪儿了?!谢酌昨天才回来,听说你不见了他差点疯了,我们也快疯了——”
“我转学了。”周厌语看了眼余安楠,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对不起,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不能回去,顾弥,我不能回去。”
她想再多听一点儿谢酌的事,可她不能问,只能期盼着顾弥主动说出来。
顾弥大概也想到她这会儿正着急,简单说了一点儿L市的情况,随后声音沉了下去,说:“谢酌前段时间去了X市,听说他妈妈爬山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差点就……”
周厌语心里一缩:“他现在……”
话还没说完,余安楠已经抽掉手机,径自结束通话。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余安楠的脸此时显得有些冷漠无情。
周厌语疲惫地笑了笑:“妈,你真狠心,比爸还狠心。”
余安楠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崩裂,声音愈发冰冷:“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你爸,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我,爸也不会死。”周厌语蹲下去,用手捂住眼睛,“我知道,如果爸没有死,你也不会看我不顺眼,不会为了躲着我而总是不回家,你怨我,恨我,我都知道。”
她也认为父亲的死是因为她,所以从来不会对余安楠的怨恨表现出任何不满,她愿意受着。
三年前,周厌语生日前一天,周枟桉特地抽出时间从海上赶回来,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周枟桉顺路去了S市,却正好遇到了抢劫,整家店的顾客都被挟持,抢劫犯抓住一个害怕得尿裤子的初中生威胁警察,周枟桉主动代替那个初中生成为第一名人质。
然后在抢劫犯的不耐烦之下,周枟桉挨了一枪子儿,最后送进急诊室,他终归还是失血过多而死。
那个初中生后来和周厌语上了同一所高中,某次他在酒吧喝多了辱骂周枟桉,说周枟桉为自己而死应该感到荣幸之类,刚好被在酒吧偷偷打工的顾弥听见了,顾弥一气之下就把他拎到一中厕所给他洗洗嘴,周厌语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那男生父亲是公司老总,母亲是L市官员,原本只要他们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把顾弥和周厌语搞得没地儿读书。但令人意外的是,男生父母竟然是个讲道理的正常人,一听儿子做的事,当即大怒。他父亲摁着他给周厌语跪下道歉,又补偿了她们,被拒绝后,第二天就给儿子办了转学手续。
谣言传得千奇百怪,知道真相的没几个,不知道的都以为周厌语和顾弥后面藏着什么不得了的背景,连校董和大官都对她们俩唯唯诺诺,搞得全校怕她们怕得一离三十丈之远。
自此,周厌语和顾弥一战成名。
而余安楠,则因周枟桉的死,再也不肯面对周厌语,倘若周枟桉没有去给她买生日礼物就不会遇到抢劫,遇不到抢劫,他也不会死。
余安楠终于无法再面对周厌语,转身进了书房。
周厌语背靠着沙发,慢慢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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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厌语没有放弃,爬这面墙被逮着她就换那面墙,几次下来,班里人都知道她总想翻墙跑。
班长犹豫着说翻墙危险,劝她不要再这么做了,尤其是这么做容易扣班级分。
周厌语不得不老实下来。
后来从其他同学嘴里听说学校可以写信寄信,她顿时活了过来,一连写了三封信寄到L市,没有收到回音。
可能是信寄的比较慢。
周厌语稍稍按捺下躁动的心,抱着希望等待。
直到几天后的下午,正是晚自习上课之前的时间,有人偷偷过来说告诉她,后门有人找她。
周厌语以为是余安楠,本来不想去,那人说来的是个男生,姓谢。
周厌语脑袋一片空白,手脚都僵硬了,过了很久她才回过神,眼泪险些没控制住,冲出门,扶着二楼栏杆就跳了下去,差点没把班里人吓死。
周厌语从没跑这么快,她能感觉到心脏在坚持不懈地抗议,可是她不想理它。
一定是谢酌。
51、大结局 ...
