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言情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言情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小祖宗(作者:逐心) 第17章 情困异国(5)

作者:逐心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216 KB · 上传时间:2019-03-08

第17章 情困异国(5)

  这是营区的医院,虽然因为喻铮身份特殊,安排了单独的病房,但走廊上难免有人来往。


  程矜背对着病房门,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当然,还有病房里的大部分光线。


  在这微弱的光线里,她低头看进喻铮狭长幽深的眼中,那个在初次见面就曾经诱她去了解的眸子,此刻里面映着她。


  只有她。


  程矜念的是戏剧学院,校园里来来去去都是俊男靓女,对于颜值其实早已免疫。


  但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男人动心。


  喻铮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实在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星辰大海之于探险家的诱惑。而程矜就是那个被撩动心弦的探险家,站在悬崖边向下张望,心如悬旗。


  他眉眼的轮廓,睫毛的弧度,鼻梁的曲线,乃至眼角下的疤痕,每一道轨迹都让她神驰。


  她终于像每一个即将踏上征途的探险家那样,不顾前路茫茫,纵身跃下——


  唇与唇之间,不过一线之距。


  程矜猛地停住了。


  距离之近,她甚至能感到喻铮的呼吸落在她唇瓣。


  但她不想继续主动下去,或者说,已经足够主动了。


  百米征程她一口气跑了九十九,如果对方连剩下的一米都不愿踏出,这征途也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所以,她的吻没有落下。


  喻铮觉得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一阵阵的疼。


  他知道那是因为血气上涌、肌肉紧绷,才会影响伤口的愈合,但不管怎么努力,心跳还是急剧加速着。


  甚至,超过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战场。


  女孩柔软的曲线贴在他身前急促地起伏着,轻微的甜香从唇瓣之间幽幽传来,棕色卷曲的发丝从她脸侧悬下,丝丝缕缕地掻着他的脸颊。


  每一丝一缕,每次呼吸,每次起伏都犹如无声的撩拨。


  就像有头沉寂已久的野兽叫嚣着,要冲破这副皮囊——喻铮松开手,身子向后微微退了些许。


  在程矜闪动的眸光中,他哑声说:“但我不配。”


  他承认程矜与任何人都不同,但同时,也承认自己不配。


  程矜的手从他冰凉的脸颊挪开,局促地捏紧了手中的毛巾。


  这个动作落在喻铮眼里,他的心脏莫名地疼了下,“我不配谈爱情,现在不配,以后……也未必配。”


  程矜倔强地盯着他,“因为随时有危险?可你不是就快要回国了吗?”


  喻铮单手撑着身子坐直,哑声说:“帮我个忙。”


  说话间,他左手去解开病号服的扣子。程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迟疑地问:“帮你解开?”


  喻铮点头,撤开左手。


  程矜的手指落在他浅蓝色病号服的胸口,手指微颤,半天才剥开一颗扣子。


  平坦结实的胸肌随着衣扣的解开,一点点呈现在她眼前。


  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的,即便如此,麦色肌肉上七横八竖的伤痕还是一样触目惊心。


  宽松的病号服垮了下来,坐在病床上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线条刚毅得有如雕像,肌肉分明,疤痕狰狞。


  喻铮指着贯穿左胸的一道长疤,现在它已经完全愈合,呈现浅浅的褐色,纠结着周遭的肌肤,看起来就像条张牙舞爪的蜈蚣,“这道,是丁队牺牲的那次任务里留下的,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程矜咬着唇。


  就算他不说,她也看得出来,这么凶险的伤口,当时怕是命悬一线。


  喻铮接着说:“也许你不清楚,冬子知道,从前在坎铎这里,跟政府和维和部队对着干最凶的组织叫‘祁门’。当时我们有机会活捉祁门的头目,可是因为我的迟疑,差点放走嫌犯,还连累丁队为了保护所有人而牺牲。”


  他语气平淡,但说到最后一句,还是流露出了些许情绪。


  程矜伸手,试着靠近他胸口的那道疤。


  喻铮没有阻止,她缓慢而温柔地拿指腹顺着那道疤痕向下游走,“……后来呢?”


  “后来,我击毙了祁霄,捣毁了祁门……但丁队,再也回不来了。”


  “可你为丁队长报仇了。”


  “是,报仇了。”喻铮的声音转冷,“剿灭祁门那次行动里,我亲手击毙了十二个组织成员。”


  程矜游走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停在伤疤的末端。


  喻铮拿起她的手,放在一边,嘴角微勾,苦笑道:“我们俩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看到的我,只是一小部分。真实的我,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是接受不了的。而这些东西,往后余生都会跟着我,永远。”


  这些话,南柔好像也说过。


  程矜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可这是他的错吗?这些必须背负的过去,难道是喻铮想要的吗?


  不是,肯定不是。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取人性命,所以才会在面对祁门头目的时候心软迟疑,所以才会在对付黑皮的时候只断了他的手腕,他从来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如果他身上背负了那么多血债,只能证明一件事——他需要去保护更多、更多的人。


  “喻队长。”


  喻铮看着一直低头的女孩忽然抬起眼来,眉眼间带着隐隐的挑衅,而后胸口一热,就被她张开五指抵在赤|裸的胸膛上。


  “你刚刚的话是在侮辱我,还是在——”程矜拉长声音,手指使力,将喻铮推得靠在床头栏杆上,“侮辱拿鲜血和生命守卫身后百姓的军人,包括你自己在内?”


  小手纤白,指尖抹了暗红色带闪的甲油,抵在麦色结实的胸肌上。


  一柔一刚,醒目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在喻铮开口之前,她又接着说:“告诉你,我程矜接受得了,不但接受得了,还会引以为傲。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愿意随时拿枪和你并肩作战。”


  喻铮怔了下,继而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手,低笑,“……你这小姑娘。”


  “小姑娘?小姑娘怎么了?”程矜食指轻轻叩着他胸前的疤痕,“你以为所有小姑娘都期待花前月下,等着白马王子来接吗?”


  “那倒不是,”喻铮抬眼,眼底有隐约的轻快,“上次在别墅,我见识过你和Johann周旋,比起等待救援的白雪公主,你更像自己拼杀的花将军。”


  一想到自己当时用来诱惑Johann的那些挑逗,都被喻铮一一看在眼里,程矜顿时浑身不自在,贴在他胸口的手也下意识就要抽开。


  喻铮按住她的手,停在胸口,“你不用觉得难堪。”


  程矜撇开视线。这种难堪除了她自己,谁也不懂。


  用美色为自己争取时间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机智,对她来说却还有另一层意味——她再如何不愿意自己像生母,却还是像她一样,不自觉地,用美貌作为武器。


  每当此时,程矜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程厚寒对自己的指责——其母必有其女。


  她不想,成为生母那样的人。


  喻铮松开她的手,拿左手食指指弯轻叩她的下巴,让她面朝着自己,低低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也不是所有做到这一点的女人……都叫人动心。”


  程矜觉得贴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冰凉,但贴着她的唇,却如火般灼热。


  那个之前被她半途中止的吻,被喻铮毫无预兆地重新开启。


  属于他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包围。


  先是唇与唇的纠缠,急促的呼吸相互吞吐、交换,程矜几乎觉得连胸腔和肺里都是他的气息。


  被不断加深的吻,就像喻铮的为人,冷静自持之下藏着喷薄欲出的渴望,像是挟着杀戮欲|望的君王,带着千军万马攻城掠地,虽然强自压抑,却还是在无处不流露着占有的冲动。


  程矜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回事,她就已经被某人压在病床床头的栏杆上,任由他的唇舌予取予求,只剩下双手攀着他的脖颈跟着起伏的一点点本能。


  冰山?性|冷淡?


  不存在的。


  程矜的手无意识地在喻铮胸前游移,时不时擦过他胸口的金属牌牌,忽然,指下有点不一样的触感,她略一停留,些微凹凸的纹路让她混沌的意识突然清明。


  “唔。”她轻哼。


  喻铮微微睁开眼,狭长的眸子里未灭的火焰依旧熊熊,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程矜无奈,只好拿虎牙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一咬。


  终于,喻铮闷哼一声放开了她,俯视的眉眼里全都写着意犹未尽。


  “……嗯?”鼻音浓重。


  程矜面色绯红,被吻得殷红的唇瓣微启,嘴角一勾,“这是什么?”


  喻铮低头,只见纤细的手指上勾着一块小小的牛角锁雕,冷白色的锁面上刻着四个字:冷血无情。


  火柴棍搭出来似的幼稚字体,她送他、又被他严词拒绝的那枚。


  “咳。”


  “嗯?”程矜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尾声抬起,“不要?扔了?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队长大人?”


  看着她带着羞怯的狡黠笑脸,喻铮心头仿佛被狐狸尾巴撩了一下。


  “因为……”他向前一近,重新攫取柔软的唇,在她的轻吟中嘶哑低喃——


  “不舍得。”


18、情深似海(1) ...

  因为少女时期被继妹坑, 害得家庭教师被学校开除的缘故,那之后程矜一直不敢谈恋爱,就算不小心撩到了什么人, 发现对方动心之后, 她也会立刻抽身离开, 越远越好。

  

  所以对于爱情,她一直抱有“还是算了吧,别害人”的念头。

  

  直到遇见喻铮,这种回避才戛然而止。

  

  她想直视那双幽深的眼,想拥抱那个看似冷淡的人, 想亲吻那张总是惜字如金的唇。

  

  现在……圆满了:)

  

  程矜勾着喻铮的脖子, 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许久, 才问:“你这个姿势……不累?”

  

  病床狭窄,她在不自觉之中已经被按在床头,而真正的病患喻队长,此刻只有膝盖压着床沿, 左手撑她身边, 右手还被绷带挂在身前。

  

  喻铮轻笑,“再坚持一夜没问题。”

  

  程矜一手推在他胸口, “你是病人!麻烦有点自觉好吗?”

  

  手被他顺势握住了, 喻铮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炸毛的小狐狸瞬间就又乖顺了,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他的右臂, “还疼吗?”

  

  “疼。”

  

  “要怎么才能好点儿?”什么伤她都见过,就是枪伤没见过,对此毫无概念。

  

  喻铮半真半假地说:“要你陪着。”

  

  程矜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会儿怎么这么像被黎易冬附身?嗯?”

  

  “这种时候提其他男人的名字,”喻铮似笑非笑地说,“合适吗,小狐狸?”

  

  程矜挑眉,“你叫我什么?”

  

  “小狐狸。”

  

  程矜牙根痒痒,“我哪里像狐狸了?你是嫌弃我不够端庄还是谎话连篇?”

  

  “独立,优雅,蛊惑人心。”

  

  “我蛊惑谁了?”前两个评价,她暗喜地默默收了。

  

  喻铮答得淡定,“我。”

  

  依程矜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一万个不乐意被取个小狐狸的外号。

  

  可是这个人是喻铮,情况就不一样了,她乐意。

  

  她不仅要蛊惑他,引诱他,还要拿毛茸茸的大尾巴藏起他,让他一辈子平安喜乐,再不必经历血雨腥风。

  

  程矜直起腰,主动吻上喻铮的唇,在唇齿轻依之间低低地说:“行吧,我就做你一个人的小狐狸,就你一个……”

  

  作为回答,喻队长再一次,将她压在了病床的栏杆上。

  

  直到——

  

  叩叩。

  

  病房门被人敲响了。

  

  程矜连忙推开面前恋恋不舍的男人,看向门口。

  

  “进来吧。”喻铮的声音带着不同于平时的低沉鼻音。

  

  门被推开了,黎易冬挠了挠头发,看着气色好得不能更好的喻铮,清清嗓子说:“本来想问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看来不用问了,显然好的不得了。”

  

  喻铮动了动肩膀,想将滑落的病号服穿好,未果。

  

  程矜只好施以援手,顺道替他扣上纽扣。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叫黎易冬不由感慨自己眼拙——居然没发现这激情的小火苗都烧这么高了??

  

  “你来得刚刚好,”喻铮坐在床沿,仍旧是一贯的挺拔仪态,“我本来也有事要问你。”

  

  程矜从病床上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去接一点热水过来,你们聊。”

  

  等她贴心地替两人关上了病房门,黎易冬才开口,“铮哥,今天谢谢你。”

  

  “为谁道谢?”喻铮不疾不徐地说。

  

  黎易冬一愣,“都有,矜矜和阿柔都多亏了你们。”

  

  “程矜是你的老友,这声谢我接受,”喻铮一针见血地问,“为了南小姐道谢,你是以什么身份?”

  

  黎易冬有点意外,“当然也是朋友,而且阿柔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来听听,南小姐是怎么救了你的命。”

  

  于是黎易冬又把当天早上,南柔在托坎街头推开他,才会被无牌照车撞的过程说了一遍。

  

  喻铮听他说完,冷静问:“你们每天都走那条路吗?”

  

  “对,固定的。”

  

  “你当天要出采访的事,南小姐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不方便带她去,”黎易冬总算察觉不对,“铮哥,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喻铮淡淡道:“例行询问,我不问也会有其他人来问。”

  

  黎易冬点点头,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但他自问没那本事从铮哥嘴里套话,于是转而问:“铮哥,你和矜矜……”

  

  “嗯?”

  

  黎易冬咽了口唾沫,“你跟矜矜在……谈恋爱?”

  

  一向不动声色的喻队长,有一瞬卡壳,继而手握成拳虚掩在唇边,“嗯。”

  

  黎易冬啧啧称奇。

  

  一个是二十八年不近女色,除了枪就是炮,压根没听他谈论过任何与女人相关内容的钢铁直男。一个是明明是万众瞩目的班花、系花、校花各种花,却偏偏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岭之花。

  

  这俩人,到底是怎么能在短短半个月就天雷地火地烧上的?

  

  “铮哥,你是我偶像,矜矜是我死党,你俩在一块儿我其实挺高兴的。”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喻铮不咸不淡地说。

  

  黎易冬扶了下眼镜,“……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我没打算谈第二次恋爱。”喻铮以为黎易冬是在担心他对小狐狸始乱终弃。

  

  黎易冬说:“不是这个,我当然晓得你俩都是认真的。就因为来真的,我才更担心,矜矜是个好姑娘,你看她对阿柔就知道,只要被她当成‘自己人’,是会拼了命去保护的。”

  

  “嗯,我知道。”这一点上,他和她是一致的。

  

  “所以如果你跟她在一起了,就真的,不可以像从前那样身先士卒,置生死于不顾,”黎易冬豁出去了,也不管说了之后会不会挨揍,“像你从前那样的作风,很可能会害了矜矜。她不会看着你陷入危险而不顾,如果你要牺牲自己,她甚至会抢着代你去死。”

  

  喻铮沉默。

  

  黎易冬又补充说:“就拿刚刚在医院举例,她出来之后听见枪响,不管不顾就要回去救你。铮哥,以后做事儿能不能先替她想想,别再随便抱着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的念头?”

  

  提着水瓶回来的程矜走到病房门口,听到的刚好就是黎易冬的这段话。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贴墙站在一边。

  

  “我答应你。”喻铮的声音沉稳,“为了她,我会爱惜自己。”

  

  黎易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很好,一直都说服不了铮哥的事儿,居然一举搞定。果然还是小矜矜的魅力大……

  

  “铮哥,我问句认真的。”黎易冬压低嗓门,“那丫头娇纵任性得很,你喜欢她什么?”

  

  程矜背贴着墙,特别、特别好奇喻铮会怎么回答。

  

  哪晓得等了好几秒,也没听见答案。

  

  就在她被好奇勾得百爪挠心时,就听病房里传来男人低低的嗓音,“还打算偷听多久,小狐狸?”

  

  而后病房门就被黎易冬给拉开了,“……矜矜你站这里多久了?”

  

  程矜尴尬地举起水瓶,“打水刚回来啊,哈哈哈,你们聊什么呢?哈哈哈。”

  

  病床边的喻铮单手搭在床头柜上,嘴角有一丝浅笑,“聊女人。”

  

  程矜:“……”

  

  黎易冬:“……”不是啊,铮哥,这样说很容易叫人误会啊!!

  

  营地医院不允许外人留宿,黎易冬待了没多久就要离开了,临走时,喻铮忽然叫住他,“南小姐现在在哪里?”

  

  “还在酒店,”黎易冬迟疑了一下,“……搬到我隔壁了,方便照顾。”

  

  程矜看了他一眼,黎公子连忙举起双手,“就是为了照顾,我没有对她动什么歪心思!她还小呢,不是我的菜。”

  

  程矜点点头,没说话。

  

  喻铮问:“你也快要回国了,回国之后她怎么处理?”

  

  “她跟我回国,”在喻铮和程矜诧异的眼神里,黎易冬挠头说,“她本来就是华人,而且在坎铎无亲无故的,又危险,不如跟我们回国随便找个文员做做都行。”

  

  程矜也觉得坎铎这种地方,不适合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独自生活,且不说今天这种事还会不会重演,只怕离了黎易冬,南柔用不了太久就会走投无路,被迫重操旧业。

  

  “也不是不可以,阿柔自己怎么看?”程矜问。

  

  “她没意见,说都听我安排。”

  

  喻铮喊了他一声,“冬子。”

  

  黎易冬看向他,他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及时告诉我。”

  

  “……哦,好。”其实黎易冬也没闹明白喻铮指的不对劲是什么,只当是工作上的嘱咐,答应下了就离开了。

  

  程矜将热水倒进脸盆,“你说的不对劲是什么?”

  

  喻铮看向她的背影。这种微妙的异样,她也能敏感地察觉到。

  

  他看着程矜,没有隐瞒,“我觉得南小姐身上有些问题。”

  

  “你是指她在电话里告诉坎铎警察,人质是你的女朋友的事。”

  

  喻铮没想到在那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程矜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嗯。”

  

  “这事我也想过,”程矜垂着眼睫,“她生在坎铎,长在坎铎,太清楚坎铎警察是怎样的作风。她怕如果不那样说,坎铎警察会枉顾人质死活直接突破。说到底,这都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我能理解她,因为我自己,也一样。”

  

  喻铮伸手,将她拉到身前,“以后呢?”

  

  “以后不会了,”程矜笑的时候眼尾的痣也跟着俏皮起来,她搂着喻铮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因为我有专属的超级英雄了。”

19、情深似海(2) ...

  距离回国还剩三天, 受伤的喻队长只能乖乖留在营地,被一群弟兄和一个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的小狐狸看得牢牢的,只差没饭来张口。

  

  以翁连梦为首, 几个大老爷们来来去去都在偷瞄队长和程记者。

  

  人人都对那天在医院里, 程记者帅气的一巴掌记忆犹新——要知道, 跟着喻队这么多年了,看他受伤不稀奇,看他挨打、而且是打脸,并且甘之如饴,绝对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 绝对是天选的嫂子:)

  

  按训练周期, 又该去后山打靶, 因为上一次程矜偷偷摸枪差点闯祸, 喻铮是发过话“禁止”她再跟队去练枪的。

  

  此时不同往日,焦胜力看了眼背着大包包跟在队伍尾巴的程记者,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按照队长从前下的命令, 阻止她跟队上山呢?

  

  喻铮走在队伍中间, 察觉到焦胜力频频回顾,跟着他的视线一看, 见小姑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 也不知道都塞了些什么,于是停下脚步。

  

  等程矜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左臂一拦。

  

  “干嘛呀?”程矜脸色白里透红, 微微渗汗,显然包挺重的。

  

  喻铮声音不高,“之前约定好的,你不许跟去靶场。”

  

  程矜挑眉。

  

  这人怎么这样呀?她那会儿是编外人员,现在怎么说也是家属,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两人的互动吸引了队员们的注意,一个个悄咩咩地看过来,又不敢明目张胆,还得各自找点什么掩饰一下。

  

  欲盖弥彰。

  

  喻铮压低声音,“一言既出……”

  

  程矜鼓起腮,指着他的右臂,“一会要上药,还要吃药,纱布要换。我不去,谁给你换?”

  

  “程彪啊,他是医疗兵出身。”翁连梦插嘴。

  

  话才出口,就遭到了从队长到队员的全线鄙视。

  

  程矜挺胸抬头,“我换得比程彪好。”

  

  喻铮:“……”

  

  还想说话的翁连梦被焦胜力勾住脖子,捂住嘴,呜呜呜地禁言了。众人嘴上不说,都一脸看好戏,等着看铁面无私的喻队怎么处理自己的旧令和刚刚骗到的媳妇儿。

  

  在这交错的视线里,喻铮抬手从程矜肩上取下大包,往自己身后一背。

  

  程矜笑眯眯地打算跟上队伍,却再度被他拦了下来,“你不能去。”

  

  “焦胜力,今天练靶你带队,”喻铮清清嗓子,“我调半日假。”

  

  焦胜力大笑了几声,然后在喻铮挑眉的视线中闭上嘴,立正行李,“是,队长。”

  

  一群二十来岁的男人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列队跑上山路,留下程矜和“一言九鼎”的喻队长面对面站着。

  

  很好,为了不食言,宁可动用半天珍贵假期。

  

  这很喻铮。

  

  程矜双手抱拳,做了个佩服的口型。

  

  喻铮将包抬了一下,“你背着这一大包什么东西?”

  

  “维他命水,防晒霜,驱蚊药水,驱虫膏,还有遮阳伞——”

  

  喻铮耐心地听她讲完,嘴角弯起,“这么害怕,就留在营地休息不好吗?”

  

  “不好,”程矜一本正经地说,“我要跟着你,每分钟都在一起。”

  

  还剩三天,她的签证就到期要先回国,而喻铮的归国时间迟迟未定,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别说是白天在营地,就连晚上分别回宿舍之后,她都会偷偷留上天台,等着喻队长“碰巧”上来透气。

  

  喻铮轻笑,“那走吧。”

  

  “去哪呀?”

  

  “秘密基地。”

  

  喻铮所说的秘密基地就是从前丁队长的那块花田,当然,现在已经是菜地了。

  

  虽说没有娇艳鲜花,但绿油油的一片煞是好看,程矜踩着田垄,一边走边问:“你回国之后会不会想念这里?毕竟国内寸土寸金,可没这么宽敞的田地给你。”

  

  “今天之前不会,”喻铮跟着她走进小屋,将包放在门边,“今天之后会。”

  

  程矜回头,“为什么——”

  

  尾声被封缄在唇间。

  

  喻铮一手撑着土墙,借着身高的优势俯身欺近,将她控制在自己胸前。

  

  她刚刚抹了蜜桃味的唇膏,香得让人想要连人带唇一起吞吃入腹。

  

  被吻得快跟不上呼吸的程矜忽然觉得左肩微凉,好不容易把观感集中过来才发现大V领的T恤已不知何时被拉得落在肩下,整个肩头都裸|露在空气里。

  

  而始作俑者,居然是那条还绑着纱布的右臂?

  

  程矜拿尖尖的小虎牙在喻铮唇上一咬,待他离开才微喘着说:“你是要废掉右手吗?”

  

  喻铮低头,看了眼右手,一本正经地说:“是它自己的意志,不是我的。”

  

  程矜噗嗤笑出声来,推搡了他一下。这冰山,有燎原的火力也就罢了,居然还会讲冷笑话!

  

  空气里残留的缠绵让程矜有点儿不好意思,她四下看了看,没见到那条被自己打伤的灰狐狸,于是问:“狐狸呢?”

  

  喻铮看着她,“在我眼前。”

  

  程矜一愣,拳头打在他胸口,“别闹!问你正经的呢。”

  

  “连夜跑了,”喻铮终于正色回答她,“这些野兽是养不熟的,就算你有心帮它,它也不会相信你。”

  

  程矜看了眼狐狸原先待过的地方,“可它还有伤。”

  

  “尽人事听天命,”喻铮意有所指地说,“人各有命,野兽也一样。”

  

  程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两句话不光是指灰狐狸。

  

  可喻铮已经转身去拿抹布擦桌椅,程矜想把抹布拿过来,“你有伤,别动手了。”

  

  “我不碍事,比这费体力的事都没问题,不信你可以试试。”

  

  程矜耳朵一热,假装没听懂,抢过抹布用力地擦着桌椅。

  

  看着她欲盖弥彰的小样,喻铮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装什么老司机,明明还不如他这个万年单身汉。

  

  桌椅干净了,喻铮就看着小狐狸从鼓囊的包裹里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喻铮扶额,“你背着这些去靶场,是要野炊?”

  

  “嗯,本来打算等你们练完了,留你下来野炊。”程矜答得理所当然。

  

  喻铮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

  

  “啊,你又笑了!”程矜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那抹笑容,不由盯着他,“说呀,你笑什么?”

  

  “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接。”

  

  程矜:“……”为啥觉得不像夸奖→。→

  

  喻铮:“是夸奖。”

  

  程矜眨眼,这男人,是会读心术吗?

  

  “你来的时候只带了那么小的包,从哪弄来这么多零食?”喻铮对着桌上的薯片、麻薯和花花绿绿叫不上名字的小包装问。

  

  “你怎么知道我来的时候就一个小包?”程矜狡黠地问,“老实交代吧,阿梦接我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暗处偷看了?”

  

  “没偷看,光明正大。”喻铮慢条斯理地说,“那会我执勤。”

  

  可是明明翁连梦刚把她送到寝室,喻某人后脚就赶到了!程矜慢慢绽开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来,“所以当初你为了来见我,玩忽职守了。”

  

  “是刚好换岗,”喻铮正色,“你怀疑我的责任感?”

  

  “不不不,不敢。”程矜用力地剥着小核桃,一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这些都是黎易冬带过来的,说是南柔挑的,他买了两份,一人一份。”

  

  看着像只小松鼠一样低头剥核桃的程矜,喻铮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中指之间,用力一捏。

  

  纸皮核桃立刻应声而碎。

  

  程矜捡了宝似的,从几瓣壳子里剥出核桃仁,“……你是钢铁侠吗?”

  

  喻铮摊开手,“你可以试试。”

  

  “不要,”程矜将核桃仁丢进口中,笑眯眯地说,“才不要上你的当。”

  

  “是么?”喻铮笑着收回手,“那就算了。”

  

  话音刚落,程矜就把手往他面前一搁,眼睛看着别处,“……试试也行。”

  

  喻铮将她的手扣在掌心,收紧手指,“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灼热得像要把两人都烧作灰烬。

  

  程矜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我想把你变小,一点点大,像钥匙扣那样放在兜里,走哪儿带哪儿。”

  

  喻铮低笑,“变小?”

  

  他就简单的两个字,程矜却读出了其他的意思,倏然红了脸就想抽手出来。

  

  可是两人气力悬殊,程矜挣脱不得,红着脸低低说了句,“……流氓。”

  

  得了骂名的喻队长玩味地笑,“怎么流氓了,小狐狸,你倒说来听听?”

  

  程矜脸上的红晕干脆从脸颊蔓延到了耳后,这男人怎么回事?之前明明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刚刚才牵上手就飙车!

  

  而且还要栽她老司机QAQ

  

  天理何在?

  

  看着她那副吃瘪的小模样,喻铮抬手吻了吻她的手背,“好了,不逗你了。”

  

  程矜抿了抿嘴,哼了一声,“怎么办呀?我不舍得自己先回国了。你就不能问问你们首长,跟我同一个航班走?”

  

  “报告已经打上去了,但是调令还没有来,不会差太久,我年龄也到了。”

  

  程矜噗嗤笑出声,“二十八岁正当年啊,怎么说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正当年。”玩味的语气。

  

  程矜短促地“啊”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喻铮低笑,“你要知道这里只有一群大老爷们。”

  

  “……所以呢?”

  

  “所以不飙车的人不合群。”

20、情深似海(3) ...

  翁连梦坐在天台上, 对着天空大声地“啊——”

  

  焦胜力等他疯完了,凉凉地说:“声再大,天上也不会掉个媳妇给你。”

  

  “掉了我也看不上, ”翁连梦期期艾艾地说, “哪儿还有程记者这么美好的媳妇能留给我?”

  

  “做梦之前, 也先看看你有没有铮哥出色。”

  

  翁连梦缩了下脖子,“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离喻队十万八千里,就光他替程记者挨枪子的劲儿,我就比不过。”

  

  焦胜力叹了口气, 没说话。

  

  “胜利哥, 你叹什么气?”

  

  “你不觉得从前的铮哥没有软肋, 但现在……有了吗?”

  

  翁连梦一愣, “嗯。”

  

  他们这群人,自从加入猎牙开始就尽量与家人疏远,生怕漏网之鱼会迁怒到家人,甚至以家人作为要挟……

  

  “但喻队马上就回国啦!丢了波塞冬这个代号, 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翁连梦拍拍手上的灰, “有软肋就软肋呗!总比缺根肋骨强!”

  

  焦胜力微怔,继而点了根烟。

  

  但愿吧。铮哥吃的苦够多了, 该回归平静了。

  

  可世事往往都与愿违, 这话说完还没半小时,线人就又传了消息过来,说是nightmare又有新动作, 邀约已经落网的武|装组织交易。

  

  “消息封|锁得很好,nightmare还没有得到对方被抓的消息,这是个机会。”焦胜力在电话里这样对喻铮说,“你有伤,我带队吧?”

  

  喻铮沉思片刻,低声说:“我对反抗军情况最熟悉,你不了解去了会露馅。”

  

  “可是你有伤——”

  

  “智取,抓捕的工作还是要交给你。”

  

  挂断了电话,喻铮返回小屋,才发现他的小狐狸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些天的起起伏伏,对程矜来说已经超负荷了,只是为了照料他才强打精神。

  

  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总是能轻易勾起他心底的柔软。

  

  喻铮俯身,隔着她凌乱的发丝在脸颊上落下一吻,动作很轻,可是程矜还是一下就惊醒了,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会突然离开似的。

  

  喻铮抚着她的手背,“焦胜力拉肚子,今晚没法当班,我要去替他。”

  

  程矜不疑有他,立马起身收拾,生怕耽误了他们正事。

  

  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喻铮无声上前,拦腰将她带入怀中,不等她开口,已经低头封住柔软的唇。

  

  在低低的喘息里,他轻声说:“等回国,带我回家——不用变小,正常体格的我。”

  

  程矜贴在他胸前,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后来,走在回营地的路上她才忽然想起来,刚刚这人说“带我回家”的时候怎么那么像撒娇?

  

  喻冰山,撒娇?⊙⊙!

  

  跟喻铮分开之后,程矜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拿一根手指在手机上戳字。

  

  自从认识了喻铮,她笔下的男主角越来越有血有肉,都不用她花心思去想设定,就像被赋予了灵魂一样,自动引发无数剧情。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黎易冬。

  

  程矜接了起来,“嗯,怎么了?”

  

  “接这么快……晚上有空吗?”

  

  “有,”程矜翻身坐起来,喻铮有事儿她刚好空着呢,“要干嘛?”

  

  “去买点东西,回国带给家里的七姑八姨,好堵住嘴。”

  

  虽然没有这方面的需要,但程矜表示可以理解,于是很快约定了在市中心最正规的商场碰面。

  

  “希望这次别再遇见什么意外。”黎易冬说。

  

  “别霉嘴!”程矜啐他,挂断了电话。

  

  离开营地的时候程矜特意看了眼岗哨,但没有看见喻铮,她坐了市政的出租车进城,车把她直接送到百货公司楼下。

  

  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察。

  

  可神奇的是,这并没有让程矜觉得安全一点儿。

  

  她匆匆进了商场,一眼看见推着轮椅的黎易冬。

  

  “阿柔,你怎么不留在酒店休息?”

  

  南柔还没开口,黎公子已经抢白,“她会害怕。”

  

  程矜没出声。

  

  黎易冬住的酒店里都是国际友人,这儿除了警察局最安全的怕就是那家酒店了。

  

  南柔轻声说:“我在坎铎久,知道什么值得买。”

  

  程矜点点头,取代了黎易冬推她。

  

  黎易冬心大,走在前面,程矜稍微放慢脚步,等三人拉开些许距离,她才轻声开口,“那天在病房,为什么要说我是喻队长的女朋友?”

  

  其实南柔应该从黎易冬那里是知道的,喻铮和她在那时候充其量不过是互有好感而已。

  

  “矜矜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南柔眼眶泛红,“我后来一直在想当时不该那么说,差点害了你,害了喻队长。我真的,当时是被吓懵了,我怕警察会不管我们的死活,你也许不知道,他们一贯如此……”

  

  程矜点点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而南柔的答案跟她想的一样。

  

  没有安全感而已。

  

  “在聊什么?”黎易冬停在柜台边等她们。

  

  程矜一笑,“问你有没有欺负她。”

  

  黎易冬大笑,“欺负病猫这种事我才不屑。”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逛过去,结果到了上楼的地方犯了难——坎铎这里的残障设施几乎为零,没有垂直升降梯,而南柔的轮椅又上不去手扶梯。

  

  “我在旁边的咖啡厅等你们吧。”南柔建议。

  

  黎易冬不放心,还特意把她送到位,点好咖啡,又嘱咐她不要乱走,才离开。

  

  程矜和他并肩上楼,“看不出来,黎公子也有老妈子一样鞍前马后的时候。”

  

  黎易冬摸了下鼻子,“没办法,她的伤是为我受的。”

  

  程矜“嗯”了声,“走吧,速战速决,我回去晚了被喻冰山发现就惨了。”

  

  “喻冰山……”黎易冬笑出声,“还真形象。”

  

  哪里形象了,程矜心想,她正琢磨着要不要给他换个更贴切的绰号呢,比如……嗯,超级男朋友?

  

  *** ***

  

  易了便装的喻铮和翁连梦面对面坐在街角的咖啡店,这样两个人就可以掌握全场的动静。

  

  “……三点钟方向,”翁连梦忽然迟疑地说,“是程记者的那个朋友?”

  

  手指把玩着杯子的喻铮借着起身取糖包的机会看了眼,又不动声色地转回身。

  

  幸好,只南柔一个。

  

  “留意她跟谁接触,暂时不管她。”喻铮的声音很低,只能从耳麦里传给队员们。

  

  “Ok。”

  

  坎铎酒吧多,咖啡馆少,来往的多是异国商人,有头有脸的居多。所以正常来说,nightmare的人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交易。

  

  当然,越危险的地方才越安全。

  

  这道理谁都懂。

  

  忽然,一个咖啡纸杯被放在喻铮和翁连梦中间,杯子上插着根折了三折的吸管。

  

  翁连梦精神一振,就看见对面的喻铮已经不慌不忙地拆开手边的吸管,取代折起的吸管,向对方手边一推,沉着道:“吸管送你,咖啡我请。”

  

  来人听后拉开椅子,落了座,握着纸杯,“款子带了?”

  

  喻铮微抬下巴。

  

  翁连梦立刻脚下的手提箱拎起来示意。

  

  对方伸手,“鬼老三。”

  

  “图伦,”喻铮与他握手,“我以为老K会来。”

  

  鬼老三松开手,摸着下巴,“这点生意,还不值得老K出马。”

  

  喻铮淡道:“我以为nightmare的目光会更长远些,这次只是个开始。”

  

  鬼老三有双精明的眼睛,他看了左右一眼,“恕我直言,图先生你不像道上的人。”

  

  喻铮不动声色,“何出此言?”

  

  “你手上有茧,是玩枪的。”鬼老三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反抗军谈生意都有‘掮客’。”

  

  这话一说出口,翁连梦握着箱把的手瞬间捏紧,立马看向喻铮。

  

  可喻铮朗声笑起来,从翁连梦手里接过箱子往桌上重重一扣,“本想来看看老K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没想到老K没见到,倒见识了鬼兄这样的人物。不亏!”

  

  鬼老三见他豪迈,示意手下把箱子收了,又倾身向前盯着喻铮,“图兄谬赞,我鬼老三别的没有,就这双眼睛,自问没看错过人。”

  

  “看人不重要,”喻铮将咖啡杯里剩下的液体饮尽,“重要的是看钱,鬼兄是吗?”

  

  鬼老三大笑起身,“走吧!看货。”

  

  翁连梦和喻铮起身,刚要往外走,就听见咖啡厅的女服务生对着入口躬身,“欢迎光临!”

  

  喻铮只无意中抬眸扫了一眼,周身的血液就在瞬间凝固了。

  

  那个和提着大包小包的黎易冬一起进门的女孩,还穿着不久前他们分开时的牛仔衬衣,长发松松地散在肩头。两人一进门就径直朝角落里轮椅上的南柔走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喻铮一行。

  

  翁连梦也看见了,脚步一顿,看向队长,见喻铮面无表情,也连忙目不斜视地跟着鬼老三一行人迅速离开。

  

  坐上鬼老三的车,关门的时候喻铮余光向咖啡厅里看去。

  

  暖黄的灯光下,程矜正低头和南柔说着什么,没有看他一眼。

  

  喉结上下,他沉默地关上车门,冷声对前排的鬼老三说:“速去速回,老子赶时间。”

  

  鬼老三桀桀笑道,“好说,好说。”

  

21、情深似海(4) ...

  以猎牙对Nightmare的了解, 他们的交易多半选择在海边,甚至海上,这样便于在交易之后迅速撤离, 且不留下任何踪迹。

  

  所以鬼老三的车向着西海岸疾驰, 都在喻铮的预料之中。

  

  车行了一刻钟, 忽然有一辆吉普车追了上来,与他们的车并行。

  

  喻铮看了对面车辆一眼,没有开口。

  

  是鬼老三带的人?

  

  就在他思量着一会如果要歼击,应该怎么分工时,并排的那辆车后排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随着玻璃窗的一点点降低, 一张被黑布覆住嘴的雪白小脸露了出来。

  

  翁连梦差点没有惊呼出声, 掐着手背才勉强忍住了。

  

  是程记者!艹!

  

  喻铮隔着玻璃窗看向她, 车玻璃是单向的, 程矜应该看不见他们,所以眼神很茫然,还有一丝懊恼,显然并不十分清楚当前的情况。

  

  鬼老三回过头, 阴险地一笑, “图哥,别怪兄弟我留一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

  

  喻铮沉默地看向他, 目光锐利,“为什么绑她?”

  

  “刚刚店里那么多胸大腰细的女人,也没见图兄你斜一次眼, ”鬼老三说,“就这妞进门,你的目光在她身上至少停留了三秒。啧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兄弟我把她绑来也就是保个险,交易完了没什么问题就放人。图兄你不用紧张!”

  

  海边的狂风将程矜的长发吹得缭乱,她微微眯起眼,隔着车窗玻璃看向这边,就像知道玻璃后面的人是喻铮。

  

  喻铮收回视线,冷声,“随你,做完交易人还给我。”

  

  鬼老三:“那是自然。”

  

  喻铮的手,包括受伤的右手都捏紧了拳头。

  

  车停在海边的高岗上,喻铮他们先下了车,然后程矜就被人从后面的车上推了下来。

  

  坡上风大,她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因为手被绑在背后而只能听之任之,大概是在被绑来的时候挣扎受的伤,白皙的脸上有些许擦痕,略显狼狈。

  

  喻铮和她之间隔了三米左右,两人对视,眼里千言万语无声交错。

  

  鬼老三努了努嘴,手下立刻拿枪指着程矜。

  

  “说吧,你是什么人?”鬼老三扬声。

  

  喻铮要说话,却被鬼老三拦住了。他龇牙一笑,“你别说话,我要听她说。”

  

  被人拆掉了绑嘴的黑布条,程矜死死地盯着喻铮,眼眶一红,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天天瞒着我发消息、打电话!我还以为你、你出轨了!所以才跟着你出来……你这,都是在干什么啊?你说呀,都要结婚了,他们是谁?你天天的到底在干什么?”

  

  三言两语,一个婚前焦虑的女性活灵活现。

  

  程矜胸脯起伏,心里不是不慌,但还是感谢自己身为编剧的本能。别说婚前焦虑症的女人,就是现在让她演个捉奸在床的少|妇也能分分钟出口成章……

  

  只是,不知道喻铮他——

  

  “老子这么拼,你他|妈以为是为了谁?不是你要婚车、婚房、婚戒,老子至于铤而走险来干这个?你居然还怀疑我出轨?真不知道是老子瞎还是你瞎!”喻铮几近咆哮。

  

  他几乎从不说脏话,所以程矜真的没想到,这男人飙起粗口来,比飙车还猛。

  

  但……真是天|衣无缝,一对欢喜冤家,逼真得让鬼老三都摸着下巴不吱声了。

  

  隔了几秒,鬼老三看着气咻咻的一对小夫妻,歪嘴笑道,“既然说开了,不如亲一个,泯恩仇?”

  

  四下那么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程矜站在原地没有动,喻铮也冷着脸不回应。

  

  鬼老三走了两步,靠近程矜,上下打量,“都要结婚了,亲一下怎么了?还是说这妞压根不是什么未婚妻,而是……美艳杀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手就要托程矜的下巴。

  

  程矜忙向后退,躲开了他的魔爪。

  

  “干嘛?他不肯亲,我代他——”鬼老三刚要动作,只觉得肩头一紧。

  

  四周枪支上膛的声音次第响起,一众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着喻铮。

  

  “放轻松,”鬼老三举起手,一边拿开捏住自己肩膀的手,回头对怒目的喻铮一笑,“你看,这就对了嘛!自己的女人,怎么能给别人染指,你说对吧?图兄。”

  

  喻铮伸手,将程矜一把揽到身前,三两下解了她身后绑手的绳子,又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哑声说:“有老子在,别怕。”

  

  程矜一眨眼,泪水滚了下来,但还是敬业地说:“我不要婚房婚车,给个戒指就行,银的都行……”

  

  喻铮低头,吻住她的唇。

  

  力道很大,几近掠夺,像是在用这个吻向她承诺着什么。

  

  鬼老三见状大笑,总算是打消了所有怀疑,吆喝众人跟上,“走吧,别让老K等久了!”

  

  程矜手脚冰凉,掌心都是汗,被喻铮环着肩头转身,正好对上翁连梦欲说还休的眼神——显然,这可怜孩子连惊带吓,最终被那个热吻给惊得掉了半个魂。

  

  直到喻铮从他面前走过,低声呵斥,“傻愣着干什么?去拿货!”

  

  翁连梦这才回魂,忙不迭点头,把个跑腿小弟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行人顺着高岗拾级而下,很快就到了海湾边。这是私人所建的小型海湾,只能停泊一两艘船只。

  

  此刻码头上空无一船。

  

  鬼老三看了眼怀表,蹙眉,“该到了啊。”

  

  海风猛烈,浪一头接着一头。

  

  程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可她依偎在喻铮怀里,却能感觉到他的平静。

  

  大概这种场面,对猎牙队长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区别只是怀里多了一个她。

  

  她不知道的是,喻队长的平静源于她回到他的可控范围里。

  

  终于,远处隐约传来马达声响,很快,一艘小船乘浪而来。

  

  鬼老三说:“来了。”

  

  众人一字排开,等在岸边,看着船舶靠岸停稳。

  

  可是,船上却只下来了一个穿花衬衫的本地男人,貌不出众。

  

  老K?不像。

  

  就连程矜这种门外汉都知道,像Nightmare头目老K那样的人物,绝对不可能这么单枪匹马的出现。

  

  果然,鬼老三蹙眉,看了眼船舱,问来人:“老K呢?”

  

  那人跃上岸,看了喻铮他们一眼,附耳对鬼老三说了几句。

  

  鬼老三干瘪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眼眸眯起,看向喻铮,眼底升起阴狠。

  

  程矜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手臂收紧,她知道那是喻铮在提醒自己,顿时浑身紧绷,如同在弦之箭。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显而易见,在场的这些人里最弱势的是她,如果一旦交手,对方势必会第一时间试图通过抓她来要挟喻铮。

  

  当务之急,是自保。

  

  这些念头全部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当她看见鬼老三的手慢吞吞地挪向腰后,就听见耳边喻铮低沉的一声,“右!”

  

  鬼老三拔枪,毫无预兆地向喻铮和程矜的方向射击。

  

  喻铮向左,一臂勒住还没反应过来的Nightmare手下,以他为盾,侧身掩蔽。

  

  程矜向右,在几个向她扑来的彪形大汉的间隙里,一路冲到岸边,毫不犹豫地双臂在头顶合拢,纵身一跃而下,扎入海浪之中。

  

  几个大汉在岸边刹住,对着翻着浪花的海水面面相觑。

  

  “别管那娘们!给老子干掉这条子——他|妈的,他是喻老雕的儿子!”

  

  几个大汉闻言,立马调转枪口朝向喻铮。

  

  喻铮和翁连梦背贴着背,手中各持一把枪,严阵以待。

  

  翁连梦觉得“喻老雕”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是这会儿脑袋里信息爆炸,实在会想不起来,只能勉强平复呼吸。他的专长是信息网络,队长带他来是希望有机会潜入Nightmare,压根没指望他参加近身肉搏。

  

  喻铮双手持枪,低声说:“保护好自己就行。”

  

  翁连梦点头。

  

  鬼老三阴森森地说:“当年为喻老雕害我们兄弟有多惨,今天就全都要报在你身上!真是天意,血债血偿!”

  

  喻铮眯起眼,额角突突地跳。

  

  余光里看见山边的天际的一个黑点,他抬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鬼老三仗着人多,觉得喻铮不敢轻易动手,本还在喋喋,突然就被一枪命中了左胸,目眦欲裂,话卡在喉咙后,最终没能说完就倒了下去。

  

  他的手下见状,立刻不管不顾地朝向喻铮他们扫射。

  

  一时之间,敌众我寡。

  

  就在喻铮和翁连梦分别找了掩体,勉强藏身之时,轰鸣的螺旋桨声骤近。

  

  巨大的阴影投在地面,一伙恶徒刚刚抬头,就被从天而降的子弹直接打穿了右手。

  

  靠在直升机边缘的焦胜力带着护目镜,面色沉静,有条不紊的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顷刻之间,局势逆转,一群没头苍蝇似的暴徒被打得抱头鼠窜,拼命地想要逃离。

  

  喻铮靠在集装箱后,左手持枪,比起一眼,瞄准,射击。

  

  逃出几十米远的歹人顿时膝盖一折,向前扑倒。

  

  翁连梦也有样学样,起身双手握枪,瞄准了另一个逃跑的Nightmare成员,刚要开枪,就听见自己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他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何时,那个乘船来的花衬衫男人正拿枪对着自己的后脑勺。

  

  而此刻,花衬衫倒了下去,在他身后,一个纤细苗条的女人双手握着枪,手臂微微颤抖,面色苍白地看着倒地的人。

  

  她浑身都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草般贴在脸上、牛仔衬衣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让人不敢直视的玲珑曲线……

  

22、情深似海(5) ...

  空降的焦胜力等人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姗姗来迟的坎铎警察将整个码头包围,周遭贫民窟里的人也探头探脑地张望,想知道刚刚的激烈枪战是发生了什么。

  

  喻铮大步流星地向海岸边走去, 途中把枪抛给了还心有余悸的翁连梦。

  

  他越走越快, 及近程矜身前的时候已接近于奔跑, 双手将湿漉漉的小身体整个搂入怀中,刚刚瞄准时还纹丝不乱的呼吸,此刻急促得像刚刚跑完二十公里负重。

  

  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着,声音很小很小。

  

  喻铮没有听清,侧过脸, 贴在她耳边连吻了几下, 喉咙沙哑, “你说什么?小狐狸你说什么?”

  

  程矜这才丢开了手里的枪, 双手环住他的腰,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其实我枪法还挺好……”

  

  喻铮松开她,左手撩开黏在她面颊上的发丝, 吻了吻她的鼻尖, “是很好——”

  

  话音刚落,程矜就软软地向前一倒, 整个压在他身上, 动也不动了。

  

  “铮哥,我来吧。”焦胜力要从他怀里接人,却被喻铮避过去了。

  

  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伤在身的队长, 抱着失去意识的小姑娘大步离开。女孩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随着两人的足迹一路滴着,叫人心疼。

  

  被程记者从枪口救下的翁连梦,直到被焦胜力从手里抽走枪才回魂,倒吸一口冷气,指着喻铮和程矜的背影,嘴皮子都不利索了,“要、要是没有嫂子我刚刚就完了!”

  

  一声“嫂子”脱口而出。

  

  焦胜力愣了下,将枪收好,点点头,“……嗯,幸好有她。”

  

  *** ***

  

  程矜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里她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一直往下坠,没有尽头似的。

  

  其实她的水性很好,不该如此的,只是肩膀像被卸了关节似的动弹不得,所以整个人只能直直下坠,直到被人拉住了手。

  

  她在梦里叹了声,就知道你会来。

  

  拉住她的喻铮面无表情,眼神阴郁得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拉着她往上腾起,一点点接近海平面,直到头终于探出水面,程矜一下就醒了。

  

  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普通医院的病床上,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病号服,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刚刚梦里刺骨的寒冷大概就是输液引发的。

  

  她想坐起身,手刚撑病床,就疼得倒吸了口气。什么鬼?手残疾了?

  

  “和水面撞击引发脱臼,躺好,再乱动给你拷上。”凉凉的男声传来。

  

  虽然语气有点像反派,但程矜还是立刻认出了喻铮的声音,勉强抬了抬脖子,才发现他正坐在病床位的椅子上,胳膊又被纱布吊在胸前。

  

  ……伤没好透就逞英雄的下场╯^╰

  

  程矜见他板着脸,不得不曲线救国,哀婉地低喃:“我渴了……”

  

  果然,本来一副爱答不理模样的喻队长立刻起身,左手倒了杯水,亲自送到床头。

  

  程矜平躺着,自然喝不起来,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喻铮把水杯放一边,左手从她腋下将人抱起,安置她坐好,转身正要走,只觉她往自己背后一贴,娇滴滴地说:“……我不是故意乱跑的。”

  

  “你还知道是乱跑?”喻铮音调一抬,又顿了下,勉强降低,“医院的事才过了几天?伤还没好你就忘了痛。你离开营地跟我打报告了吗?”

  

  程矜像只小狐狸似的,拿脸在他背后用力蹭了蹭,“人家不是以为市中心会比较安全吗?我都没有乱跑……结果还是……”

  

  喻铮身子僵直,没有给她台阶下的打算。

  

  “我已经很努力了啊,进咖啡店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可我没敢跟你打招呼。在那个什么鬼老三面前,我也演得很卖力……我真的尽力了喻队长。”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明摆着是在施美人计,只等着喻队长中计。

  

  喻铮怎么会不知道小狐狸打得什么算盘呢?只不过,愿打愿挨罢了……

  

  他刚准备回过身,就听见身后的撒娇的小狐狸沉不住气地话锋一转,“而且你不觉得,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实情,我就不会被卷进去了吗?”

  

  这话说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恶人先告状。

  

  程矜其实知道自己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喻铮出任务,怎么可能提前透露?更何况,他撒谎说自己是代人执勤,也不过是怕她担心。

  

  但没办法呀,人家喻队长在生气,她也只能无理搅三分,浑水摸个鱼。

  

  “是,你说得没错。”喻铮缓缓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向程矜,神色平静。

  

  很久没有在这张脸上看见这种冷淡,程矜微怔。

  

  “是我连累的你。”

  

  他干脆痛快地领了错,程矜反倒急了,摇头撒娇,“我乱说的……是坎铎这里的治安太差,如果没有你,我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坎铎治安是差,但冬子这么久以来除了被偷过车,也没遇见什么更糟的事。”喻铮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间,像是要将她刻进脑海里,“你总是卷进Nightmare的事情里,是因为我的关系。”

  

  程矜觉得心里突地陷了一块,莫名的不安从那个空洞里升起。

  

  她有种没来由的恐惧,这个刚刚从他坚硬的贝壳里伸出手来的男人,随时又会藏回去。

  

  “没关系的!”程矜急忙说,“我们就快回国了。”

  

  “嗯,你快要回国了。”

  

  程矜迟疑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也要回去了吗?”

  

  被那双盈盈的眸子迫切的凝视着,喻铮终于没能忍住,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她冰凉的小脸,“我等调令,你先回国。”

  

  “……你的调令还要多久?”程矜撇着嘴。

  

  原以为近在咫尺的平安喜乐,怎么忽然就成了悬而未定呢?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

  

  喻铮后悔抬手抚摸她了,一直忍着不碰她多好,还能硬下心肠。现在指尖下的柔软像开了心口的闸,疯狂地渴望将她揉进怀里,寸步不离。

  

  随着他手指的用力,程矜看见他眸色愈发深沉,像极了那晚将她按在床头辗转亲吻时的神色,她的目光向下,游移在他纤薄的唇上,轻轻合上了眼。

  

  可是预想中的亲吻却并没有到来。

  

  程矜听见轻微的“嘟嘟”音,一睁眼,才发现某人正单手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嗯嗯?程矜脸上一臊。

  

  所以是她自作多情了,是吧╯^╰

  

  电话通了,对面黎易冬刚“喂”了一声,喻铮就说:“去看一下机票,今晚、最迟明天带程矜回国,你也一起。”

  

  程矜蹙眉,“签证还有两天呢!”

  

  喻铮像没有听见她的抗议,继续对黎易冬说:“来不及带走的东西,我给你国际快递。”

  

  对面黎易冬停了片刻,才说:“还得等一等,阿柔伤得不轻……”

  

  ……

  

  电话挂断之后,喻铮握着手机许久没说话。

  

  程矜见他心事重重,下了病床走到他身边,“黎易冬说什么了?”

  

  “你们当时为什么会去那家咖啡店?”喻铮问。

  

  程矜简单地说了买特产,因为轮椅不便而把南柔暂时安置在咖啡厅里等,结果她回头去接她的时候还没来及结账,就被人强行掳上了车。

  

  “当时阿柔拼命要拦住他们,从轮椅上摔下来了,我没看清……但是她真的尽力了,我看得出来。刚刚黎易冬是不是说阿柔伤得很重?”

  

  “嗯,内出血,在治疗。”

  

  程矜咬住唇。

  

  因为南柔在医院的表现,程矜也曾心存芥蒂,可是……她真的没有想到,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在那种时候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阿柔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喻铮沉声,“你自己也是病人。”

  

  “伤的是肩膀,又不是眼睛。”

  

  强词夺理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成了振振有词,喻铮越发相信这小狐狸是吃笔杆子的饭,自圆其说的本事炉火纯青。

  

  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

  

  喻铮将手机放入裤兜,“在楼上病房。”

  

  程矜二话不说趿拉着拖鞋就要出门,被他拉住了,往怀里一带,哑声,“你为什么对南小姐的事情这么上心?”

  

  “因为……我像她那么大、最需要别人给我一只手的时候,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

  

  那种绝望,记忆犹新。

  

  喻铮无言,左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柔软的唇。

  

  彼此接触的那一瞬,他终于找到些微安心。

  

  他确实是想冷处理两人的关系,先把小狐狸安全送回国,之后再议。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舍得,没办法像未动心之前那样冷淡。

  

  喻铮舔舐着柔软唇舌,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程矜愣了一秒,睁眼看向闭目的男人。

  

  他刚刚说的是……

  

  “真想吃掉你。”

  

  *** ***

  

  南柔伤得确实不轻,内脏轻微出血,脸上也有多出淤青。

  

  黎易冬鞍前马后地照顾,连护士都插不上手。

  

  程矜看着那张苍白羸弱的小脸上横七竖八的纱布,心疼得像伤在自己身上。

  

  “矜矜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南柔一开口,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吓得黎易冬忙不迭拿帕子替她揩,“别哭别哭!伤口浸了水又要发炎,小心以后毁容!”

  

  南柔咬着嘴唇,强忍着不掉眼泪。

  

  程矜勉强抬起手臂,摸了摸她的头发,“乖,回国我给你找医生,不会留疤的。”

  

  南柔乖巧地点了点头。

  

  医生敲门进来,说是要换药了,让家属回避一下。于是三人退到走廊上,黎易冬手里握着帕子,扶着围栏长长地叹了口气。

  

  黎公子素来走肾不走心,程矜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为哪个女孩子伤神过,就算是刚分手不久的前任女友,分手也只换来他一句,“长痛不如短痛。”

  

  南柔,对他来说显然是不同的。

  

  程矜走到他身边,“你把阿柔当成妹妹还是年轻的女孩子?”

  

  黎易冬胡乱地拿帮南柔擦过眼泪的帕子抹了把脸,“妹妹啊,这还要问。”

  

  程矜轻笑,看着他焦虑地看向病房的侧脸,心如明镜。

  

  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理智能支配的,黎易冬如此,南柔如此,她和喻铮又何尝不是?

  

  沉默在一边的喻铮,忽然看见走廊尽头露出头来的翁连梦。

  

  “我去一下洗手间。”喻铮说。

  

  走到走廊尽头,上楼,果然看见等候的翁连梦。

  

  “喻队。”

  

  “嗯,”喻铮声音低沉,“南柔的身份查明了?”  

23、念念不忘(1) ...

  这是走廊尽头的拐角, 鲜少有人往来。

  

  翁连梦递了几张打印纸给喻铮,“黑进这边户籍系统里查的。不会错,南小姐确实是孤儿。”

  

  喻铮看了眼手中的档案, 是英文的, 最下角的南柔签名也是, 字迹清秀,像是练过。

  

  照片上的南柔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小脸大眼睛,微笑甜美,扎着双马尾, 海军领白衬衣, 看起来就是没经过生活摧残的天真少女。

  

  “南小姐的妈妈是华人, 应该是在她十一岁那年死于肾衰。至于她爸爸, 是土生土长的坎铎人,不务正业,十多年前就死在内|斗里,大约留了点家产, 所以母女俩还可度日, 直到母亲去世,南小姐才流落到声色场所……为此被抓过好几次, 因为确实家境困难又被放了。”

  

  翁连梦说完, 轻声叹息,“也挺可怜的。”

  

  喻铮手指沿着纸张的边缘摩挲,看着纸上浅浅的水印若有所思。

  

  资料是登记在坎铎户籍系统里的, 不会有误,而且跟南柔自己所说的也没有出入。

  

  假如,真的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在绝望中得到同胞伸出援手,因此感恩戴德,甚至以身相许……似乎都还算合情合理。

  

  但,直觉仍旧让他存疑。

  

  翁连梦见队长沉思,犹豫了一下,“喻队,Nightmare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就安心准备回国。剩下的,交给我们好不好?大队长那儿不也耳提面命的,让你不准再出任务了?”

  

  因为喻铮受了伤,医院的事儿娄义安没找他算账,把火全都撒焦胜力身上了,最后怒拍桌子要求焦胜力“务必看牢”队长,严禁归国之前再生枝节。

  

  这命令,喻铮当然是知道的,他看了翁连梦一眼,没说话。

  

  “小鱼~小鱼?”女声娇弱,从走廊传来。

  

  喻铮颔首,翁连梦立刻带着那叠纸消失在楼梯里。

  

  喻铮不动声色地从拐角走出,迎面正好接住走来的程矜,一眼看见她脸上未来及收敛的不安,“你刚刚叫什么?”

  

  程矜眉眼一弯,“小鱼啊,不然怎么办?大声呼叫喻队长,还是波塞冬?”

  

  喻铮左臂环着她的肩头,“我哪里都不小。”

  

  “……”程矜侧过头,在他左手背上咬了一口。

  

  这车还飙个没完了!

  

  喻铮勾唇,反而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冬子呢?”

  

  “阿柔换了药睡了,他陪床。”

  

  喻铮点头,“那我们也走吧。”

  

  “去哪?”

  

  “陪,床。”床字被咬得格外清楚。

  

  程矜推了他一把,立刻疼得泪眼汪汪。

  

  喻铮动了动被纱布吊起的右臂,“放心,两个残疾翻不出大水花来。”

  

  程矜:“……”

  

  进了病房,程矜忽然正色,“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喻铮一愣,“嗯,你问。”

  

  “黎易冬说来医院之后你没让这边的护士碰我。”

  

  喻铮:“……”转身就往外走。

  

  程矜快他一步,挡在他面前,惊讶地发现从来面不改色的喻队长,耳根瞬间就红透了。

  

  “那我的衣服是谁——”

  

  “是我,”喻铮打断了她,“闭着眼,没有看。”

  

  “闭着眼不是更、更……”程矜自己说不下去了,脸热得快要能煎荷包蛋。

  

  喻铮躲开她的视线,“当时这边忙不过来,只有男护。”所以他不亲自动手还能怎么办!

  

  程矜吃力地抬起手臂,捂住他的脸,逼着他看向自己,“喻队长,这是你第一次……嗯,对吧?我不能白白拿下,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喻铮对着她略带狡黠的眸子,哭笑不得。

  

  正常人的逻辑难道不是被他看了,要他负责吗?这小狐狸……真是……

  

  “行,”喻铮勾唇,低语,“你想好了?军婚,没法反悔。”

  

  程矜眨巴眼睛,“我只说对你负责,可没说要嫁你。结婚这种事,总不能我一厢情愿,对吧?”

  

  明明白白就是在勾他的话呢。

  

  喻铮手撑在墙上,将她往后一抵,吻住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求婚的事交给我,答应的事交给你,可以?”

  

  “那我等着。”程矜嗲兮兮地望他胸前一靠,“头忽然有点晕,肩膀疼,腰酸……万一夜里有点什么闪失……”

  

  一秒切换林妹妹,都不用读条的。

  

  喻铮也不揭穿她,将人扶到病床边,拉过椅子,“今晚我不走。”

  

  程·小狐狸·矜心满意足地拉起小毯子,躺平了。

  

  直到周遭全都安静下来,程矜翻了个身,黑暗里看不见喻铮。他跟一般人不一样,没有坐下来就把玩手机的习惯。

  

  “喻铮。”

  

  “嗯?”

  

  “喻雕是谁?”

  

  在码头边,黑老三开枪之前吼过“当年为喻老雕害我们兄弟有多惨,今天就全都要报在你身上!”

  

  “是喻老雕。”喻铮纠正她,“他们起的绰号,因为我爸的代号是山雕。”

  

  程矜在黑暗中侧过身,果然是喻铮的父亲,难怪鬼老三知道他身份之后那么暴跳如雷,两代人都与黑|势力对抗,这得算世仇了吧?

  

  “喻骁,我爸真名。”

  

  程矜愣了下,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

  

  喻骁,山雕……

  

  她忽然短促地“啊”了一声,“是国家一等功,被张麟导演当做原型拍摄成纪录片的那位……”

  

  “嗯,张导我见过。”

  

  程矜撑着床坐起身,“可是那个喻队长他——”

  

  纪录片里的特战队长山雕一生反恐,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直到在捣毁恐怖集团核心网络的攻坚战里英勇就义……为后来破获作恶多年的国际恐怖|组织奠定了重要基石。

  

  喻铮的父亲是军人,是特战队长……而且,已经牺牲在战场了。

  

  寒意从脊梁骨生了出来。

  

  虽然在坎铎多次遇险,但程矜始终觉得只要有喻铮在,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直到这一秒,她才真正意识到特战队长不是超级英雄,他们固然有卓绝的单兵作战能力,却无法起死回生。

  

  程矜低低地唤了声,“喻铮。”

  

  黑暗中,喻铮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伸来的手,“我在。”

  

  “我们俩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对不对?”她问。

  

  喻铮察觉她正用力地扣住他的手指,像是怕他忽然不见似的,合拢了五指,带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吻上柔滑的手背,低声承诺,“是一辈子。”

  

  “一言既出。”

  

  “军人不说谎话。”

  

  “好……”程矜直起身,摸索着靠近他。

  

  这一次没等她主动吻过来,喻铮已经擒住她的下巴,叠上了温软的唇。

  

  这个吻很慢,慢得就像想要延续这一生……

  

  *** ***

  

  得知程矜即将回国,翁连梦是所有人里最不舍的一个,他撺掇着焦胜力和其他兄弟一起准备了个欢送宴。

  

  说是宴,到底是在军营,高大上是肯定没有的。

  

  各种鸡鸭鱼肉倒是不少,全都用不锈钢大碗装着,排了一桌怪吓人的。

  

  程矜虽然不爱吃肉,但看到一群大小伙子霸占厨房替自己搞这么一出,也很是感动,感动得明明看见红烧肉上戳着根粗粗的猪毛,还是笑眯眯地囫囵吞下了肚。

  

  喻铮看见了,要拦,程矜使了个眼色,不让他说。

  

  翁连梦还要给她夹,被喻铮半途打中筷子,掉回了盘子里。

  

  “左手,不利索。”喻队长不动声色地解释。

  

  翁连梦看着自家队长精准无误地拿左手持筷把肉送入口,又回想起队长在靶场上双枪齐射的英姿飒爽,默默地,收回了热情的筷子。

  

  罢了,谁叫他的救命恩人兼女神是嫂子?

  

  可远观,不可亲近也。

  

  这桌菜诚意是满分的,但手艺确实不及格……就连男人们自己也不高兴多吃,于是除了执勤的翟志和焦胜力,其他几个都一杯接一杯的畅饮。

  

  一开始,人都是冲着程矜去的,她也确实喝了几杯,很快就感受到坎铎酒的强劲,酒精上了头,讲话的时候都觉得嗓子眼火烧火燎的。

  

  等翁连梦再来敬酒的时候,程矜拿着酒杯,笑眯眯地说:“姐姐这是最后一杯了,你可别再来敬酒了啊!”

  

  翁连梦连声说好,仰头一饮而尽,刚翻过酒杯示意空杯,就看见女神手里的酒杯不翼而飞,不知怎么就飞到了队长手里。

  

  喻铮冷着脸,“可以了。”

  

  “嫂子这一回国,再见面也不知道啥时候了,今天不喝更待何时啊?”翁连梦委委屈屈地说。

  

  听见“嫂子”两个字,喻铮紧缩的眉头明显动了下,挡开程矜欲接酒杯的手,“那我替她喝。”

  

  说完,一口闷尽。

  

  这下,在场所有的猎牙队员全都懵圈了。

  

  喻队喝酒?!

  

  这比翁连梦写诗,焦胜力唱歌还耸人听闻!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全都看向翁连梦,一脸“你闯祸了”的表情。

  

  程矜不明所以,见喻铮一杯下肚连脸都不红,笑道:“之前他们说你不喝酒,我以为你不会喝呢。”

  

  喻铮放下酒杯,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嗯”了一声,又说:“你不会喝就少喝点。”

  

  程矜摸了摸发烫的脸,“我只是喝酒上头,没事的,酒量好着呢。”

  

  “可队长不好啊QAQ”翁连梦嘀咕了一句。

  

  程矜没听清,“阿梦你说什么?”

  

  翁连梦还没回答,只见队长大人闷不吭声地伸手拿过酒瓶,又给空杯斟满了。

  

  喻铮:“还有谁要给她敬酒的,一并来我这。”

  

  众人一个都不敢动,倒是程矜自己拿了个杯子盛了酒,“我呀,敬喻队长,感谢救命之恩还有,嗯,免我几个月后再过双十一。”

  

  喻铮一怔,“什么双十一?”

  

  “11月11日,”翁连梦解释,“光棍节。”

  

  程矜嫣然一笑,“你关军营里多久了?这节都多少年前的产物了。”

  

  “是很久了,”喻铮看着她桃花色的笑脸,自言自语般说,“该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谈恋爱,娶妻生子,光明正大地“回家”。

  

  喻铮仰头,又干了一杯。

  

  焦胜力出声阻拦,“要不今天就喝到这儿吧?”

  

  翁连梦附和说:“我也觉得——”

  

  “慢着,”喻铮按住翁连梦要拿酒瓶走的手臂,“好像有笔账没算清。”

  

  翁连梦肩膀一垮,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完蛋。

  

  程矜微醺,看着这群大老爷们儿的互动觉得有趣,于是托着下巴,一脸的看好戏。

  

  只见喻铮按着翁连梦的手腕,令他坐下,然后慢条斯理地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听说小狐狸是你的理想型?”

  

  小狐狸?谁?

  

  翁连梦无辜又无助地看向弟兄们,大家都一脸懵。

  

  程矜扣了扣桌子,等翁连梦看过来,就笑眯眯地弯过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呀。”

  

  她眼角染了点红晕,笑起来狡黠又妩媚,还真的像极了二次元的狐狸妖。

  

  翁连梦一脸要死不活地垂下头,这次死定了,“暗恋”队长的女朋友,这是活够了还是嫌猎牙的饭不好吃,想要被罚去大营带新兵蛋子了?

  

  找死呐……

  

  翁连梦感觉到队长的手铁掌似的拍在自己肩头,一怂之下正要说“对不起,我不该喜欢嫂子这种类型”,就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些微鼻音先一步开了口。

  

  “你小子眼光还真好,白孔雀是吧?你是这么形容的吧,真他|妈贴切。”

  

  喻铮将酒杯与呆若木鸡的翁连梦一碰。

  

  “为英雄所见略同,干杯!”

24、念念不忘(2) ...

  喻铮一仰而尽。

  

  翁连梦挂着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 琢磨着明天队长醒酒之后,会不会直接提着他领子丢到大营去。

  

  犹豫之间,极少碰酒的喻队长已经又斟了满杯, 向焦胜力一抬手, “之前多谢担待, 往后我不在,队里兄弟们就指望你了。”

  

  看来是已经醉了,甚至忘了焦胜力在当值,不能沾酒。

  

  焦胜力从桌上抄起一只碗,倒了满杯水, “不能喝酒, 拿水代替吧。”

  

  “我替你, ”程矜一手接过焦胜力的酒杯, 与喻铮一碰,“这杯酒拿水可代不了。”

  

  哪知道,忘了焦胜力当班的喻队长这会儿倒是脑袋清醒得很,按下酒杯, 蹙眉, “你不许喝。”

  

  “为什么啊?我还没你伤得厉害呢。”

  

  “因为我不想你醉,”喻铮拇指摩挲着杯沿, “叫人想犯罪。”

  

  翁连梦的下巴, 都快脱臼了。

  

  程矜噗嗤笑出声来,指着喻铮对翁连梦他们说:“你们队长平时也这样说话吗?”

  

  “不是,”翁连梦小声说, “队长只在你面前变态。”

  

  喻铮瞟了他一眼。

  

  “不,不是,是变性……不,是转性!”翁连梦是真的要哭了。

  

  程矜一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喻铮,“就只对我?”

  

  “就你一个,都能要了我的命,还能有几个?”

  

  众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不胜酒力的队长大人这是真醉了,这情话说得能上天。

  

  “我们去执勤了!”焦胜力说。

  

  翁连梦也说:“我去检查一下烟台火换没!”

  

  翟志等人也一一找了不像样的借口,陆续离开了,转眼间,就只剩下程矜和夹着花生米吃的喻队长两个。

  

  程矜挪到他身边去,张开嘴,“啊。”

  

  喻铮把筷子上夹着的花生丢进她嘴里,得了投喂的小姑娘却没离开,闭起嘴看着他。

  

  “……就是这个神情。”喻铮说。

  

  程矜纳闷,“什么表情?”

  

  “第一次见你,”喻铮歪过头,像是回忆起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你就这么看着我,我就在想这么好的一姑娘,怎么就成了失足少女。”

  

  “你才失足少男!”程矜恼了。

  

  喻铮捉住她捶过来的手,往自己胸口一按,“我以为。”

  

  “要是真的呢?我要真是失足少女,你要怎么办?”

  

  “就算是真的,我也要娶你,再也不让你遭这种罪。”

  

  这话,喻铮说得轻描淡写,可程矜却一下红了眼眶。她可还记得呢,当时喻队长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不让她给南柔拿桌布裹身,却找了件外套给她,嘴上不肯帮她脱身,私下却给黎易冬打了电话……

  

  “你,那会儿就对我一见钟情啦?”

  

  喻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矜讨了个没趣,气鼓鼓地要从他手中抽回手,奈何这男人力气是真大,根本拉扯不动,反而被他拽进怀里,单臂搂得死紧。

  

  “是,所以你一定不能有事,”喻铮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有些闷,“不然我他|妈会死。”

  

  这人喝醉之后……真是暴躁 ̄^ ̄

  

  平时一本正经地端着,喝了点酒就跟个社会哥似的,程矜一边想着,一边窝进了他怀里。

  

  虽然暴躁,可她还是喜欢,能怎么办?就喜欢着呗!正人君子的波塞冬,满嘴飙车的男朋友,暴躁粗鲁的喻队长……都是她爱的模样。

  

  “喻铮,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被判给我爸。我爸娶了后妈,我有个不像话的继妹……我家就这么些人,但都不住在一起。”

  

  喻铮“嗯”了一声,“等回国,我去拜访他们。”

  

  “不要,”程矜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家这些都不是好人,所以我想等你回国,然后搬去跟你住。”

  

  喻铮一愣,继而吻了吻她的眼睛,“跟我住连队宿舍?”

  

  “租房子住也行,”程矜毫不犹豫,“住我的房子也行,我自己拿剧本的版权费买的,跟他们没关系。”

  

  喻铮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逗你的,我有房,你要愿意可以先搬过去。”

  

  程矜朝他怀里钻,“有房没用,我要的是有你的地方。”

  

  喻铮将手臂收紧,再收紧,恨不能将她搂进身体里。

  

  从前他不爱喝酒,因为容易醉,但现在他反而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因为可以肆无忌惮地袒露对她的渴望,忽略内心隐隐发作的不安。

  

  是真的,想要她。

  

  这一辈子,本能头一次险些要盖过理智。

  

  程矜架着喻铮回宿舍,好不容易把人搁床上,刚直起身就又被他一手拽地扑在他胸前。

  

  “我想要你……”

  

  嘶哑的低喃。

  

  程矜心脏砰砰直跳,臊得手足无措。她虽然假装老司机已久,到底没有驾照更没上过路,这会儿捉襟见肘,不知如何是好。

  

  结果,那个据说想“要”她的男人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过了许久,程矜试探地撑起身,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程矜跪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地顺着他的面颊摩挲。他的面部线条就跟为人一样,有棱有角,但闭起眼睛的时候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种阳刚的和煦,和贲张的荷尔蒙。

  

  看了眼他的领口,程矜将他胸前挂的坠子捻了出来。前面是刻着Poseidon的金属身份牌,后面是她送的那只小牛角锁。

  

  她看看上面刻的“冷血无情”,默默地转了个面,用“长命百岁”那面贴着他的胸口。

  

  没什么别的愿望,只盼他早点回国,长相厮守。

  

  “我在国内等你,喻队长。”

  

  程矜的声音很轻,谁知许久没出声的喻铮忽然喃喃,“我爱你……小狐狸。”

  

  说完,就又没了下文。

  

  连程矜都不确定,这句是清醒的还是呓语。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的,这个男人爱自己,就像她爱他一样情不自禁。

  

  *** ***

  

  次日,程矜跟着黎易冬和南柔,一早就赶去了机场办手续,喻铮说好下执以后赶来送别。

  

  手续办完,程矜站在入口那里等,一手一杯咖啡,里面冰块都化了,也不见喻铮来。

  

  黎易冬劝她坐下等,可她却坐立不安,一直站在入口,望眼欲穿。

  

  “矜矜!”

  

  程矜回头,见等候座上的黎易冬正起身朝她挥手,指着前方的电子屏。

  

  托坎机场不大,电子屏也不过电视机大小,程矜离得远看不清字,但红色的字让她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快步跑近,看清之后顿时吸了一口冷气,手指都发抖。

  

  原本屏幕上应该是播放托坎地方频道,但现在左上角的台标变成了一只血色的独眼鹰。

  

  “是Nightmare……”黎易冬说,他的声音也颤。

  

  Nightmare抓走了两名维和部队成员,并挟持网络线路向全民直播!

  

  画面里,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穿着军装,白种人,不知是哪个国家的军人。

  

  而持枪站在一边的男人,只有半身入镜,看不见脸,用阴黢黢的嗓子说:“一共三个,现在还剩两个。半小时内如果我在海曼窟里见不到波塞冬,每五分钟杀一个,说到做到。不信你们可以试试。半小时后见!”

  

  伴随着冷笑,频道被切换,恢复了正常的托坎地方电视台。然而整个候机大厅里已经一片混乱,所有等候离境的人都朝柜台涌去,要求尽快登机,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黎易冬的手机陡然响起,把呆站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他忙接起电话,“总编,是我……对,新闻我看到了,还没登机……明白,我会的。”

  

  他挂断电话,神色凝重,侧头正想跟程矜说话,才发现她捏着手机脸色苍白。

  

  “矜矜,我要去现场做报道,”黎易冬正色说,“你带着阿柔先回国,我坐明天的航班。”

  

  程矜抬睫,眼底全是焦灼,“喻铮的电话关机了,黎易冬,我要跟你去。”

  

  黎易冬手心里都是汗,“那种地方……”

  

  “你如果不带我,我会自己想办法。”

  

  黎易冬看着她,心知这姑娘说到做到,与其让她横冲直撞,不如带在身边,起码是跟所有记者在一起,相对安全得多。

  

  “我带你,你不许冲动。”

  

  程矜闷不吭声地点头。

  

  两人去找南柔,她还坐在轮椅里,听说情况之后顿时紧张,“可那些人看起来好可怕……你们不要去,好不好?”

  

  “这是我的工作,”黎易冬说,“那是她的男人。”

  

  南柔握住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黎易冬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和铮哥一块回来,你可以跟这班航班先回国,也可以等我和矜矜晚一班再走。”

  

  “我等你们。”南柔毫不犹豫。

  

  路上,黎易冬大致说了下海曼窟的情况,那是托坎最大的贫民窟,曾是上世纪中期的防空洞和贮资仓库,里面四通八达,连政|府的专家也搞不清如今里面到底什么构造。

  

  黎易冬的情绪也非常紧绷,“鬼老三是老K的左右膀……这次Nightmare摆明了冲着报复铮哥来的。”

  

  程矜咬着唇,呼吸忽轻忽重,如同背着千钧重担,步履艰难。

  

  车在离海曼窟还有七八百米的地方就停住了,前方拉着戒严线,坎铎警察拦着不许闻讯赶到的各国记者们更往前。

  

  “猎牙和政|府的人都进去了,不过很久没有消息传出来,也不知道人质的情况到底怎样。”在场的外国记者说。

  

  黎易冬点点头,拿相机远远地拍摄被军方包围的海曼窟。

  

  “Yidong。”

  

  一个金发记者走过来,和黎易冬打招呼,看了眼他身边沉默的年轻美人,“这位小姐,是不是ChengJin?”

  

  黎易冬过去工作的时候认识这人,于是点头,“她是我妹妹,有什么事吗?”

  

  金发记者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程矜,“波塞冬让我给Yidong,托他给你的。”

  

  程矜看了一眼。

  

  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射在金属身份识别卡上,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说,”金发记者顿了下,“让你尽快回国,绝对不要再来坎铎。还有,他答应你的事也许会爽约,也知道你最恨人不守约,所以……他说分手吧,各自安好。”

  

  黎易冬迟疑地看了程矜一眼。

  

  她嘴唇翁动,咬牙说:“我不要!”

  

  金发记者为难地看了看黎易冬,不知怎么处理才合适,刚准备把牌子暂时收回,又被小姑娘拦住了。

  

  程矜一把拿过喻铮的身份识别牌,捏在掌心,转身走向戒严线。

  

  坎铎警察拦下她,“里面危险,不能再往前了。”

  

  程矜双手捂着冰冷的牌子,咬紧了下唇。

  

  冷血无情,长命百岁……她刻了两个词赠他,他却选了假的那个。

25、念念不忘(3) ...

  托坎西郊·海曼窟

  

  这里曾是上世纪中叶的防空洞, 和战时仓库,里面四通八达,路况复杂。

  

  除了猎牙, 还有坎铎军|方的人都分散在海曼窟里寻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里面仍旧只有救援人员的声音。

  

  由于海曼窟里分叉路极多,救援队伍一而再再而三地分散,每个分队的人员自然也就越来越少,喻铮这队只剩翁连梦和成彪。

  

  翁连梦手里拿着热力侦测仪,走在最前面, 忽然顿住脚步, “这边!”

  

  仪表上果然有疑似人类的热力集中区。

  

  喻铮将翁连梦往后排一拉, 对对讲机中说, “这里是波塞冬A13路线探测到热源,马上进一步确认,over。”

  

  “收到,正在赶来。”线路另一头, 焦胜力说。

  

  喻铮紧了紧帽檐下口的扣带, “准备。”

  

  “是,队长。”成彪和翁连梦掏枪待命。

  

  三人靠着帽子上的探照灯, 沿着幽深的甬道朝热力感应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道石壁,果然看见了一个被绑着双手、堵上嘴的白人大兵。

  

  可是,对方一看见他们出现, 非但没有死里逃生的欣喜,反而呜呜呜地挣扎着看向他们身后。

  

  喻铮持枪,猛地回身。

  

  只见墙角下堆着一些杂物,他拿脚拨开之后,地上金属的罐装物上顿时出现了倒计时。

  

  04:59

  

  04:58

  

  “是炸|药!”翁连梦失声。

  

  喻铮将枪往腰间一插,拔出腿边的小刀,一边朝大兵快步走去,一边朝对讲机中说:“A13区域发现不明量级炸|药,倒计时4分40秒,所有搜救人员迅速撤离,所有人员全部撤离!并通知外部待命人员尽可能清理周围人群,范围越广越好!”

  

  说话间,喻铮已经割开了绑着大兵手腕的绳索,“其他同伴在哪?”

  

  “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见他们说过只有这一处炸|弹。”

  

  喻铮将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大兵往翁连梦身上一推,“连梦你带他离开,越远越好。”

  

  翁连梦说:“那你呢?”

  

  喻铮看了眼已经蹲下身开始排爆准备的成彪。“我给成彪打下手。”

  

  成彪头也不抬,“队长你跟他们走。”

  

  然而喻铮已经摘下作战手套,蹲下身,“万一需要排线,你一个人怎么做?”说着,抬眼看向翁连梦,“还不快走!要拖累所有人?”

  

  翁连梦心一横,架着大兵往原路返回,走到门口回头,“我在外面等你们!”

  

  “嗯。”喻铮没抬头,“回头再说。”

  

  对讲机里传来焦胜力的声音,“铮哥,坎铎方面的人和其他兄弟已经开始撤离海曼窟,我过来找你们!”

  

  喻铮说:“你回去。猎牙需要队长。”

  

  短短的一句,让焦胜力顿时失声。

  

  成彪埋头整理着炸|药罐的线路,“我排爆没失误过,胜利哥你在外面等着我跟队长,记得给我买杯冰可乐,要零度的,我不吃糖。”

  

  “好,我请你喝。”焦胜力说。

  

  喻铮沉默地递着各种精细排爆工具。

  

  成彪有条不紊地一一将线路做好标记,汗滴在手背上,他突然问:“喻队,你回国之后就结婚吗?”

  

  喻铮愣了一下,“……回国以后,就结。”

  

  “那挺好的,”成彪给红色线打了个结,“我入伍之前有个对象,但她听说我进了特种部队以后就跟别人好去了。所以程记者真好,长这么好看,追她的人一定不少,她还肯跟我们这种人恋爱,谈婚论嫁。”

  

  喻铮配合他的动作,小心地抬起线,“你对象也没错。”

  

  “是没错,天天担惊受怕,我进特战队三个月,她瘦了十多斤。”

  

  线路已经整理完毕了。

  

  还剩最后一条。

  

  倒计时上显示:

  

  01:59

  

  成彪问:“队长,你婚礼会请我们参加吗?”

  

  喻铮拿着尖细的钳子,“会,等你们都排上假。”

  

  “一言为定。”成彪笑。

  

  两人低头,看向最后的那根线。

  

  00:59

  

  *** ***

  

  海曼窟外,警戒线。

  

  “必须全部撤离!海曼窟里发现不明量级的爆|炸组织,小姐,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坎铎警察劝说着。

  

  然而程矜攥着警戒线,说什么也不松手,“你走开,别管我!”

  

  就在纠缠时,远处出现了几个穿着作战服的身影,程矜心中一喜,凝神看向那群快速跑来的人。

  

  “铮哥在里面吗?”黎易冬疑惑地问。

  

  程矜缓缓摇头。

  

  不在,这些人,都不是他。

  

  率先跑到警戒线附近的是焦胜力,一眼看见程矜和黎易冬,顿时急了,“怎么还在这里?!成彪和铮哥在排爆,万一——”

  

  “没有万一!”程矜的声音几近尖锐。

  

  焦胜力低头看表,不由分说地拦腰将娇小的女人扛起,往远处狂奔,直到二十秒后……他缓缓地放慢脚步。

  

  所有从海曼窟里撤退出来的军人们,全都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身后。

  

  那里,一片寂静。

  

  “……是成功了吗?”黎易冬颤声问,“那为什么铮哥还没消息?”