果然是谢酌。
他瘦了, 脸部轮廓显得凌厉而无情, 眼神幽深冷硬, 却在看见她时,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周厌语站在门口,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 溃堤而出。
门卫摆着手说:“你们低调点, 别被人发现。”
周厌语只好憋住哽咽, 跑了出去, 被谢酌死死搂进怀里。
“别哭。”他哑着声音说, “我心疼。”
周厌语没哭出声,但是身体却在不停颤抖,痉挛似的, 失控了。
“谢酌。”她不停地喊他, “谢酌……”
谢酌歪头亲了亲她耳尖,又循着她的气息轻轻吻掉她脸上的泪水:“我在,周小船, 别哭,我真的心疼。”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
后头有人说:“给你女朋友请了假,你们晚上可以多待一会儿, 不过十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谢酌和那人道了声谢,很快就拉着她上了一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周厌语一眼:“小姐可别哭了,少爷都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酌瞥他:“开车。”
周厌语紧紧抓着他的手指,指甲都快陷入他骨头,仿佛只有这样, 她才能感受到他一时半刻的真实存在。
如果没有谢酌的手挡着,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的手心掐烂了。
谢酌浑不在意,重新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骨头很硬,硌着她,她却只想再紧一点儿。
“谢酌。”她的声音里染着浓浓的哭腔。
“嗯。”谢酌在她耳边说,“我来找你了。”
难得享受一会儿安静的相处,没多久,目的地就到了,一家酒店。
司机在谢酌下车前有意无意地提醒了一句:“少爷,您答应总裁的事……”
谢酌冷下脸,似乎并不想让周厌语听见那种事:“和你没关系。”
司机倒是不在意被刺了一下,只是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少爷,有需要的时候请打电话。”
谢酌给他的回答只有个后脑勺,司机无奈,抬眼看着周厌语的背影,有些感慨。
为了这么个女孩子,那般果断地把自由自在的未来给卖掉,也不知道少爷以后会不会后悔。
周厌语一点也不害怕谢酌带她来酒店,她抓着谢酌手指,走得比他还急切。
谢酌终于露出半个月来第一个笑容。
房门关上,谢酌转身就把她推到门板上重重吻了起来。
周厌语这一回也不再绷着,攀着他颈项,无比主动。
“害怕么?”谢酌喘着气在她耳边问。
“不怕。”周厌语说,有一点点的委屈,“但是我害怕你很快就要走了。”
谢酌笑了一下,在她唇上啄了琢,郑重地保证:“今晚都不会走。”
周厌语怔怔看着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他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好像有哪里悄无声息地变了,变得比以前冷,也锐,少了那股子令人向往的悠然自在。
这才短短半个月而已。
她忽然想起在车上时,司机说的那句话,脸色骤变:“你是不是和你爸做了什么交易?!”
谢酌目光闪了闪。
周厌语确定他是真的做出了选择,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
她不爱哭的,可是憋了半个月,乍一看见他,她就忍不住,她委屈,但她也知道,他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你们做了什么交易?”她低声问,“告诉我,实话。”
谢酌抿了抿嘴唇,本不想多说,却在她逼视的目光下软化:“他替我找你,我回谢家。”
周厌语心里被狠狠一刺,疼痛如潮水漫上来。
她是知道谢酌过去的,他对谢家深恶痛绝,好不容易脱离谢家继承人的身份,却为了她心甘情愿趟着火走回去。
周厌语又想哭了。
她有什么委屈的,是她先离开的他,他不仅没有怨恨她,反而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她简直就不是人。
她崩溃地蹲下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砸掉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那是因为她,他才一动不动地任由别人往他身上戴上的枷锁。
“你这么笨,这么笨,再多等几天,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你……”
“我等不了。”谢酌也蹲了下去,几乎是单膝跪在她面前,抬着她下颌,凝视着她,“周厌语,我一分钟都等不了,当时就算谢停回要我半条命我也心甘情愿。”
谢停回过来找他,告诉他,他知道周厌语在哪儿,那一刻,谢酌几乎没站稳。
别说回谢家,就是要拆了他的骨头,剥掉他的筋肉,他也心甘情愿。
“没事的,”谢酌擦了擦她的眼泪,轻声说,“我原本也打算要回去的,只是稍微提前了一段时间而已。”
周厌语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真的?”