  

  焦胜力将程矜放了下来,看向远处,“铮哥把对讲机关了,程记者——”

  

  被他放下来的程矜一声不吭地朝海曼窟的方向跑去,与翁连梦等人擦身而过。

  

  翁连梦想拦,没有拦得住。

  

  “队长他们应该已经成功了,”翟志说,“让她去吧,你看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逆行而去的年轻女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眼角眉梢的惶惶,任谁看了都满心不忍。

  

  *** ***

  

  喻铮和成彪各自架着一个被俘的大兵从海曼窟里走了出来。

  

  新鲜的空气和绚烂的阳光让人感觉仿佛终于从地狱回到人间。

  

  迎面过来的坎铎军方从他们手里接走了俘虏,喻铮抹了把脸,都是汗。

  

  余光里,半坡上立着一抹红。

  

  他抬眸,看了过去。

  

  那个他以为应该已在万米高空的女人,居然穿着一袭猎猎红裙站在坡上,遥遥相望。

  

  “我去一下。”喻铮说。

  

  成彪手里拿着摘下的帽子,看了眼山坡上的红色身影,点点头,“嗯,嫂子得吓坏了。”

  

  喻铮快步跑上坡,那抹站在山岗的红艳丽又招摇,像终点迎风猎猎的旗帜,直到他一口气跑到跟前,她也没有挪开半分。

  

  “小狐狸……”他哑声。

  

  程矜看着他,披散的卷发跟连衣裙一样狂舞,遮了眉眼,遮了情绪。

  

  她的目光扫过喻铮脸上的每一寸,最后回到那双深邃的眸子,然后,一手拍在他的胸口。

  

  坚硬的物体抵着喻铮的胸膛。

  

  没等他看见那是什么,就听见程矜用低得不像她的语调说:“如果人都死了,我还要你个破牌子干嘛?当牌位吗?”

  

  她抬起眼睫,眸子里泪光翻涌。

  

  喻铮这才看见她拍在掌心里的,是他托人留下的金属识别牌,他想将情绪崩溃的女孩揽入怀里,但被程矜推开了。

  

  “你放开!”她带着哭腔说,“不是说分手吗?好啊,分手吧!喻队长,你记住,分手是你提的,我答应了。往后,再也别联系了,谁主动联系谁是小狗!”

  

  说完话,她压根不给喻铮留时间,转身就跑,迎面遇上黎易冬,一把推开了他,不管不顾地狂奔。

  

  就像,怕被谁追回去。

  

  更像……怕自己后悔。

  

  *** ***

  

  因为程矜的签证到期,最终在猎牙和使馆的联合疏通下,她才顺利搭上了次日的航班回国。

  

  南柔果然一直在机场里等,直到看见他们出现,滚动着轮椅过来,抱住程矜的腰半晌也不肯放开。

  

  三人登机,起飞,云端之上程矜一直闭着眼,忽然听见南柔说:“冬哥说,你和喻队长分手了……其实挺好的,他,他配不上你。”

  

  程矜睁开眼,看见黎易冬隔着南柔看过来,眼里带着抱歉。

  

  黎易冬这家伙,已然“叛变革命”,什么都对小姑娘交代了。

  

  程矜淡淡地说:“分手不是因为他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他。”

  

  南柔错愕,“矜矜姐,你又好看又能干,家境也好,什么样的男朋友不能找……为什么非要和这些当兵的人在一起……”

  

  “因为我爱他。”

  

  黎易冬一愣。

  

  昨儿,程大小姐铁了心要分手,猎牙成员轮番上阵游说也毫无用处,他铮哥就一直站在远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言不发。

  

  他那会问过程矜,“真要分手?不后悔?”

  

  “我要是后悔,就是小狗!”程矜红着眼睛,眉一挑,是她一贯的不服输的表情。

  

  然后呢?这才一宿过去,就后悔啦?

  

  黎易冬正想笑话,就听程矜接着说:“他心里装着大义,我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他……我受不了爱的人时时刻刻在生死线上挣扎。如果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就这样各安天涯,总好过因爱生恨,爱久成仇。”

  

  她说完,黎易冬和南柔都不说话了。

  

  人人以为分手都是因为不爱了,又有谁知道,有些人恰恰是因为太爱。

  

  “也,也挺好的,”黎易冬清咳,打破了沉默,“万一铮哥哪天真把自己折腾挂了,好歹少个伤心人——啊!”

  

  将怀里的腰枕砸在黎公子脸上的程矜怒目,“让你胡说八道!!”

  

  黎易冬抓着抱枕,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说嘛,分手虽然就两个字,做起来哪那么容易!分不了的,这俩人,这辈子怕是都分不了。

26、念念不忘(4) ...

  航班降落在楠都国际机场的时候, 天刚亮,飘着蒙蒙细雨,整个城市像蒙了轻纱的少女, 婆娑袅袅。

  

  程矜拉着行李箱, 迎面遇见巡逻的警察步伐整齐、腰背挺直, 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们几眼,那个才刚刚分开不到一天的人,不期然地浮上心头。

  

  简直要命:(

  

  相比托坎的机场,楠都这边高大上得多,清晨的航班机场里人本就不多, 更显安逸。迎面突然有个黑衣服的男人跑过来, 程矜下意识地浑身紧绷, 只差没调头就跑。

  

  但对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回国了。

  

  这是楠都,不是托坎。

  

  她回家了,安全的家乡, 只是心好像没跟回来, 像大团圆的拼图缺了个角,始终放不下。

  

  “小黎总, 这位是……”

  

  身后传来稍显陌生的男声, 程矜转身才发现是刚才迎面赶来的男人,正接过黎易冬的行李箱,迟疑地看着轮椅上的南柔。

  

  原来是黎家派来接机的。

  

  程矜悠闲地靠在行李箱上, 看着那个男人殷勤地替黎公子打点,又笑容满面地和南柔套近乎。但小姑娘始终一脸戒备,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开口说过。

  

  那男人要替黎易冬推轮椅,被拒绝了。

  

  “我自己来就行。”黎易冬说,“去南郊别墅。”

  

  “不回家吗?黎董和太太都在家等着呢。”

  

  黎易冬说:“绕去南郊,让南小姐先住下再说。”说完,他望向遥遥看着自己的程矜,“矜矜,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个便饭?我爸妈见到你,比见到我开心。”

  

  “不去,”程矜轻笑,“去了你家,程厚寒就知道我回国了,更何况你嫂子不喜欢我。”

  

  黎易冬一哽。

  

  虽然他俩是几年前才偶然在流浪动物之家里认识,但程黎两家早已相识多年,他二哥黎易北少年时代曾经喜欢过程矜,追求未果才娶了现在的嫂子,这事儿也是人尽皆知的。

  

  所以程矜不喜欢去黎家,不想给自己和别人都添堵。

  

  “那你去哪?”黎易冬问。他知道虽然回了国,但程矜是不会回程家的。

  

  就连管亲生父亲都直呼其名程厚寒,她又哪里会拿那个住着父亲和继母、继妹一家三口的房子当自己的家?

  

  “不回家,”程矜轻快地说,“我去看惠姨,这次出国久,她该不放心了。”

  

  说完,她对南柔挥了挥手,“改天去看你,我先走了。黎易冬,你不许欺负人家,否则等我给你好看!”说完,挥了挥手,大长腿踩着高跟鞋,窈窕远去了。

  

  黎易冬看着好友潇洒走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南柔问:“惠姨是谁?”

  

  “一个故人的妈妈。”黎易冬推着她的轮椅,又补充了一句,“矜矜几乎拿她当自己的妈妈看待了。”

  

  “那矜矜姐的亲生母亲呢?”

  

  “从小就没管过程矜,”黎易冬冷脸,“跟死了没区别。”

  

  南柔垂下眼睫,轻轻地说:“原来矜矜姐也一样很苦。”

  

  *** ***

  

  惠姨全名惠莲,程矜十三岁的时候认识她,是因为家教老师玉侨。

  

  当时被继妹告状,说是大学在读的高材生玉侨受了姐姐的勾引,两人在书房不可描述,程厚寒一怒之下托人找关系,把玉侨从楠都大学开除……事情被程矜知道之后,她费尽力气才按照玉侨的入学资料,找到他家。

  

  这才认识了他的妈妈,惠莲。

  

  惠莲是个安静睿智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就是少有的文化人,作家,给报纸杂志写专栏的。程矜找到惠莲的时候,离玉侨失踪已经快三个月了,她急急忙忙地向这个娴雅的阿姨解释,自己和玉侨之间绝对没有牵扯,只有再单纯不过的师生关系。

  

  “我知道,玉侨跟我说起过你,”当时惠莲给了满头大汗的程矜倒了杯温开水,“他一直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学有所成。还说你喜欢写作,等你高考完了,让我辅导你写作。”

  

  少女程矜听得都快要哭了。

  

  程厚寒也好,继母也罢,都嫌弃她偏科,觉得她热爱写作是不务正业。谁能想到最支持她逐梦的,居然被误会的家庭教师和他的母亲?

  

  后来,玉侨一直没回来过,惠莲却从没对程矜抱怨,她只说不关程矜的事,让她别辜负了玉侨对她的期待,好好读书,实现理想。

  

  再后来,程矜习惯了隔三差五去探望惠姨,虽然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她离家出走的儿子,但年龄差了三十来岁的两个女人却成了忘年交。

  

  或者说,一个丢了儿子的妈妈,把程矜当做了女儿。

  

  一个从小缺乏母爱的少女,把惠莲当做了真正的妈妈。

  

  总之,离家多久,程矜都很少想念父亲,但总会时不时记挂独自在家的惠姨。

  

  从十多年前,惠莲就一直住在靠近楠都大学的老式小区里,这么多年了也不曾搬。小高层却没有安电梯,程矜拖着行李箱,吃力地一层层往上搬,刚上了两层楼,就听见脚步声下来了。

  

  一抬头,就看见穿着灰色针织衫,盘着清爽发髻的惠莲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没有夸张的嘘寒问暖,也没有虚张声势地要抢过她沉重的行李箱,惠莲轻轻拿下程矜的背包,又拿带出门的一块毛巾替她把箱子的把手绑好了,“行了,这样手不疼。”

  

  程矜心头暖暖的,伸手就抱住了对方的肩,“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嘛?”

  

  “在厨房炒菜呢,看见你了。”惠莲摸摸她的脸,“跑哪野了这么久?又瘦了。”

  

  “还黑了!”程矜自己补充,但还是没敢说自己去了坎铎,怕吓着惠莲。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程矜就闻到喷香的菜味儿,顿时食欲大开,“惠姨,你不知道我在外头有多想吃你做的菜!而且,我还露了几手,他们吃得差点连碗都给吞了。”

  

  惠莲替她盛好饭,坐在桌边,笑问:“他们?他们是谁?”

  

  程矜一下想起吃着她亲手做的菜的喻铮,嘴上说着“没想到大小姐还会下厨”,手下筷子却一直没停,把她做的几道菜吃得盘干碗净。

  

  一想到喻铮,她脸上嬉笑的神色慢慢退了大半。

  

  惠莲问:“这次出去采风,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程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如果说这世上除了喻铮之外,还有谁让她全心相信的,也只有黎易冬和惠姨了。

  

  “喜欢的人?”

  

  程矜点头,又摇头。

  

  惠莲给她夹了筷子菜,“你大学也快毕业了,现在开始谈恋爱,刚刚好。如果有合适的人,不妨给对方和自己一个机会。不要总把人往外推,你是个好孩子,能彼此契合的也一定是好人。”

  

  程矜说:“惠姨,我觉得我特别不配。”

  

  “什么地方不配?我觉得我们矜矜哪里都好,喔,就是有时候脾气不好。”

  

  程矜不好意思地笑,“他倒没嫌弃过我的脾气。”

  

  “他,”惠莲点点头,“所以确实有这么号人出现了。”

  

  程矜被套了话,没辙,只好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向过来人请教,“对方是个特别伟光正的人……我不是说他伪君子啊!是真的,凡事都以人民利益和国家安危为先,自己的安全啊完全都往后抛的。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特别自私,我只想他长命百岁,想他能回归平凡生活,哪怕跟我一起开个小卖部,朝朝暮暮都好。”

  

  说着,程矜自嘲地摇头,“但不可能的,他那样的男人如果做个小老板,真的要憋屈死了。”

  

  惠莲问:“你说的那个人,是军人吧。”

  

  程矜微怔,“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很明显?”

  

  “嗯,我猜就是,而且大概是一线的军人,一接到任务就要出生入死的那种。”

  

  “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惠莲沉默了一会,站起身,“你等等我。”说完进了卧室,翻了好一会之后,她拿着一个相框走了出来。

  

  程矜接过来一看,相片上明显是父子俩。

  

  一个,少年时代的玉侨,眉眼温柔,有着跟惠莲极其神似的儒雅。

  

  另一个则是戎装的军人,剑眉星目,有着锋利的轮廓和气度……不知是不是所有军人身上都有种刚正的气质,乍看之下,程矜竟觉得他跟喻铮有三分相似。

  

  惠莲的丈夫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这事儿程矜知道,但那会她在忙于准备中考,等她来看望惠莲的时候丧期已过,也不好去提伤心事。所以直到今天,程矜才获知原来惠姨的亡夫也曾是军人。

  

  “他从前也一直在一线,几十年,到死都没离开过。所以侨儿一直跟着我,性情偏阴柔,不够有担当……”

  

  程矜喃喃:“不是的,侨哥哥他——”

  

  “你不用替他解释,我没说侨儿人品不好,但被开除之后一蹶不振,这事赖不了任何人。明明可以重新参加考试,考更好的学校,却……”惠莲打住了,“总之,矜矜,如果你喜欢的男人是军人,你想跟他白头到老,就得做好坚强的准备。起码给他一个港湾,能在浴血奋战之后,安安心心地躺下疗伤。”

  

  程矜低声说:“我就是怕我做不到。”

  

  “傻孩子,”惠莲将她揽在身前,摸着她的后脑勺,“长得漂亮,被很多人喜欢,都不是你的错,但如果因为害怕非议、怕被诋毁就放弃去爱,才是你对自己犯的弥天大错。”

  

  程矜的脸埋在对方腰腹,小猫似的拿那脑袋钻了钻,然后突然抬头,眨巴着眼睛问:“惠姨,你只有侨哥哥一个儿子吗?”

27、念念不忘(5) ...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 程矜又想起问惠莲是不是只有玉侨一个儿子的时候,自己内心那点儿小侥幸。

  

  想什么呢,世界那么大……又不是只有喻铮的爸爸是军人!

  

  惠莲当然只有一个儿子, 所有的心存侥幸不过因为她想念那个远在异国的男人, 那个以为自己要死, 居然把身份识别牌转交给她,还跟她说分手的超级矛盾综合体。

  

  不过话又说回来,矛盾的又何止喻队?她自己还不是当面答应人家分手,说得潇潇洒洒,结果回国来就像给人在心上剜了一块, 空落落的。

  

  手机响, 程矜心不在焉地看了眼, 是黎易冬。

  

  “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 又跟黎董事长吵架了?”

  

  “……行啊,矜矜,你怕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程矜嫌弃,“你丫才蛔虫。说吧, 什么事儿?”

  

  “没事, 就来关心关心你,人这会儿在哪呢?”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程矜说着就要挂断,“你再拐弯抹角,我就挂电话了。”

  

  黎公子果然没辙, 招了,“别!是铮哥问。”

  

  程矜一愣,又嘴硬,“我跟他已经分手了,干嘛向他报告我的行踪?你又不是他的兵。”

  

  “可我是他的粉,他问我总不能不说啊。”黎易冬央求,“小姑奶奶,你到底回家了没?”

  

  “……还没。”

  

  “这都快九点了,你还在外面浪啥呢?别仗着楠都治安好就乱晃,你知不知道自己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话说了一半,黎易冬自觉失言,止住了。

  

  程矜看了眼身上的红裙,垂下眼睫,“知道了。”

  

  “矜矜,你知道我没那意思。”

  

  “我没事,你呢?这会不是应该被黎老爷子关在书房训话么?怎么有空给我电话?”

  

  那头黎易冬叹了口气,“吵翻天了,待不下去,出来了。”

  

  “又为什么事?”

  

  “让我早点娶你。”

  

  “……滚。”程矜想都不想。

  

  “开玩笑的,”黎易冬讪笑,“不过也差不多,还是老一套——二十八不小了,黎易北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背千字文了。”

  

  程矜听这些兴趣缺缺,“有什么好吵的,家里也不能拿刀逼你娶不想娶的人。”

  

  “是不能逼我娶,但每次回家都有‘相亲对象’在席,怎么忍?”黎易冬说着就要暴走。

  

  他那种浪荡子的习性,哪受得了这个?逼婚一次,“离家出走”一次,早就是黎家的家常便饭,连程矜也见怪不怪了。

  

  她看好戏地笑,“今晚我家不能借你住,我自己要回去住。”

  

  “我没打算投奔你。”

  

  “那挂了。”程矜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确定没其他事了?”

  

  “确定确定,”黎易冬说,“我不闯祸,姑奶奶你放心。”

  

  电话刚断,出租车到了,程矜坐在后排把玩手机,一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仿佛就在不久前,她还在那个兵荒马乱的东南亚小国,转眼就回到了生长了二十三年的地方,可是她的心却好像被遗落在破旧的小屋里,忘了带回来。

  

  “小姐,你是明星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她,笑容可掬,“这么漂亮,总觉得在什么电视上见过。”

  

  程矜敛色,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半句没回,看向窗外。

  

  司机搭讪未果,讪讪地不说话了。

  

  等到了目的地,美女乘客下车的时候,司机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头蓬松妩媚的长发盘成了低矮的发髻,风情尽敛。

  

  “好端端的大美人,怎么搞得跟教导处主任似的……”司机嘀咕。

  

  *** ***

  

  比起猎牙营地里的艰苦,程矜拿版权费给自己买的这间两室一厅,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冲了澡,又悠悠闲闲地拿着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程矜看着镜子里面色白里透红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在坎铎的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化妆,因为每天眼睛一睁就在期待和那个谁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不期而遇。

  

  从前她懒得梳妆,恨不得天天素面朝天,如今方知彼时不过是没有“悦己者”,真遇上了,她也一样俗得很。

  

  喻铮说不是所有人都有魅惑人心的能力,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武器。惠姨说被人喜爱不是她的错,辜负了这份喜爱才是……那她,到底该怎么做?

  

  程矜解开裹身的浴巾,镜子里顿时呈现出傲人的曲线,凹凸有致之余,凝脂般的肤色透着被水汽蒸出来的红晕。

  

  虽然与生母老死不相往来,但她确实继承了母亲所有眉毛,甚至青出于蓝。这种美,在过去的一直被程矜当成负担,直到遇见喻铮。

  

  程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食指轻轻抚触下唇。

  

  曾被吸吮啃咬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激|情,燎原般自上而下,能轻易点燃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渴望。

  

  她垂下眼睫,不敢正视镜中女孩眼底的情|动。

  

  就在这时,洗手台上的手机突震,生生把程矜吓出一身汗,慌忙拿起一看,居然又是黎易冬那厮!

  

  她没好气,“少爷,我又不是老佛爷,真不用早晚请安,时时关照。”

  

  被怼了的黎易冬赔笑,“到家啦?”

  

  程矜和他认识已久,什么时候被黎少爷这么关心过?只顿了顿,她斜倚在洗手池边,左手食指摩挲着镜子里自己的唇,漫不经心地问,“……他让你来问的?”

  

  黎易冬笑,“我们矜矜冰雪聪明,一猜就中。”

  

  程矜挑眉,“他自己为什么不问?”

  

  “铮哥倒是想自己问,不就是问不了嘛。”

  

  程矜一惊,“他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语气里的关切溢于言表,黎易冬自然也听出来,忙说:“那倒不是,他在飞机上呢。”

  

  程矜的手指一顿,心脏砰砰加速。

  

  一句“他回来了?”被她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舔了舔唇,声音冷淡,“哦,是吗?你问过了,可以回他了,再见!”

  

  说完,逃命似的挂了电话,程矜胸口起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然后立刻将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因为她在眼里看见了连藏都藏憋不住,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的……狂喜。

  

  五分钟后,坐在沙发上的程矜,一手按着湿头发上的毛巾,一手拿着手机,视死如归地按了个回拨。

  

  电话响了很久,到她都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才被接通。

  

  “喻铮几点降落,回帝都还是楠都?”

  

  那头静了几秒,传来一个弱弱的女声,“……矜矜姐,冬哥他刚回来,去洗澡了。”

  

  声音通过电话有点儿改变,但语气不会变,程矜认出南柔的声音,立刻反应过来——黎易冬跟老爷吵了架,却没有来投奔自己,是因为开了一小时车、跨了半座楠都城市跑去南郊小别墅了。

  

  而他之前就说过,会把南柔安排在那里。

  

  “谁的电话?”那一头黎易冬的声音远远传来。

  

  “矜矜姐的,”南柔又对程矜说,“冬哥来了,我把手机给他。”

  

  黎易冬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却没听到程矜说话。他这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正经,但做了这么些年记者,心思缜密得很,顿时心知肚明,起身走了几步,大概是避开了南柔,低声说:“矜矜,你说话啊。”

  

  “你跟阿柔两个人住?”

  

  “这边七八间房,互不干扰。”

  

  话是真话,但到底是年轻男女,又不是男女朋友……

  

  程矜喝了口冷水,原本的忐忑被这个发现弄得更加心慌意乱,“阿柔之前吃过许多苦,现在被你带回国,看你难免有光环,就算喜欢上你也不奇怪。但是她跟之前你相处的那些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可以陪你走一程就好聚好散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头安静了一会,黎少爷低声说:“我知道。”

  

  “而且阿柔才十七。”

  

  言外之意自然是小姑娘还未成年,黎易冬你可千万别他|妈犯浑!

  

  哪知黎易冬竟说:“其实十七也不小了。我还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不花你爸一分钱,而且跟我说,这辈子你都不需要所谓爱情。”

  

  程矜把玩着空杯子,“所以我食言了,你看,十七还是小孩子,立起来的FLAG都是要被推倒的。”

  

  “好了,我有数……阿柔就是我妹子,跟你一样,当亲妹子看。”黎易冬的语气有点焦躁,“还没问你呢,给我电话什么事?”

  

  程矜这才想起初衷,清了清嗓子,“……那谁,什么时候降落?”

  

  “十二点左右吧。”

  

  “帝都?”

  

  “楠都。”

  

  ……

  

  夜深人静,程矜躺在床上,裹着薄薄的毯子,放在枕边的手里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还穿着海曼窟外的那身红裙,风很大,她站在高岗上,远远地看着被封锁的防空洞,猎猎风声掩盖了周遭的“撤退!撤退”……

  

  她手里捏着喻铮的身份识别牌,心中默念着,你回来呀!只要你回来了,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让我一辈子都留在托坎陪你都行——

  

  突然,一阵惊天巨响,火光从海曼窟的上方升起,黑烟霎时弥散。

  

  因为胸口窒息般的疼痛,程矜瞬间就被惊醒了,这才发现是一直握着的手机从床头滑落,砸在地板带来的响声。

  

  屏幕上显示,时间是凌晨2点。

  

  喻铮应该已经降落了。

  

  程矜翻出那个月夜的头像,想要发点什么,又想起自己在海曼窟外发的狠话——

  

  “谁再主动联系谁是小狗!”

  

  她将挡住视线的头发往耳后一撩,咬了咬牙,敲了一个字,按下发送。

  

  【骄矜的矜:汪】

  

  手机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就在安静的卧室里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程矜滑下接通,低沉带笑的男声顿时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仿佛就在她心尖上低语,“还没睡?”

  

  程矜按住胸口,强迫自己显得跟他一样云淡风轻,“嗯。”

  

  “那正好,”喻铮简单干脆地说,“我半小时后到。”

28、情深义重(1) ...

  门铃响的时候, 程矜正在梳妆镜前,试穿之前从某宝买回来还没拆的睡衣。

  

  铃声响起,程矜愤愤然地对着镜子里吊带睡衣前襟的红毛阿狸叹了口气, 又忙着把刚刚换下来的圆领直筒睡衣、卡通短裤家居服……塞到落地镜后。

  

  路过玄关旁的镜子, 她将吊带朝肩旁拉了拉, 松松垮垮地挂着,若有似无的撩人,可等她去拧门锁的时候,又慌张地把带子拉回了原位,甚至还将领口又往上拉了三公分。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程矜默默唾弃自己。

  

  等门拉开了, 看见站在门口的男人,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怕的是什么——

  

  怕自己忍不住, 把对方……咳咳。

  

  “来了啊。”程矜捺着性子, 转身将人让进来,一并跟着男人入内的还有夏末炎热微湿的空气。

  

  小小的两室居里,气温瞬间就高了起来。

  

  喻铮从黑暗的楼道走进玄关,顺手关上了房门, 头顶的灯光照在他黑色的短袖T恤和袖口下结实的手臂上, 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为了等这个,花了点时间。”他仿佛没有注意到程矜的羞赧, 将手中拎着的塑料袋往客厅的桌上一放, “所以来晚了。”

  

  程矜看了眼袋子,一些竹签从袋口戳了出来。

  

  是她最爱吃的那家烧烤,开在网咖门口, 每天宵夜生意多得飞起,排队是家常便饭。可是,这会儿,她对香喷喷的烧烤味儿视而不见,手指搭在桌边,眸光微闪地看着喻铮。

  

  其实算一算,从分开到重逢不过两日,怎么好像过了两年?

  

  见她对袋子里的烧烤毫无兴趣,喻铮边脱鞋边说:“看来是冬子搞错了,他说你最喜欢吃——”

  

  话说完,他刚刚抬起头,一阵香风带过,吊带裙上红毛狐狸已经近在眼前,白皙纤细的手臂抬起,柔暖小手托着他的脸颊,那个狐狸一样的小姑娘已经吻上了他的唇。

  

  程矜喜欢用蜜桃味的唇膏,所以喻铮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蜜桃的甜汁里,被少女的芬芳包围得太紧、太急促,他从进了程家楼栋就开始准备的心理建设很快功亏一篑。

  

  喻铮直起身,双手刚好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轻松地将人抱起,放置在自己腿上,像抱孩子似的将人拥在怀里,低下头,化被动为主动地攫住芬芳柔软的唇瓣,辗转舔舐,像要把她所有的香甜化为己有。

  

  虽说程矜属于个儿高但骨架小的类型,加上光吃不胖,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但怎么说也将近一米七,被他这样环着,腿脚都不知往哪儿摆,只能翘着小腿,人字拖挂在脚趾间,摇摇荡荡。

  

  “不是黎易冬弄错了,这家烤串我确实喜欢吃。”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带了点娇意,等喻铮浓黑的眸子看向她,才接着说,“只是比起那个……我更想吃你。”

  

  作为从来没有荷枪实弹上过路的“老司机”,程小姐是真真不知道,自己一语双关的话对于一个压抑多时的男人来说,杀伤力不亚于点燃导火索。

  

  她话刚说完,人就被打横抱起了身。

  

  晃晃悠悠挂在脚趾上的人字拖,啪嗒、啪嗒接连落了地,可抱着她的人却充耳不闻,径直把人从玄关抱进客厅,弯腰将人往皮质沙发上一放,紧跟着长腿一曲,半个身子压了上来。

  

  程矜:“……”她是不是瞎飙车、捅大娄子了?

  

  喻铮将她用来盘发的簪子一抽,满意地拿手指捏了几缕发丝,厚茧摩挲,声音暗哑得像蒙了浓雾,“吃了我?怎么吃,说来听听或者直接演示也行,我不还手。”

  

  被压得动弹不得的程矜动了动肩,就感觉胸口贴在了某人的胸膛上。

  

  不反抗?神他|妈不反抗QAQ

  

  因为睡姿的关系,清爽的吊带睡裙那两根细细的吊带在不经意间滑下了肩头,露出纤细笔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蕾丝边缘。

  

  程矜自己浑然不觉。

  

  原想逗逗小姑娘的喻队长却只觉腹部一紧,心知再玩儿下去,先要缴械投降的怕不是她,而是自己,于是稍稍往后退了些许。

  

  谁知他的膝盖刚要离开沙发,平躺着的小狐狸忽然双臂一抬,勾住他的脖后,稍一使劲就将他又带了回来。

  

  彼此贴近,严丝合缝。

  

  作为常年奔走在一线的军人,喻铮自问自制力不算顶尖也是一流,深入龙潭虎穴时也不是没被人施过美人计,但完全没放在眼里。只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自控到了这只小狐狸面前,就都像纸糊的,一戳就破。

  

  甚至不用戳,她就对着他耳朵眼轻轻说句话,呵口气,也得破。

  

  程矜贴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不是要分手的吗?”

  

  喻铮手肘撑着沙发,沉默了两秒,用不确定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吐出一个字,“……汪?”

  

  程矜一怔,继而忍不住笑得浑身直颤。

  

  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她先汪为敬,他迎头赶上。

  

  “喻队长,我是小狗,你也是小狗,我俩天生一对,你觉得呢?”她边说边笑,眼尾的那粒泪痣也跟着花枝乱颤。

  

  苦了能屈能伸的喻队长,被少女的柔软贴在胸膛,甚至随着她的笑而起起伏伏,这种折磨还不如直接朝他心口来一枪,死得爽快。

  

  他强捺着冲动,撑起身子,与她拉开一丝距离,看着她心无城府的笑,又不免心里一软,再开口像极了哄孩子的口吻,“你才是小狗。”

  

  “少来啦,汪都汪了,”程矜娇笑,“你不是小狗是什么?”

  

  “……藏獒?”

  

  看着喻队长一本正经的神色,程矜笑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挂在他脖子上直往他颈窝里钻,边钻边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真的喜欢死你了——”

  

  喻铮眉眼微弯,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笑,“喜欢就够了,别死。”

  

  程矜收紧胳膊,贴着他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他有力的脉搏,“不死,你也不许死,既然回来了,就陪着我五十年、一百年,一辈子……不,还要下辈子。”

  

  “不死,陪着你,这辈子直到下辈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军人不说谎。”

  

  程矜微微松开手臂,退了点,以便可以和他四目相对,“骗人,还说军人不讲谎话。你在海曼窟给我身份牌,要跟我分手,是真的要分手吗?不就是说谎!”

  

  “是真的要分手,”喻铮笑了下,“如果我被炸死了,你也只是失去了一个前男友——”

  

  程矜以吻阻截了他的后半句,然后用尖尖的虎牙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示威一般瞪着桃花眼,“再敢说一个‘死’字,信不信我……我……”

  

  她想发狠话,可是看着双深邃夜空般的眸子,竟一句狠话也说不出口,嗫嗫地红了眼眶。

  

  喻铮都看在眼里,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哑声安抚,“没事了,我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乖。”

  

  程矜叼住他的唇,像只蛮干的小野狐,轻轻撕咬舔舐,毫无章法,却又生机勃勃,直到被她挑逗得忍无可忍的喻队长反客为主,她才带着狡黠地笑,眯起了眼……

  

  “叮咚、叮咚。”

  

  门铃响起时,程矜左肩的吊带刚刚离开她的肩膀,肇事者忙将带子扶好,疑惑地向她。

  

  程矜从沙发翻坐起身,食指对他比了个噤声。

  

  她赤足走向玄关,对着猫眼往外看。

  

  畸变的视角里,一个穿着衬衣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见室内久久没有应答,他语气平淡地说:“矜矜,我去机场路上看见你这里亮灯。回来了怎么不跟家里说?开门,我确认一下你的平安就走。”

  

  程矜回身,见喻铮正眸光凝重地看着自己,似乎只要她流露出一星半点求救的意思,他就随时能为她赴汤蹈火。

  

  她摇摇头,指了指卧室。

  

  喻铮看了眼门外,又看向她。

  

  “没事,你避一避。”程矜比着口型。

  

  等喻铮进了卧房并掩上门,程矜将他的鞋纳入鞋柜,才揉着眼睛拉开门,打着哈欠说:“劳烦您牵挂,我出差刚回来,还在倒时差。”

  

  门外的是程厚寒,程矜的父亲,另一个家的男主人。

  

  他显然正要出远门办正事,穿着十分严谨,走进室内环顾一周,目光落在桌面的烧烤上。

  

  塑料袋里蒙了些许水汽,还未冷透,显然与程矜的说辞不符。

  

  程厚寒没点破,只问:“去坎铎学了些什么?滞留那么久。”

  

  程矜拽过椅子背上的衬衣披上,“采风,写了几集剧本。”

  

  “听黎家老|二说你接了个军事题材的剧本,没那金刚钻莫揽瓷器活。”

  

  程矜默默不语,手交叠环在腰间,是个防备的姿态,“知道了,还有什么指示?”

  

  程厚寒当然听得出女儿正在赶客,蹙眉道:“你这什么态度?”

  

  程矜淡笑,“没什么,有点困所以态度不好,程董事长请别见怪。”

  

  “别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程厚寒显然处在被激怒的边缘,“还有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东西?领口这么低,成何体统,赶明我让陈秘给你买两身新的,这套扔了。还有,头发要么扎起来要么剪短,这蓬头垢面的,像什么样。”

  

  程矜轻笑,眼角眉梢都是嘲讽。

  

  “你妹妹雪安这学期又拿了国家级奖学金和省级优秀学生干部。”程厚寒看着她,只管把自己想说的说完,“你比她大,成天蹉跎时光就不为自己可惜吗?”

  

  “没有我的衬托,怎么显得出程雪安的优秀。”

  

  “程矜!”

  

  程矜轻笑,松开环着腰的手,掩住嘴唇打了个哈欠,“我真的困了,看也看了,您不是还要赶飞机吗?”

  

  程厚寒被她气得不轻,忍了又忍,“……别把自己作成第二个你|妈!”说完,看也不看程矜发白的脸色,就推门下楼去了。

  

  程矜靠在门口,许久没动。

  

  过了会,喻铮开了卧室门出来,就看见那个纤弱的小姑娘披着件白色衬衫,光着脚靠在窗边,左手环着腰,右手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袅袅的烟雾升起,半遮了少女出尘的容貌,只余几许若有似无的妖娆,透过光|裸的长腿和蓬松的卷发散发出来。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她吐了一口烟,语气故作轻快。

  

  喻铮上前,就着程矜的手叼起烟,在她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时,左手将烟拿开捺在窗台,右手托着她的下巴,吻上苦笑的唇。

  

  “……搬过来跟我住。”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坎铎的时候小狐狸说家里没有好人,让他不必往来,还说就算出租屋也愿意跟他同住。

  

  程矜轻笑,眼尾的痣像极了一滴泪,“好啊,是你邀请我的。”

  

  “嗯,是我请求你。”

  

  求?在喻铮过去的二十八年里,这个字眼都不存在,直到遇见她,不可能成了可能,只要她好好的,要星星都行。

29、情深义重(2) ...

  是夜。

  

  夏末的一点儿闷热随着夜色深沉而渐淡, 风时不时地撩起白色纱帘,露出西空的弦月。

  

  程矜侧身躺在喻铮身边,枕着他的肩, 一手搭在他胸口, 手指隔着T恤抚过胸膛那道她曾经见过的疤痕, 慵懒地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兴起,“你的微信头像也是这样的月夜,网上down的图还是自己拍的?”

  

  她边说边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喻铮已闭起眼, 他是从坎铎飞回国之后马不停赶过来的, 疲倦再正常不过。

  

  程矜默默撑起身子, 想让他睡得舒服些, 谁知才刚离开他的肩,喻铮的手臂就有力地箍住她,将人捺回。

  

  程矜被重新拥入怀,便听见喻铮的声音经过胸腔的共鸣从耳边传来, “是我拍的。”

  

  竟还没睡着。

  

  于是她问:“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比如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什么的。”

  

  喻铮没睁眼,语气清醒, “我当初高考语文刚过及格线, 古诗词只会床前明月光。19岁进军校,22岁入猎牙,25岁开始常驻坎铎, 没谈过恋爱,也没在黄昏约过人。”

  

  他说第一句的时候,程矜还没闹明白话从何起,等听完了才反应过来,敢情喻队长是在跟自己交底呢——一路当兵,没空花前月下谈恋爱。

  

  程矜笑眯眯地抬眼,“谁问你这个了?”其实就是问这个。

  

  每当她这样故意淘气,喻铮多半露出笑意,但这次没有。他仍旧闭着眼,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声音低沉,“我头像的那个月亮,是三年前最后一次跟丁队出任务前拍的。”

  

  程矜微怔,继而心疼地将脸埋进他胸口。

  

  这个男人啊……顶着张冰山似的高冷脸,心里却比谁都念旧、比谁都重感情。

  

  “难怪呢。”

  

  喻铮睁开眼,“难怪什么?”

  

  趴在他胸口的程矜小狐狸似的一笑,“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会拍清风霁月的文艺青年。”

  

  说完,她心里其实有点儿慌。

  

  因为知道丁队在喻铮的心里有多重要,她不确定这样四两拨千斤,能不能将他心中的愁云带过,但这种不安被她统统都藏在了心底,面上都是狡黠的笑。

  

  喻铮手臂一勒,像要把人按进自己身体里,直到怀里的人“哎哟哟”地告饶,他才稍稍松了力气,慢条斯理地说:“你男人确实不是文艺青年,只会用蛮力,但你喜欢就够了。”

  

  程矜弱小、无辜又可怜地眨巴眼,“你力气大,你说了算。”

  

  于是喻铮笑起来,双臂托起她往上,以便两人的脸贴着脸,唇对着唇。那股子绵软的蜜桃香又近在咫尺,他抬起头含|住她的唇瓣。

  

  有那么一瞬,他惋惜于没有早点遇见她。那些沉积在心底多年的阴郁,似乎只要小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一扫,就会化作浮云。

  

  一吻毕,喻铮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程矜倦倦地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问:“叹什么气?”

  

  “你们小姑娘是不是都喜欢看什么穿越小说?”

  

  “啊?”喻队长这思维跳脱得可以啊……

  

  “我想穿越回五年前,揍当时的自己一拳。”

  

  程矜愣了,“五年前你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了?”

  

  “当时冬子跟我说他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刚满十八,要介绍给我当女朋友,我没理他。”

  

  程矜指着自己,“……是我吗?”

  

  喻铮点头。

  

  “啊!揍,该揍!怎么这么不开眼呢,生生浪费了五年好时光。算了,反正你也是穿不回去的,不如我代劳吧——”说着,小拳头噼里啪啦地捶在他胸膛。

  

  那力道,轻得很,哪像揍人?倒像挠痒。

  

  喻铮拽住她细细的手腕,低声威胁,“再动手动脚,我就不客气了。”

  

  果然,乖了。

  

  温顺地在喻铮胸口趴了会,程矜迷迷糊糊地有些发倦起来,打了个哈欠,又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他怀里,合着眼睛就要入梦。

  

  混不知,这姿势之所以舒服,正是因为贴得严丝合缝,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挑战喻队长紧绷的神经。

  

  他深呼吸,手抚了抚她凌乱的长发,“无论别人怎么看,我喜欢这样的你。”

  

  已经半梦半醒的程矜喃喃,“那我以后不装了,装了十几年真累……穿得清凉就是惹人犯罪,长得好看就活该被骚扰,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真是浑蛋……”

  

  “嗯,是说这种话的人浑蛋,跟你无关。”

  

  “你真好,喻铮,”程矜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小狐狸似的亲昵,“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我特别……特别爱你。”说到末尾,带着点儿鼻音,像梦话似的。

  

  这一次,喻队长没回应。

  

  他紧绷着身体,连一星半点都不敢动弹,生怕再说什么惊醒了怀里的小狐狸……她再哪怕轻轻撩那么一下——

  

  他就真绷不住了。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程矜抚在他胸口的手指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探进了领口。

  

  喻队长额头挂下一滴汗,闭上了眼。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完全不管用!他怕是,需要一场冷水澡了。

  

  *** ***

  

  被身旁人起身的动作惊醒时,程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还没亮透。

  

  “怎么都起来了?”她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正在水池边简单洗漱的男人。

  

  喻铮回身,不无抱歉,“把你吵醒了,再睡会吧,时间还早。”

  

  “你这么早起来去哪儿?”程矜一惊,翻坐起身,“不会又要出任务吧?”

  

  “我已经不属于猎牙了,不会随时出任务。”喻铮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翘起的头发,“刚刚回国,要回去报告工作,以及接收转业调动。”

  

  “这么早……”程矜不舍得攥住他的衣摆。

  

  喻铮轻笑,“早去早回,乖乖等我。”

  

  于是程矜乖乖地坐在沙发边,看着他换鞋,看他开门,看他在门口回眸,直到她爬起身冲过去抱住他的腰,垫着脚仰着头索走一个吻……才终于把人送走。

  

  家里再度安静下来,程矜扑倒在沙发上,却再没了睡意。

  

  沙发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味,每个点滴都叫她恋恋不忘,她把脸埋进沙发,默默地决定下一个剧本要写从前最不屑写的爱情剧……

  

  十点的闹铃响起时,程矜正在电脑前伏案疾书,准备提交的剧本初稿已接近尾声,她特别想早点交给剧方,甚至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投拍成剧,上星播放。

  

  所以又生生磨蹭了好一会,她才起身去换衣服。

  

  是要回“程家”还钱。

  

  程矜对着黑白灰的衣柜怔怔出神,过去的十来年里她几乎一直都裹在这样老旧的颜色里,裙子必须过膝,鞋跟最多三厘米,衬衫扣到最上面,头发盘成古板的发髻……

  

  特别是回“程家”的时候,更是如此。

  

  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把自己重新关起来,她明明就春风得意,是恋爱中浑身都冒着粉红泡泡的小女生,凭什么要守孝似的穿白着素?

  

  程矜从衣柜最角落里翻出一条红裙,无袖衬衫领,掐腰小A摆,香艳又不失体面。

  

  当初她一眼看中买回来,却一次都没有穿过,如今套上身,才发现原来这样合衬。

  

  从十三岁开始,就没有穿过明艳衣裳的程矜,突然以一袭红裙与细高跟的装扮出现在程家大宅门口,管家险些没认出这位成年后很少回家的大小姐。

  

  陪着程矜往回走,徐管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年轻小姑娘还是适合穿红着绿啊,好看,真的特别好看。”

  

  程矜淡淡地笑了下,没说话。

  

  从前程厚寒教育她要矜持,要淑女,要处处克制忍让的时候这位徐管家可没少附和。

  

  推开门,程厚寒的现任妻子,曾经是十八线小演员的邕柔宜正坐在纯白沙发里翻着时尚杂志,一抬眼看见程矜时明显愣了下,继而笑道:“今天吹得什么风?矜矜居然回来了,而且还穿得这么漂亮?是有什么喜事吗,这么红艳艳的。”

  

  邕柔宜生得娇小,细眉细眼,白皮肤,说起话来有种江南水乡特有的娇嗲,但因为语速快,也很容易显得刻薄。

  

  程矜站在门口,将一张银行|卡放在玄关矮柜上,“算是喜事,前一个剧本尾款打过来了,所以这个还给你。”

  

  邕柔宜笑,“说什么呢?那本来就是给你的学费生活费。”

  

  “是吗?如果真靠这笔钱交学费和生活,我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邕柔宜脸色一沉。

  

  忽听楼梯上男声不悦,“什么意思?”

  

  程矜抬头,居然看见了昨夜号称要赶去机场的程厚寒,他换了家居服正从楼上走下来,跟在他身边的则是邕柔宜的女儿,程矜同父异母的妹妹雪安。

  

  程矜微怔,继而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中路过顺便来看看都是幌子。怕是她这位管东管西的父亲又从黎家听说她回来了,特意查岗去的。

  

  见程矜没答话,程厚寒沉声问:“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靠这个钱就只能喝西北风?”

  

  程矜看了眼脸色发白的继母,忽然有点愉快,“学费6700,卡里6700.1,一学期吃一毛钱,要么你告诉我去哪儿找这种好事,我一定去。”

  

  程厚寒眉头紧蹙,看向妻子。

  

  邕柔宜忙起身解释,“这不还没开学么?开学之后自然给你打,还能缺了你不成?”

  

  其实从前程矜没卖出剧本,经济还不完全独立的时候,这位太太也没少短缺继女的生活费,只是程矜如今已经懒得同她拉扯,一笑转身,“无所谓,我用不着了。卡放这里,我走了。”

  

  程厚寒喊住她,“等等!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这一身穿的是什么东西?”

  

  昨夜程厚寒说自己是出差途中顺路看女儿,程矜自然以为今早上门他不在家,所以也不是想直截了当地忤逆他。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勾勾唇角,“随便找了身,不好看吗?”

  

  “好看呀!特别好看!”跟着程厚寒下楼来的雪安天真地说,“姐姐这一身好漂亮哦!原来学校里追你的人都要把门挤坏了,开学你这么往学校里一站,追求者怕不是要打起来啦!”

  

  雪安跟她妈一样,一口吴侬软语,加上那身保守又粉嫩的公主裙,活脱脱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只是她这话一出口,程厚寒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你怎么就不能跟你妹妹学学!人家各种优秀拿到手软,哪里有你那些花花肠子!”

  

  原本厌烦透了的程矜打算就此离开,眼不见为净,被这父女倆前后一讽刺,顿时如鲠在喉,忍无可忍。

  

  她几步走到程厚寒面前,“手机借我用一下。”

  

  程厚寒摸不透这个向来不亲的女儿,但还是照做了,程矜结果手机三两下输入了几个字,按下搜索,很快便将手机还了回去。

  

  程厚寒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直跳。

  

  画面上是他的宝贝乖女儿程雪安,正坐在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腿上,贴面低语,身上哪还是什么保守校服?小吊带加热裤,白花花的一片肌肤。

  

  程矜微笑:“顺便说一句,画面上的男人是学校的资方老板,怎么拿的优秀或许可以问他。”

  

  说完,也不管程厚寒爆发的怒吼,她就径自拉开大门离开了,将程厚寒的怒斥、程雪安的哭泣和邕柔宜的劝阻统统抛在身后。

  

  还没走出院门,只听身后有人疾步跑来,程矜脚步没停,直到被她超过横臂挡在身前。

  

  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程雪安愤怒地冲她吼道:“我一直拿你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栽赃陷害我?”

  

  栽赃?程矜被迫挺住脚步,幽幽地看着她,嘴角嘲讽地勾起。

  

  程雪安在她的笑容里默默地退了一步。

  

  “姐姐?在你的字典里,姐姐就是用来出卖,用来反衬你的存在是吗?”程矜的笑容愈深,“从前我忍你,是我傻。但我傻够了,劝你从今往后别再招惹我,否则当初你跟那谁的陈芝麻烂谷子,别怪我随时抖出来。”

  

  程雪安抽了口冷气,“你,你不会的……”

  

  程矜微笑,“那你可以试试。”

  

  在她的笑容里,程雪安脸上的惊恐越来越甚,终于,她拔足跑了回去,多一句话都不敢再跟程矜说。

  

  程矜压根没回头看她,大步离开了程家宅子。

  

  走出高高的院门,堵在胸口多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她顿感神清气爽。

  

  程矜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那头立刻就接通了,“矜矜?”

  

  “黎易冬,我现在真的太爽了!你不知道……我把你跟我说的程雪安的照片给程厚寒看,那三口子的脸色,简直比打翻了颜料盘还好看。”程矜炸鞭炮似的一股脑儿说,“从前我|干嘛要忍气吞声啊?一点意义都没有,简直就是神经病,受虐狂!”

  

  直等她发泄完了,黎易冬才幽幽地说:“爽是好事,但小祖宗你可别玩儿脱了,搞得将来没人敢娶,可就麻烦了。”

  

  程矜站在树荫下,抬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投下的阳光,笑眯眯地说:“小祖宗我就是名花有主,不愁嫁了,怎么着?”

  

  

30、情深义重(3) ...

  那头黎易冬“啊”了一声, 继而嚷道:“你俩居然偷偷摸摸就和好了?那还大半夜的让我替你俩鸿雁传书,逗我是吧?”

  

  程矜抿嘴笑,“你又不是我爸, 和好还要提前告诉你?”

  

  “我可是你俩的红娘啊!过河拆桥这不合适吧!”

  

  他俩抬杠惯了, 三两句就能斗起嘴来, 但并不伤感情,末了程矜心情极佳地说:“得了,晚上我请你和阿柔吃大餐,算感谢红娘。”

  

  黎易冬一愣,“为啥?”

  

  “当然是检查你有没有欺负人家小姑娘呀。”

  

  “那你得等一等了。”

  

  程矜纳闷, “为什么?”

  

  “她可比你我都忙。”

  

  程矜打车往南郊赶, 去的地方正是多年前她与黎易冬初识时的流浪动物之家。

  

  彼时那儿还不过一间砖瓦房, 一个破操场, 如今在黎少爷的注资之下,已经修葺一新,设施地皮一应俱全。

  

  程矜下车,刚推门, 就被这里的实际主事人, 六十出头的何伯迎上了,“好些日子没见你回来了, 学业很忙吗?”

  

  “还行, 快毕业了,得准备作品,所以出国了一趟, ”程矜一边将随身带来的包塞进前台柜子,又取了一件护衣给自己套上,轻车熟路地往里走,“拆迁大队长在哪里呢?给它洗个澡,乘太阳大还能晒晒毛。”

  

  拆迁大队长是这里的一条二哈串串,狗如其名,是只上房揭瓦的货。除了程矜还没哪个志愿者搞得定,所以它总是落得全场最脏,也没人敢上手去洗,只等着程矜来,才能干净一会。

  

  何伯说:“今天不用了,有人洗了——”

  

  话音刚落,程矜已经看见院子一角的水池边一手拿着淋蓬头,一手按着二哈湿漉漉的脑袋的瘦弱背影。

  

  是南柔。

  

  她背对着他们,所以没有发现程矜进来,正专注地替大队长冲澡。

  

  “乖喔,姐姐最喜欢干净的宝宝,你洗得香香的,回头姐姐去求冬哥把你领回去好不好呀?”小姑娘声音嗲嗲的,温声安抚着暴躁的狗子。

  

  大队长被水滋了满脸,打了个喷嚏,全身一颤滚筒洗衣机似的一甩毛,甩得南柔满脸是水。

  

  可她居然完全没恼,反而揉了揉大队长的脑袋,“这样干得快哦,我们大队长真是厉害!”

  

  二哈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温柔,破天荒地转头舔了舔她的手,也不反抗了,任南柔取过大毛巾揩毛。

  

  何伯低声感慨,“除了你之外,这是大队长头一次跟志愿者相处得这么融洽。”

  

  程矜笑,“可能因为我们都有相似之处吧。”都是异类,都曾被边缘,然后忽然有一天被人温柔以待。

  

  她走近了,南柔大概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回过头发现是程矜喜出望外,手在围裙上擦着站起身,“矜矜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也看看大队长,”程矜摸了摸讨好地凑上来的狗头,“它很喜欢你,很难得呢。”

  

  南柔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刚还在跟何伯伯商量,将来可不可以领养它。”

  

  “当然可以,能拥有个家,所有狗狗求之不得。”

  

  南柔略显为难地说:“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是借宿在冬哥那儿,总得等我能养活自己了才行。”

  

  程矜笑笑,“养在这儿也是黎易冬出钱啊,没差。”

  

  南柔欣喜,“真的可以领它回去吗?”

  

  “我做主了,他敢说个不,你就让大队长拆家。”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撒欢的二哈绕着她们在太阳底下转圈圈——黎易冬进院子里看见的就是这样和谐的一幕。

  

  他虽然觉得程矜大小姐脾气重,而且感情洁癖厉害得很,所以完全没拿她当女朋友的可选对象,但还是百分百认同程矜的美貌,起码在他认识的人里数一数二。

  

  但这会儿,程矜对面的小姑娘却并不逊色太多,尽管身形单薄得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没有前凸|后翘也没有风情万种,沾了水的脸在阳光下几乎会发光,白色的不带装饰的裙子衬得整个人都像个无邪的天使……

  

  黎易冬分明觉得心脏被撞了一下。

  

  以至于南柔朝他跑过来的时候,他不自然地躲开了对方不加掩饰的热情视线。

  

  “冬哥,我……我真的可以收养大队长吗?”南柔小心地问,又忙不迭补充,“不能也没关系的,反正我天天都来这里帮忙,一样的。”

  

  常被拒绝的人往往像她这样,习惯于抢在别人之前否定自己。

  

  程矜很明白这种心态,于是抢在黎易冬之前开了口,“我跟阿柔说了你不可能不答应,她还不信。”

  

  黎易冬总觉得程矜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探究,点点头,“喜欢就领养吧,反正家里房子大。”

  

  南柔几乎要欢呼起来,但那个灿烂的笑容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她自己克制住了,转为收敛地抱住大队长的脑袋,鼻子顶着鼻子,“冬哥说我可以带你回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纯粹的快乐,不加掩饰。

  

  程矜看了黎易冬一眼,只见黎公子正用温柔得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少女和狗,她几乎相信此刻无论南柔提什么要求,黎易冬都会点头应允。

  

  忙完了流浪动物之家里的杂务,黎易冬就驱车带两个女孩去附近的馆子吃饭,到门口就把两人先放下了,“你们先点菜,我去停车。我喜欢吃什么阿柔知道。”

  

  南柔点点头,“好的。”

  

  其实程矜跟黎易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忌口和喜好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但下意识的,黎易冬说南柔更清楚,这其中的亲近,程矜怎么会感觉不到?

  

  两人坐在餐桌前,程矜等南柔仔细地点了菜、放下菜单,才开口,“阿柔,你喜欢黎易冬吗?”

  

  南柔的脸倏然红了,说话都开始打结巴,“不,不是的……我哪能……”

  

  “不是问你能不能喜欢,是问你喜不喜欢。”

  

  南柔嗫嗫,“……冬哥那么好,谁会不喜欢?”

  

  算是默认了。程矜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以黎易冬的皮相加上鞍前马后的热忱,别说南柔这种缺爱的小姑娘,就连之前的那些过尽千帆的女朋友,还不是飞速地拜倒在他石榴裤下?

  

  只可惜黎少爷的热情来地快也去得快,谈到后来就开始忙于工作,越来越疏远,直到感情由浓转淡,自然分手。

  

  认识五年,程矜见了多少任黎少女友,概莫如是,但又不好太埋汰好友,只能委婉地劝南柔说:“你还小,往后也许会遇见更好的男生——”

  

  “聊什么呢?”黎易冬大大咧咧地往两人对面一坐,顺手把一杯奶茶递到南柔面前,“你身子虚,喝点热的。”

  

  程矜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可乐,挑了挑眉。

  

  黎易冬浑然不觉,伸手替程矜拉开易拉罐,“说来听听呢,你跟铮哥是怎么和好的?昨晚不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嘛,今儿怎么就名花有主,随时要嫁了?”

  

  原本正在吸吮奶茶的南柔一听,愣住了,抬眼看向程矜,眼里的情绪未明。

  

  程矜没注意到,只顾着跟黎易冬说话,“我想明白了呗,活了二十三年都没碰见过想嫁的男人,现在好不容易撞上了,就这么放跑了不是暴殄天物?”

  

  黎易冬失笑,“你这女孩子能不能别这么直白——阿柔,你怎么了?”

  

  忽然站起身来的南柔垂着眼睫,掩饰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程矜见她脸色不好,关心问:“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事。”南柔快步离席,进了洗手间。

  

  对着宽大明亮的镜子,南柔手撑在洗手池边,看向镜子里干净得体的自己,就像楠都城里每一个花季少女。坎铎的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已成过去,都是因为外面的两个人向她伸出了手。

  

  她喜欢他们。

  

  如果可以,真的,不想伤害他们。

  

  *** ***

  

  楠都军区·司令部

  

  喻铮被司令姬柏单独留下,两人关门闭户的密谈了许久。

  

  姬柏是个方脸浓眉的中年男人,军人体格,说话做事俱是雷厉风行,当初丁政在世的时候,就曾对初出茅庐的喻铮说,“你看看姬司令,将来你就朝着他的方向发展,你跟姬司令,像!”

  

  一晃许多年,丁政已不在,姬柏对喻铮倒是越发器重。

  

  “像你刚刚在资料里看到的,Nightmare近来之所以这么猖獗,完全是因为其头目老K这几年一改从前的保守作风,激进得多。触手不光在东南亚,甚至已和欧洲区域建立联系。”姬柏神色凝重。

  

  喻铮合上手中的绝密资料,沉声道:“老K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落网,太半就是因为行事谨慎,宁可少赚也不肯犯险。近来的所有迹象,都让人有种感觉——Nightmare背后另有驱使者。”

  

  “但据目前所知,Nightmare仍是听从老K的指挥。”姬柏顿了顿,看向喻铮,“而且,有线报称老K近期有可能潜入我国西北活动。”

  

  喻铮抬头,只见老首长正殷殷期待地看着他,“像你这样的人才,做普通辅导员实在是屈才,有没有兴趣在国内重新带队,乘老K入境一举拿下?”

  

  事实上,以姬柏对手下这个年轻的特战队队长的了解,这种调令喻铮根本想都不想就会接受。毕竟从他入伍至今,从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命令,尤其是临危受命,对喻铮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姬柏看着他将手中的资料放在了茶几上。

  

  “首长,我希望按照原计划转入连队,做辅导员。”喻铮声音平稳。

  

  姬柏意外不已,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

31、情深义重(4) ...

  姬柏鲜少流露出个人情绪的眸子里都是惊喜, “想结婚的人?好事啊!哪儿人,多大了,有时间带来看看。”

  

  这位分分钟前运筹帷幄的司令官, 这会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老人, 为打了二十八年光棍的儿子总算能娶媳妇儿老怀甚慰。

  

  喻铮唇边露出一丝笑, “好,等您得空。”

  

  姬柏再没提让喻铮在国内带队的事,聊了些别的,最后说:“你也很久没回家了,早点回去看看吧。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喻铮立正, 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之后才离开。

  

  他在楠都没有私家车, 也没出入打车的习惯, 于是凭着记忆找到军区外的公交, 辗转倒了几车,在楠都晚高峰的车水马龙里穿行。

  

  突然从枕戈待战的前线,回到了太平盛世,有点不习惯。

  

  左手边的小姑娘端着手机在刷偶像剧, 右手边的阿姨正在打电话跟儿子说等她回家烧糖醋排骨, 被他让座的年轻孕妇正小声地跟站在身旁的丈夫说宝宝在肚子里踢自己……

  

  所有的声音,声声入耳。

  

  喻铮手扶着椅背, 站得笔直, 陌生但又让人安心的平凡生活,竟已远离他七八年之久。

  

  如今……终于可以回家。

  

  他站在楠大旁边的老式小区里,抬头看向那栋楼、那扇窗, 窗帘没有换,灯光还是从前的暖黄。

  

  甚至,他有种错觉,当自己推开房门,就会看见不苟言笑的父亲正在帮母亲洗碗,成绩优异的兄长捧着书、塞着耳机在窗边背诵,而母亲定会第一个发现他回来,立刻接过他的书包,说“快洗手,给你留了红烧肉”……

  

  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自从十九岁考入军校,喻铮离家的日子就远多于在家,后来被选入猎牙、远赴坎铎就更少归家,再到后来丁队的事发,为了家人的安全,他们一队的人几乎完全和国内的亲眷断了联系,偶有问候也要绕几个弯,几经旁人转达……

  

  算起来,喻铮已经四年没进过家门。

  

  中途他极少数的假期,回国来,也只是在院子里,像这样远远看着家里的窗,等着母亲的身影出现,看一眼,两眼……直到家里灯光全暗,才离开。

  

  如今终于与“波塞冬”这个身份说再见,他也终于能回到这个家。

  

  以喻铮的脚力,这几层楼他不要一分钟就能上得去,却走了很久。

  

  大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居然还是卡通图案的,背后一只粉色的小猪,长得活像只吹风机。

  

  不像母亲的审美,她这些年大概同哪个小女孩颇亲近,也好……不至于太孤单。

  

  喻铮这样想着,敲了敲门。

  

  屋里的人立刻就应了,仿佛早知道他会来一样,一边说着“来了来了”,一边开了门,看见门外的喻铮顿时愣住了,继而泪盈满眶。

  

  喻铮看着对方盘在脑后的华发和眼角眉梢的风霜,紧紧地抿住唇,低低地唤了声,“妈……我回来了。”

  

  多少对“波塞冬”的名号闻之丧胆的人,绝对想不到此刻这位修罗般的人物会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强忍着情绪,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热泪,一边喊着“妈”,一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应该先抱住泪流满面的母亲,还是先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进门。

  

  惠莲抬起手,抚上他眼角下的那道疤,“这是怎么弄的啊?怎么这么不小心……”话说了一半,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

  

  喻铮放下手里的盒子,将比自己瘦小得多的母亲抱住,咬紧牙关,“旧伤早就不疼了。我们进门说,妈。”

  

  惠莲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桌上的宣纸,都是练习的毛笔字,遒劲有力,不像出自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反倒很有丈夫喻骁当年写字的味道。

  

  她收得匆忙,一张纸飘在了地上。

  

  喻铮拾起来一看,上面全都是骁、铮、侨……

  

  他手指收紧,不动声色地将宣纸放好,假装没有注意到,余光看见母亲正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妈你是不是在准备晚饭?我来帮忙。”

  

  惠莲跟在他身后进厨房,“你居然学会做饭了?”

  

  “坎铎条件不好,不能总指望大营那边送饭菜,自己开伙是家常便饭。”喻铮拉开碗橱,发现里面放着两副餐具,一看就是常常使用的,不由问,“妈,你刚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惠莲一怔,笑道,“你这直觉还挺灵,我是在等人。一个小姑娘,这些年常常来跟我作伴,刚刚给我电话,说晚上绕道上来送个西瓜,怕我自己提不动。”

  

  喻铮心里钝痛。

  

  母亲身边曾经有三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可这些年却过得仿佛孤家寡人,幸好……

  

  他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刚好,一会我也得谢谢她。”

  

  惠莲笑,“她那孩子啊,不稀罕人说谢谢,你还是不要说的好。”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见了。”

  

  惠莲在一旁收拾成菜,轻声说:“她是你哥那时候的学生。”

  

  刀锋落下,久久没有抬起,喻铮盯着砧板几秒才开口:“她还跟你联系着。”

  

  当初兄长被人污蔑开除,离家出走……一系列风波之后,他确实听说那个女孩子来找过母亲道歉,甚至主动提出去学校替兄长澄清。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再后来喻铮参加高考,几乎都待在学校,很少回家。一来二去,他竟从没见过这个据说是有钱人家大小姐的女孩。

  

  喻铮确实没想到,这种女孩会十年如一日地陪伴母亲,像她当初说的那样,拿惠莲当成自己的长辈去孝顺。

  

  “你哥的事……”

  

  “我知道不怪她,”喻铮重新开始切菜,“她是个好姑娘,我有数,不会为难她。”

  

  惠莲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喻铮想了想,“一会她来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为什么?”

  

  喻铮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刚回来,跟队里的关系还没完全切断,怕不方便。”

  

  惠莲从不习惯强迫别人,也就答应了。

  

  于是当门被敲响时,喻铮就避进了书房,惠莲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看见一只圆滚滚的大西瓜将女孩的脸整个挡住了。

  

  “当当当!这可是从郊区的果农那儿买的刚摘下藤的瓜,新鲜着呢!”

  

  瓜拿开了,露出后面一张美艳又带着天真的小脸,眼尾的痣平添了三分淘气。

  

  “矜矜,你买这么大个瓜,怎么拎得动?”惠莲忙要接过来。

  

  程矜躲过她的手,“我来,我来,你腰不好。”说着去换鞋,却看见一双眼熟至极的黑色登山靴。

  

  楠都天热,又是平原,很少有男人在夏天穿这种靴子。

  

  但她知道的,有一个男人为了能在坎铎那样的地貌之下行动自如,习惯了四季都穿这样的鞋。她盯着靴子,迟疑地问:“家里有客人吗?”

  

  惠莲正要否认,就听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怎么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女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聪慧如程矜,明晰如惠莲,立刻就都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程小姐所说的,在异国他乡结识的军人、在他面前自惭形秽的那位,正是惠莲身为特战队长、数年不曾归过家门的儿子喻铮。

  

  走出书房来的喻铮,安静地看向因为意外而微微脸红的小狐狸,“看起来不需要我来介绍了。”

  

  程矜抱着个大西瓜,呆了好一会儿,才愤愤指控,“有惠姨这么好的妈妈,你居然骗我说你没有家!喻铮你这个骗子QAQ”

  

  说完,她又想起自己曾问过惠姨是不是只有玉侨一个儿子,当时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所以,待她像对待亲女儿一样的惠姨居然也撒了谎。

  

  城市套路深,她要回农村o(╥﹏╥)o

  

  “不怪小铮,那是了保护家人,他有五年没进过这个门了。”惠姨温柔地解释,“我之前对你撒了谎,也是部队的要求,我们做家属的不可以随便对人提起他们。对不起,矜矜。”

  

  她这一道歉,程矜反倒不好意思极了,忙说没关系。

  

  几分钟后,三人围坐在桌边,对着切好的西瓜,程矜有种梦游的感觉。

  

  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最喜爱的女人和最爱的男人居然是对母子,更没想到幻想了一万遍的“惠莲如果是我妈妈该多好”,居然会一另一种方式变成了现实。

  

  于是喻铮就看见这个时刻透着机灵劲的小狐狸,端着片西瓜,傻乎乎地乐了。

  

  惠莲轻笑,“矜矜,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程矜笑眯眯地说:“你问。”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

  

  “之前你说起的,喜欢上一个军人指的是不是我们小铮?”

  

  喻铮微愕,假装吃瓜没停。

  

  程矜脸颊红扑扑的,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唔。”然后大概是觉得自己太扭捏了,有点崩人设,于是又眨巴着眼问:“惠姨你觉得我还行嘛?”

  

  喻铮被西瓜呛得咳了一下。

  

  惠莲笑吟吟地看向一对儿互动不断的小儿女,“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这些年我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梦,梦里你都是我的小儿媳。”

  

  程矜顿时臊得埋头苦吃西瓜,一个字儿也不敢再吱声了。

  

  一张面纸被递过来,她抬眼,只见喻铮眉间带笑,“擦一擦,跟小孩子一样。”

  

  程矜瞪了他一眼,拿纸胡乱地抹了抹嘴巴。

  

  喻铮无奈地看着她抹不对地方,只好抬手亲自替她擦了擦下巴,动作之细致,从前怕是只有对待爱枪时如是。

  

  瓜吃完了,程矜主动去洗了碟子,才说:“你们这么多年不见,一定有好多话要说,惠姨我就先走了啊,改天再来。”

  

  “垃圾太多,我正好下楼丢一下。”喻铮提起瘪瘪的垃圾袋,不是很有信服力地说。

  

  惠莲没揭穿儿子,笑着答应了。

  

  等门关上,程矜在前,喻铮在后,脚步声出奇地一致。

  

  直到程矜察觉到身后脚步声突然顿住了,下意识地回身,刚想问他怎么不走了,就被人长臂一捞,带入怀里。

  

  喻铮轻轻松松地将人带上几节台阶,困在楼梯拐角里,低着头,眼底带笑,“我就说你是小狐狸,还不承认。”

  

  程矜红着脸回嘴,“我怎么就狐狸了?”

  

  “提前那么多年,就知道讨好未来婆婆,这还不够狡猾?”

  

  程矜捶他的胸膛,嗔道:“你早点儿告诉我,我也不会在惠姨面前说那么多——”丢人啊啊啊啊!!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喻铮好整以暇地问,“说来听听?”

  

  “不说!绝对不说!死也不说!”程矜捂住耳朵,自欺欺人。

  

  喻铮只觉得眼前人无论是午夜时分的妩媚,还是平素的侠肝义胆,又或是眼前这幅娇憨可爱都叫他喜欢进骨头缝里,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人去民政局,登记造册,板上钉钉。

  

  真是……着了魔。

  

  当他终于低头吻上想了许久的唇,喻铮心想,就算真是着魔,那就着魔吧。反正……余生他就在她程矜这一条道上了,只求走到尽头,生死不离。

  

  楼梯道里的声控灯都熄了,两人还是吻得难舍难分,谁都不舍得先道别。

  

  直到又有住户上楼,脚步声激起了声控灯,突然而至的光明才将程矜吓得慌忙推开他,“有,有人来了。”

  

  看着她做贼似的小小声,喻队长感觉心头格外不快。

  

  男女朋友接个吻怎么了?这都要避开人的话,要不,赶紧扯证总行了吧?

  

  喻铮不情不愿地跟着程矜下楼,脑子里还在琢磨大学在读学生到底能不能领证?要不,等明年她毕业,六月总行了吧——

  

  “矜矜,你再不出来我都打算拨110了。”一个调笑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黎易冬晃晃悠悠地迎过来,“到底见什么人啊?还不能带我们上去。”

  

  说了一半,黎易冬惊讶地看向程矜身后的喻铮,“铮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矜矜你不是说去探望个故人……卧|槽?不会这么巧吧?”

  

  程矜挑眉,“不好意思,还就这么巧。”

  

  “我的妈,难怪都说地球村,小,真小——”黎易冬说着,一边回过头,“阿柔,你相信命运吗?反正我是信了。”

  

  程矜和喻铮这才看见跟在黎易冬身后出来的南柔。

  

  她低着头,捏着衣角“嗯”了一声,又低声说:“是命吧,我也信了。”

32、暮暮朝朝(1) ...

  按照原计划, 喻铮被调往位于楠都郊区的训练营,各个连队选拔上来的种子兵都会被送往这里特训,再从中拔尖, 输送进特种作战队伍。智旻

  

  像很多年前的丁政一样, 喻铮也成了新兵蛋子们眼里的魔鬼教官, 满身军功、不苟言笑,是偶像更是煞星,谁都不敢惹他。

  

  唯独人人都知道,在傍晚时分,有个漂亮姑娘会来传达室里找喻教官。在那之前的半小时, 喻教官会比其他时间里稍微“平易近人”一些。

  

  于是小伙子们有啥特殊请求的都会挑这个时候打报告, “报告教官!我女朋友周末20岁生日, 我想申请离队三小时, 出个席。”

  

  喻铮翻了下册子,“你的外出假还剩一小时。”

  

  “可一小时还不够从这里往返……能先欠着吗?下个月我不休了。”

  

  恳求的话一出口,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跟铁面喻教官商量透支假期?怕不是活腻味了吧?分分钟直接罚没了仅剩的一小时假,都不带眨眼的。

  

  喻铮看了他一眼, 合上册子, “假期没有透支的说法。”

  

  那大男孩颓丧地一脸灰。

  

  “喻教官,有人找!”大老远的, 岗亭处有人大声喊。

  

  男孩下意识地看过去, 正好看见远远站在岗亭边的身影,红色短上衣,热裤下长腿笔直, 就算看不清眉眼都有让人侧目的吸引力。

  

  “三小时假,”喻铮淡淡地说,“另外两小时扣我的。”说完,手里捏着册子,大步流星地朝门房岗亭走去。

  

  “艾玛,运气真好!今天小师娘还真来了。”同队的学员笑着推了请假的男孩一把。

  

  请假成功的男孩吐出一口气,看向远去的喻教官,有点儿觉得对不住他——他的假也是限量的啊,借给了自己,喻教官和小师娘就只能在营地待着,哪儿也去不了了。

  

  原打算拖着喻铮去买两身秋装的程矜,听他说把假期借给手底下的小孩了,顿时小脸一垮,“你看,为了能让你帮我挑两身衣服,我特意卷了头发、化了妆。”

  

  喻铮端详她,郑重其事地点头,“很好看。”

  

  “就这样?”

  

  喻铮说:“但没有在天台的那一次好看。”

  

  程矜一愣,天台?哪次?

  

  “白睡裙,头发湿的,没化妆。”像一只纯白的孔雀,或是雪狐。

  

  “嘁,骗人。”那会儿她住在猎牙营地,带的东西本就有限,晚上洗完澡上天台乘凉更是素面朝天,怎么可能比今天精心打扮的更好看?

  

  “军人不说谎。”

  

  这不是喻铮第一次说这话,程矜狐疑地看他,“哪儿比现在好看了?”

  

  喻铮站得笔直,脸上也没有半点调笑的神情,“就只有我能看见你,所以好看。”

  

  程矜脸一红,看向一面玻璃之隔的执勤,对方目不斜视,显然根本没想到喻教官这么一本正经的,居然是在说情话。

  

  “别闹。”带着娇嗔。

  

  喻铮问:“我今晚不能离营,你要不要跟班车回城?”

  

  “不走。”程矜一口拒绝,“我快要开学了,开学就没办法天天来看你。”

  

  所以得珍惜这些日子。

  

  喻铮一笑,将她的包一拎,“那我带你去转转。”

  

  于是两人顺着山路,绕去了山里。

  

  训练营安在山体被炸出的凹陷里,所以四面环山,葱葱郁郁,很快两人就避进了山林之中。

  

  程矜回头,“喻队长,你把本姑娘拐到这种荒郊野地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喻铮手抄在军裤裤兜里,面不改色,“营地里小杆子太多,你走来走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看不出来呀,你还是个大男子主义,军营就不能有女人出入?谁规定的。”

  

  “不是不能。”

  

  程矜有意逗他,“说来听听嘛,为什么不合适。”

  

  看着小狐狸似的姑娘,喻队长说:“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在打听你。”

  

  哦哟!程矜心知肚明地笑,围着他绕了个圈,“我们波塞冬吃醋了——”

  

  正说着呢,喻铮一把截住她,低头耳语,“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吃醋,想吃……”

  

  想吃你。

  

  程矜的耳朵根子刹那就红透了,每次逗他,最后都沦落成被撩,而且还哑口无言。

  

  喻铮眼底带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像爱抚心爱的宠物,满是怜惜。

  

  “这个给你。”喻铮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

  

  程矜接过来一看,是把钥匙,“哪儿的呀?”

  

  “我家,不是我妈那间,是我之前买的,一直没住,也没怎么装修。不过基本的家具都有,拎包入住没问题。”

  

  程矜歪过头,“你在邀请我同居吗?”

  

  “不要可以还我。”喻铮说着,就势要取回钥匙。

  

  程矜一把握起,藏在身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都邀请了,不许反悔的。”

  

  喻铮嘴角一勾,“我几时说邀请你同居了?”

  

  “……不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程矜鼓起腮帮子,像只小河豚,气鼓鼓地瞪着他。

  

  “不是同居,”喻铮单手将人往怀里一带,“是结婚。”

  

  程矜脸贴在他制服的胸口,所以能听见喻队长与平稳语调截然不同的心跳,像激烈的鼓点,一声催过一声。

  

  “这就是求婚吗?”手指扣着他胸口口袋的扣子,程矜抬眼,笑吟吟地看向他。

  

  “算……预告片。”

  

  “那行。”程矜爽快地答应。

  

  没等喻队长说话,她又接着说:“既然你是预告片,那我就先买张预售票。至于到时候去不去看,就看喻队长你的表现咯。”

  

  换做别人听了这话或许会不开心,可喻铮却笑了笑,低头吻上她馨香的长发,“一言为定。”

  

  程矜笑着低下头,“嗯,一言为定。”

  

  林中幽静,只是偶有巡逻的军用直升机从头顶经过,提醒着程矜这里并不是浪漫的山林。

  

  她与喻铮并排坐在崖边,头靠着他的肩,“你哥……为什么不姓喻?”

  

  否则她也不会一直没想到他们是兄弟。

  

  “新生人口登记的时候护士写错了,我爸不在,我妈剖宫产体虚也没发现,所以将错就错。”

  

  “你爸……他都不在意吗?”不是有很多人家都为了孩子跟谁姓闹得人仰马翻,居然还有这种错了都不计较的?

  

  喻铮靠着远方,“嗯,他说没有皇位要继承,我哥姓什么都一样,都是一家人。”

  

  程矜先是噗嗤一笑,继而又难过起来,这个心思朗朗的英雄,已经牺牲了,她停了会,问:“你哥……这么多年了,真就没回来了吗?”

  

  喻铮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嗯。”又顿了下,“南小姐最近都在做什么?”

  

  程矜没想到他忽然问南柔,心无城府地说:“在黎易冬开的流浪动物之家里做志愿者,小动物们很喜欢她的。”

  

  喻铮沉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好兄弟黎易冬对人家情根深种,阿柔呢也对黎少爷情有独钟。”程矜坏笑,“你可别第三者插足喔!”

  

  喻铮无奈地看着她。

  

  插足?亏她想得出来。

  

  就这一只小狐狸,他都怕自己照顾不周,还谈什么别人?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穿破乌云走进他冰封的心。

  

  不会了。

  

  *** ***

  

  隔了几日,学校开了学,程矜再没那么多时间往特训营跑,又不像别的小情侣24小时短信来去——喻队长没有用手机的习惯,而且当兵的也不可能随时带着手机。

  

  所以思念一下就泛滥成灾,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有半日没课,于是提前跟喻铮约好,自己先去影视公司交剧本,然后等他来了去吃晚饭。

  

  跟程矜对接的吴总监之前已经合作过,快速翻看了剧本的前几十页,颇为意外地抬眼,“说实话,程同学,我本来对你拿下这个剧本没什么信心……毕竟你年纪小,又不是出身军人世家。”

  

  程矜但笑不语。

  

  “但你真令人惊喜,我觉得这本子能成,你回去等我好消息!”

  

  “谢谢吴总。”

  

  程矜匆匆离开办公室,正在等电梯,忽然听见身后一个不熟的女声响起,“哎哟,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乖才女程矜。”

  

  程矜从电梯金属的倒影里看见来人,一袭职业裙,头发束在脑后,戴着黑框眼镜,打扮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几岁——正是之前在媒体面前嘲笑她,是靠爸爸卖剧本的前辈关念。

  

  关念比程矜大五六岁,也是楠戏毕业。程矜小有名气之前,关念一直都是楠都校园里的神话,但后来她的记录被程矜破了。

  

  关念大四卖出剧本。

  

  程矜大二卖出一本,大三又卖出一本。

  

  处处压一头。

  

  关念看不起程矜,觉得小姑娘只会写情情爱爱,拍点网剧还行,连上星都无望更别说大荧幕……所以对程矜这次接下战争题材的本子,只觉得是不自量力。

  

  程矜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所以连客套都懒。

  

  关念扶了扶眼镜,“听说你今天来交本子,被退了别灰心,还是老实回去写玛丽苏吧。”

  

  程矜轻笑,电梯门刚好开了,她便走了进去,理都懒得理她。

  

  关念跟着走进去,“这种题材,你们这种还出校园的小姑娘自然掌控不了。”

  

  任她说东道西,程矜都目不斜视,就像只是呜呜风声。这种无视把关念气得牙根都痒,言语也就更加刻薄,“不过编不出来没关系啊,反正你有个好爸爸嘛,让他买——”

  

  话未说完,电梯门就开了。

  

  关念看着一楼大厅中正在等人的年轻军人,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是什么神仙气质?宽肩长腿,军服之下线条硬朗,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满荷尔蒙——若不是一身军装,说是哪家爱豆关念都信。

  

  正惊为天人之际,关念身后的程矜小跑着出了电梯,双手一齐挽住“神仙”的手肘,笑吟吟地抬头说了句什么。

  

  对方低头一笑,伸手抽走了程矜用来盘头发的簪子,一头蓬松光泽的长发顿时散开了,妩媚得令大厅里诸多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关念怔怔地站在电梯里,门又关上了都浑然不觉。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拼的吗?为了个剧本而已,不惜找个军人谈恋爱?!  

33、暮暮朝朝(2) ...

  喻铮低头, 看见挽着自己胳膊的姑娘笑得像只偷得小鱼干的猫咪。

  

  “就这么高兴?”

  

  “你没看到关念的脸色呀?活像吞了只苍蝇。”程矜呼出一口气,“我都不想告诉她,其实吴总那儿说剧本挺好的, 很有希望。”

  

  她说着, 笑吟吟地望着他, 邀功的模样更像猫儿,或者说温驯状态的小狐狸。

  

  喻铮大手包住她的侧脸,将她往自己肩头一带,“不用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尤其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程矜依偎在他肩头, 重重地“嗯”了一声, “在乎你怎么看就行了。”

  

  喻铮嘴角微弯, “连我怎么看你也不用在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程矜愣了愣, 继而笑着推搡了一下他的胸口,“你这人怎么……”情话信手拈来,这都是谁教的呀╭(╯^╰)╮

  

  两人正边走边说笑着,忽然一辆宾利缓缓减速停在他俩身边, 车窗摇了下来, 黎易冬一手扶着方向盘,笑眯眯地探头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相逢不如喝一盅?”

  

  程矜征求意见地看了喻铮一眼, 若他不认识黎易冬,她一定直接就代为推辞了。

  

  “行,走吧。”喻铮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女孩, 说。

  

  南柔是跟着黎易冬一起来的,回国之后她和黎公子有六七成的时间都出入成双。但这个小姑娘特别安静,跟在黎易冬身边跟个影子似的,娇娇怯怯的也不讨人嫌,所以她跟着黎易冬出入各种场合,倒也从没惹出什么非议。

  

  四人去了黎易冬跟程矜都喜欢的一家港式餐厅,环境静谧,私密性好,但同时价格不菲。程矜也只有拿了版权费的那天才阔绰地请黎易冬吃过一顿。

  

  今儿黎少爷心情大好说自己请客,程矜就毫不客气地连着点了几个招牌菜,美其名曰给南柔尝尝。

  

  原本还肉疼得眉毛都扭成蚯蚓的黎少爷,果然一句异议都没了,还主动又加了几个菜。

  

  席间,南柔一如既往的安静,被问到了就低声应一两句,没人cue她绝不插嘴,待在叽叽呱呱的黎少爷身边,也真是互补得天|衣无缝。

  

  令程矜意外的是喻铮也没怎么说话,明明自从回国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今天却不知怎么又隐隐地绷起了神经,程矜几次偷眼看他,都发现他正审视地观察着南柔。

  

  程矜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对其他小姑娘动心思的人,所以一定有原因。但碍于南柔在场,她也不好多问,只能假装没注意,更加热络地跟黎易冬插科打诨。

  

  一顿饭,吃得程矜和黎易冬口干舌燥,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决定:往后再小酌,绝对不约铮哥和南妹了!

  

  上餐后甜点的时候,黎易冬忽然说:“阿柔,你手机好像震了一下。”

  

  南柔轻声说:“是开□□的广告,回国以后好多。”

  

  黎易冬点头,“确实,这年头一点儿私人信息被卖得是干干净净……”

  

  又过了会,南柔说想去一下洗手间,匆匆拿着手机走了。

  

  程矜的小勺插|在慕斯蛋糕里,看了眼她的背影。尽管时下年轻人确实是连去WC都要带着手机,但那是常年养成的习惯,南柔不同,她之前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不可能有这种习惯。

  

  那她,为什么要带着手机?

  

  程矜正想着,就见对面黎易冬站起身,“我也去一下洗手间,等下啊。”

  

  桌边只剩了她和喻铮,于是再不用掩饰,直接了当地问:“阿柔有什么问题吗?”

  

  喻铮不吃甜点,所以把自己那份也推给她,“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之前手机响了她没看,现在又托词带着手机离开,”程矜像模像样地推理,“会是为了什么呢?”

  

  喻铮没有直接回答她,只说:“在酒吧里纠缠她的那些势力,还没有强到能把触角伸到国内来。”

  

  程矜就更纳闷了,不是那些人,还能是谁?

  

  “我还不确定,”喻铮拿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慕斯,“但直觉告诉我,南小姐不简单,你对她稍微留些心眼,不要一腔真心都给出去。”

  

  “放心,”程矜半开玩笑,“我的心都给你了呀。”

  

  女洗手间内。

  

  南柔滑开手机,短信息的最上方是一条未知来源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老门东,红色路虎。】

  

  没有署名,就连来源都是从伪基站发出的,可南柔知道那是谁。

  

  她没有回复,因为回了对方也收不到,只是默默记下时间地点,然后按下删除键,将那条消息删得一干二净。

  

  又对着镜子往脸上拍了点水,她将手脸打湿,伪装成刚刚洗手出来的模样,深呼吸平复了一下为,走出洗手间。

  

  不料,迎面正好撞上了黎易冬。

  

  他擦着手,做出刚离开洗手间的模样,云淡风轻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铮哥?”

  

  南柔吓了一跳,慌忙摇头,“怎么会呢?他,他对矜矜姐那么好。”

  

  黎易冬颔首,收了平时的吊儿郎当,“之前我只是模模糊糊的有这种感觉,可今天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铮哥在场的时候你比平时更沉默寡言。”

  

  南柔脸色原本偏白,此刻倏然红了起来,小小声地辩解,“我没有,只是、只是……”

  

  “如果你不是不喜欢铮哥,那——”黎易冬打断了小姑娘的嗫嗫,“难道你……喜欢他?”