谢酌点头:“真的,谢停回欠我的,我很早就决定要拿回来了,只是中间省了一个步骤而已。”
原本,他是想逼着谢停回亏欠他的东西送到他手里,现在,却变成了他向谢停回索要。
意义大不一样,但他不需要对周厌语说。
“我后悔了。”周厌语趴在他肩头,低低地说,“我想回去,我不想留在这儿了,余安楠她不爱我,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留下来。”
谢酌打横抱起她往床边走去。
这是一家酒店,双人床,旁边就是浴室。
周厌语后知后觉紧张了起来,抱着他颈项的手紧了紧。
谢酌撩着眼皮看她:“现在害怕了?”
眼底幽暗,似乎对于她的答案很在意。
周厌语看着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了不怕,你怎么不信。”
谢酌把她放到床上。
她眨了下眼,谢酌再次亲吻上去。
不同于刚才那个吻,这一次他带着几分小心和怜惜,甚至没有深入,反而还是周厌语仰头加深这个吻。
唇边溢出一声叹息,谢酌放开了她。
“你这么信任我不太好,万一我……”他拉开外套拉链,脱下,扔到一旁,瞥见周厌语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算了,谁让你是周厌语。”
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儿以前的不要脸模样,用周厌语的话来讲,就是风情万种。
想来谢酌不会喜欢这个形容。
周厌语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少看一眼她都觉得亏。
谢酌取掉她马尾上的发绳,长发在他指间瀑布般散开,他抓了满手的青丝。
“饿了吗?”他问。
“不饿。”
“要洗澡吗?”
“不洗。”
“那你想干什么?”
“想听你说话。”周厌语说,“说什么都行,就想听你说话。”
谢酌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
周厌语心口一缩。
三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又要分开了。
她抿唇,把他拉到床上:“那就说三个半小时。”
“那我可能得渴死。”谢酌笑。
周厌语沉思,起身下床,想叫几瓶饮料上来,谢酌好笑地拉住她胳膊。
“别动,省几分钟,多待一会儿。”
省几分钟。
周厌语鼻头酸涩。
他们俩现在,哪怕只是待一块儿几分钟都已经算是奢侈了。
谢酌从她身后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话时下颌微动,搅得她心乱如麻。
“我也想听你说话。”谢酌一边说话,一边摸索着扣住她的手,十指相交。
周厌语身体一瞬绷紧,片刻后又放松下来。
万语千言涌到喉间,她却只能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谢酌紧了紧手。
周厌语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说到余安楠要她做选择时,她难堪地低下了头。
谢酌没有说话。
身后寂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周厌语不敢开口,这件事本就是她的错,就算罪魁祸首是余安楠,那也和她脱离不了关系,毕竟余安楠是她妈妈。
她正提心吊胆着,害怕谢酌会忽然后悔过来找她,她想,她要回去,回L市,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腰间力道愈发紧,谢酌用力把她抱回床上,抵着床头,面上却没有半分悔意。
“周小船,”他额头亲昵地贴着她的,眼眸相对,都能从对方眸底深处看见令人欣喜若狂的感情,他的声音依然冷静理智,“欠我的,以后我会加倍拿回来。”
周厌语轻声说:“好,你来拿,不要忘了。”
周厌语虽说不想吃东西,谢酌仍然怕饿着她,叫了些夜宵上来,周厌语一开始没觉得饿,吃了几口才发现有些停不下来。
她最近是真的饿着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说悄悄话,周厌语抱着被子,安安静静地听谢酌说之前手机打不通的事。
“X市,我妈和朋友约好去爬山,碰上山体滑坡,救援队最初找不到她,最后才从一个隐蔽的地方发现她。她伤得比较重,昏迷了一整天,晚上才醒,我没敢离开病房,手机没电了也没注意到。她醒了之后我才放心,然后给你打电话始终打不通。”