  

  这话一出,南柔彻底愣住了,继而急得快要哭出来似的,抿嘴含着泪摇头。

  

  见把小姑娘给惹哭了,黎少爷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一边安抚,“我猜对也好、猜错也好,你别哭啊!都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不怪你,啊。”

  

  这一哄,南柔的泪珠子就真掉下来了,扑簌簌的,压根停不下来。

  

  黎易冬一咬牙,“虽然矜矜是我好兄弟,但如果你实在喜欢铮哥,我——”

  

  “我喜欢的是你!”南柔红着眼睛,低低地吼了一声。

  

  吓得黎易冬差点没咬着舌头,停在南柔脸颊的手顿住了,一时间曾在万花丛中过的黎少爷居然不知所措,最终默默地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眼睑上吻了下,“傻呀,这不是好事儿吗?不用跟好姐妹抢男人,还能有个同样喜欢你的心上人。”

  

  南柔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吻给吓呆了,半晌才会过意来,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说你也,我……”

  

  “我也喜欢你。”黎易冬代替她说了个明明白白。

  

  南柔紧张地整个人语无伦次,“可我,我不是,不能的……我配不上你。”

  

  黎易冬急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做过什么混账事儿,就说自己配不上我?我就觉得你好得很,我没直男癌,你不用为从前的事介怀,要比起来,说不定我比你还糟。”

  

  这话当然是安慰南柔的。

  

  黎易冬再花心,谈过的女朋友两只手也数得过来,比起南柔曾在风月场所谋生,经历的可就少太多了。

  

  但为了让她不介怀,别说这样抹黑自己,就是再加几条罪名,黎少爷也是在所不惜的。

  

  南柔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在黎易冬声声地保证声里,轻轻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冬哥。”

  

  黎易冬这才缓过气来,让她去洗把脸,才领着人回座去。

  

  没想到,座位上已经不见了程矜和铮哥的身影,只留下一张便签纸压在碟子下。

  

  【账我结了,下次你请,赶时间,先走啦~PS:别欺负阿柔,否则我揍你!】

  

  没落款,但一看就知道是程矜。

  

  黎易冬把便签纸递给南柔,“你看,你的矜矜姐最怕就是我辜负你,为了不死在她手里,我也不敢对你不好的,放心吧。”

  

  南柔将纸收入掌心,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 ***

  

  楠都街头,初秋,早晚温差大,程矜穿得短袖,有些冷,忍不住抱住了胳膊。

  

  喻铮拿手掌在她手臂上下搓了搓,“早点回去吧,凉。”

  

  “那你呢?”程矜满怀期待地问。

  

  “我送你回去,”喻铮说,“然后赶回训练营。”

  

  “为什么呀!”声音里都是失望。

  

  喻铮轻笑,“今天请的是外出假,夜晚必须归宿,这是纪律。”

  

  程矜只差没对手指,“……好啦,我知道了,就是碎碎念两句。”

  

  “我还没走,先送你回去。”喻铮忍住笑,将她揽到身前,带着往前走。

  

  回的自然是程矜自己的家,两人停在楼栋下,小声说了许久的话。

  

  “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去我那个房子看看,顺便选一选窗帘壁纸什么的,”喻铮将一张卡放在程矜手心,“看中了直接订,不用问我。”

  

  程矜低头看向掌心的银|行卡,“不问你怎么行?万一你不喜欢呢,住里面多糟心。”

  

  “你喜欢就行了,将来你才是女主人,”喻铮醒醒嗓子,“至于我,我只要屋子里住的人是你,至于其他都无所谓。”

  

  程矜抿嘴笑,“从前我怎么会错以为你是个——”性|冷淡。

  

  话说了一半顿住了,她没好意思说完,这词汇也太彪悍了QAQ

  

  喻铮追问,“以为我是什么?”

  

  程矜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许久杜撰了个幌子,“以为你沉默寡言,冷血无情呗!”

  

  “你是说这个。”喻铮从领口掏出一枚小锁来,正是程矜之前送的那个。

  

  离开猎牙之后,身份识别牌上交了,但这个小牛角锁被他贴身戴着,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程矜借着他的手摩挲着小锁的两面,分不清哪一面写的是冷血无情,另一面写的是长命百岁,于是只好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本来只想刻长命百岁的,但觉得有点太主动了,才加上了冷血无情。”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喻铮将人搂入怀里,埋首在她耳侧说:“第一次见面,你就被自己的眼神出卖了。”

34、暮暮朝朝(3) ...

  肌肤相触, 俱是火热,程矜对于自己曾怀疑喻铮是性|冷淡表示一万个后悔。

  

  她整个人都被包围在对方的气息之中,肩后被他的大手隔着墙壁, 以免她硌着疼, 这种细微的体贴令她心头发软, 不管不顾地甚至想要全部交付。

  

  可喻铮忽然停了下来,喘息声低低。

  

  程矜睁开眼,目光迷离,“……嗯?”

  

  “我是军人。”

  

  她歪过头,更加疑惑, “所以呢?”

  

  喻队长声音沙哑, “……不能乱来。”

  

  程矜愣了下, 继而柔媚地笑起来, 双手环在他脖子后面,垫着脚和他唇对着唇,低低地说:“始乱终弃……才叫乱来,你又不会。”

  

  似狐狸翘着毛茸茸的尾巴, 掻在心尖。

  

  心率几近临界点的喻铮, 低头狠狠地吻住小狐狸,“你这是在逼我。”

  

  程矜脆生生地应了声, “对呀!”反客为主, 与他火热的唇舌纠缠嬉戏。

  

  就在这时,喻铮军裤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他几乎立即停了下来, 在程矜眼睑上落下一吻,“对不起,得接一下。”

  

  楼道里光线暗,星眸半眯的程矜看见眼前的男人一扫之前的狂热,冷静自持地挺直了腰板,接通电话,“是我,喻铮。”

  

  这样的喻铮,令程矜一下想起在托坎的时候,几次三番从生死边缘将自己救出来的猎牙队长,波塞冬。也让她意识到,只有在自己面前,他才是那个会说情话,会腹黑,会意乱情迷的男人……

  

  除此以外的时候,他,喻铮,仍旧是独当一面的前特战队长,厮杀在一线、叫人闻之丧胆的波塞冬。

  

  喻铮挂断电话,面色倒是平静。

  

  程矜问:“怎么了?”

  

  “要出任务。”他严肃地说。

  

  程矜吓了一跳,“怎么又出任务?你不是都转业了吗?什么任务……哦,不能说对吧?危险不危险?这个总能说吧?”

  

  连珠炮似的,一串问话,急得揪紧了他的衣襟。

  

  喻铮低笑,“逗你的,我如今就是个教官,能出什么危险任务?是训练营里有个新兵怕苦偷跑了,得去把人找回来。”

  

  程矜紧绷的心情这才松了下来,继而咬牙切齿地说:“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程矜一本正经地说:“看看是哪个臭小子坏我好事╯^╰”

  

  喻铮哑声笑起来。

  

  两人驱车回了训练营,又开了连队里的车去寻人,程矜坐在副驾驶座,见喻铮往后山上开,便问:“你怎么知道他会去山里?”

  

  “训练营是谷地,出入需要有假单,想偷偷离开只能翻山出去。他没车,靠脚程走不远。”喻铮目视前方,淡淡地说。

  

  程矜佩服地侧脸看着他。

  

  没想到,他就跟脑侧长了眼睛似的,目不斜视地说:“我知道自己厉害,别这么看着我,我会骄傲。”

  

  程矜噗嗤笑出声,“别,您已经够骄傲的了,再傲一点得飞天花板去。”

  

  两人说着话,车已沿着环山路到了半腰,果然,远光灯打出个坐在崖边的身影来。

  

  “在那呢!”

  

  喻铮停下车,程矜也远远跟着他,往崖边走。

  

  那个出逃的新兵大概早就看见他们上山来了,就坐路边等着呢。

  

  借着车灯,程矜看见那人略显孩子气的脸,看年纪好似比翁连梦还小一些,但能来训练营的起码都已成年,大概只是显小。

  

  那新兵脸上泪迹未干,抹了把脸,忐忑地迎上前,声如蚊呐,“喻,喻教官。”

  

  喻铮站姿笔直,声音低沉,“男子汉声音大一点。”不怒自威。

  

  那少年军人一个激灵,站得笔直,“喻教官!”

  

  “报名字。”

  

  “三班!赵波!”

  

  喻铮眉都不动一下,接着问:“这个点应该在哪里?”

  

  赵波声音又低了下来,“回教官……应该在宿舍。”

  

  “大声!”

  

  程矜从没有见过喻铮这一面,那并不是种身居高位的压迫,而是军人天生的威严。

  

  赵波在喻铮的面前,就像没长大的孩子作弊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下午听他们说了猎牙特战队的事儿。之前老一任的队员,听说只剩下与教官和一个金牌狙击手,其他都牺牲了。”赵波虽然老实交代了,但也为自己的想法而愧疚,“我家里有守寡的母亲,下面还有没成年的没灭,我……不能死啊。”

  

  程矜听了,侧目看了眼靠在车边的喻铮。

  

  他面无表情,静静地凝视着赵波,许久才开口,“既然你听说过前任猎牙,应该也听过前队长丁政。”

  

  赵波点点头。

  

  程矜凝神,她对这位令喻铮挂怀至今的前任队长也充满了好奇。

  

  “当年,我在这里特训的时候,丁队是我的教官,就像现在的你我。”喻铮语气平淡,“后来我被选调进猎牙,他成了我的队长。丁队牺牲的那天,我也在,敌方是当时横行东南亚的黑恶势力头目。我是那次行动的负责人,但因为一时犹豫,差点贻误先机,如果不是丁队及时出手,死的会是整个海岸数以百计的无辜平民。”

  

  赵波舔了舔唇,似乎被他带入了那个生死一线的场景。

  

  “你看到的是前任猎牙成员的牺牲,却没有看到因为这些牺牲而获得救赎的更多生命。赵波,你也无法确定,你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会不会就在这些被救的人当中。”

  

  赵波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喻铮手抄在军裤兜里,良久都没有在说话。仿佛刚刚的那段叙述,又将他带进了对丁队牺牲的无限自责之中。

  

  程矜见状,软声说:“何况谁也没说被选拔入了特战队,就一定要你牺牲呀。”

  

  自打看见跟着喻教官一起来的小师娘,赵波就没敢正眼瞧她——太好看了,好看得让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无法抵抗。于是她一开口,赵波就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

  

  “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人,”程矜说起话来不似喻铮般说教,更像邻家姐姐般推心置腹,“比如你们喻教官有我呀,所以他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轻易死掉。”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明亮地看向喻铮,而后转向赵波,“你牵挂家里的母亲和妹妹,所以也更要在保护所有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不能随随便便牺牲呀!将来你要有了女朋友,就更是这样了。”

  

  赵波呐呐地点头,嘀咕了一句,“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才更不想当兵……”

  

  程矜抿嘴笑,偷偷瞟了喻铮一眼,果然,后者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像凝了霜,冷了三分。

  

  “行了,家长里短唠到这里,”喻铮简洁地说,“夜不归宿,无假外出,罚跑到山顶再回来,胆敢偷懒——”

  

  “再加三圈!”赵波自觉地接过话,行了个军礼,朝山顶跑去。

  

  喻铮看向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程矜站在他身侧,笑道:“看不出来嘛,咱们喻队还挺有师长威风的。”

  

  “你以为我跟谁都跟对你一样?”

  

  “没有呀,我知道在你这里——”程矜一根手指头戳着他的左胸口,“是独一份的。”

  

  喻铮正色,“这还在部队里呢。”

  

  程矜缩回手,悻悻道,“知道啦,喻教官。”

  

  喻铮轻咳了一声,“怪你毕业太晚,我这里打结婚报告快得很。”

  

  “这都能怪我呀?”

  

  “不然呢?如果扯了证,我也不用天天回这报道。”

  

  “是是是,怪我年纪小,害您独守空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环山路的半山腰上,俯瞰整个营地,仰望整片星空,空气舒朗,令人愉悦。

  

  和气味相投的人在一起就是这样,哪怕就这么斗斗嘴也快活。

  

  忽然,寂静的夜路上出现了一抹车灯。

  

  那车自远而近,从训练营外的道路上穿行而过,在营地前明显稍稍放缓了车速,但并没有停下,而是很快就加速飞驰而过。

  

  “这还是今晚看见的第一辆车呢。”程矜说。

  

  这条路上只有训练营,所以错过晚间的班车之后就再没有车辆往来。

  

  喻铮远远地看着车辆远行,对程矜说了句,“等等,我打个电话。”

  

  程矜点头,只见他拨通电话,简洁明了地让对方查一下道路监控,看看刚刚从营地门口绕行的车辆归属。

  

  等他挂断了电话,程矜才问:“有什么可疑吗?”

  

  喻铮说:“说不上,直觉。”

  

  程矜点头,“哦哦,那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有什么直觉没?”

  

  “有。”

  

  程矜偏头看他,月色下喻队长眉梢带了一丝笑,低声说:“预感到是时候存老婆本了。”

  

  话音刚落,喻铮见程矜笑吟吟地看向自己身后,跟着她的视线一回头,才发现赵波不知道不知何时从山顶折返而来,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仿佛不敢相信刚刚的话出自魔鬼教官喻铮之口。

  

  喻铮咳嗽,眉尖拧起,“回来怎么不打报告?”

  

  一秒切换魔鬼作风,与先前判若两人。程矜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赵波被她带的,也憨笑起来。

  

  恼羞成怒的喻教官面无表情,“无视尊长,罚俯卧撑30个。还愣着干嘛?立刻马上。”

  

  程矜怜惜地看着原地俯卧撑的赵波,一边感慨幸好她不是喻冰山的兵,而是他心尖尖上的小妖精╯^╰

35、前尘旧梦 ...

  午后三点, 楠都城南,门东。

  

  白墙黑瓦的民国风建筑,游客往来如织, 或拍照或闲逛, 神色惬意。

  

  站在牌坊下的年轻女孩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件藕色衬衣,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身后,轻薄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像容易受惊的松鼠或是兔子。

  

  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人,都被她用既期待又畏缩的目光打量,然后仿佛确定了对方不是自己要等的人, 她又怯生生地垂下头, 继续等待。

  

  直到一辆红色路虎戛然停在她身前, 车窗贴了膜, 从外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人。

  

  但她缩着肩,手压着自己的背包,低头拉开路虎后排的车门,坐了上去。

  

  已是初秋时节, 车里还开着冷气, 进去的瞬间,她打了个寒噤。

  

  “南柔妹妹, 好久不见。”从前排传来的男声带着诡异的磁性, 乍一听就像金属划过瓷器,叫人陡然心惊。

  

  南柔惊慌失措地看向前排,驾驶座上的男人。

  

  那是个穿着红色衬衣套黑色西装的男人,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头发抹了发胶根根竖着,黑框墨镜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刮得很干净,整个人透着股讲究和狂傲。

  

  “海登……哥哥?”

  

  仿佛太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南柔的声音里满是不确定,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对方,仿佛一旦确定他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就会立刻夺门而逃。

  

  男人左手伏在方向盘上,右手摘了墨镜,扭头对她勾唇一笑,“难为你还能记得。”

  

  那是一张明显生活在南方沿海地区的脸,黝黑健康的肌肤,浓眉高鼻,笑起来显得牙齿白得几乎泛着冷光。笑容的弧度很大,但如果仔细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就能从里面读出名为虚伪的东西。

  

  “海登哥哥,真的……是你。”南柔说着,已经掉下泪来。

  

  一眨眼,已经六年了。

  

  他们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南柔还不满十二,骆海登也不过十七,但她很早就知道海登哥哥是自己未来的丈夫,父亲事业的接|班人。

  

  十二岁,真是情窦初开,她甚至没有尝试过去喜欢别的人,已经一心一意地扑在骆海登身上,将他当成未来唯一的伴侣来看。

  

  尽管,在分别之后的这么多年里,南柔回首那段“初恋”,渐渐发现当初的自己天真到近乎愚蠢——连牵手拥抱接吻都没有,那时候的她在十七岁少年的眼里只怕根本是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亲都下不去嘴。

  

  谈何喜欢?

  

  但无论如何,骆海登扮演着百依百顺的兄长,和未来要迎娶她过门的未婚夫,在南柔前十一年的生命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是,她一直以为骆海登死了,跟她爸爸和她从前见过的许多“叔叔伯伯”一样,死在七年前,一场惨烈的抓捕之中。

  

  父亲死后,母亲拖着南柔勉强维生,到后来母亲也病逝,南柔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为了能在日趋混乱的托坎城里活下去,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谋生。

  

  她变卖了家里所剩无几的珠宝,却被人骗得血本无归,甚至把自己都赔了进去,堕入无尽深渊,自此后整整七年,生不如死。

  

  那些深陷泥泞之中的永无天日里,南柔无数次的回想起骆海登给自己买过的公主裙,洋娃娃,蛋糕甜点,带她乘过的摩天轮,看过的海天一线……海登哥哥这四个字,在南柔的记忆里,与从前那段天堂般的生活挂钩。

  

  但金字牌匾也有褪色的时候,磨难一天接着一天,熬到最后,回忆曾经的甜蜜幸福已经无法成为南柔活下去的动力。她甚至开始怀疑,骆海登也好,宠爱自己的父母也罢,都只是连身体都不属于她的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精神鸦|片。

  

  于是最近的几年里,南柔已经很少回忆年少无知的爱情,变得一天天麻木。

  

  直到,遇见黎易冬。

  

  南柔对自己这七年的经历,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末了用带着鼻音的嗓子问:“那你呢?这么多年了,海登哥哥,你去了哪里?”

  

  她没有提自己曾无数次在绝望里,幻想骆海登像英雄那样踏着祥云来接,从满怀希望到绝望,到认定他是死了,否则不会对她所遭受的一切坐视不理……

  

  骆海登露出心疼的神色,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找过你,但没找到,如果不是托坎医院绑架案那次你上了新闻,我几乎要相信你已经跟义父一起死在七年前。”

  

  南柔,或者说,本应该叫祁南柔。

  

  她的父亲,也就是骆海登的义父,祁霄一生没有正式娶过妻,唯一的女人是南柔的母亲。虽然南柔从小|便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不结婚,为什么自己还有个法律意义上的从不见面的“生父”,甚至这个男人的葬礼都没让她参加。

  

  直到七年前,祁霄被杀,与其相关的所有人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反倒是她侥幸逃脱。因为没人知道她是祁霄的女儿,更没人知道,祁霄当天之所以出现在海滩的酒吧,是因为约了许久不见的女儿。

  

  那天,祁霄被人命中心脏的时候,南柔就站在不足十米开外,她愤怒地想要扑上去,却被一个穿着特战服的军人抱住了肩、按在地上。

  

  下一秒,爆|破声响,她被人护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地都在震,吧台的玻璃杯碎的稀巴烂,到处都是枪声和哭喊……

  

  等一切结束,受惊过度昏迷醒来的她已经躺在医院里。

  

  母亲坐在病床边,南柔想问父亲怎样了,却被她捏住掌心,蹙眉制止。

  

  打那之后,母女俩再没有见过任何和祁霄有关的人,更不敢提他的名字,生怕南柔的身份会被发现,从此与祁霄相关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包括骆海登。

  

  再次收到骆海登的消息,是在托坎医院的事故之后。

  

  南柔和程矜都被Nightmare的匪徒劫持,所以在营救成功之后,当地电视台对幸存者做了采访,尽管南柔一句话都没有说,也还是被拍进了镜头。

  

  那之后,她开始收到匿名的消息。

  

  对方没有告知身份,只是问她,想不想给父亲报仇?

  

  想,当然想。

  

  想了整整七年。

  

  南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问对方要怎么做?对方告诉她,七年前执行清剿行动的就是猎牙特战队,而如今的猎牙队长波塞冬当年就在现场。

  

  【不需要你动手,只要按我说的时间把程小姐带到以下地址,其他交给我。】

  

  在得到对方绝对不伤害程矜的保证之后,南柔轻松地通过黎易冬,把程矜引到了托坎市中心的咖啡店……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全盘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也是尘埃落定之后,南柔才想通——原来,是想借刀杀人。

  

  但凡猎牙队长的反应迟缓一点,援军来晚一点,那些恶徒就会在海边杀了他。

  

  “都过去了,如今我找到你了,不会让你再吃一丁点苦。我们一起杀了猎牙队长,替义父报仇。”骆海登一扫冷冽,从副驾驶座上提起一盒粉色的糕点,“你从前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你看,我从没忘记。”

  

  南柔接过来,放在膝上,没有拆,低低地说:“我现在不吃甜食了。”

  

  骆海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笑,“是吗?长大了。”

  

  南柔声音很低,就像病弱一般,“海登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爸爸当年究竟在做什么生意?”

  

  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很多年。

  

  祁霄在南柔母女的眼前一直是儒商的模样,据说从事古董买卖,赚了不少钱,但也特别忙,天南海北的飞,偶尔回坎铎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骆海登一起,来见宝贝女儿。

  

  在南柔的记忆里,祁霄话不多,但很慈祥。

  

  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七年前的那一幕,为什么祁霄死后,官方会说他的死大快人心?媒体口中阴狠毒辣、奸邪狡猾的祁门头领,她根本无法与宠自己宠上天的父亲相重合。

  

  “是弄错了对不对?爸爸是枉死的,对不对?”说这一句的时候,南柔的声音才稍稍提高了。

  

  骆海登的手指把玩着墨镜腿,“当然是枉死的,义父对你怎样有求必应,你不会都忘了吧?”

  

  南柔摇头。没忘。当然没忘,父母健在,同享天伦的那段时光曾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温暖。

  

  “所以现在你别再乱想,配合我,我们一起干掉姓喻的,替义父报仇。”

  

  “不可能的,他现在已经退役,不去一线了,我们没有机会。”

  

  骆海登冷笑了声,没说话,瞳意深深地看向她。

  

  南柔被他看的后脊梁都竖起了汗毛,突然就懂了他那眼神里的意味,慌忙说:“不,不要再让我去欺骗程矜姐,我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她是这些年来,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不能恩将仇报。”

  

  “不想她受到伤害?你心疼她,那谁来心疼你?你之前吃的苦,受的罪,谁他|妈来替你买单?!”骆海登咆哮道,而后,顿了下,他又换回那副温和的面孔,“对不起,想到你之前受的罪我失控了。”

  

  南柔微微地愣了下,摇摇头,“我之前经历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她,我到现在可能还每夜被送上不同的床,每天跟让我恶心到想吐的人周旋……不可能这样站在这里,也不可能——”

  

  不可能遇见黎易冬那样好的人。

  

  这句话,南柔没对骆海登说出口。

  

  骆海登嘴角的笑容一点点的淡去,渐渐拧起眉,“你是不想给义父报仇了?”

  

  “想,做梦都想。”南柔手指抠着蛋糕盒上的纸,“但我都打听过了,当年的猎牙队长为叫丁政,他早就死了。”

  

  骆海登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朝着义父心口开那一枪的人,不是丁政,而是喻铮呢?”

  

  ……

  

  南柔返回和黎易冬同居的别墅时,天色已暮。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浑浑噩噩回来的,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没了主心骨。

  

  骆海登的声音,始终盘桓在她的脑海里,“喻铮是你的杀父仇人,我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亲人。我俩联手,杀了他,然后你想跟我走也好,想留在这里也行,我保证,一切听从你的意愿,绝不强求。如果你因为贪图眼前的这点安逸,置杀父之仇于不顾,我只能说义父天上有眼,会滴血。”

  

  南柔晃了晃,扶着树才勉强站稳。

  

  因为从收到消息就开始心神不宁,她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腹中空虚,于是坐在马路牙子上,打开了骆海登捎给她的草莓蛋糕。

  

  少女粉,丝带,玫瑰花。

  

  确实都是当年做着公主梦的南柔最喜欢的东西。

  

  但当她舀了一勺草莓味的奶油放进嘴里,味觉的记忆陡然苏醒,南柔才想起自己并不是如今不爱吃甜食了,而是从来,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草莓蛋糕。

  

  那个遥远过去里的她,每次都只会娇嗔地要求,“人家要吃蛋糕嘛,除了草莓味儿,什么都行。”

  

  骆海登他……记错了。

  

  南柔正对着膝盖上吃了一口的蛋糕发愣,忽然一辆车从面前驶过,而后一声急刹,又快速地倒了回来。

  

  车门开了,男人的脚步很快跑到她面前,伸手将她从马路牙子边抱起身,“怎么不回家?坐在这里不冷吗?”

  

  南柔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泪光,看向眼前金丝眼镜,眸光焦急的男人,“冬哥……我忘带钥匙了。”

  

  黎易冬紧绷的神经一松,吻了吻她的额头,“傻瓜,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能早点回来了。”说着,牵着她往车上去,一低头看见了她手里的草莓蛋糕,不由纳闷,“我以为你不爱吃草莓,每次果盘里的草莓你都不碰。”

  

  南柔一愣,轻声说:“是路边商店临期特卖,便宜……”

  

  黎易冬拿过蛋糕盒,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牵起她的手,“临期还吃?你要饿了,车上有刚给你买的泡芙,上车吃吧。”

  

  南柔低头,看向彼此相牵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


36、情人节 ...

  【以下情人节番外.不与正文时间线重叠】

  

  2月14日。

  

  对大部分人来说是情人节, 可对程矜来说,只是元月十九——因为她的喻队长还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距离上一次收到他的消息,已经过去四天。

  

  元宵节的那晚, 程矜洗澡出来, 才发现手机上多了一连串微信, 是喻铮发来的。

  

  图上是几碗白胖到让人觉得该送去强制减肥的元宵,个个快有小孩的拳头大。

  

  图的下面有连着几条语音信息,可程矜都来不及听,就忙不迭地发了条语音过去——

  

  【我洗澡回来了,你还在吗?】

  

  等了许久, 没有回音。

  

  程矜失望坐回椅子, 头发也顾不上吹干, 一条条开始听他发来的语音。

  

  【小狐狸, 吃晚饭了吗?我刚出任务回来,想你了。】

  

  【翁连梦弄的元宵,白胖的,跟施了化肥似的。他多煮了一碗, 说给你“云享用”……说起来, 什么叫云享用?】

  

  程矜笑起来。

  

  这个老人家……离了她,什么新鲜东西都不懂╯^╰

  

  【你呢?学校食堂有没有元宵?没有的话, 就云一下, 等我回国,带你去吃。】

  

  【好了,我吃完了, 去休息了。明天开始全队要进山巡逻,山里没信号,可能会失联,一回来就给你消息。小狐狸……晚安。】

  

  程矜一条条听完了,头发上滴了一滴水在手机屏幕上,她拿拇指抹开了,对着手机说:“食堂没有元宵,等你回来带我吃,等你,晚安。”

  

  身后,同寝室的棠心刚好拎着塑料袋进来,招呼说:“谁说没有呀?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程矜放下手机,笑吟吟上前接过来,“什么馅儿?我可不吃芝麻的。”

  

  “知道你最挑嘴,”棠心得意地说,“给你拿了红豆馅儿。”

  

  程矜搂过她,在对方脸颊吧唧亲了口,“就知道你最贴心了~”

  

  一口接一口,甜丝丝的馅,让人心情愉快又温暖起来。

  

  玲珑筛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想你啊,笨蛋。

  

  ***

  

  一晃几天过去,“进山巡逻”的喻队长果然音讯全无,程矜每天照常上课、锻炼、写剧本,规律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这种规律,直到初十九——情人节这天才被打断。

  

  棠心被大明星男票拐走了,程矜落了单,在一众成双入队的情侣里形单影只,坐在教室第一排——小情侣们自然都往角落里挤。

  

  是公共课,阶梯教室,程矜成了偌大教室的一只孤岛。

  

  一节课结束,她总觉得有哪儿不大对劲。

  

  笔在纸上胡乱地比划了会,她才终于想出来不对在哪——之前几年的情人节,到这会她桌子上的各种花和小礼物早就堆成山了,去一趟洗手间回来都要收几份的节奏。

  

  这次?

  

  她看看干净的桌面……

  

  ???

  

  又上课了,学术派教授在台上侃侃而谈,然而全教室里除了程矜之外认真听讲的人大概寥寥无几。

  

  “那位同学,对,最后排,寸头的这个男同学。”教授指着后排,“这个问题你回答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程矜托着腮,转着笔。

  

  后排安静了一会,一个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对不起教授,我不是您班级的学生,我来这儿旁听是因为我女朋友说您授课特别精彩。”

  

  吧嗒。

  

  程矜手上旋转的笔一下摔出老远,直飞到老教授脚边。

  

  教授看了眼面色绯红的得意门生,抬头问后排的男生,“喔,你的女朋友是?”

  

  “您眼皮子底下的这个就是。”低沉好听的嗓音里带了显而易见的笑意。

  

  程矜回过身,隔着一层层的阶梯座位,看向最后一排站姿挺拔的男人。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射进来,为他勾勒出她朝思暮想的轮廓,就算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她都能想象出他薄唇边抿出的弧度和眼里自己的倒影。

  

  教授笑道:“既然是男女朋友,为什么不坐在一起。”

  

  “她把听您的课当做享受,我不想打扰,”他低笑,“我把看着她当成享受——两全其美。”

  

  ——后来,编导系系花程矜的男票一句“两全其美”传遍了整个校园,一度成了追女朋友的神句。

  

  然而再没有第二个男生,能有用那样正义凛然的语气,说出这样款款情话来的底气。

  

  世上的喻队长,到底只有一个。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回到情人节这天、这刻。

  

  下课了,程矜没走,直到教室里的所有人全部都走光了。

  

  影子从她的背后覆过来,她回头,就看见穿着黑色皮衣的年轻男人,笑意温煦,眼里只她一个。

  

  喻铮伸手,将她的书本收拾好,“走,带你去吃元宵。”

  

  程矜坐着没动,等他伸手牵她手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上他的唇。

  

  “你这个笨蛋,”她呵着热气,“来了为什么早点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不想影响你上课。”

  

  “教授的课错过这堂还能去听别的班,可你回来一次,错过了就——”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再见。

  

  喻铮手托着她的脸,仿若捧着易碎的珍宝,“不走,我这次假很长。”

  

  程矜眨巴着狐狸眼,“真的?”

  

  “真的。”

  

  吻再度落下。

  

  等他们终于离开教室,程矜才看见走道里穿着迷彩裤和军绿色棉袄的熟悉身影。

  

  是翁连梦。

  

  他正拦着一个看起来快要急哭的男同学,小奶狗似的凶巴巴盘问,“说,这个玫瑰是送谁的?”

  

  对方刚从牙缝里挤出个“程”字,就被翁连梦勾住了脖子,带向另一个方向,嘴里振振有词,“哥跟你聊聊人生和理想……”

  

  程矜:……

  

  她终于明白这个情人节自己颗粒无收的原因了:)

  

  *** ***

  

  是夜。

  

  程矜的小小蜗居里,一片旖旎。

  

  她半眯着眼,掌心游走在某人的身前,从衣摆探了进去,却意外地碰触到一道陌生的疤痕。

  

  她一惊,睁开眼,不由分说地剥了某人的上衣。

  

  落地灯的柔光下,腹肌分明的身前赫然绘着支花。

  

  军人不许纹身。

  

  喻铮不会纹身。

  

  盯着那支花看了许久,程矜终于明白了喻队长的“长假”从何而来。

  

  ——那哪是花茎?根本是一道尚未痊愈的刀疤。他不是度假,是休病假啊!

  

  “干嘛弄成这个样子?还没长好……”

  

  “怕吓到你。”

  

  “习,习惯了,”程矜嗅嗅鼻子,“你那么厉害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不亏,一道疤剿了一窝黑|毒俱全的——”

  

  程矜低头,捧住他的脸,堵住了他的下半句。

  

  她知道的。

  

  眼前人是她的男人,她的爱人,也是无数人能平平安安过这个情人节背后,默默无闻的守护神。

37、生如繁花(1) ...

  程矜陪着喻铮去找逃跑的学员赵波之后, 一连六七天,两人都没能捞着机会碰面。

  

  期间,黎易冬倒是抽空来楠戏找过程矜, 一次是为了完成坎铎地区的区域综述, 找她补充资料, 还有一次是来问程矜,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喜欢什么生日礼物?

  

  程矜听完,叼着关东煮的棍子挑眉,“你谈过的女朋友可谓下至幼儿园上到养老院,送礼这种事比我这个母胎SOLO有经验多了, 居然来问我?”

  

  黎易冬被她嘲得面红耳赤, “瞎说, 我之前最小的女朋友也有十九。”

  

  程矜挑起右边眉毛。

  

  “好了好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陪我去给阿柔选个礼物, 我就提前把你生日礼物给送了,买一赠一,成交吗?”

  

  话音刚落,程矜立刻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成交!”就像等了许久, 就候着他这句话。

  

  黎易冬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但也没别的人能求助, 只好开车载着程矜去市中心。

  

  路上, 黎少爷见副驾驶座上的姑娘出奇的沉默,故意挑起话头问:“最近没跟铮哥见面啊?”

  

  “嗯。”

  

  “他忙?”

  

  “我忙,天天课满, 周末又被影视公司抓过去谈剧本,压根没机会去看他。”只字不怪喻铮。

  

  黎易冬叹了口气,“当特战队长忙,怎么回来做个小教官还是忙?”

  

  “什么小教官?”程矜不快地说,“他培养的都是未来的丁队、喻队,是要上前线跟丧心病狂的恶徒真刀真枪硬刚的人——嘻嘻哈哈、打鱼晒网的能行吗?”

  

  黎易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士别三日,你如今可真有军嫂的范儿。”

  

  “那可不是。”骄傲得下巴朝天。

  

  车行到楠都最繁华的商业区,黎易冬问:“去哪?买衣服还是化妆品?”

  

  程矜却指点着他,往偏僻的小巷子里开。

  

  道路越发逼仄,路边都是些深受学生|妹喜欢的文艺店铺,还有开了几十年的旱冰场、游戏机厅一类的地方。

  

  程矜喊了声,“停车。”

  

  黎易冬下车,左右看看,发懵地问:“这地方能买什么像样的礼物啊?十八岁是大生日,不能随随便便送个东西糊弄。”

  

  程矜斜了他一眼,指着自他们眼前牵手经过的学生模样的小情侣,“我像阿柔那么大的时候,每次看到同学里的情侣一块儿逛这些店,手牵手溜旱冰,去游戏机厅蹦跳舞机,都会想为什么人家的十七八是这样的,而我就只有堆成山的书本和写不完的试卷。”

  

  黎易冬愣了下,疑惑地说:“可阿柔没被考试折磨——”

  

  “但她也没体会过这种牵牵手就脸红的十六七岁,”程矜一笑,“相处这么久了,你应该也知道她对奢侈品什么的毫无兴趣,她要的是你呀。生日那天从0点到24点,你把手机关机,完完整整地陪她疯一天,相信我,比送什么都让她开心。”

  

  黎易冬茅塞顿开。

  

  他就说嘛,之前自己旁敲侧击问了许多次有什么生日愿望,南柔都只是羞涩地笑而不答。

  

  其实小姑娘要的真的很简单,就是他的真心和陪伴。

  

  醍醐灌顶之后,黎公子非常爽气地掏出钱包在手心一拍,“哥说到做到,走,带你选生日礼物去。”

  

  可程矜却靠在车门边,笑眯眯地不开口。

  

  这小狐狸似的笑容,令黎易冬脊梁骨发毛,“……小祖宗,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程·小狐狸·矜无辜地看着他,“不用你的钱包放血,我要的东西对你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她越是轻描淡写,黎易冬越感觉不妙。

  

  果然,程小姐要的东西是不花钱,但……很要命。

  

  “通行证?!”黎易冬矢口拒绝,“你想见铮哥就到传达室去见好了,训练场里是不允许普通人出入的,这是规矩。”

  

  “我知道呀,所以才跟你要通行证嘛。”程矜一扫先前的大小姐模样,做低伏小地拽着黎大记者的衣袖,“他每天休息的时间那么短,还没说几句,我就得坐班车回城。黎易冬~冬哥,我知道你们社能申请到通行证,我保证!进去绝对不会闯祸,就远远看看。”

  

  看着一向轻易不求人的程矜可怜巴巴的模样,黎易冬心一软,“……真不闯祸?”

  

  “不闯!”眼睛一亮,笑靥如花。

  

  黎易冬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欠了铮哥天大的人情,所以提前了几年就将他媳妇儿给划入翼下护着,有求必应。

  

  这都是一报还一报,是命。

  

  说起黎易冬和喻铮,他们认识的时间就古早得多了。

  

  虽然他管喻铮叫“铮哥”,但事实上两人一般大。十四岁的黎易冬还是实打实的二世祖,混世太保,不知天高地厚地撩了个小姑娘,完全没想到对方的男朋友居然是附近的地头蛇。

  

  没轻没重的黎少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群夹刀带棍的混混给围了,差点没给打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间,是偶然路过的喻铮以一敌五,生生从刀口之下把吓到腿软的公子哥给救了出来,代价是喻铮瘸了条腿、三四个月才离开拐棍。

  

  打那之后,黎易冬对同级不同班的喻铮的称呼,就从“姓喻的”变成了“铮哥”,一叫十多年。在喻铮的影响下,他从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变成了……品学兼优的公子哥,甚至在喻铮考上军校的同年,考入了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校念中文。

  

  再后来,喻铮被选拔入猎牙,这事儿黎易冬当时并不十分清楚,只是慢慢就减少了联系。作为富二代,有才又有貌,黎易冬的社交圈广之又广,并没有因为与这一个兄弟疏远而感到什么不适,直到——

  

  在国外留学新闻专业的黎易冬,带着当时的女朋友不知深浅的跑到当时在休战期的坎铎旅行,在海岸的小酒吧里,突然遭遇军方与恶势力交火。被特战队员拼死保护的黎易冬,在事态平息之后才偶然发现,那些伤痕累累还依旧奋力保护平民的特战队员里,居然有久未谋面的喻铮。

  

  那次的经历彻底改变了黎易冬,他放弃了财经新闻,转而成为战地记者,常年奔走在一线,记录着像喻铮那样的军人们,奋力守卫脚下土地的每个瞬间。

  

  可以说,喻铮对黎易冬前半生的生活轨迹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士为知己者死。

  

  虽说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无论于公于私,黎易冬都愿意守护喻铮和程矜的这段感情,由衷地希望他们能够平平安安,修成正果。

  

  听了黎易冬冗长的回忆,程矜意犹未尽地说:“如果没有遇见喻铮,我怕是要等写监狱题材的剧本,才能有机会认识你了。”

  

  黎易冬啐了口,“瞎说什么大实话。”

  

  两人正边开着车边闲聊,就听程矜的手机响了,她先是满怀期待,一看见来电显示顿时兴致缺缺。

  

  黎易冬瞥了眼,是程厚寒。

  

  “接吧,万一有什么要紧事。”

  

  程矜不情不愿地接通了,立刻听见对面传来父亲居高临下的声音,“下周你邕姨五十大寿,你跟学校请个假,回来参加一下。”

  

  听见继母的名字,程矜就觉得哪哪儿都不舒坦,想来对方也是一样,何必给彼此添堵?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说:“下周我要给剧本找些素材,不方便请假。”

  

  程厚寒语气平淡,“剧本什么进度了?哪家公司在谈?我去打个招呼就完了,还攒什么素材,浪费时间。”

  

  原本还能勉强平心静气的程矜登时冷笑,“不劳您出手,我自己搞得定,至于寿宴,祝吃好喝好,万寿无疆。”

  

  那头程厚寒还想说点什么,程矜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黎易冬把两人的对话内容听了大半,见程矜铁青着脸色,猛地一打方向盘,朝另一条路拐去。

  

  程矜发现路线不对,问:“这是去哪儿?”

  

  “带你去看个劲爆的,”黎易冬难得露出阴森森的冷笑,“你那个继母不是要过五十大寿吗,咱们给她准备份‘大礼’怎么样?”

  

  程矜眯眼一笑,“好啊,双手赞成。”

  

  *** ***

  

  特训营。

  

  被选拔而来的年轻军人都穿着一色的迷彩服,在深秋渐冷的空气中进行各种反恐训练。

  

  身上背着沉重的枪械,匍匐通过泥泞的地网,徒手攀上高楼,再抱着“被困人员”从高空挂索滑行降落……

  

  这一连串的训练,不仅是对体能的训练,同时也是对胆量的考验。

  

  尚未经历实战的学员们,卡在了最后那关——

  

  四层楼,高逾十米,从窗台悬下的绳索与地面角度接近五十,只靠简易的移动抓手,就要在身上绑着百余斤假人的情况下,从绳索滑到地面。

  

  房间里还剩四五个学员,说什么都跨不出那一步。

  

  “喻教官,这比跳楼机都夸张,光着身子滑下去就罢了,再加上假人——来不了,这根本不是人干事儿!”

  

  “是啊,臂力哪能撑得住……”

  

  一屋子人或符合,或不语,都看向同样穿着迷彩服的喻铮。

  

  其实人人都知道跟喻教官叫苦是没用的,但在背着假人从四楼跳下去和试一试万一就不用背假人了之间,大家还是选了后者。

  

  喻铮面无表情,手背在身后,语气沉稳,“离开这个训练营走上一线,你们肩上所负的责任有三,第一自保,第二救人,第三灭敌。背着假人做不到,那要你去何用?不如留在乡下卖红薯,一样能自保!”

  

  众人被教训得面上无光,但还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仍坚持说:“可这假人都快比我重了,这不科学……”

  

  喻铮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台边,抬起双臂,“替我绑上,前面童偶,后面成人。”

  

  这一前一后两个假人?

  

  学员们捏着把冷汗,看见他们的教官攀上窗台,双手擒住移动抓手,右足一蹬,人就因为重力的关系,如离弦之箭顺着绳索朝下俯冲而去。

  

  从开始到滑行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直到——

  

  近地时,喻教官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在降落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居然没能安全降落,而是单膝跪在了泥巴地里。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向训练场边缘看去,这才注意到一抹红色风衣包裹着的纤细身影,正略显不好意思地歪着头对“落地失败”的喻教官挥手。

  

  ——原来如此。

  

  就知道,这世界上能叫无往不胜的魔鬼教官喻铮掉链子的人,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38、生如繁花(2) ...

  程矜站在训练场地外, 其实已经看了他们许久,本不想打扰的,奈何还是被高空速降的喻教官撞了个正着, 怪不好意思地对他吐了下舌头。

  

  尽管因为分神而落地失败, 但喻铮并没有因此而耽搁训练, 仅仅遥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对楼上一群围在窗户前的学员大声道:“还呆站着?最后一个下来的,前后各背一个!”

  

  话音刚落,窗边一群毛头小伙争前恐后,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那个被杀来儆猴的鸡。

  

  程矜在场外, 不免偷笑。这男人啊, 带起队伍来确实有一套。

  

  直到日薄西山, 特训才告一段落, 从训练场归来的男人全都满身泥巴,一身汗臭。当然,也包括向来身先士卒的喻铮。

  

  程矜迎过来的时候,喻铮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怎么了?”程矜以为他不高兴自己走“歪门邪道”跑来训练营。

  

  喻铮不自在地蹙眉, “脏。”

  

  程矜笑出声, “你比这狼狈的我都见过,这才哪跟哪?”说着, 已经将他脱下的迷彩服接过, 顺手将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递给他。

  

  喻铮想都没想,仰头一饮而尽,拧上瓶盖隔了三五米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垃圾桶, 换来程矜一声,“厉害呀!”

  

  身后,赵波压低了嗓门对同僚说:“……这招撩妹我上高中就不用了。”

  

  他自以为声音够低了,谁知道刚说完,耳听八方的喻教官就貌似不经心地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赵波:“……”他什么都没说。

  

  程矜没发现这个插曲,还在对喻铮解释自己是有证件的,没有破坏纪律。

  

  喻铮领着人走到宿舍楼下,停住脚步,“按规定你不能再往里去了,在这儿等我,我冲个澡回头带你去吃饭。”

  

  程矜乖巧地应了。

  

  谁知道这边喻铮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上,一群先前还目不斜视的新兵蛋子,就立马肆无忌惮地行起了注目礼。

  

  饶是程矜这种习惯于生活在视线中的女生,突然被这么多差不多同龄的异性盯着,也不自在起来。

  

  好在赵波看出了她的尴尬,搂着兄弟们的肩膀,打着马虎眼哄人离开,等人都散了,他才拿毛巾揩着脸过来同程矜说话,“他们没有其他意思,就是都对你特别好奇。”

  

  “好奇?对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赵波腼腆地一笑,“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菩萨心肠,才能降得住喻教官这种魔鬼男人。”

  

  程矜:“……”

  

  好嘛!她当年也不过暗道一句“喻冰山”,如今都变本加厉成魔鬼了。

  

  赵波忙说:“这话可千万不能说给喻教官听,不然——”

  

  “什么话不能说给我听?”低沉的男声从楼梯上传来。

  

  赵波登时双足后跟一踢,面带垂死的行了个军礼,“回教官,就,就……”

  

  撒谎不是军人的强项,眼看着赵波憋成了猪肝脸,程矜笑眯眯地替他解围说:“他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还不让我告诉你,怕你觉得他拍马屁。对吧?赵波。”

  

  赵波点头跟舂米似的。

  

  喻铮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黑色圆领毛衫被扎进军绿色长裤里,更显得挺拔如崖边苍柏,他瞥了猪肝色脸蛋的赵波一眼,“还不去洗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一会赶不上吃饭没人给你留。”

  

  赵波像得了大赦,一溜烟跑了。

  

  程矜笑得眉眼弯如新月,收回视线才发现喻铮正低头看着自己,顿时抿了抿嘴,“你不是说洗澡吗?怎么这么快。”

  

  “战斗澡,没听过吗?”

  

  程矜感慨,“你们这些人当兵的,是不是做什么都这么快?”走路快,讲话快,吃饭也快。

  

  “有一样不快。”

  

  程矜“啊”了一声,傻乎乎地问了句:“什么不快?”

  

  喻铮目视前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等结婚你就知道了。”

  

  程矜差点没原地蹦起来,这车开的!都快从吐鲁番盆地冲上喜马拉雅山了!

  

  被程矜那么死死地盯着,喻铮终于绷不住,嘴角弯起,着实吓坏了迎面走来的学员,纷纷怀疑是不是训练负荷过重导致眼花。

  

  两人在食堂角落里寻了地儿坐下,周遭一圈的桌子纷纷被默契地空了出来。

  

  程矜看了看南极洲似的两人,托腮笑道:“你就不能对他们温柔点儿,瞧这一个个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喻铮将筷子放在自己汤碗里一洗,递给她,“敌人不会对他们温柔。”

  

  程矜想想也是。搁这儿就是出点汗,出去了,可就是淌血。

  

  这训练营里都是选拔来的种子兵,将来是要起重要作用的,所以饮食并不差,只是对于女孩子的口味来说,菜色是狂暴了些。

  

  喻铮怕程矜吃不惯,特意把清淡的蔬菜和瘦肉挑了给她。没想到,她又都夹了回来,甚至还多赠了些,“你那爬高上低的,多吃点,不然在他们面前万一趴了多不好意思。”

  

  喻铮拧眉,趴下?他昏迷过,匍匐过,但还真没趴过,但凡还有一口气,他绝不会放弃起身。

  

  但……被程矜这么呵护着到底还是件令喻队长舒坦的事,也就受了。

  

  这两人一来一去倒是快活,周遭一圈儿眼珠子都快落满盘子了,议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程矜竖着耳朵都听不清说的啥。

  

  喻铮却忽然放下筷子,腰背挺直,正色,“陈栋。”

  

  程矜一愣,就看见坐在喻铮背后,隔了一张桌的位置上站起个半大少年,慌里慌张地双手贴裤缝,“到!”

  

  “过来。”喻铮说。

  

  叫陈栋的少年诚惶诚恐地走到他俩桌边站着。

  

  喻铮问:“营区晚上几点就寝?”

  

  陈栋:“九点半归宿,十点熄灯。”

  

  “好,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看见夜里十二点,程记者穿着小红裙在营区后山的?”

  

  程矜一头雾水,回想了下,她陪喻铮去寻人的那天,确实穿了身红裙,也只有那么一次,大半夜的还滞留在这附近。

  

  那天本是同喻铮约会,所以穿得亮眼些,也特意化了妆,不像平时来营地,都尽量低调。

  

  可那天,她没见着这人啊。

  

  陈栋不说话,光拿余光往原先坐着的那桌瞥。

  

  喻铮脸色不悦,“夜不归宿,怎么罚?”

  

  “我没……”陈栋急了,“是赵波说的,他,他是说那天晚上小师娘可比今天的打扮好看多了,腰是腰腿是腿,嫩得能掐出水——”

  

  陈栋说的太溜,等发现不妙,一咬舌头已经晚了。

  

  喻铮手指在桌面上弹钢琴似的一溜达,赵波已然乖觉地站到猪队友身边,麻溜认错。

  

  “你五圈。”喻铮对赵波说完,转向陈栋,“你,十圈。”

  

  赵波二话不说,敬了个礼认了。

  

  陈栋却急眼了,“又不是我说的,怎么罚我比赵波还重?”

  

  喻铮眸色如墨,“赵波是你的队友,他给你的消息你毫不犹豫就丢出来,这是大忌。”

  

  陈栋脸一红,领了命也跑了。

  

  剩下程矜脑子里盘算了下,这呼啦啦就是十公里啊!就因为夸了她一句“好看”,这也太假公济私了吧?

  

  这么想着,她压低声音说:“喻队长你是觉得赵波说的不对?还是……说的太对,吃醋了?”

  

  喻铮重新拾起筷子,“逃兵是什么罪,我没给他上报,他自己倒管不住嘴,五圈算少的。”

  

  程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赵波自己领罚领得如此痛快,想来也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大祸。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这些人都管喻铮叫魔鬼教官,但他其实挺护崽的,这么大事儿居然也扛下来了,没往上报。

  

  程矜甜甜地一笑,刚打算捧他几句,就听见对面的男人视线落在筷子上,云淡风轻地开口,“还有——”

  

  程矜洗耳恭听。

  

  “他看得太仔细,不爽。”

  

  不爽?!程矜严重怀疑高冷派的喻队长,被黎易冬那二世祖给污染了QAQ

  

  ……

  

  直到餐后,送程矜去等班车的路上,两人才终于独处,喻铮问:“怎么想起来要看我们训练?”

  

  “想你呗。”

  

  他不语,许久,说了句抱歉。

  

  程矜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抱歉什么?跟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得比一般的恋爱辛苦些,可千金难买我乐意!现在我有课,没办法,等将来毕业了,我就到你们门房移动办公!”

  

  这话半真半假的,她说得理直气壮,喻铮听得却感觉心头堵了把火。

  

  人家女孩子谈恋爱想的是上哪儿海滩度假,烛光晚餐,他的女孩却想着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陪他。

  

  喻铮喉头动了动,终究把又一声抱歉给吞回了肚子里,转而问:“你的剧本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润色,我这不是来你这找灵感了吗?”程矜忽然一顿,不快地说,“程厚寒越是说随便写写,狗屎他都能找人买,我就越要写出个正儿八经的东西来!”

  

  “你爸又说什么了?”

  

  “他老婆五十生日,让我回去,”程矜说到这里,忽然一脸诡秘,向喻铮勾了勾手指,等他附耳过来才说,“黎易冬帮我准备了一份大礼,我还在琢磨着送还是不送,公开送还是私下送——”

  

  等她把“礼物”说完,喻铮眉头紧锁,“……你继母什么性格?那天要不要我请假陪你回去?”

  

  “不用,她那种人最要面子,收了这礼物灭火还来不及,没空搭理我的。”

  

  程矜一脸满不在乎,喻铮却低头将她代入怀里,声音低低地伏在她肩头,“心里堵得慌就不要笑,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坚强。”

  

  程矜呆呆地被他抱着,自以为演技了得,没想到还是被他看穿了……

  

  她是难过。

  

  因为黎易冬帮她准备的这份“大礼”,带来的怕是不止她继母一个人的惊慌失措。

39、生如繁花(3) ...

  自从打着采访的幌子混进训练营陪喻铮待了一天之后, 程矜又有好些天没见过他。

  

  一边是剧本需要加紧润色,一边是毕业班繁琐杂务,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偶尔得空, 她就趴在电脑桌前, 逛家居装修的东西。

  

  舍友棠心见了不免好奇, “你的房子不是早就装修过了吗?”

  

  “不是我的,”程矜清清嗓子,“是喻队长的。”

  

  “婚房?”棠心第一反应。

  

  程矜手指在鼠标上摩挲,笑,“不是啦, 是他的房子, 托我给着手弄一下。”

  

  棠心心领神会, “将来就你住, 当然由你弄最合适!不过——”她凑近看看电脑屏幕上素净的窗帘,“这个颜色当婚房也太素了吧?”

  

  “这是给惠姨房间挑的。”

  

  “喻队长的妈妈?你打算婆媳住一块儿?”

  

  “惠姨就喻铮一个孩子,我又拿她当亲妈,当然要住一起啊。”

  

  棠心羡慕道, “你将来是全无婆媳关系问题好担心了。”

  

  程矜心道, 可不是?她跟惠姨的关系,说不定比喻铮这糙汉子跟亲妈还亲。

  

  棠心说:“那你还愁什么?窗帘怎么选, 直接问你未来婆婆啊。”

  

  程矜反身抱住舍友, 吧唧一口,“你真是我的小机灵鬼儿!”

  

  于是,周末程矜就跟惠莲约好了, 一块儿去楠都最大的家具城逛逛。

  

  惠莲被程矜挽着胳膊,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年我一直想再要个女儿,结果生了小铮,断了念想。如今想想,我的女儿缘大概就是老天特意留给你的。”

  

  程矜心头又热又软。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从小没有生母在身边,爸爸又是个对继室偏听偏信的。前十几年亲缘单薄,没想到遇上惠姨,没因为喻侨哥哥的事成仇人,反倒成了亲人。

  

  她的亲缘,怕也是老天特意留给喻家母子的。

  

  如今她有慈爱的母亲,有相爱的恋人,夫复何求。

  

  “惠姨你看,这个特别适合放在你的房间里!”程矜在一块灰竹的窗帘后叫惠莲,等她过来了,又憧憬说,“就放书房那儿,太阳晒的时候透出来一点点淡淡的竹影,你在里面写稿子、书法都特别有感觉。”

  

  惠莲见她一脸兴奋,笑着点头,而后才缓声说:“小铮的那套房子,是打算给你们结婚用的,做宝宝房就好,别为我准备书房。”

  

  程矜一听,撇撇嘴,满脸不高兴。

  

  “小孩子似的,”惠莲笑着重新将她的手腕搭进自己手肘,“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

  

  “那是因为在惠姨你面前啊,”程矜头一歪,靠在她肩头,撒娇说,“你比我亲妈都亲,喻铮他忙,没办法总陪着你,我当然要代替他守着你。你要是不肯跟我们一块儿住,那这房子我不装了。”

  

  程姑娘的倔脾气,惠莲当然再清楚不过,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往后喻铮不在家的时候,就过去同住,这才哄住了又是撒娇又是耍脾气的小姑娘。

  

  破涕为笑的程矜笑眯眯地选定了窗帘,又听惠莲的意见搞定了其他几件举棋不定的家具,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家具城。

  

  在附近的小饭馆里坐定了,惠莲还是说:“回家吃吧,我给你煮面。”

  

  程矜盯着菜单,一口拒绝,“不用!我有钱呢,剧本的定金刚打过来,现在我可是标准小富婆,惠姨你放心,随便吃。”

  

  惠莲见她兴致勃勃,也就不再扫兴,两人凑一块儿点了几个小菜。

  

  等上菜的间隙里,程矜的手机一直在包里嗡嗡地震,她却跟没听见似的,理都不理。

  

  “谁的电话啊?怎么不接?”

  

  程矜拿着水杯,瞟向别处,“骚扰电话。”

  

  惠莲浅笑,“跟我还撒谎?矜矜,你跟小铮吵架了吗?”

  

  程矜怕自己若不说实话,惠姨真得误会、担心,只得不情不愿地说:“是程厚寒。”

  

  对程家这个独断专行的男人,惠莲早见见识过了。于情于理,她都不喜欢这个男人,尤其这么多年来从程矜口中听了那么多,更是不入眼。

  

  但与之相对的,身为人母的惠莲也明白,父母与子女之间剪不断的血缘,只要心结不解,就可能成为一生一世难以被填满的情感黑洞。

  

  这对程矜来说,不是好事。

  

  听了程矜大致说明情况,惠莲才知道原来今晚程家大摆宴席,替二婚妻子邕柔宜庆祝五十大寿,人人都到了,唯独少了程矜这个“前妻的女儿”。

  

  身为继母,最怕被人闲磕牙对前任的孩子不好,关系不亲。在这种大场合里,独独程矜没来,难免有人闲言碎语,令向来最好面子的邕柔宜脸上无光,这才死命催促程厚寒叫程矜晚上一定得到。

  

  “我又不是个摆件,放在会场就能让主人家倍儿有面子。”程矜气咻咻地说,“更何况,现在我看见邕柔宜和程雪安那张脸就恶心。”

  

  惠莲微怔。

  

  程矜不喜欢继母和继妹,但也从不曾恶语相向,这是怎么了?

  

  可无论惠莲怎么问,程矜都守口如瓶,末了只说:“程厚寒他是个傻子,我就是傻子的女儿,大家都没脸。”

  

  手机还在继续疯狂嗡嗡。

  

  惠莲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铁了心地不想同生父往来,以程矜的性子怕是早就拉黑名单,眼不见为净。她居然宁可一直被这夺命连环call骚扰,也不愿意拉黑,可见一来她对父亲还有一丝丝亲情,二来,她自己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

  

  惠莲扬手,服务员立马迎了过来。

  

  没等程矜开口,惠莲说:“你好,麻烦帮忙问一下厨房,我们点的菜有没有开始做。如果没做的麻烦帮忙退单,如果做了的,我来结账。”

  

  ……后来,被惠莲半推着带出饭馆的程矜,委屈得像个丢了棒棒糖,又被硬塞了打虫药在口中的小孩。

  

  “哪怕去了打声招呼就走,也好过心有挂碍、举棋不定地跟我吃这顿饭。”惠莲这么说着,把程矜塞进了计程车。

  

  开往酒店的路上,程矜的手指冰凉,她看着车窗玻璃里的倒影,反复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要戳破这么多年来发生在程家的这些荒唐。

  

  在被惠莲塞上车之前,程矜一直都在催眠自己,算了吧,反正给老婆过生日的那个男人不过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父亲,若论感情深浅,她甚至宁可喊黎易冬一声爸爸。

  

  所以……她也一直跟喻铮说自己不会去参加生日宴,让他安心工作不必担心。

  

  微信对话框开着,程矜想了想,给喻铮发了条消息。

  

  【我去会场绕一圈就走,不说,你别担心。】

  

  发完,她下了车,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饶是知道以程厚寒如今的身家,给老婆过五十大寿排场不会小,但程矜还是低估了邕柔宜母女的本事——这哪是办生日?明星走秀也不过如此。

  

  五星级酒店,偌大的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邕柔宜精修得看不出年龄的艺术照,漂亮得像上世纪的海报里剪出来的女明星。

  

  光论脸,邕柔宜和程雪安母女俩并不比程矜逊色,甚至相比于程矜美得外放,这母女俩的清纯美丽犹如空谷幽兰。

  

  程矜一路走进去,不止一次听见外人议论电子屏上的是不是什么女星?

  

  她冷冷地抿了一丝笑,行至二楼宴会厅,立刻被人给拦住了。

  

  “抱歉小姐,这里面今日包场,需要凭邀请函入内。”

  

  没人给程矜送邀请函,除了程厚寒几天前电话里提了一嘴和今天的连环Call之外,怎么看她都跟这个地方毫无关系。

  

  就在程矜暗示自己“要么算了吧”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姐姐,你可算是来了呢!”

  

  她回头,只见程雪安一袭C家春款小礼服,越发显得雪□□嫩,身边跟着几个同样年纪的女孩子,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程矜。

  

  “你来了刚好,我没带邀请函。”

  

  程雪安嫣然一笑,“原来姐姐是忘记带了,我还以为……是爸爸忘了给。”

  

  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女孩一愣,继而相视一眼,对这位漂亮小姐姐的身份也明了了七七八八。

  

  程矜懒得跟程雪安一般见识,见酒店管理人员不拦了,也就大大方方走进了会场。

  

  里面都是程家的老熟人,自然,包括黎家人。

  

  因为不便带着南柔,所以独自枯坐意兴阑珊的黎易冬,一眼看见程矜进来,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挥手招呼,“矜矜,这边!”

  

  他这一喊,不光程矜听见了,主桌的程厚寒也听见了。

  

  “程矜,坐这里,”程厚寒说,“跟你妹妹坐一起。”

  

  事实上,自从上次程矜把程雪安在学校里“坐大腿”的照片发给程厚寒看之后 ,他对于程雪安这个看似乖顺听话的女儿,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信任宠爱。

  

  但今天这种场合,再怎样,程厚寒也必须做出父慈子孝的样子来。

  

  而这些,看在程矜眼里就越发觉得可笑。

  

  她走到桌边,迎面对上邕柔宜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脸,立刻觉得胸口堵着团火,恨不能将这一桌的珍馐都掀到这张虚伪的脸上。

  

  “矜矜来了啊,一直等你呢!来,坐妈身边。”邕柔宜用跟女儿如出一辙的吴侬软语说。

  

  那声音在程矜耳朵里,跟毒蛇吐信的嘶嘶声无异。

  

  妈?她连亲妈都不认,会认这种从小明里宠暗地虐的继母?

  

  程矜冷笑,拾起酒杯,对程厚寒举起杯子,“我还有事,来敬杯酒就走。至于生日礼物,改天送到家里。”

  

  程厚寒不悦,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说:“你一个在校学生,有什么可忙的?坐下,好好吃顿饭再走。”

  

  邕柔宜也附和,“对呀,你看,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她喜欢的菜?这一家三口,怕是连程矜吃粽子沾糖还是沾盐都不知道。

  

  虚伪到让人恶心!

  

  程矜多一秒都不愿意待,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转头就要走人。忽然袖子被人拽住了,她回过头,就看见坐在自己身边的程雪安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放开。”

  

  程雪安胆怯地松开了手,显得在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面前特别弱小无辜。

  

  程矜一阵反胃。

  

  “姐姐,今天是妈妈的大生日,你就留下来聚一聚好吗?爸爸妈妈都特别想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不会嫌弃你……你也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

  

  程矜被气笑了。

  

  还来?当年她没成年,不懂事,因为玉侨的事被栽赃了这么多年。现如今,她早不是当年无依无靠,说什么都没人相信的可怜少女。

  

  程雪安,还想故技重施?当真是门缝里看人。

  

  见程矜冷笑不语,程雪安又小声地说:“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姐姐,你别生气,酒店的事儿,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程矜微怔,有种不知是凉还是热的感觉从脚底心直往上蹿。

  

  是紧张,是愤怒,同时……似乎也是兴奋。

  

  程厚寒问,“雪安,什么酒店?”

  

  程雪安缩了一下肩膀,小心翼翼地看了程矜一眼,似乎是迫于父亲的威严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出卖姐姐,“那天,我在公交车上,看见姐姐她和人去酒店……开房……”

  

  最后几个字,程雪安说得特别低,就像真的是怕家丑外扬似的。

  

  可程厚寒已勃然大怒,勉强压着嗓子盘问:“说清楚,程矜和谁?”

  

  程雪安一个哆嗦,怯生生地说:“……黎、黎易冬哥哥。”

  

  程厚寒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看向隔壁坐着黎家人的圆桌。而黎易冬早从程矜进来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如今被程家老爷子用这剜肉的眼神一瞪,立刻起身,对自家人道了声,“我去去就回。”

  

  说完,黎少爷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歪站在一脸冷笑的程矜身边,不明所以地问程厚寒,“叔,多大事儿啊?这么好的日子,发火多不合适?”

  

  程家虽然和黎家世交,但程厚寒素来看不上黎易冬这幅纨绔子弟的模样,听闻他居然拐带女儿去酒店开房,更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长了一副拈花惹草的花心样。

  

  黎易冬见都瞪着自己,没人说话,乐了,“怎么都板着脸呢?刚才我过来之前不是聊得挺充实的,又是酒店又是开房的,继续说啊。”

  

  他说着话,胳膊勾着程矜的脖子,看起来更加不成体统。

  

  然而程矜却知道,黎易冬这厮是在用肢体语言告诉她——

  

  别怕,不是孤军奋战,她还有他。

  

  黎易冬弯腰,轻佻地对程雪安说:“来,告诉哥哥,你是在什么时间、哪家酒店看见哥哥带你姐姐去开房的?”

  

  程雪安看似娇怯,实则得意地说:“上周四,河海路上哪家和颐酒店。”

  

  黎易冬微笑,“上周四,和颐酒店啊。不好意思,没有。小姑娘小小年纪说谎可不好,你爸爸妈妈会打你屁|股的哦。”

  

  程雪安脸红地站起来,“我没说谎!我看见你们进去的,而且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出来,不是开房……难道,难道是进去开会吗?”

  

  “哎哟,你怎么知道?还真是开会。”黎易冬半真半假地说。

  

  程雪安不知道怎么跟这种人打交道,急得抱住程厚寒的胳膊,“爸爸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亲眼看见的。”

  

  程厚寒眼神阴冷,看向程矜。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程矜看了眼程雪安抱住父亲的胳膊,忽然短促地笑了声:“程雪安,你刚才不是说,是在公交车上、偶然看见的吗?你坐的什么公交车,能在和颐酒店停几个小时。”

  

  程雪安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她一开始确实是无意中发现的,但很快意识到这是彻底毁了程矜的机会,就守在门口整整等了三个小时,才看见黎易冬和程矜窃窃私语着离开。

  

  程厚寒深深地呼吸了口气,冷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天你们的妈妈过生日,别坏了兴致。”

  

  程矜气极反笑,“这可不行,爸爸,要不你让人去查查和颐酒店那天的登记入住,看看我和黎易冬到底有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程厚寒沉着脸没说话,程雪安倒是立刻说:“查就查,爸爸,你让人去查呀!我真的看见了。”

  

  程矜抿着冷笑,看向坐在程厚寒身后,从始至终没有再开过口的继母。

  

  她那张被岁月放过的精致面庞上,常年挂着的伪善一点点不见了踪迹,冰冷而阴鸷的神情缓缓爬满了眼角眉梢。

  

40、生如繁花(4) ...

  夜, 程家大宅灯火通明。

  

  素来独断专行的程厚寒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暴,嘴唇动了好几次, 却没有发出声音, 手紧紧抓着红木沙发的扶手, 指甲掐紧到发白。

  

  在他面前,瘫坐在羊毛地毯上的邕柔宜头发凌乱,还穿着生日宴上的那身定制旗袍,因为先前的拉扯而撕裂了旗袍的开衩,露出尴尬的线头和内搭的半截保暖棉。

  

  她曾引以为傲的娇嗲嗓子此刻已经嘶哑, 伏在程厚寒脚边, 拽着他西裤的裤管哑声哀求, “我是一时糊涂, 跟他只是喝酒聊天……没有别的。”

  

  她每说一个字,程厚寒的青筋跳一次。

  

  程矜歪靠在玄关,冷眼看着眼前这意料之中的一幕—— 

  

  数天前,黎易冬说给她的继母准备了一份生日大礼, 驱车载程矜去了和颐酒店, 蹲在酒店安保室里,从监控录像里亲眼目睹邕柔宜和程家影视公司旗下的“老鲜肉”魏子高单独进了酒店客房, 近三小时后才分头离开。

  

  黎易冬说这不是第一次, 只不过刚被发现而已。他托人找关系,进派出所的系统查了记录,才发现这段不正当关系甚至比邕柔宜认识程厚寒的时间还早!

  

  “礼物我给你准备了, 但毕竟是你家家事,送与不送,我听你的。”黎易冬说。

  

  程矜从和颐酒店出来的时候,胳膊上都是鸡皮疙瘩。想到幼年时,眼睁睁看着邕柔宜对程厚寒百依百顺,鹣鲽情深的嘴脸,她恶心得恨不能把那些记忆都给剜掉,免得玷污了她对爱情的认知。

  

  适才,在邕柔宜的生日宴上,程雪安的一番挑拨,成功地令程厚寒托人去查和颐酒店的开房记录。结果“意外的”在名单上看见了白兔般纯洁的妻子与旗下这些年不温不火、但始终有戏可拍的男演员频繁出入的记录。

  

  以程厚寒的脾气,那一巴掌算轻的。

  

  程矜看不惯动手打人,也看不惯程厚寒这个爹,但不得不说,那巴掌落在邕柔宜脸上的时候,她觉得真**解气。

  

  所以,她没拦,也没走,抱着手肘隔岸观火。

  

  程雪安跪在邕柔宜身边,膝行到程厚寒面前,哀声求他,“爸爸!爸爸!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妈妈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和魏叔叔绝对不可能——”

  

  “你给我闭嘴!”

  

  显然“魏叔叔”这三个字刺激了程厚寒的神经,他暴跳如雷地站起身,几乎将伏在脚边的母女俩踢开,一双烧着怒火的眼瞪视着邕柔宜,“好,好的很,你吃我的用我的,顶着程太太的头衔拿公司的资源养小白脸!邕柔宜,我真是小瞧了你,当你是甘做贤妻良母的好女人,是我他|妈瞎了眼,才会信你这么多年。”

  

  邕柔宜脸上的指印还红着,泪如雨下,宛如即将被砍断藤蔓的菟丝花。

  

  程厚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急促起伏,咬牙切齿道:“当年程矜她妈寡廉鲜耻,我本已绝了再娶的心,如若不是你假装贤良,我怎么可能娶你!”

  

  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听见从小到现在早已经听得耳朵长茧的旧话,程矜嘴角轻勾,露出一丝蔑视的笑。

  

  小时候,程厚寒喝酒之后常常絮絮不止地咒骂她那个据说“红杏出墙”的生母,而邕柔宜永远像一朵解语花,陪在他身边数落另一个女人的水性杨花,顺道提点丈夫多关注前妻的女儿,因为有其母必有其女。

  

  而当程矜下楼来,邕柔宜就立刻闭口不提,温柔又包容地招呼她过来吃点宵夜。

  

  这些往事,程矜没忘,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讽刺。

  

  在程厚寒的咒骂之下,邕柔宜还想做最后的争取,她楚楚可怜地拽着对方的裤脚,仰着脸哀求:“看在你我二十年夫妻,看在雪安的份上,你就相信我一次……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

  

  “住嘴!”程厚寒几乎是将人从面前踢开,“看在雪安的份上?我现在真怀疑,你的女儿到底是程雪安,还是魏雪安!”

  

  他这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打在邕柔宜头顶,她脸上瞬间血色全无,竟有好几秒完全没有动作。

  

  程矜直起身,慵懒的神色从她眉眼间退去,蹙起眉。

  

  这话黎易冬也说过,当时程矜觉得邕柔宜不可能那么大胆子,但如今看邕柔宜如遭雷击的反应,心知八|九不离十了。

  

  程厚寒这种老江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原本他只是一句气话,却不料诈出这样弥天大谎,咬得牙根咯吱作响,一把抓起手机给秘书拨了个电话,“给我约明早的亲子鉴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人一把拍飞,甩出老远。

  

  程厚寒愕然看向暴起的妻子,她那张一向贞静柔美的脸上此刻挂着近乎狰狞的表情。

  

  “邕柔宜,你疯了!”

  

  “是疯了,老娘早在二十年前就疯了,不然怎么会放弃好好的男朋友,跟着你这个老男人?”邕柔宜像哭又像笑,披散的头发更显疯癫,“我当初找你是看中你手里的资源,我想上位!想出名!想红!可结果呢?你娶了我,却逼着我退隐、回家相夫教子,不许抛头露面,不许跟异性往来。给我吃给我喝给我金银珠宝又怎样,我不过是你程厚寒圈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摆给别人看的贞节牌坊!”

  

  “妈!你冷静……”程雪安战战兢兢地拉住母亲。

  

  邕柔宜却一把将她拉到程厚寒面前,冷笑着说:“程厚寒你睁开眼睛看看,雪安她有那根头发长得像你?”

  

  说完,再程厚寒目眦欲裂的吼声和程雪安失控的尖叫中,邕柔宜疯狂地笑起来,嘴里喋喋地骂着,从程厚寒,到程矜,到程矜那个令程厚寒变态的生母……

  

  程矜终于听得反胃。

  

  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一切已经足够了,再看下去不过是倒尽胃口。

  

  于是程矜拉开房门,打算离开,眼不见为净,没想到脚才刚刚跨出去一步,就听见身后哐啷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和程雪安的尖叫。

  

  她回头,只见程厚寒倒在茶几边,一边的古董花瓶摔得粉碎。

  

  程雪安口中叫着“爸爸”,上前要扶程厚寒,却被邕柔宜一把拽住,阴鸷地说:“跟我走。”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女儿往楼梯走。

  

  “可是爸爸他——”

  

  “他不是你爸爸!”邕柔宜脱口而出,随后冷下声音,“跟我上去,把你的证件、首饰都收拾收拾。”

  

  程雪安呆住了,几乎是被拖上了楼梯。

  

  因为“家丑不外扬”,今夜归家的时候程厚寒就已经遣走了所有管家和阿姨,如今偌大的一层房子里,只剩人事不省的程厚寒和玄关处的程矜。

  

  她走近前,蹲下身,看着脸色红得完全不正常的程厚寒。

  

  有多少年了,她和这个男人说不到三句就要吵,多一眼也不想看他,想来他也是一样。如今她才意识到这个总是杀伐果断到让人厌恶的男人,已经是年逾六十的老人——尽管他将头发染得不见一丝斑白。

  

  程矜伸手,从程厚寒胸口的衣袋里找出了药瓶。

  

  她知道的,以程厚寒的为人,既然有这种突发性疾病一定会在最贴身的地方放药,他爱自己胜过爱任何人。就着凉水,将药给他送服,程矜拨通了急救电话,坐在沙发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仍不省人事的父亲。

  

  心疼吗?还好。

  

  担心吗?有一些,就算倒在脚边的是个陌生人,正常人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但……

  

  程矜看向楼梯上拎着爱马仕包、拖着行李箱下楼来的继母,冷冷地露出一抹笑。

  

  狗都知道主人死了要悲鸣,这个仰程厚寒鼻息养尊处优二十年的女人,竟就真能做得到冷血旁观。程矜真的希望昏迷的程厚寒能睁开眼一看,这些年他“宠爱”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邕柔宜已经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又简单地处理了哭花的妆容,此刻神态看起来镇定了许多,甚至还换上了不久前程厚寒刚刚给她买的限量风衣,从客厅经过,讥讽地看了程矜一眼,“怎么,你以为我和雪安走了,程厚寒的遗产就都能归你?我告诉你,别做梦。他如果醒了,你仍旧是贱女人生的女儿。他如果就这么死了,遗产也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遗嘱还是我帮他抄的。”

  

  程矜坐姿不变,淡淡地问:“所以你一定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邕柔宜冷笑,“死了不是正好?不用承认妻子背着自己跟了别的男人,还养了别人的女儿养了二十年。”

  

  程矜低笑,垂下眼睫,耳边传来那母女俩拖着行李离开的脚步声。

  

  她低头,手心握着的手机上录音的红色符号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忽然,玄关处传来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程矜诧异地抬起头,正看见喻铮风尘仆仆地推开门,身子半明半暗,眼底全是关切。

  

  “我看见她们出去,以为你——”喻铮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原本面无表情的程矜忽然一眨眼,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喻铮快步上前,才注意到还未醒来的程厚寒,立刻毫不迟疑地俯身将人朝肩上一扛,“先送医院。”

  

  程矜跟着他出了门,没想到正撞上跟进来的黎易冬和南柔。

  

  黎公子一见这场面,脱口而出:“艾玛,这次玩大了……你爸该不会是被气出内伤了吧?”

  

  程矜没答,她只觉得手脚冰凉,若不是喻铮出现,她可能连从那个沙发里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程厚寒的,没感情,甚至有恨意。可当他真的命悬一线,程矜才明白了惠姨所说的血浓于水。如果程厚寒真的死了,她的心里会有一块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她揭发了这场骗局,而她的生父因此而死。

  

  喻铮将人放在后座躺平,又绕回程矜面前,伸手将人往怀里一带,俯身吻了吻她泪湿的面颊,哑声说:“东子都跟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程矜眼眶再度湿润,茫然无措地看向他,“我早就习惯了不拿自己当这个家的人,我不需要他这个爸爸。可是程厚寒他习惯了这个家,习惯所有人的人对他言听计从。我打破了这一切,揭穿了也许他并不想揭穿的谎言——”

  

  “比起活在谎言里,不如死于真相。”喻铮的语气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对所有的男人来说都是如此。”

  

  黎易冬插嘴道:“铮哥说的对……”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多戴一天这样的帽子。

  

  程矜低下头,手指从发丝间穿过,捋了捋蓬松的长发,闭起眼,又睁开,泪花还在,但眼神明亮。

  

  她深呼吸,“黎易冬,我给你手机发了条录音,请帮我发给程厚寒的律师。”

  

  黎易冬一愣,打开微信,点开播放。

  

  邕柔宜冷血的声音顿时响起,“死了不是正好?不用承认妻子背着自己跟了别的男人,还养了别人的女儿养了二十年。”

  

  “行啊!不亏是我们矜矜!”

  

  程矜似乎想笑,动了动唇却没能笑得出来,浑身乏力得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忽然,脚下一轻,她已被打横抱了起来。

  

  “先送人去医院,夸奖的话晚点再说。”喻铮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上了副驾驶座,又躬身替她扣好安全带,末了低头在她额头一吻,“下次再做这种事,不许对我撒谎。”

  

  程矜这才想起,喻铮怎么会突然进来的?

  

  “我妈跟你分开之后给我发了消息,说不放心,怕你冲动,叫我来看看。”喻铮无奈地抹开她的刘海,“看来,她比我还懂你。”

  

  程矜这才破涕为笑,“惠姨本来就最懂我。”

  

  喻铮见她情绪稍缓,替她关上车门,对路边的黎易冬说:“我先送人去医院,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有事再联系。”

  

  黎易冬摆摆手,“让矜矜放心,邕柔宜绝对不可能从程家捞走一毛钱。”

  

  喻铮扶着车门,低道:“她在乎的不是那个,走了。”

  

  黎易冬微怔,继而对着远去的车,会过意来。

  

  是啊,程矜那丫头几时在乎过程家的钱,若不是程家老爷子晕了,她怕是早一甩袖子懒得看戏。

  

  “你矜矜姐就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黎易冬说着,才发现身旁的南柔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神色奇怪,于是问,“你怎么了?”

  

  南柔摇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回家吧,冬哥。”

  

  家。

  

  杀人凶手,凭什么有家?  

41、平地惊雷(1) ...

  忙完程厚寒入院的一系列手续, 夜色已深,程矜倦极地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 刚好看见喻铮抬腕看表, 忙说:“你该回去了吧?带头违反规章, 赶明儿镇不住那群臭小子了。”

  

  喻铮忍不住笑,“他们有一半比你还大几岁。”

  

  “说的不是生理年龄,是心理。”程矜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气还没出顺溜,忽然脸颊就被喻铮给揪住了, 只好口齿不清地呜呜, “乃干嘛……”

  

  喻铮俯身, 凑近她, 看着光洁如玉的小脸蛋,“别在我面前卖老,扎心。”

  

  程矜这才记起眼前这位已经是二十八岁“高龄”、历经无数风雨的“老男人”,心情顿时有所好转, “幸好, 我永远都比你年轻。”

  

  真是阴也快、晴也快。

  

  程矜要留在医院陪床,喻铮得赶回营地去。车库里, 程矜从车窗外拉着喻铮的左手,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留医院?万一,程厚寒半夜醒了一看见我,又气急败坏血压升高怎么办?”

  

  喻铮捏了下她的掌心, “你就按急救铃,然后拎包走人——你给了他机会,也给了自己机会,就够了。”

  

  程矜抿嘴笑。曾经她觉得喻铮不像他哥哥,跟惠姨一点儿都不像,如今才发现其实是像的,他们看事情有种通透的豁达,令人茅塞顿开。

  

  “周五晚上我来接你吃饭,有事儿给我电话。”

  

  程矜点头,恋恋不舍地摸了把喻铮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知道了,你忙你的。”

  

  她自己返回病房,见程厚寒仍睡得安静,于是放下陪护椅,仰面躺着给惠莲发了条短信。

  

  【惠姨,程厚寒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明早他秘书来了我就走,去找你,我们去把窗帘拿回来。】

  

  夜已深,惠莲又是习惯于早睡早起的人,这个点自然没有回。

  

  程矜也没往心里去,将手机放在枕边,拉起毯子,侧身睡了。

  

  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时,程矜恍惚地一睁眼,没想到正撞上程厚寒看着自己的目光。

  

  两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各自挪开了视线。

  

  程矜爬起身,迎向进来查房的医生。医生还是昨夜的那一个,看见程矜点点头,“还没走?小姑娘还挺孝顺,你爸他没大碍,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家了,按时吃药就行。”

  

  程矜没说话,负手靠在门边。

  

  倒是程厚寒等查房的医生走了,不大自在地醒了醒嗓子,“你送我来的?”

  

  “嗯,我送的,路费油费人工费算你一百块,带钱包了吗?没带一会儿让秘书给我转也行。”

  

  程厚寒靠在床背上,面色无华地看着她,“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程矜短促地笑了笑,“这么多年都这样说话,习惯了。”

  

  最小的时候,她不是没试过好好跟父亲说话,但也没换来什么好脸。玉侨的事情之后,程矜也正式进入青春期,自尊心更胜,更加不愿热脸贴人冷屁|股,索性怎么忤逆怎么来。

  

  父女之间,对话不超三句必定剑拔弩张。

  

  程厚寒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是我没教育好你。”

  

  “抱歉,我觉得自己三观稳定,不偷不抢,好得很。”程矜回嘴。

  

  程厚寒忽然低头,手抚上左胸,似乎又难受。

  

  程矜一怔,顾不上赌气,快步上前就要去按床头的急救铃,却被他拉住了。

  

  苍老而冰凉的手,骨节嶙峋,对程矜来说,这双手着实陌生。

  

  可程厚寒却抓她抓得很紧,似乎怕她又逃开。他惯常高高在上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垂垂暮已的老人充满渴求的眼神。

  

  “你听我说几句话,说完你就去上课,我再也不来烦你。”

  

  程矜挣扎了两下,终于,垂下手,“你说吧,早点说完我还有事。”嘴上虽凶,但已经俯身扶起枕头垫在程厚寒腰后,让他的姿势能舒适一些。

  

  程厚寒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如果只是要我留这里听你叹气,恕我有事儿不能陪着——”

  

  “你特别像你妈妈!”程厚寒急匆匆地打断了她的话。

  

  程矜面有愠色,下意识就要抽手离开。

  

  “你跟她长得特别像,越长大越像。”程厚寒没放手,“我也确实有很多年没仔细看过你。”

  

  程矜当然知道自己跟生母很像,毕竟那一位在二十年前也曾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女明星,留下的影像资料多如牛毛,就算从未谋面,她也早对那张脸烂熟于心。

  

  “昨天半夜我醒来,回想了很多。二十年前的那些旧事,这么多年我也没敢多想,现在想想,其实你妈她爱别人了,离开我,一别两宽也没什么错。说白了,她亏欠的人其实不是我,是你。”

  

  程矜想勾起嘴角,结果扯了扯,笑不出来。

  

  亲情于她如浮云,早过了渴望父爱、母爱的年纪了,这会儿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程厚寒看出她不想聊生母,顿了下,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当初她要离婚,我不愿意,只逼她要么不离,要么这辈子和你永不相见。”

  

  程矜的手一点点从他手掌里脱出来,嘴角挂着丝讥诮的笑,“她选了后者,是吧?她还真是为爱不顾一切呢。”

  

  仿佛在评说的是一个陌生人。

  

  程厚寒萎靡地歪着,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我恨你妈妈,但我也不确定,到底是恨她爱上别人多,还是恨她对你我的绝情多。”

  

  程矜反问:“重要吗?”