谢酌攥紧她的手,声音微沉。
“我以为你生气了,给你发短信解释了一遍,但你还是没回我。”
“我有点着急,问了许开升,许开升说你的书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带走了,班主任还说你转学了。”
“我下午就回了学校,发现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说到这儿,谢酌垂下了眼,那会儿他真的快疯了。
“但是你肯定不会因为我没接到你电话就转学,然后我想起之前你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回来后不对劲的表现,你当时提到了你妈妈,我猜你可能是被强制转学了。如果你真的自愿离开,肯定会给许开升或者顾弥他们留话,但是你什么都没说。”
周厌语忍不住抬头:“你怎么这么聪明。”
谢酌脸上的笑淡了淡:“聪明也不能把你找回来,猜到你妈妈带走了你,我就开始找人打听你的消息。”
他甚至还找了傅难言,实在是走投无路。
没等傅难言给他消息,谢停回就找上了门。
“谢停回和你妈妈正好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谢酌自嘲似的笑了笑,“他让我签了个同意书,成年之后回谢家继承公司,我签好了他才告诉我你的学校。”
李回苏知道后,气得差点从病床上爬起来,想痛揍趁火打劫的谢停回一顿。
“然后我收买了门卫,让他们喊你出来。”谢酌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周厌语抓着他的衣服,眼圈又红了。
“我要怎么做,”她说,“要怎么做,你才能……”
才能怎么样?
才能不这么喜欢她,才能不要为了她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他好笨。
她也好笨。
三个半小时过得很快,谢酌不得不把她送回学校,周厌语不想回去,她甚至想过就这么跟着谢酌回L市。
这明显是不切实际的,且不论她学籍已经转到了B市,如果她真的回去了,余安楠肯定会认为是谢酌把她拐跑的。
这和私奔有什么区别?
只能愈发拉低谢酌在余安楠心里的印象。
约好下次再见的时间,周厌语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回了学校,一步三回头地往宿舍走。
谢酌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被遮住。
他想抬脚再往前两步,终归还是抑制住了,转身,问道:“约好了么?”
司机说:“余小姐听说是总裁约她,没有怀疑,答应了。”
谢酌点点头,上了车:“走吧。”
他和余安楠的会面,周厌语并不知情,只知道周五那天,余安楠过来接她回家时,把手机还给了她。
“想打电话就打。”
周厌语拿着手机,愣愣地看着她:“打给谁都行?”
余安楠看她一眼,意味不明:“你确定要谢家那个儿子?”
周厌语神思一凛。
余安楠转身,有意无意说:“年纪不大,胆子倒挺大。”
也不知道在说谁。
周厌语看着她的背影,猛然间明白过来,她咬了咬舌头,刺激自己赶紧回神,第一时间给谢酌打了个电话。
没说两句话,她忐忑问:“你是不是找过我妈?”
谢酌默认了。
“你们说什么了?”
眼睛忍不住瞥向远处居然正耐心等着她的余安楠,她愈发不可思议,作为余安楠女儿,她自然晓得余安楠脾气多么硬,要不然她也不会整整三年都没捂热她。
“没说什么。”谢酌若无其事,“只是打了个赌。”
其实哪有这么简单,但他不需要全都说。
“赌什么?”周厌语急急问。
谢酌笑了笑,嗓音轻如飞絮:“赌我们一年之后,是不是还这么年少轻狂。”
周厌语怔在原地,眼前渐渐模糊。
一年后,是不是还这么年少轻狂。
换句话说,一年后,他们还会不会这么喜欢对方。
谢酌是多信任她,才会打这种没有道理可言的赌。
可是不赌,一线生机都没有,赌了,或许还可以挣扎一下。
“不过,”谢酌停顿,似乎有些莫可奈何,“你妈妈提了额外条件。”
“什么条件?”余安楠肯定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得逞。
谢酌叹息一声:“她说,我们这一年都不能见面,一个礼拜也只能打一通电话,不允许进行任何私下联系和见面,包括通过朋友之间的联系,也不行。”
周厌语:“……这是一个条件吗?”
明明就是霸王条款!
但她独自气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破涕为笑了。
至少余安楠没要求他们一通电话打多久,只要中间不挂断,就算打上两天一夜也不算违约。
于是接下来整整两天,余安楠都是一天比一天冷,冷如冰霜,冷如冰窖,家里简直就是冰天雪地。
周厌语视若无睹,哪怕只是写个作业也要抽空和谢酌说上两句话,把余安楠气得险些没冰里冒火。
高二的轻松日子过得飞快,到了高三基本一个月放一次假,周厌语和谢酌之间的联系变成一月一通电话,余安楠日益结冰的脸勉强恢复了一点儿。
上了高三,周厌语更不爱玩儿了,平时除了刷题就是写信,余安楠不让他们私下联系,她就把信当成日记写,记录每天发生了什么事,等到高考结束,他们能见面时,她就可以把信拿给谢酌看,让他看看她高三是什么样儿。
因为心里有着念想,周厌语学习起来愈发认真,一开始因为城市不同而跟不上的课程早就被她熟练掌握,没多久她再次登临全校第一的宝座。
新学校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人散发那些不符合事实的谣言,周厌语的优秀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暗恋者,男女通吃。
然后都被她以“我有男朋友”拒绝了。
每次到了周末,贴吧都是一阵哀嚎。
某次回学校上课,班里有个女孩子拿着一张照片偷偷过来找她,神秘兮兮问照片里的男生是不是就是她男朋友。
周厌语看了一眼,愣神许久。
她很久没见过谢酌了。
女同学说:“我有个朋友就在L市一中上课,我问她知不知道周厌语和她男朋友,她说知道,然后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给我。不过学校不让带手机,所以我就打印下来了,你平时拒绝追求者都说同一句话,好多人不信,这照片给你,下次再拒绝他们,你就可以拿着这张照片自豪地说这是你男朋友!多帅啊!”
周厌语死死捏着照片,贪婪地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很久,看不够,想立刻到他身边,亲眼看着他。
半晌,她才抬起头,嗓音发哑对女同学说了两声谢谢。
女同学反而被她吓了一跳,周厌语眼圈都红了。
她有些无措,然后听见周厌语压抑地问:“你……可不可以,让你同学再,拍几张?”
女同学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同学拍,明明她可以直接让男朋友自拍完发过来。
但她仍然答应了,每周都会带几张照片过来,后来某个星期,她再带来的照片,里面的人变成了三四个,有时候还是一整个班。
她也成了周厌语在新学校唯一的好朋友。
高考考完最后一门课,周厌语出了校门就寻找起余安楠的身影,没找到,反而是她的助理拿着手机过来了。
她说余安楠已经回海上继续做生意了。
周厌语有些怅然若失。
和谢酌见面这天,天气很热,周厌语只穿了短袖,她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回L市找谢酌,刚收拾好,门铃就响了。
她打开门,眼睛缓缓睁大,一脸难以置信。
“女朋友,男朋友跨越万水千山来找你了,高兴吗?”
谢酌的头发短了点儿,额前的刘海甚至都没过修长的眉,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利落干净,一双眼睛依然含笑带情,看她一眼,她就忍不住更喜欢他一点儿。
“高兴。”周厌语看了他很久很久,重复,“超级超级高兴。”
谢酌弯了下眼睛,旋即,周厌语整个人扑上去,完完整整地抱住了他。
“男朋友,你女朋友有没有和你说过,她超级超级喜欢你?”
“说了,刚说的。女朋友,你男朋友有没有和你说过,”谢酌紧紧抱着她,恨不得揉进骨头里,声音却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他非常非常的爱你?”
他说了,刚说的。
十七岁,正是人生最精彩的时间段,这世上有多少人无知无觉地掐着十七,懵懵懂懂地迈入十八。
而他们俩,何其有幸,在十六岁时相识,十七岁时就真正拥有了对方。
人生虚幻,无筋无骨,可他们愿意做对方的筋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