  

  程厚寒没说话,但表情却分明回答了:重要。

  

  “程矜。”他喊程雪安素来只叫雪安,但对程矜从来连名带姓。

  

  程矜心烦意乱,她早已习惯把生母当做绝不触碰的禁区,也没那兴趣跟程厚寒冰释前嫌,于是猝然起身,将护士药往他面前一推,“一会你的秘书就来了,我走了。”

  

  尽管余光里感觉到程厚寒渴望再多说几句的眼神,程矜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她从来不是温柔善良的白雪公主,没有义务要原谅狠毒的后妈,和娶她回来虐待自己的亲爸。

  

  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

  

  程矜没留意,与他擦身而过,却被对方叫住了,“程矜小姐。”

  

  她顿足,推测问:“你是程厚寒的秘书?”

  

  对方听她对董事长直呼其名,微怔,但立刻点头:“抱歉让您在医院辛苦了一夜,我早上才收到消息,立刻就赶来了。”

  

  程矜点头,“医生说他暂时不能情绪激动,昨晚他让你查的事可以缓缓再办。”指的自然是亲子鉴定那一茬。

  

  吴江扶了扶眼镜,“……我明白了。”

  

  程矜颔首,没再多说径直走进了电梯,不料吴江却隔开了电梯,似有为难地说:“程矜小姐,我知道这话不该由我说,但除了我……如今也没人会讲。董事长他这不是第一次入院了,之前几次都是我在照顾,太太和雪安小姐那边也都不知情。”

  

  程厚寒和程矜关系不睦,不告诉她是正常的,可为什么连那对母女都没说过?

  

  见程矜虽然没开口,但也没急着要走,吴江接着说:“我和程小姐之前没有见过,但刚刚电梯门一开,就认出您。那是因为董事长的办公室桌上,一直放着您的相片,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您从小到大,学校里的每一次演出,董事长都留着录像,时常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播放。”

  

  程矜手指停在楼层按键上,长眼冷淡,“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希望您知道,董事长虽然严厉,但他是真的一直默默在关心您,牵挂您。如今太太和雪安小姐出了那档子事,董事长身边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他身体又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多陪陪他,开解他,帮他度过这个难关。可以吗?”

  

  吴江是个做公关的好料子,这番话说得让人很难反感。

  

  程矜微微低头,发丝遮了她的神色,“他是程厚寒,是你的老板,你不应该小瞧了他的抗压能力。”说着,按下了1层,随着电梯门的缓缓关闭,将那个秘书欲言又止的脸隔在了外面。

  

  吴江看见电梯的楼层降到了一层,这才匆匆走向病房。

  

  程厚寒坐在床沿,已经重新戴上了银框眼镜,“跟她说了?”

  

  “是,您吩咐的都说了。”吴江毕恭毕敬地答。

  

  “她什么表示?”

  

  吴江说:“程矜小姐说,让我不要小看了您的抗压能力。”

  

  程厚寒微怔,继而苦笑。

  

  “董事长,有句话我说了您或许会不高兴。”

  

  “说。”

  

  “如果您是真的希望程矜小姐能回您身边,需要做的或许只是敞开心扉,别再算计。”

  

  程厚寒抬头看向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对方说完已经重新低下头去。

  

  都说当局者迷,程厚寒这一把年纪当真是老糊涂了?也不全是,不过是人人都有心结,而二十年前背他而去的女人,就是他解不开的结。

  

  *** ***

  

  程矜匆匆离开医院,一气走出老远,连头都没回。

  

  很小的时候,有人送给家里一袋铁盒装的进口曲奇,程矜想吃,但是知道这种单件的东西最后只可能归程雪安,所以干脆毫不在乎的说“我不喜欢吃甜的”。

  

  ——不想要,总好过爱而不得。

  

  年幼的程矜就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处世哲学,更何况现在?

  

  她需要一个父亲的时候,程厚寒缺席。

  

  如今他想重新回到这个坐席上,而她……已经不待见了。

  

  程矜仰头看向高耸的云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有种放下的感觉。

  

  她想跟惠姨分享这种解脱,于是决定提早过去找她,中午就赖在她那儿蹭顿吃喝,下午再一起去取窗帘。

  

  一切都计划好了,可电话却久拨不通。

  

  程矜连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不由心里发怵,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惠莲的小区赶。

  

  结果刚进小区大门没几步,她就听见迎面过来的住户交头接耳,说什么“大概是结了梁子,伺机报复”……

  

  惠莲出事平和,待人亲善,程矜压根没把这些议论往她身上联想。

  

  可是很快的,她就看见了惠莲家楼下拉起的黄色警戒线,那种飘忽不定的惶恐一下被落在了实地,重重地砸在她的心脏上。

  

  程矜往里走,被警察给拦下了。

  

  “……怎么了?我有亲戚住在楼上。”程矜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楼上有案件发生,正在勘察现场,许出不许进。”

  

  程矜唇颤,“哪一户?”

  

  对方看了她一眼,出于警惕,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楼梯道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个老太太,被子女扶着,手脚不停地打着哆嗦,嘴里零零碎碎地念着,“……淌了那么多血,人还能活吗?作孽哦,小惠这么好的人,怎么命就这么苦,没了丈夫没了儿子,现在连自己都遭了贼人……”

  

  程矜脑海里嗡的一声,像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向后踉跄着,差点瘫坐在地。

42、平地惊雷(2) ...

  被守着警戒线的警察叫下来的警官, 盘问了程矜几句,听闻是认的亲也不想多透露,只说“送医院抢救了”。

  

  程矜追问哪个医院?对方一边将染血的手套戴上,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不便透露。”

  

  一根黄色警戒线, 一群围观窃窃私语的住户。

  

  所有声音仿佛被给隔绝于耳,程矜麻木地一遍遍拨打着喻铮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是在训练没带手机,还是已经得到噩耗正在忙于奔走……

  

  她一向冷静,就连自己被挟持都没这么慌过。此刻终于明白了, 有时候人看起来无所畏惧, 不过是因为没被触到软肋。

  

  忽然, 有人把她拉到一边。

  

  程矜一看, 是惠莲的邻居。这些年她常来常往,跟惠莲的邻居比和自己的邻居都熟。

  

  对方压低声音说,“刚救护车来的,我瞧见了, 是二附院。惠姐被担架抬上车的, 一路都是血,多半得送ICU——”

  

  话没说完, 程矜已经转身就往院外跑去。

  

  *** ***

  

  二附院ICU手术室在二层, 走廊里弥散着药水和绝望的气息。

  

  程矜一间间地找过去,直到看见个穿警服的人守着,立刻过去, “你好,我是惠莲的女儿,请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警察打量她一眼,“她没有女儿,你是什么人?”

  

  程矜咬唇,她是什么人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这里最关心惠莲死活的人啊。

  

  一只手有力地握住了她的肩。

  

  程矜心头一突,飞快回头,却见一身黑衣的黎易冬正向警察出示记者证和特别通行证,“她是我的助理。”

  

  两人这才得以进了这扇门,两人并肩。

  

  黎易冬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会没事的,你放松点。”

  

  程矜却死死地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手术灯还亮着,守在门口的女警见黎易冬过来,亲近地招呼,“黎记者,你怎么来了?”

  

  “里面的是我发小的妈妈。”

  

  女警一愣,继而不确定地说:“喻——”

  

  “对,”黎易冬打断她,向来嬉笑的脸上难得正经,“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方摇头,“多处刀伤,失血过多引起休克,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说是……凶多吉少。”

  

  程矜眼前一黑,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黎易冬咬牙切齿,“凶手呢?”

  

  “还在追查,我这里不是很清楚进展。我这儿接到的任务是在案件侦破之前保护好惠女士。”

  

  黎易冬极尽恶毒地骂了几句脏话,可仍旧于事无补,心里仍堵着口恶气,恨不得照着什么人脸上轰几拳才解气。

  

  三人等着,安静得连走廊日光灯噼啪的闪烁都听得清晰。

  

  “黎易冬,”女声轻微,“你为什么会来?”

  

  黎易冬侧脸对上程矜那双黑得发沉的眸子,一愣,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只好承认,“铮哥不放心。”

  

  果然。

  

  程矜眼神更黯。喻铮不是没接到电话,而是故意没接。

  

  至于原因……

  

  如今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惠姨,就是原因。

  

  “你别怪铮哥,他是想保护你。”黎易冬在裤兜里摸烟盒,“现在背后凶手是谁还不知道,冲着他还是阿姨去的也不确定,你又跟他俩都最熟——”

  

  “我知道,你别说了。”程矜打断他的开解。

  

  黎易冬说的她都想到了,她手指抠在墙缝里,借着指尖的那点疼痛来维持镇静。

  

  黎易冬递了根烟,“抽一根?”

  

  一旁的女警说了句,“这里禁烟。”

  

  黎易冬念着“再不抽一根他|妈的我要疯了”,就夹着烟出门去露台了。

  

  女警看向离魂一样的程矜,问:“你是喻队的……朋友?”本想问女朋友,觉得不合适这么打听,只能委婉点。

  

  程矜却答非所问:“案发之后你见过喻铮吗?”

  

  女警想了想,决定告诉她:“见过一面,跟刑侦队的人在一起,去抓凶手了。”

  

  程矜一直黑漆漆的眸子终于一亮,“有眉目了?”

  

  “这我真不清楚,”对方摇头,“但你放心吧!有喻队在,受害人又是他母亲……这次太岁头上动土的犯人绝对逃不掉。”

  

  程矜低下头。她相信犯人逃不掉,但比起那个,她更加担心的是手术室里的惠莲,能不能从鬼门关里逃回来……

  

  突然,手术室灯一跳,门开了。

  

  程矜立刻上前问,“怎么样了?”

  

  “外伤已经处理好了,但颅内有瘀血需要手术,得家属签字。”小护士问,“你是病人什么人?”

  

  女儿,媳妇,学生……什么都可以。

  

  可医院不认。

  

  护士看了眼从医院系统里调出来的病人资料,“病人不是有儿子吗?这都什么时候了,儿子还不搁这儿守着?”

  

  女警不悦,“她儿子正在抓捕凶手。护士同志,对不了解的事请不要随意评论。”

  

  护士愣了下,看了眼从医院系统里调出的病患资料,“一个去抓人了,另一个呢?病人不是有两个儿子吗?”

  

  女警被她问住了,看向程矜,“喻队有兄弟?”从来没听说过啊。

  

  黎易冬刚好抽完烟进来,淡淡地说,“有,但是已经死了。”

  

  护士叹了口气,“等着,我去请示一下。”

  

  “不用请示了,”手术室内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先手术,责任我来担!”

  

  “可是主任……病人她情况复杂,万一——”

  

  “没有万一,病人的丈夫儿子都是英雄。进来,这字我来签。”

  

  于是,手术室的门再度重重地合上了。

  

  女警问:“黎记者,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黎易冬将烟头吐进垃圾桶,挠了挠已成鸡窝的头,“他|妈的,为什么好人就是没好报?”

  

  “系统表彰的时候只听说喻队长的爸爸是反黑英雄,为什么没提过还有兄弟。”

  

  黎易冬不想答,随口搪塞了几句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然后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一回头才发现程矜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矜矜,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认识玉侨?”

  

  “你怎么会知道玉侨?”

  

  程矜是十八岁那年认识黎易冬的,那会距离玉侨的事儿过去已经四五年。以她的性格,自然不会逢人就诉苦,所以黎易冬虽然对程老爷子的独断专行有所耳闻,却不知道被赶走的家庭教师就是他铮哥的哥哥玉侨。

  

  站在吸烟的露台上,两人三言两语一对,总算弄清了关系。

  

  “……真是作孽。”黎易冬用老八代的语气感慨。

  

  程矜却无心感慨,只问:“你说侨哥哥死了,是随口乱说的对不对?”

  

  黎易冬沉默了片刻,又伸手摸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憋在胸腔里许久,才开口:“是真的。”

  

  程矜耳膜突突地震,“那惠姨,惠姨被瞒在鼓里是不是?”

  

  “怎么可能?”黎易冬苦笑,“铮哥他爸就是跟玉侨一块儿死的,他|妈妈怎么可能不知情。”

  

  可是,惠姨的丈夫,也就是喻铮他爸喻骁去世已经快十年了。

  

  程矜回想起这十年里,她多少次询问惠莲,侨哥哥有没有消息?惠莲都是淡淡地说没有,甚至还安慰她人各有命,他有自己的选择让她不用再挂心。

  

  ……死了?

  

  “怎么会死?”隔着吐出来的烟雾,程矜看向似乎并不想往事重提的黎易冬。

  

  他一口接一口地闷着烟,眉头紧锁着,“不确定这事儿应该跟你说。”

  

  “你不说,我也会找喻铮问。”程矜伸手从他兜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支,吸了口,“我现在感觉快要疯了,你说给我听,我干脆一次性疯完。”

  

  黎易冬拗不过,也确实闷在心里堵得慌,于是幽幽地说:“我跟铮哥熟起来的时候才上初中,那会他话就不多,但比现在好点,起码还能聊两句。当时他说这辈子都不想当兵,不想跟他爸一样,万年不着家。”

  

  程矜想起第一次见到喻铮,在托坎的酒吧里,他拿枪抵着她时那个冷峻的眼神几乎让她以为,这个男人天生是为战斗而生,是天生的军人。

  

  “于是我问他,那你将来想做什么?他说他想当医生。”

  

  程矜意外地看着黎易冬。医生?若说玉侨那样的人想当医生,她完全理解。但喻铮,他浑身上下没有哪个细胞有医生的形状。

  

  黎易冬似乎笑了下,“玉侨也想当医生。他们兄弟俩的理想职业都是医生……你猜为什么?”

  

  程矜微一思量,“……喻叔叔总受伤?”

  

  “不愧是我们矜矜。”黎易冬点头,“虽然铮哥他爸是大英雄,但也是血肉之躯,谁也不可能刀枪不入。他们兄弟俩一般很少见到父亲,如果能长时间在一起,一定是因为他爸受了不得不卧床的重伤。”

  

  程矜点点头。

  

  所以兄弟俩都想当医生,能替父亲治疗,又总能见到父亲,孩子的想法总是单纯。

  

  程矜好想隔着时光的重重浓雾,去抱一抱当初天真的小喻铮。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就当了“绝对不要当的”军人。

  

  黎易冬狠狠地吸了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脚下,用力地碾了好多下,“高考那年过完年开学,我去铮哥他们班送给他带的礼物,没找见人。找老师打听,才知道铮哥他爸牺牲了。再后来,新闻里公开表彰,没说名字,但我知道那是铮哥他爸,说是破除了一个潜伏在边境上的军|火走|私网络,连基站一起彻底给炸了。”

  

  程矜手里的烟头老长了,她也没注意,只一瞬不瞬地定着黎易冬。

  

  “直到那年四月铮哥才回校,人瘦了,话少了,问什么都不答。”黎易冬伸手,把快要烫到程矜手指的烟拿开,扔在地上,“直到高考前报志愿,他一声不吭地报了军校。”

  

  “为给他爸报仇。”程矜低喃。

  

  “为给他爸和……他哥报仇。”

  

  程矜愕然地一抬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守在手术室外的女警一推露台门,面带喜色地说:“凶手抓到了!”

43、平地惊雷(3) ...

  黎易冬一听抓着凶手了, 差点没给自己的烟头烧到手,急匆匆地跑回去。

  

  女警说,队里来消息了, 嫌犯已经抓回局子里审, 对伤害惠莲的恶行供认不讳, 却没找出可信的作案动机来。

  

  “妈|的,没作案动机也下得去这种狠手。”黎易冬将烟头往墙上一捺,狠狠地说,“不行我得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畜生。矜矜, 你跟我去吗?”

  

  程矜脸色发白, 摇头, “我要守着惠姨。”

  

  替自己, 也替喻铮。

  

  黎易冬觉得自己过去那么些年一直没看明白这丫头。他素来以为,自己结识的就是个任性妄为的大小姐,除了心更善点,其他跟别小姑娘没什么区别。自打她跟铮哥在一块儿, 黎易冬才闹明白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丫头不光任性, 还特别有胆儿,换句话说就是有那个任性的资本。

  

  换了一般小姑娘, 遇上这种事早给吓哭了, 恨不得抱着警察同志的大腿,再要么哭唧唧地要跟男票待一块儿。可程矜不,她这会脸色虽然不大好, 但整个人出奇的冷静,冷静到让黎易冬看见她,就联想到铮哥。

  

  “那你搁这儿守着,我去警察局看看——刚好,也替你去看看铮哥。”

  

  程矜点头,等人走了,又重新坐回手术室门口的椅子里,脑海里千头万绪。

  

  一会儿想那个人为什么要伤害惠姨?一会又想,玉侨那种书生意气的男孩子,怎么会跟喻铮父子俩一样,卷到反恐行动里去?是被喻爸爸牵连的吗……像惠姨一样?

  

  越想头越疼,程矜双手扣在膝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术室的灯。

  

  她想知道真相,更想听惠姨亲口告诉她。

  

  所以,求求你,醒来吧……妈妈。

  

  *** ***

  

  审讯室。

  

  黑暗的环境,极亮的审讯灯刺激着嫌犯的神经,以促使审讯事半功倍。

  

  嫌犯绰号阿三,是被刑侦队从省际高速上抓回来的,此刻他正歪在椅子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

  

  案子性质恶劣,所以由行政队长顾贺亲自负责,他与喻铮是旧识,但从前接触机会不多,没想到射击场上下来再见,就是为这档子事。

  

  旁人或许不清楚喻家的事,但顾贺都有耳闻。父亲喻骁是反恐尖兵,无论带队还是个人实战都无懈可击,兄长玉侨戴罪立功,母亲惠莲一力撑起整个家,而喻铮则完全继承了父亲的依遗志,甚至发扬光大,屡立战功、伤痕累累。

  

  用满门忠烈形容,不算过分。

  

  所以顾贺此刻怒火中烧,一拍审讯桌,“就因为你随地吐痰,受害人看了你一眼,你就懂动了杀心?骗三岁小孩儿呢?”

  

  阿三打了个哈欠,“不然呢?那老娘们还有啥指值得我图的?穷得家里连点现钱都找不出来,拢共就找出这俩东西——呐,你们不是都搜走了?”

  

  从阿三身上搜出来的“值钱货”此刻正放在台案上,被审讯灯一照,泛着耀眼的金光。

  

  那是惠莲珍藏的两枚勋章,一枚是授予丈夫的,一枚是授予儿子的。

  

  一家明明曾有四口人,如今却只得两枚冰冷却又火热的勋章日日夜夜陪着她。

  

  顾贺看了眼审讯室黑暗角落里的前特战队长,拳头捏紧,“你知道偷出来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金的?还是镀金的?”阿三贪婪地瞅了眼,“反正看起来挺值钱的。”

  

  就连记笔录的警察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这无知卑劣的男人一眼。

  

  顾贺说:“那是受害人的丈夫的一等功勋章,和她儿子的二等功勋章!”就算不说是拿命换的,起码,也是用一腔热血和铮铮铁骨挣来的。

  

  阿三嘴巴比了个o型,然后耸肩,“到底是金的还是不是金的啊?长官,反正我罪也认了,你们人也抓了,就甭审了,把我往牢里一丢,刑一判不就完了。爷一宿没睡,这会儿犯困着呢。”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十足的市井泼皮,装傻充愣的好手。

  

  顾贺一擂桌子刚要起身,突然听见身后角落里传来动静,一回头才发现是喻队长面无表情地起身要往审讯室外走。

  

  当着嫌疑人的面,顾贺没问他去哪。

  

  但没想到,喻铮竟主动地冷淡开口,“你们聊,我去一趟四里亭。”

  

  顾贺一头雾水,去那做什么?

  

  原本阴阳怪气的阿三却突然直起身子,瞪大眯眯眼,“你,你去那干什么?”

  

  喻铮不像是在跟他说话,只对顾贺说:“有个女人刚生了孩子,账户里收了笔来路不明的款子,我去看看什么猫腻。”

  

  这话说的蹊跷,喻铮如今是特训队的教官,一不管金融,二不是刑侦,就算真有其事,哪儿轮得到他管?

  

  顾贺一听,就知道这内里有乾坤,顺水推舟说:“哦,那我让人跟着你,把女人小孩都带回来,好好问问。”

  

  阿三立马急了眼,“她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你们不能把她抓来问话。”

  

  顾贺手指敲着桌面,“那得看你说不说实话。”

  

  阿三知道自己被捏住了尾巴,憋了好久,想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说:“……那人我不认识,他让我干这事儿,给我一笔钱。我女人要生孩子,缺钱。”

  

  ……

  

  警局天台上,顾贺直等喻铮挂了电话,才问:“这个阿三和他女人没有结婚,这层关系我们到半小时前才刚查出来,喻队你是怎么查到的?还有,有人买凶的事儿,钱也不是打进的他户头,你是怎么查的?”

  

  喻铮将烟灭了,隔着吐出的烟雾说:“这事怎么办的顾队长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为难。”

  

  他身上有股子说不出凌厉,这种凌厉不显山不露水,但像顾贺这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很轻易就能看出隐藏在淡漠之下的锋利,因为他们是同类——为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顾贺知道喻队长大概用了什么不合规矩的法子,于是说:“能抓到人就行。”

  

  喻铮眉间深锁,“嗯。”

  

  “已经全网通缉,幕后那人跑不了。是什么人,你有眉目吗?”

  

  喻铮冷笑,“抓了那么多人,谁知道是哪只网里漏出的鱼。”只不过,这条鱼算是磕着龙王的逆鳞了,迟早给兜回网里,剐鳞去骨。

  

  见他要走,顾贺问:“你一宿没睡,要不去我办公室沙发稍微躺会?”

  

  “不碍事,习惯了。”喻铮往楼梯走,边说,“7F7有消息了给我电话。”

  

  顾贺点头。

  

  7F7不是什么代号,而是一辆外省车的车牌尾号。

  

  多日之前,喻铮带着程矜上后山追新兵蛋子的时候,曾无意中看见一辆车从训练营外无人的马路飞驰而过,还在营地门口稍减了速。

  

  出于职业敏感,喻铮当时让人查了监控里的车牌和归属地,结果发现车主是外省的,老实本分,并无案底,所以事儿暂时就放下了。

  

  直等到这次突然出事,喻铮地突然联系远在坎铎的翁连梦,让他“不择手段”查出车主在哪,最近有什么动作。翁连梦使了些手段,居然发现车主至今还在当地的重症监护病房里昏迷,家属甚至不知道这车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被人开到了楠都。

  

  翁连梦告诉喻铮之后,立马又领了下一件差事——查所有关于这辆车往来记录,找所有可疑的地方。

  

  当然,无凭无据,只因前任队长的一丝直觉,翁连梦用的自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法子,但他毕竟是网络信息方面的鬼才,凭着过人的检索技术和嗅觉,核查到尾号7F7的这辆车曾在近期频繁出入四里亭的一处破房,而那里面住着个未婚的、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

  

  由刑侦队出马,迟早也会查到阿三背后的女人,但绝对没这么快。

  

  翁连梦在电话那头恶狠狠地说:“给我逮住这王八蛋,非给他大卸八块!”

  

  喻铮从顾贺那出来,正要取车就看见守在车头的黎易冬。黎少爷一路奔走,难得的衣衫不整,一见喻铮忙问:“抓到人了?问出来了吗?图什么啊?”

  

  “上车说。”喻铮拉开车门。

  

  黎易冬跟上车,狠狠地往警所里看,“我还想看看是个什么鸟|人呢!”

  

  喻铮:“他是拿钱卖命,背后另有真凶。”

  

  “啊。”

  

  喻铮将手机往黎易冬面前一丢,上面是张模模糊糊的交通监控截图。车停在路边,下来个高瘦的男人,肤色很深,但因为像素太低,看不清五官。

  

  “这谁啊?幕后黑手?”

  

  “我没见过这个人。”

  

  因为职业关系,喻铮见过的人过目不忘,这男人他没印象,多半就是没照过面。

  

  黎易冬听他大致说了□□的事儿,气得差点没砸手机,硬是憋住了,“这开车的是不是以前你抓的犯人的徒子徒孙小弟走狗什么的?打击报复来了。”

  

  喻铮脸色铁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惠莲这么些年独居都安然无恙,刚母子相认,就出了这样的事儿。说跟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有关系,鬼都不信,何况是他这个见多了穷凶极恶之徒的特战队长。

  

  黎易冬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顿了下,“你别急,既然拍到了脸,总能把人给抓住的。”

  

  “我妈那边——”

  

  “还在手术,遇见个特仗义的主刀医生,见亲属不在,二话不说就给动了手术。”黎易冬想淡化喻铮的愧疚感,于是打开了话匣子,“要不是遇见这好大夫,非要亲儿子签名才给动手术,不是反而耽误治疗吗?矜矜说她担保,护士还不让,非要问——”

  

  “她还在那里?”喻铮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黎易冬呐呐,“当然在。你妈出事儿,她差点没背过气去,比我到医院还早。”

  

  喻铮手指落在方向盘上,勒得死紧,“我没回她消息,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黎易冬叹气,“你别小看了矜矜,她才不会为这事儿生你气。她比谁都看得通透,知道你是故意避着她,怕拖累她,所以你没看我来了,她都没来吗?她说要在手术室外等着,替你守着你妈。”

  

  喻铮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最在乎的两个女人,此刻一个躺在手术台上,一个守在手术室外,他最想拥抱、保护的人,却不敢、不能相见。

  

  黎易冬深深地叹了口气,饶是他这样的,也说不出更多的安慰话,只能这么静静地陪着,忽然手机一震,他看了眼,如释重负地说:“阿姨出来了,手术还挺顺利。”

  

  喻铮的喉结上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黎易冬非常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给喻铮先进病房。

  

  门口守着的警察一见喻铮,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人还没醒,医生说还得观察观察。”

  

  “辛苦了。”喻铮点头,推开病房的门,一眼看见伏在床边睡着了的程矜。

  

  她前一夜忙程厚寒入院,今天一天又为惠莲奔走,饭没顾上吃,觉也没睡安稳,即便在病房的灯光下脸色也依旧苍白。

  

  喻铮看着同样闭着眼睛,同样被自己放在心尖的两个女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因为怕牵连家人,无论他还是他的父亲,都没有尽到为人夫、为人子的义务,留下母亲常年独居,幸好,有程矜多年来的作伴,彼此温暖。他本以为卸下波塞冬的头衔,就可以回到柴米油盐,却被当头棒喝。

  

  是他错了吗?

  

  喻铮俯身想看看她们,才发现程矜将惠莲的手握在掌心,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她是真的,一心一意地想要替他守着他的妈妈。

  

  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喻铮直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听见身后一个轻微而清醒的女声忽然开口,“这里没有别人,你也不跟我说说话吗?”

  

  喻铮回头,只见病床边的少女站起身,长长的卷发披散下来,衬托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宛如从深夜里走出来的精灵,脸色宁静,不带半点埋怨。

  

  “咱妈脑子里的淤血取出来了,身上的伤也都缝了针,医生说能挺过来已经很不容易,至于能不能醒得看造化,概率上来说大概五五分。”程矜温柔地抚摸着惠莲的手,“但我相信她会醒的,或迟或早,一定会醒。”

  

  喻铮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仿佛在用所有观感将她刻进脑海。

  

  “我知道,你害怕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我,所以不想跟我亲近,甚至可能连咱妈,你都不想多来探望,”程矜浅浅地笑了下,像是在安慰喻铮紧绷的神经,“没关系的,我替你照顾着就行。”

  

  喻铮的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矜看了眼他的手,她知道他在隐忍,无论是哪一方面——气愤也好,难过也好,爱意也好,眷恋也好,这些情绪再汹涌翻滚,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只能都吞回肚子里,然后冷静地走出这间病房,像一个没有软肋的超级英雄那样,去找出真凶。

  

  “我们分手吧。”

  

  喻铮整个人像一张始终绷紧的弓,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断了弓弦,一双情绪翻江倒海的眼睛看向程矜,嘶哑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程矜轻轻地补充了一句,“对外这么说,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去抓坏人,不用担心我的安全了,好不好?”

  

  那温柔的语气,像只小手瞬间抚平了喻铮被弓弦割裂的心。

  

  他终于忍无可忍,快步上前将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少女搂入怀中,埋首在她柔软的长发里,拼命地吸了一口气,以至于整个身子近乎颤抖。

  

  程矜反手抱住他的腰,感觉到手掌下结实有力的身躯,惶惶了一整天的心总算回了左胸,魂魄也仿佛回到体内,有喻铮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不同的是,从前她希望留在他身边,而现在她愿意守在他身后,让他后顾无忧。

  

  “等你抓到人,我们结婚好不好?不用等我毕业,大学生可以结婚。”

  

  喻铮头没有抬,仿佛贪婪地沉浸在她的芬芳里,所以声音很闷、很低沉,“好。”

  

  “我们把酒席放在黎易冬家的酒店,刚好跟给他的伴郎份子钱怼了,”程矜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能从病房的那面白墙上看见自己所憧憬的画面,“然后把翁连梦他们都请过来,喝它三天三夜,你醉了也没事儿,我还可以替你喝,好不好?”

  

  喻铮终于从她发丝里抬起头,双手抚摸着她的面颊,粗粝的指腹自她湿润的肌肤擦过,四目相对,看进她那双不知何时盈满泪水的桃花眼,哑声说:“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妈不喜欢人喝酒,我们喝茶吧。”

  

  程矜一愣,嘴角上翘的同时又是一行清泪,“那好,我们喝茶……”

  

  喻铮捧着她的脸,低下头,细细地吻去那源源不断似的眼泪。

  

  浑身紧绷,唇瓣却异常温柔。

  

  犹如一头猛兽,轻嗅着种在心窝上的花。

44、平地惊雷(4) ...

  刑侦队的分析员没日没夜地守在电脑前搜了三天, 仍旧一筹莫展。

  

  交通监控上停在四里亭巷口的那个男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搞得分析员都快要怀疑人生了。

  

  顾贺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堆成小山, 自己还在抽, “除非这人不是我国公民, 而且……”

  

  “不是合法入境。”喻铮说。

  

  两人目光相碰,都读出了对方此刻的想法——假如幕后真凶是非法入境,那几乎可以肯定……来自坎铎。

  

  喻铮将指间的烟头往桌子中间的烟灰缸里一掷,把黑色冲锋衣拉链直拉到颌下,目光锐利而沉静, 像是已经知道要往那个方向走。

  

  顾贺没问他打算怎么做, 因为知道这个男人有的是自己的办法, 而且也有底线。

  

  可喻铮走到门口, 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顾队长……”这一次,语气不同于先前的果断, 反而带了一丝犹豫和柔软。

  

  顾贺是什么人?立刻掐了灭了烟, 慎重地向他承诺,“阿姨和程小姐那边, 我会让人守着, 绝对保证她们的安全。”

  

  “先谢了。”

  

  “应该的。”

  

  顾贺看着那个拢着一身寒气的男人重新戴上了鸭舌帽,并压低帽檐,双手抄在冲锋衣兜里, 迈开长腿快步离去,转头一边的副手说:“安排两个人,24小时跟着两位女士。”

  

  “可……喻队和那个程小姐不是分手了吗?”

  

  顾贺点头,“那也得守着,离婚了还能复婚,嫩了吧?”

  

  “……队长说的是。”

  

  *** ***

  

  时近年尾,程矜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她那小蜗居都好些天没空回去,直到家具店来电话问什么时候来提货,她才想起惠莲出事那天,本来两人约好去取选好的窗帘的。

  

  她绕道去拿了,直接拎进了病房。

  

  午后阳光正好,病床上的惠莲宛如安睡,程矜刚想把带来的鲜花换掉旧花,才发现花瓶里已经插上了新鲜花束,忙去向护士打听谁来过?

  

  护士说,这病房有警察守着,所以她们也没注意。

  

  还有谁能被放进来呢?只有喻铮了。

  

  悄悄来,悄悄去,像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他做的那样,默默守护、独自挂念。

  

  程矜坐在病床边,如往常一样拿棉签沾水替惠莲润唇,又挨个按|摩她的手脚,避免醒来之后肌肉萎缩,一边轻声跟她说着话,“妈,之前咱们定的窗帘我拿回来了,等你醒了我们就挂上,我还从网上给你买了套新的笔墨纸砚,这样你可以一边家里放一套,还能教我练字,我的字跟你比就跟火柴棍似的,是该好好练练了……”

  

  语速很慢,像跟小孩儿在闲聊。

  

  黎易冬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午后阳光洒在少女身上,就像她自己散发着柔软的光。

  

  “你来了。”程矜毫不意外,黎易冬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探望。

  

  一来,替他铮哥照料着。

  

  二来,为了将程矜和喻铮“分手”的消息传播出去。

  

  黎易冬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担负起了扮演程矜“新男票”的重担,不光陪在医院照顾女朋友的“干妈”,还包接包送地载程矜去楠戏上课。

  

  一来二去,整个医院、整个楠戏编导系,人人都知道程矜有个叫黎易冬的男朋友,死党升恋人,感情深厚,至于曾经被楠戏学生默默羡慕了很久的兵哥哥,很快就成了过去式。

  

  黎易冬把带来的餐盒铺开,“乘热吃吧。”

  

  程矜替惠莲按|摩的动作没停,“你帮我演这一出,阿柔没说什么吗?”

  

  “没,我跟她说你和铮哥分手,干妈又遭遇意外,所以情绪特别差,我就安慰安慰你,过度一阵子,要谈恋爱早谈了,何至于到现在突然就喜欢上?阿柔能理解。”

  

  “那她……”程矜回过头,眼神明亮,“怎么从来没跟你来过?”

  

  黎易冬一愣。

  

  以南柔跟程矜的感情那么好,程矜天天|衣不解带地在医院照顾,南柔说什么也会来。但事实上,南柔非但没主动提过这事儿,连黎易冬问起了,她也只说矜矜姐刚失恋,我俩在她面前晃会刺|激到她,反而不好。

  

  “其实你就算真失恋了,也没那么脆弱对吧。”黎易冬说。

  

  “不对。我要真失恋了,能组个情人节去死去死团,把所有当我面撒狗粮的人统统揍成猪头。”

  

  黎易冬:“当我没说。”

  

  幸好,这俩小祖宗分手是假的。老天保佑铮哥快把那个杀千刀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各归各位,各抱各妞吧QAQ

  

  程矜坐在床头柜边,食不知味地吃着饭,“他这两天联系你了吗?”

  

  黎易冬摇头,“没,说好了没事儿不联系。”

  

  所以彻底没了喻队长的消息,抓人抓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幕后黑手……一概不知。

  

  程矜低头,一口一口麻木地往嘴里送饭菜,黎易冬看的心疼,坐她对面,故意引开话题,“你这些天忙着照顾,剧本那边怎么样了?”

  

  “写不出来。”

  

  “……这不是有交稿期限的吗?到时候交不出去,要赔钱的吧。”

  

  程矜抬头,幽怨地看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黎少一眼。

  

  黎易冬捂嘴,觉得这个话题引得着实不好,于是又说:“对了,你爸跟邕柔宜离了,等法院判决呢。”

  

  “哦。”不离才有鬼,以程厚寒那个大男子主义的性子,没去阉了奸夫已经算理智了。

  

  “还有,你那个糟心妹妹,据说要改跟她妈姓。”

  

  “蛮好,我也不想跟她一个姓。”

  

  黎易冬见不管自己说什么,程矜都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只好下了杀招,“上次你问我铮哥他哥的事儿,现在还想知道吗?”

  

  果然,程矜立马咽下一口饭,坐直了,“你说。”

  

  黎易冬突然又有点儿后悔,这确实能让她提起精神来听,可听完之后呢?怕不是更萎了吧……

  

  “你爸跟玉侨那些事我之前不知道,我只晓得他哥大学上了一半,突然离家出走了。我跟铮哥那会铁瓷,所以直到他天天放学都忙着去各种地方找人,但是毫无音讯,也报了警,但一来他哥那会早成年了,二来之前出了你爸告状‘性骚扰’的事儿,警察判断大概就是没脸见人,躲一阵子,都劝家属耐心等消息。所以时间一久,连我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铮哥也不怎么提——你知道的,他也不是个什么都喜欢说的人,跟我不一样。”

  

  程矜能想象得出,冷着脸的少年喻铮身后跟着个叽叽喳喳的话痨二世祖,那绝对是黎易冬包圆全场,捧哏逗哏二合为一。

  

  你问了,喻铮会告诉你,你不问,他就都自己扛。

  

  这男人,从少年到如今,从未变过。

  

  “再听说玉侨的消息,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高考那年铮哥回来报了军校的志愿,差点没把我惊掉眼镜,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过了些日子,新闻上通报表彰英烈,里面有铮哥他爸——这事儿你应该也知道,后来拍成电影来着。”

  

  “嗯,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那是他爸。”程矜回忆道,“喻叔叔牺牲自己炸掉了军火组织的情报中心和服务器。”

  

  “严格说来……”黎易冬斟酌着措辞,“是玉侨引爆的炸|药,那时候喻叔叔应该已经牺牲了。”

  

  程矜愕然地睁大眼睛。

  

  “没人知道玉侨在离家出走之后,是怎么被拐进了军|火集团,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每天面对服务器是做什么用,只是麻木地留在边境的小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维护和操作服务器。”

  

  程矜想起玉侨的脸。

  

  那是跟惠莲格外相似的一张面孔,俊秀儒雅,说话慢条斯理,头脑清晰,做得多说的少,是个温柔沉默的青年。黎易冬三言两语,程矜就想象出关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电脑屏幕照射着玉侨发白的脸,那里只有绝望和麻木,再无其他。

  

  “喻叔在出任务之前,怕是也没想到会在那儿撞上出走的大儿子——两人见面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黎易冬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铮哥说,喻叔临终之前给阿姨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别怪玉侨,是我没管教好’。那会我们上学不给用手机来着,铮哥到周末回家才发现陌生号码给他发的短信,写的好像是‘照顾好妈妈,对不起’——那会儿,他爸和他哥都已经不在了。”

  

  程矜鼻头发酸,又不敢掉眼泪,声音跟含着糖似的,“到头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吗?”

  

  “也不全是,”黎易冬嗅了嗅鼻子,“那次任务里有活着回来的队员,去探望铮哥母子的时候说起,当时情势紧迫,最后把服务器的房间反锁、赶在敌人进来之前引|爆炸|弹的人是玉侨。他们说……玉侨开始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做什么事,等他意识到是在助纣为虐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选择同归于尽,才能赎罪。”

  

  程矜唇动了动,“……所以喻铮去了军校,接了他爸的班。”

  

  “嗯,他说他要把害死父兄的破烂组织一锅端。”

  

  “端了吗?”

  

  “端了,他刚去猎牙没多久就给连锅端了,不过……他的老队长,你也听过吧?姓丁,就是在那次行动里牺牲的。”黎易冬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祁门,那个当时横行无忌的军|火组织叫祁门——很多年没人提,我差点就想不起来了。”

  

  程矜放下手中的碗筷,心想着喻铮同这个祁门之间,真的是好一笔血债了。

  

  “不吃了?这才吃几口啊,再多吃点。阿柔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下午呢。”黎易冬看了眼就像没动过一样的饭菜,担心地说。

  

  程矜勉强笑笑,“原来是阿柔做的,我说怎么比平时好吃些。你回头跟她说我都吃完了吧。”

  

  黎易冬挠头,“我不是怕她不高兴,是怕你身体——”

  

  “啊。”

  

  被程矜突然而来的一声低呼给吓了一跳,黎易冬问:“怎么了?”

  

  程矜没顾得上回答他,人已弯下腰,凑近病床上的惠莲,用几乎颤抖的声音轻轻呼唤,“惠姨?惠姨,你能听见我们说话的,对不对?”

  

  黎易冬跑过去,正看见平躺在病床上的惠莲顺着脸颊滚落的一滴清泪。  

45、有情久长(1) ...

  “病人正在逐渐恢复意识是好事, 你们也不要太心急,她的病情比较严重,能这么快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 已经万幸。”

  

  听了主任医师的话, 程矜默默地点了点头。

  

  黎易冬安慰她, “说不准明儿就好了。”

  

  程矜轻声说:“你……给他报个平安。”

  

  黎易冬应了,发了消息给喻铮,没有反应,“大概在忙。”

  

  程矜“嗯”了声,低头温柔地对惠莲说:“妈,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喻铮在忙着抓人, 肯定会抓到的。你呢安心养好身体, 我们一起等好消息。”

  

  床上的人面色恬静,就像只是沉在一场无边的梦中。

  

  房间里隐隐的嗡嗡作响,黎易冬也听见了,“矜矜, 你手机从刚震到现在了, 谁找你?怎么不接?”

  

  “影视公司。”

  

  黎易冬惶惶,“催你要剧本啊?”

  

  程矜将发丝往耳后一勾, 语速很慢, “嗯,我打算解约。”

  

  “哦,原来是解约——”黎易冬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 顿时跳起来,“什么?解约?你想过要赔多少钱吗?把你那小猫窝给卖了都不知道够不够赔!”

  

  程矜将东西收拾进包,“我脑子乱,写不出来。”

  

  平时觉得这丫头脑袋瓜子挺清楚的,这时候黎易冬才意识到她骨子里还是个任性的大小姐,就算心烦没灵感挤也挤出来先应付着交差啊,说不写就不写了……

  

  “要是因为照顾阿姨忙不过来,我可以跟单位多请两天假过来帮忙,阿柔也可以。”

  

  “不是这个问题,”程矜食指戳着自己心窝子,“我那本子,从落笔第一个字脑子里就都是喻铮的样子,现在见不到他没关系,我可以忍着,等着。但只要一打那个名字,就疯狂地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黎易冬,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幼儿园里的事儿你应该忘得差不多了吧?但如果有人给你一杯幼儿园每天喝的豆浆或者常吃的桃酥,只要是那个味儿,你就能一下想起当时跟你一起分享的穿开裆裤的奶娃娃……”

  

  黎易冬喃喃,“你的剧本就是那杯豆浆,铮哥就是穿开裆裤的奶娃娃。”

  

  程矜:“……”意思没错。

  

  “那你现在去哪?”

  

  程矜背起包,“去跟影视公司的人见面。”

  

  “我陪你去。”

  

  程矜俯身,温柔地跟惠莲道了别,“明天我还来,晚安,惠姨,做个好梦。”

  

  两人推门离开,并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女人,微微动了下的手指。

  

  *** ***

  

  程矜跟影视公司那边的对接陈经理约在茶楼面谈,她和黎易冬推门进入包间,没看见陈经理,反倒遇上个意料之外的人。

  

  关念。

  

  之前影视公司盲选,选了程矜的本子,推了关念的。

  

  如今程矜这儿进度出了问题,才刚提解约的事,关念听到风声立刻赶来了。

  

  见程矜进来,关念先假模假样地问候了句,“你干妈病情还好吗?照顾得很辛苦吧?没时间写就不要接嘛,耽误了进度谁来兜着呢,你爸吗?”

  

  程矜见屋里就她一个,不想跟她扯闲篇,转身要去走廊里等人,就听身后关念嘲讽地笑,“剧本不写了,兵哥哥也不谈了?这么快就找了个韩式帅哥——怎么?打算回头写你的花美男玛丽苏了?”

  

  程矜还没说话呢,黎易冬先飙了,狐狸眼一眯,笑得吊儿郎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矜矜的手下败将。说实话,我有点儿心疼影视公司了,矜矜不写的本子给关小姐接盘,这不是肉眼可见的退而求其次吗?关小姐,我要是你呀,赌一口气,也不接这盘。”

  

  关念被他怼得一口老血,碍于面子还不能承认,“我是临危受命,学妹掉链子,做学姐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原来是救场,”黎易冬笑得跟只千年老狐狸似的,“见关大姐你笑得这么欢,我还当是捡了个漏,偷着乐呢。”

  

  “你!”

  

  “黎易冬,别跟她说了。”程矜知道关念这人心思多,不想让黎易冬多跟她啰嗦,免得被她满身心眼扎得一身窟窿。

  

  关念冷哼,“程矜你这个男朋友真是一任不如一任,上一个好歹还道貌岸然,这一任花里胡哨,浑不像个男人。”

  

  她话说了一半,正看见去洗手间的影视公司的陈经理走到门口,立马站起身,换了副嘴脸,“陈总回来了?刚说剧本的事——”

  

  哪知那个陈经理压根没搭理她,一手扶着衣襟,点头哈腰地对门外的人寒暄,“程董、黎董您二位这么巧……”

  

  关念的笑僵在脸上。

  

  就看见从门口走进来两个西装革履、外面还罩着黑色长毛呢大衣的男人,都已鬓染白发,一个严厉、一个慈祥,但不约而同的,都将目光落在之前跟她说话的程矜和公子哥身上。

  

  关念不认得什么黎董,但她知道程厚寒,更知道他是程矜的亲爸。

  

  好汉不吃眼前亏,关念脸色换得极快,亲热又恭维地说:“程董,可真巧,您看学妹那不是忙吗?我替她——”

  

  “打断一下。”跟程厚寒一起进来的男人慈眉善目,有双狭长带笑的眼睛,乍看跟弥勒佛似的,他看向关念,声音低缓,“刚才,我听见你说什么了?犬子,不像男人是吗?”

  

  关念浑身一绷,僵硬地看向程矜,她那张出挑面孔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智旻

  被称作黎董的男人看向黎易冬,怒其不争般说:“我早跟你说别穿这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你瞧瞧,被说成什么样了?”说完,转头又对关念说,“小姐真是一针见血,说的好,说的好啊。”

  

  “爸,那话怎么说来着?美人在骨不在皮。我是男人还是不是男人,能是件衣服就决定得了的么?”黎易冬气哼哼地反驳。

  

  关念的脸刷得连一丝血色都不剩了。

  

  陈经理尴尬到脸都成了猪肝色——当着人爹的面,说儿子不像个男人,这是碰上黎董这笑面虎了,要是搁程董身上,指不定一拐杖都夯过去了。

  

  关念“我、我”了半天,愣是找不出台阶下。

  

  程矜噗嗤笑出了声。

  

  得罪谁不好,得罪黎易冬他爹?这老|江湖顶着张笑面佛的脸,干的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勾当。能跟程厚寒称兄道弟这么些年,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黎家老爷子就这么笑眯眯地看向陈经理,“哦,打扰你们了,刚刚说什么……什么剧本来着?”

  

  陈经理一个激灵,忙说:“没什么!”转头又低声对关念说,“程小姐来了,你的事咱们改日再约。”

  

  关念后槽牙都发痒,可是在几尊大佛面前也不敢造次,只能提了包恨恨地往外走,谁料经过程厚寒身边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因为大病初愈,程厚寒拄着拐杖,他素来严厉,此刻看起来更是煞气十足,“你就是关念。”

  

  关念呐呐地应了。

  

  “我认识你,你给公司写过剧本。”

  

  关念一听,立刻飞起眉毛,刚要逢迎,就听程厚寒接着说:“还在电视采访上,说过矜矜是靠爹吃饭,写的都是小学生也会写的玩意儿。”

  

  抱着手肘,权当看好戏的程矜一愣,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她以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程厚寒不会注意到的。

  

  关念更是呆若木鸡,她说那话是逞一时口舌,要早知道有今天,打她几棍子她也绝对不会吱一声。

  

  “陈经理,今儿刚好人都在,我话搁这儿。”程厚寒的语气是一贯的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矜矜手头上的那个本子,她一天不交,就等一天,有损失的,都由我认。但如果让我知道,这本子落在旁的人手里——”

  

  他看向面如纸色的关念,“这剧我一分钱也不会投。”

  

  “哦,还有我,我也不投。兄弟一场,自家侄女儿还是得看顾着。抱歉了啊,关小姐。”黎家老爷子和蔼可亲地说。

  

  关念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陈经理打牙缝里挤出一句,“关编剧,还有什么事儿吗?”

  

  关念跟被金箍棒砸了似的,三魂丢了六魄地跑了。

  

  留下一屋子脸色各异的人,黎易冬收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规规矩矩地站在程矜身边,程矜也没了看好戏的戏谑,神色复杂地看向程厚寒。

  

  黎家老爷子看了陈经理一眼,笑道:“老弟这是还有什么事儿?没事的话,我们哥俩去喝两杯茶。”

  

  陈经理何等乖觉,立马迎着人去隔壁了。

  

  程矜咬唇,“你这样施压,不就坐实了我是靠爹吃饭?”

  

  程厚寒将拐杖靠在椅子边,坐下了,给自己斟了杯茶,“你不想被坐实,就在截稿日之前把本子给写出来,也就是了。”

  

  她何尝不想?写东西又不是码砖头,只要肯吃苦就能层层高。

  

  见程矜不说话,程厚寒抿了口茶,“你惠阿姨那边,情况怎么样?”

  

  程矜和黎易冬都一愣。惠莲的事儿,他们没人跟程厚寒说,甚至连喻铮的存在,老爷子应该都不知情。

  

  “这么大事都不跟我说,”程厚寒神色平静,刚刚对付关念时候的戾气像是都化在了茶里,“你还有什么事会告诉我?结婚吗?”

  

  程矜心想……其实连结婚,她都不想提前说,到时候发个邀请函,走个过场就完事了。

  

  程厚寒不知她心里作何想法,只接着说:“这些日子我在家整理旧物,看见了你小时候写的作文,那会应该是那个叫玉侨的老师在给你辅导。你在作文里写,侨哥哥让我多听爸爸的话,别惹他生气,可天知道,是他在惹我还是我在惹他。”

  

  程矜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只依稀记得当初玉侨确实总对自己说,为人父母要求严格是为了她好,尤其是在这个家里,继母有女儿,她却只有父亲,更要与父亲亲近,才能被妥善庇护……

  

  玉侨对她,是真的像哥哥一样,耐心细致,全无邪念。

  

  程厚寒放下茶盏,“是我的错,心浮气躁,当局者迷,被邕柔宜……母女俩骗得团团转。我欠玉侨妈妈,也欠你。”顿了顿,他仿佛放下了什么,重而清楚地说,“爸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少女程矜盼了多少年。

  

  可是真的听见了,才发现,她早就不需要了。

  

  她一直想程厚寒跟自己道歉,这样就能证明她不是轻浮随便的坏女孩。但现在,程矜发现自己不需要别人的道歉来证明自己。

  

  她知道什么是爱,也被人深切地爱着,爱她的人是有一腔正气、铮铮铁骨的汉子,能和他相爱,起码证明,自己有值得被爱的地方。

  

  所以放下了,不再为那些旧时光里的歧视和误解所压迫。换言之,她开始为爱而活,而不是为了赌一口气。

  

  “别道歉了,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说对不起的时候,那表情活像被班主任罚念检讨的小霸王。”

  

  程矜刚说完,黎易冬噗地笑了出来,然后在程老爷子的注视下默默地,捂住了嘴。

  

  程厚寒浓眉挑高,“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这才对,”程矜舒坦了,“刚您说那些,有点崩人设。”

  

  黎易冬发出仿若气球漏气的bi声——然后,硬生生又给憋了回去。妈耶,听这父女俩说话,能憋出内伤。

  

  程厚寒动了动嘴,太久没好好跟女儿说过话,确实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掐。

  

  “没啥事我就先走了。”程矜说着就要往外走。

  

  “有什么事要赶着……”程厚寒把下半句吞了回去——就不能跟爸爸说两句话?

  

  “当然赶,要在截稿日之前把本子写出来,我可不想被扣上靠爹吃饭的名头。”程矜一手扶着门框,稍微顿了顿,垂下眼睫低声说,“你刚出院,别没事儿到处乱跑,多在家呆着,让秘书给弄点热的,少喝酒多睡觉,我走了——爸。”

  

  说完,也不知是真赶时间还是不好意思,人一溜烟就没了影。

  

  程厚寒拿着茶杯放在嘴边很久,直到黎易冬一躬身说“程叔我去送矜矜啊”,才回过神来。

  

  刚刚她喊了一声爸,十三岁开始,到如今她二十三。

  

  十年了,第一声爸。

  

  程厚寒给自己又倒了杯茶镇镇,生怕一个激动,又得进医院躺着。

  

  这节骨眼上,他闺女那么忙,他这当爹的可真不能再添乱了。

  

46、有情久长(2) ...

  程矜把电脑抱到了惠莲的病房, 一边陪护,一边写剧本。

  

  查房的护士看到了,都感慨这年头从没见过哪家干女儿这么衣不解带地守着的, 还把工作都给带病房里做, 简直是扎根在医院里了。

  

  程矜听了只是一笑。

  

  她岂止是干女儿, 还是儿媳妇,更甚者她拿惠莲当妈,可不得分分秒秒守着?

  

  从黎易冬那里偶尔能听到些喻铮的消息,但都是铮哥剪了头发,铮哥在查案时候顺便抓了俩逃窜犯之类不着调的事儿, 关于惠莲的案子, 始终没有进展。

  

  “你说这是闹鬼了么?那么大个人, 就没点身份记录?”黎易冬满房间乱转, 一边给正在收拾屋子的南柔挪地。

  

  南柔手里拿着抹布,身上系着条白色围裙,从茶几擦到沙发背,一丝不苟。

  

  擦到黎易冬面前, 他就蹦起来往旁边挪一点, 然后继续念叨,“这人明摆着从坎铎跟着寻仇来的, 但这事儿算完了么?”

  

  南柔低着头, 长发遮了她白净的小脸,她低声说:“都这么久没动静了,应该过去了。”

  

  “那不行!”黎易冬炸毛道, “让铮哥他|妈妈吃了这么大苦头,说过去就过去了?不行,人一定得揪出来,抽筋剥骨,关他丫十年八年,最好判个枪决——哎,阿柔,你别怕啊,我随口说说的。咱这儿法治国家,抓着了都按刑法判,不许动私刑的。”

  

  南柔手里捏着抹布,似乎犹豫了一下,问:“冬哥,你说那个凶手……会不会也有自己的苦衷?”

  

  黎易冬被她问得楞了一下,继而一脸严肃,“这世上有什么苦衷需要用一条人命来换?就算是血海深仇,一命也换不回一命来。” 他向来没正经,从来没这样严肃地对南柔说过话。

  

  南柔在他的视线中低下头。

  

  “更何况真要有仇,有本事自己来找铮哥啊!假手他人,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算什么英雄?狗熊都不如。”

  

  南柔仓惶地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然后急匆匆地往厨房跑,“啊,给矜矜姐炖的汤要烧干了。”

  

  黎易冬跟在她后面,看着小姑娘在灶边手忙脚乱——南柔之前过得颠沛流离,并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人,但来楠都之后一样样全都捡起来了,甚至比黎易冬从前请的家政还细致。

  

  他有时候不免在想,假如南柔不是生在坎铎那样的乱世,而拥有一个和睦美好的家庭,会是什么模样?或许能像程矜一样明媚坦荡吧。但继而又想,那么完美的南柔或许就看不上自己了……

  

  所以一切都是刚刚好。

  

  南柔盛好汤,转过身就被抱了个满怀,黎易冬身上永远有清爽的古龙水味,让人一秒就觉得自己活在暖风日和的太平盛世。她举着保温盒,小声问:“怎么了?”

  

  他虽然油嘴滑舌,但事实上对待异性算得上绅士,就连对南柔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最多不过是个落在额头的吻,这样的肢体接触少之又少。

  

  黎易冬像个撒娇的男孩,抱着心爱的姑娘轻轻摇晃,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之前浑蛋得很,谢谢你的出现,让我能当个……正常人。”

  

  南柔原本低垂眼睫,闻言猛地睁大了眼,又难过闭了起来。

  

  这话,明明应该是她想说的。

  

  她的人生,因为他的出现才有了阳光,不用再从阴冷的沟渠里靠回忆取暖,每一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害怕,而是系上围裙站在灶台边忙碌着,期待那个男人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听他问一句“今早吃什么啊,阿柔?”

  

  南柔知道假如自己辜负了黎易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第二个能不计较从前,把她视若珍宝的人。

  

  “冬哥,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矜矜姐和她干妈吧?”

  

  黎易冬听了很高兴,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收拾收拾就往医院赶去了,谁知刚到病房门口,就看见许多医生围在那儿,吓得黎易冬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阿姨怎么了?”

  

  主治医生一脸释然。

  

  病床边的程矜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笑着对他说:“你来得真是时候——”说着,她侧身让开,露出斜靠在病床上的惠莲。

  

  “小铮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东子。”惠莲声音还有点虚弱,但笑容温暖得像五月的阳光,“这些日子,辛苦你和矜矜照顾我,谢谢。”

  

  黎易冬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会问阿姨想吃什么,一会又去跟医生打听忌口,最后才想起南柔给程矜煲了汤,于是将身后的女孩推出来,“阿柔炖的山药排骨汤,阿姨你喝不喝?”

  

  这是南柔第一次见到这个听程矜和黎易冬说过无数次的女人,跟她想象中不大一样。

  

  她一直以为能培养出彪悍军人的女人,应该是雷厉风行的河东狮,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素净温柔的模样,一时呆呆地看着惠莲说不出话。

  

  程矜接过南柔手中的保温桶,对惠莲说:“这是南柔,我跟黎易冬的朋友,年纪还小,不怎么爱说话。”

  

  惠莲轻笑,“我听你说起过——你们说话,我都能听见,只是回应不了。”

  

  程矜也笑,将她腰后的靠枕扶了扶,“我都给忘了,黎易冬十句里总有一句带着阿柔,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呢。”

  

  南柔微怔,她不知道原来黎易冬将她放在嘴边,即使是她不在的时候。

  

  黎易冬摸了下鼻尖,打着马虎眼说:“我去给铮哥说一声,他得高兴坏了。”

  

  他出去了,房间里还剩三个女人。

  

  程矜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惠莲喝药,南柔乖巧地坐在一边,像个单薄的影子。

  

  惠莲问:“我听见你说,等抓到凶手就跟小铮结婚,是哄我开心还是真的?”

  

  程矜脸上一热,当时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话,她也不知道惠莲究竟听见没,所以口没遮拦地什么都说,如今才知道害臊——这世上有哪个未过门的媳妇有她这么大咧咧的?

  

  “是真的……”程矜说。

  

  南柔一惊。

  

  她一直以为程矜和波塞冬已经分手了。她低着头,不敢去看程矜,聪慧如她,南柔怕被看出端倪。

  

  惠莲是真的开心,因为挂水而戳了许多针眼的手握住程矜的,温柔地看着她,“那我可得早点好起来。”

  

  程矜重重地点点头,“嗯!早点好起来,你要代表两边妈妈出席,担子重着呢!”

  

  他们要结婚了。

  

  南柔脑海里纷乱如麻。她原本一直在自我安慰,就算波塞冬真的死了,对程矜来说也不过是少了个前男友,难过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从今往后,但凡伤害哪个人,就跟伤害程矜本人没有区别了!她……从来不想伤害程矜。

  

  南柔死死攥着拳,直到听见惠莲温柔的声音招呼自己,“小姑娘,你也过来一起说说话。”

  

  稍稍犹豫了一下,南柔起身坐到程矜身边,却没想到被惠莲握住了手,叠在程矜的手背上。

  

  “你是矜矜的朋友,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往后常跟矜矜回家来,不要见外。”

  

  程矜笑,“我烧菜都是跟惠姨学的,阿柔你喜欢下厨可以多来请教,保管叫黎易冬把舌头都吞下去。”

  

  惠莲笑着看她,那眼神完全是在看淘气的女儿。

  

  若眼前人不是程矜,南柔或许会嫉妒凭什么别人有天伦之乐,而她却双亲亡故。但……这个人是她的矜矜姐。南柔竟莫名地,有种爱屋及乌,甚至觉得初次见面的惠莲也可亲起来。

  

  她是仇人的妈妈,也是恩人的妈妈。

  

  南柔低头,看着搭在自己手上下的两只手,许久,终于轻轻地应了一声,“往后,我会跟矜矜姐常回去看看的,阿姨……你……你早点好起来。”

  

  正说着,出门给喻铮报喜的黎易冬突然推门进来了,脸色不是太好看。

  

  “怎么了?”程矜蹙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给铮哥电话,不在服务区,又给他们训练营办公室去了电话……说是,被调走了。”

  

  “调去哪里?不会,又去坎铎了吧?”程矜后怕地问。

  

  “那倒没有,”黎易冬欲言又止,“说是带着训练营的学员去山区特训了。”

  

  许久没有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喻铮正跟着刑侦队追查惠莲的案子,谁知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带学员做特训?

  

  黎易冬一脸莫名,“案子就丢给警察了?铮哥这心……会不会太大了啊?”

  

  “查案本来就是警察的事,他是军人,得服从命令。”程矜垂着眼睫说。

  

  黎易冬摇头,“就算铮哥哪天把天捅个窟窿,你也会替他辩解,说臭氧层本来就有空洞吧!反正你就是挺他。”

  

  一声不吭就走了,黎易冬将心比心,假如自己是铮哥的女人,怕是会疯,绝对做不到程矜这么淡定。

  

  佛啊,真佛。

  

  直等黎易冬带着南柔走了,程矜独自留下照顾惠莲,给她清洁停当,转身要去搓毛巾时被惠莲拉住了。

  

  “你心里怪小铮,是不是?”

  

  程矜还是那句话“他一定有理由”,但面对惠莲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委屈。

  

  本以为他是因为在追查凶手,所以离她十万八千里。结果呢?人家居然就安安心心带兵特训去了,而且招呼都不打一声。

  

  惠莲心知肚明,拉着她的手说:“从前,小铮他爸常常出不能说的任务,总骗我说是去开会培训,不能带手机。结果有时能按时回来,有时带着满身伤被人送回来。”

  

  程矜想起喻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又是一阵恐慌,“你是说他——”并不是带兵特训,而是出特殊任务了?

  

  惠莲摇头,“我不知道,这一次是哪种我也不确定。只是想和你说,要相信他是在周全考虑之后,才选择不告诉你,唯一的理由是想要保护你。”

  

  程矜的睫毛微微抖动。

  

  道理她都懂,可是她想他,疯狂地想念他,哪怕给她一句话,一句再见也好啊……

  

  惠莲出院回家疗养的第二天,把程矜赶去学校上课了。

  

  她正在毕业班,又是期末,事情多得不得了,屁|股后面还跟着催要剧本的影视公司,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收到快递的时候,她正一手拿着汉堡啃,一手润色着手机上的对白。

  

  “是程矜本人吧?需要本人签收。”

  

  程矜嗯了一声,示意快递小哥看自己的胸牌,然后不免好奇,这年头快递不都是随便丢在宿管站自取的吗?还有这么严谨的本人签收?

  

  目光停在小小的包裹上,她才发现发件地是个陌生的地名,位于西北边陲的小镇安林。

  

  寄件人的名字也很奇怪,小鱼。

  

  她突然想起在坎铎的医院里,因为不好大声喊喻铮的名字,自己一时兴起给他起的昵称,心头顿时突突直跳,拆包裹的手都有些抖。

  

  好不容易才拆开了,里面没有任何字条,只有一条黑色皮绳穿起来的项链。

  

  假如这个快递真的落在别的人手里,怕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还会觉得寄件人有病。

  

  可是程矜却握着项链上的坠子想哭又想笑。

  

  那是颗空的子弹壳,上面只刻了四个字,冷血无情。曾经,程矜送喻铮的小锁一面刻着冷血无情,一面刻着长命百岁。他把冷血无情寄过来,自己留下了长命百岁——

  

  是在用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方式,报平安。

  

  程矜将项链贴身戴好,低头,又看了眼发件地,没有更详细的地址,只有一个陌生的地名,安林。

  

  *** ***

  

  南柔是在给流浪动物之家的小家伙们打疫苗的时候,被传达室的大叔叫去接电话的。

  

  “有个什么狗要送过来,说之前跟你打过招呼的,要跟你讲。”

  

  南柔放开怀里的狗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好的,我来听。”

  

  她拾起座机话筒,“你好,动物之家。”

  

  那头停了许久,才传出男人低沉阴鸷的声音,“最近过得好吗?南柔妹妹。”

  

  传达室里十分安静,远处院子里狗子们的喧闹在这一瞬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南柔只觉得身上的热量突然被这个声音从身体里抽得一干二净。

  

  她发声困难,“还可以,你呢?回去了吗?”

  

  骆海登笑了下,“怎么听起来你很盼我回去。”

  

  “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楠都了,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是吗?”南柔指的自然是喻铮。

  

  “他不在了,他的人还在不是吗?”

  

  “杀了爸爸的人是他!”南柔脱口而出,而后声音渐微,“不应该,不应该连累其他人的……”

  

  那头风声呼啸,好几秒后才说:“那这些年你受的罪要算在谁头上?”

  

  “……都过去了,”南柔似乎很吃力才说出口,“就算我拿刀扎进他胸口,爸爸,也活不过来……”

  

  那头冷笑了好几声,“谁给你洗脑了,那个姓黎的?”

  

  南柔一惊,下意识地说:“跟他没有关系!你不要——”

  

  “不要动你男人,是吧?我的未婚妻。”

  

  南柔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去了。

  

  “放心,我说过只要你配合,之后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都由你。我不介意你喜欢谁,你不用害怕我对黎先生下手。”

  

  南柔手指关节发白,越来越冷,“我不知道波塞冬在哪里,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

  

  “唔……是嘛,你的好姐姐也没见过吗?”

  

  南柔咬唇,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分手了,上次事情之后就分了。”

  

  “真分了?”

  

  “真分了。”

  

  那头冷笑,“女人果然都很绝情啊,大难临头各自飞。”

  

  南柔咽了口唾沫,“所以我真的帮不上你什么了。”

  

  “怎么能说是帮我?明明是帮你报杀父之仇,”顿了顿,骆海登才缓和了阴森森的语气,“既然分手就算了,算你那姐姐命好。”

  

  直到终于挂断电话,南柔才发现自己脊背后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在她嘴边而没敢问出口的问题——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对惠阿姨的报复比她想象得更可怕?

  

  答案浮浮沉沉,她似乎能猜到,却不敢细想。

  

  “南小姐,电话好了吗?这里得麻烦你帮忙呢!”院子里其他义工叫道。

  

  “好了,我来了!”南柔应道,一脚跨出阴冷的传达室。

  

  冬日的太阳光照射在她身上,暖意腾起,她快步跑向正对自己吐舌头的狗子,将毛茸茸的脑袋抱在怀里,任它舔着自己。

  

  她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也能被爱,能不能……让她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47、有情久长(3) ...

  楠都城不南不北, 冬冷夏热,到了年底冷得人连手都拿不出来,偏生还不供暖, 维持体温全靠一口气吊着。

  

  这天程矜刚考完最后一科, 出了考场就看见裹得跟小雪人似的南柔站在落光了叶子的树下, 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南柔生得娇小,又天生楚楚可怜的模样,难免惹人侧目。

  

  程矜快步走过去,一手将她的羽绒服帽子往下拉了拉,半开玩笑说:“你要再多来几次, 黎易冬的情敌都够凑一个加强排。”

  

  南柔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睫, 将手中的东西往程矜怀里一塞, “做得不好……你要是觉得难看可以留在家里用。”

  

  程矜只觉得接在手中沉甸甸的, 拆开一看,愣了。

  

  这东西她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见程雪安用过——铜壶,外面是用毛线手工钩织的防烫套,灌上热开水能暖上十多个小时。

  

  程家有钱, 小时候程矜也没吃过太多苦, 但这种东西在她眼里等同于母爱,她连想都没敢想, 觉得这辈子大抵和她是不相干的了……谁知道, 居然会从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孩子那儿得来。

  

  毛线套的勾花有一点老式,但看得出一针一线都花了功夫,程矜低声问:“你自己勾的?”

  

  “嗯……听你说敲电脑的时候脚冷, 热水袋又冷得快,我想你也许用得上这个。”南柔怯生生地说,“我刚学的,织得不好——”

  

  话说了一半,程矜已一把抱住她,笑眯眯地问:“你有没有给黎易冬做一个?”

  

  “没……他手脚总是热乎乎的。”用不上。

  

  于是程矜松开手,乐得像只小狐狸,“太好了,回头我拿去显摆,让他嫉妒死。”

  

  南柔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可没几秒,就看见程矜面上明媚的笑容一点点淡了,渐渐露出一丝担忧。

  

  “矜矜姐,你怎么了?”

  

  程矜摇头,“他在的那个地方……应该更冷吧。”

  

  她没有说谁,可南柔一听就知道是喻铮。

  

  转眼由秋入冬,他们相识的时候还是吊带短裤,如今恨不得裹着棉被上街……时间不知不觉跑得飞快,他们“分手”也一个多月了,南柔很少听程矜说起喻铮,但每次总能从她若有所思的神色里看到隐在她内心的那个男人。

  

  “矜矜姐,他真的那么好吗?就算这么久不联系,都让你念念不忘。”

  

  程矜顿了下,低头看着路边的残雪,“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去坎铎,没有遇见他,每天戴着假面循规蹈矩,厌恶着自己活下去,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热烈地爱一场,爱他也爱我自己。阿柔,你明白那种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开始重新接纳自己的感觉,对吧?”

  

  南柔想起了黎易冬,轻轻点点头。

  

  她明白,所以也明白假如有人伤害黎易冬,自己会为之愤怒到什么地步。

  

  “快要下雪了,”程矜抱紧怀里的铜壶,“走吧,我们回家。”

  

  南柔挽住她的手肘,依偎在她身侧。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谁都不用再孤单。

  

  *** ***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听?”黎易冬夸张地拿时手指掏耳朵,表示难以置信,“程小矜同学,你这是要为艺术献身啊!”

  

  程矜一边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黎易冬炸毛,“我既要写这个情节,自然要去看看,更何况刚好有工程队过去,跟着人家车,住人家宿舍,不苦不累不危险——那里又不打仗,比坎铎好多了。”

  

  黎易冬指着她怀里抱着的小铜壶,“可那里天寒地冻!你又是个冻死鬼!”

  

  事情是这样的。

  

  程矜这些日子忙着赶剧本,在男主角戍边的情节上卡了壳,她查了许多资料却总觉得少点什么,纸片人似的没灵感,于是突发奇想联系了个熟人,说要跟着铁路工程队去大西北看看。

  

  感受感受,找找灵感——程矜的原话。

  

  黎易冬绕着沙发上嗑瓜子的姑娘转了几圈,还是觉得哪哪都透着诡异。

  

  虽说惠莲的康复很顺利,生活已经完全能够自理,但程矜还是三天两头往那跑,恨不得把人接回自己小窝里住着。这种情况下,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要去采风?

  

  不对劲,这里头肯定有弯弯绕。

  

  黎易冬问:“去多久?”

  

  “一周吧,到时候跟工程队的人再一起回来。”程矜跟只松鼠似的一颗接一颗地嗑瓜子,言语之中居然隐隐有点儿兴奋。

  

  “铮哥妈妈那儿你说过啦?”

  

  “说啦,惠姨让我给她寄明信片。”

  

  黎易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末了,程矜要走了,黎易冬突然福至心灵地问了句:“你到底是去大西北的哪儿?”

  

  已经走进夜幕中的程矜回身,浅笑,“……安林。”

  

  那声音低柔,不像在说个地方,倒像在唤个情郎。

  

  *** ***

  

  从楠都飞到肃城,又跟着铁路工程队的大巴开了四小时颠簸山路,程矜才抵达安林。

  

  这里的人习惯说安林一年只有冬夏两季……此刻,自然是冬天中的冬天,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大巴的远光灯照出来都像是加了大雪滤镜。

  

  从小生活在半个南方,程矜第一次见这样声势浩大的雪,好奇到一直贴在窗边张望。

  

  工程队这一波来了十五个人,领头的工程师姓秦,三十出头年纪却长了张四十出头的面孔,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风刀霜剑严相逼,三尺厚的脸皮也不够蹉跎的。

  

  程矜听了笑,“风霜是男人的勋章,伤疤也是。”

  

  工程队的一群汉子听了都很得劲,不由自主挺胸昂首,让男人味儿更强。可惜,却发现那个夸他们的美丽姑娘,说完之后就又把视线投向无边的风雪之中,仿佛能从那雪幕里看见什么他们所看不见的东西。

  

  车到了营地,秦工给程矜安排了最朝南的一间屋,说是能晒太阳的时间比别间能多点。

  

  但事实上,有限得很——这里风雪连天,压根见不着什么太阳光。

  

  程矜起得很早,几乎都跟着工程队的作息,这令众人都很意外,大家得知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要随队来采风的时候,内心都是同一个想法:来吧,来了就知道冰雪窟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能把小姑娘给吹哭喽。

  

  谁知道,人不但没被条件给吓哭,还能时不时下厨给众人露一手,打打牙祭。

  

  一来二去,程矜俨然成了工程队里的团宠,当然,是那种可远观不可近赏的祖宗——刚来没两天,队里年轻的工程师杜鹏仗着还没给磋磨成糙汉,晨起拾掇干净还拿发蜡抓了个发型,拿着前一天送果蔬的车给捎来的花去找团宠告白。

  

  本想着妹子一个人身在异乡,应该更好追吧?

  

  没想到,从跟着队伍开始就和颜悦色的姑娘一见那捧玫瑰就冷下脸来,将手里给他盛了一半的八宝粥又倒回了锅里,笑容欠奉地说:“谢谢,我有男朋友。”

  

  杜鹏还想努力一把,殷勤地说:“放你一个人跑这么苦的地方,多不体贴?我们这行虽然忙,但薪水不菲,如果我们在一起,你可以留在城里喝茶插花,高兴了就下下厨,我能养你的。”

  

  大概在男人眼里,我养你是特别MAN的一句话,他说完之后,围观的同僚们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唯独程矜,将颊边的发丝朝耳后一勾,又长又媚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快,“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人养?还有……我不喜欢别人说他坏话。我来这儿,不是因为他不体贴、不管我,是因为我想他,想见他。”说完,解开围裙往灶台边一放,擦着对方手中的鲜花,走了。

  

  习惯了每天和“团宠”共进午餐的汉子们顿时哀怨起来,纷纷责怪杜鹏莽撞冒进,连累了大家。

  

  杜鹏告白失败,对着花束思考起另个问题——程矜说她来安林是因为想见自己的男朋友,但这儿方圆百里连个农户都没有,除了他们这些修铁路的,还能有什么人?

  

  这个疑问,终于在当天傍晚有了答案。

  

  修铁路有工期,所以尽管风雪漫天,但只要还没到不能行的地步,工程进度都不会停。工人和机械马不停蹄地赶工,直到天色近黄昏,远山积雪被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程矜照常在工地的临时办公棚里,抱着自己的笔记本打字,时不时把手凑近炭盆去个暖,就在抬手的刹那,她隐约看见山上的一个绿色小点,就那么一瞬,等她定睛再看却看不见了。

  

  她狐疑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疲劳过度,刚刚先是看到绿点,接着居然觉得雪山像融化了冰淇淋,往下淌着融水?

  

  门猛地被人给推开,夹带着外面的风雪和寒气。

  

  秦工一进门就飞快地扫了眼室内,然后转身就要走。程矜问:“怎么了?”

  

  “刚发生了小规模雪崩,”秦工神色凝重,“刚刚点人,没找到杜鹏。”

  

  程矜下意识地问:“他穿的绿色冲锋衣?”

  

  “你看见他了?”

  

  程矜遥指向窗外,“那边,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影,下一秒就不见了。”

  

  救人如救火,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雪崩不会直接压死人,但缺氧和低温会,被积雪覆盖的人在十五分钟内得到救援的话,存活率过九成。

  

  整个工程队的人带着器械,按照程矜指认的方向上了山,找杜鹏。

  

  途中有人小声议论,说杜鹏是因为告白受挫,所以才会跑离人群散心,说话的人刻意避开,但还是被程矜听见了。

  

  她一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从窗户里就能看见的那排树。那是唯一的参照物,从其中一棵树的树丫直线向后,就是杜鹏被埋的地方。

  

  众人拿铲子在附近一片区域都挖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

  

  “程小姐,你会不会看错了?”

  

  程矜咬唇,“不会,我看见了,就是这里。”

  

  “但是没有啊!别根本不是这里,耽误了救援时间,杜鹏可就真没命了。”

  

  众人看向程矜,她急忙出来,连大棉袄都没穿,长发上挂着雪花,鼻子和脸颊都冻得通红,指着面前一片平坦的雪地,“他就在这下面。”

  

  见众人不动,程矜急了,一把从身边人的手里夺过铁锹就要自己动手,没想到她低估了这玩意的重量,非但没能铲起雪,反而差点把自己给带得跪进雪地里。

  

  幸好,一条胳膊身后及时地箍住了她的腰。

  

  “放手,再不救他会死的——”程矜愤而回头,却在看清搂住自己的人的面孔时瞬间呆住了。

  

  那是双夜夜徘徊在她梦中的眼,深邃而热烈,像浩渺无垠的星河又像燎原的烈火,此刻这双眸子里倒映着她,睫毛上挂着雪。

  

  “让狐狸上。”男人的嗓音低沉。

  

  “狐狸”是条搜救犬,被人松开了牵引立刻奔向程矜指认的区域,低头猛嗅。

  

  众人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杜鹏的生死上,所以没人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竟一直没有离开过程矜的腰,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亲近。更重要的是,面对杜鹏的告白冷若冰霜的程小姐,居然对这只手视若不见。

  

  突然,狐狸抬头一阵猛吠。

  

  来人这才松开怀里的少女,执起她手中沉重的救援锹快步上前。跟他一起来的三人也纷纷上前,迅捷而小心地往下挖雪。

  

  搜救犬狐狸越叫越凶,直到,众人看见了雪下的一抹绿。

  

  ……

  

  躺在雪地上的杜鹏终于从鼻腔、口里喷出融化的雪水,然后激烈地咳嗽起来。

  

  替他做心肺复苏的男人这才从跪姿起身,声音冷淡锐利,“这里时常雪崩不知道吗?为什么独自上山,拿生命当儿戏。”

  

  有人跟着数落,“杜鹏不是我说你丫能不能像个男人?不就是告白被程小姐给拒了吗?多大事点事啊!”

  

  原本一手托着杜鹏后脑的男人闻言,一言不发地突然松了手。

  

  杜鹏一脑袋掉进雪里,蹭得满鼻子雪,狼狈又懊恼地爬起身,正想跟救命恩人道声谢,却见一身军绿大衣的男人已经背对自己走向团宠程小姐,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解开衣襟,将在风雪中冻得两眼泪汪汪的女孩裹进了怀里。

  

  程矜觉得,温暖到想哭。

  

  所有的寒冷与风雪都被隔绝在外,她只能听见他低沉有力的心跳,闻到属于他特有的冬日阳光般的气息。

  

  她抬头看着对方冒着青色胡渣的下巴,被冻的发红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贴在被冻僵的脸颊上发烫。

  

  “小祖宗,你怎么会在这里!”喻铮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知道巡逻途中,突然听闻工程队有人被雪埋了,匆匆赶来救援的他一眼看见穿着单薄外套,吃力地拿着铁锹往雪里铲的女人时,好似被那铁锹从后脑夯过般的瞬间空白,和短暂空白之后烟花冲向云霄般的,不受控的狂喜。

  

  程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喻铮……我想你。”

  

  似委屈又像欢喜,娇滴滴的,像能融化这漫山终年不化的雪。

48、有情久长(4) ...

  屋内烧着炭火, 还开着暖风机,即便如此,众人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秦工一路数落杜鹏, 要不是看对方玩脸色发白, 恨不得塞包裹里直接让物流把人送回总部去。众人见老大在气头上, 也不敢劝,只能陪着。

  

  直到秦工说累了,突然想起还有外人在,赶忙要跟救了下属一命的巡防队长道谢,结果一转头眼镜差点没从鼻梁上滑下来。

  

  什么情况?

  

  众人的视线跟着转过去, 也是清一色的愕然。

  

  出手救杜鹏的男人工程队上下都认识, 是月前调过来的区域巡防队队长, 每隔几天都会带队从这里巡逻过。他手下的兵挺和善, 跟工程队的人能说能笑,但队长本尊却是个实打实的冷面孔,冷到掉冰渣子的那种。

  

  听闻这位喻队长是从国外维和部队调回来的,喋过血立过功, 众人就更不敢跟他调笑, 隔了八百十米都要行个礼、致个意,只差没问弄几炷香给他拜拜, 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崇拜。

  

  所以……说好了百步穿杨、徒手拆弹的手呢?这会儿包着他们团宠的纤纤细手不放是什么意思?

  

  安林这地方极寒, 风还特别犀利,男人的手背是皮肤瘦了些伤的红黑,更衬得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白皙得像一截柔嫩的小芽。

  

  秦工打了结的思路终于理顺了, “程小姐你说的男朋友,就是喻队长啊?”

  

  程矜刚受了冻,这会儿被屋内暖气一熏,白里透红,娇俏嫣然,被问到了飞快地瞥了眼身边高大沉默的男人,然后抿嘴一笑,“嗯。”

  

  短短的一个音节,娇俏妩媚里带了点点羞涩。

  

  简直跟工程队众人之前认识的明艳少女判若两人。

  

  众人跟着她一块儿飞快地看了喻队长一眼,然后在对方锐利的视线中连忙躲开对视,转而同情地看向捡回一条命的杜鹏——

  

  差点丢了小命,偏是被情敌给救了,多惨呐?

  

  更惨的事,情敌不但长了张荷尔蒙爆棚的脸,做的还是荷尔蒙爆棚的行当,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杜鹏这苦孩子都只有甘拜下风了。

  

  门被人推开了,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一个年轻军人牵着名为“狐狸”的那条搜救犬,走了进来,转身关门,命令狗子坐在脚边,这才解开面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喻队,我去看了,前面路都给堵了,风雪不停咱走不了。”

  

  程矜从听见他开口,就盯着人,直到看清五官,顿时欣喜,“阿梦!你怎么回在这里?”

  

  来人正是猎牙年纪最小的电脑高手翁连梦,此刻他鼻子脸都红彤彤的,满眼兴奋地迎向程矜,“好久没见了,程记者!”

  

  一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架势,下一秒两人就要抱头相拥似的。

  

  但,随着一声淡淡的“翁连梦”,程矜的手被人用力一握,感人至深的重逢画面戛然而止。

  

  翁连梦立正敬了个礼,“有!”

  

  程矜则偷偷地在喻某人掌心里抠了一下,泄愤。

  

  喻铮纹丝不动,对翁连梦说:“让焦胜力和翟志把车做好防护,你给前方营地去个消息,就说雪停之后我们再想办法过去。秦工,今晚我们怕是得在您这里叨扰一宿。”

  

  秦工忙说:“应该的。”又招呼工程队里的小伙子,“你们把东西搬搬,几个人合住对付一晚,腾两间宿舍出来给队长和弟兄们住。”

  

  喻铮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就在这里睡。”

  

  “这怎么行?这儿连张床都没有,等入了夜就算有暖风跟火盆也白瞎,照样冻死个人。”

  

  “这有什么,”翁连梦嘟囔,“搁雪山里都睡过。”

  

  喻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翁连梦立刻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地说:“领导说了,绝不能给百姓添麻烦!不用腾屋子给我们了,这儿就挺好,打个地铺烤个火,足够了!”

  

  见他那个背书一样的腔调,程矜不由抿嘴偷笑。

  

  翁连梦挑起半边眉毛,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给她。

  

  总之,喻铮带着猎牙的三个人留了下来,跟工程队一起吃了个晚餐之后,外面的风雪愈发猛烈,雪花被拍在玻璃窗上居然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人都各自回宿舍之,室内安静下来,四人一狗对着噼啪作响的火盆子。

  

  “喻队,来之前你知道程记者在这儿吗?”翁连梦问。

  

  喻铮已经脱了大衣,此刻只穿了件军绿色毛衫,挽着衣袖露出结实的前臂,凑在炭盆上取暖,闻言看了翁连梦一眼,没说话。

  

  焦胜力说:“傻啊?要知道程记者在,铮哥能来?”

  

  翁连梦叹气,“这话听得真不是滋味儿。”

  

  焦胜力看向喻铮,“铮哥,事儿要告诉程记者吗?”

  

  “她只是暂时在这里,很快就回去了。”喻铮修长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变换着姿势,“还是按原计划行事,不要告诉她,免得……不放心。

  

  三人都点头应了,翁连梦摸摸身边“狐狸”的脑袋,再次打破沉默,“可是喻队你干嘛跟我们挤在这里?来都来了,见都见了,你去陪程记者嘛!”

  

  “对啊,铮哥。这儿就巴掌大地方,睡三人一狗都嫌挤,”焦胜力下巴扬了下,指向门外宿舍区的方向,“你去程记者那,皆大欢喜。”

  

  喻铮不自在地咳了声,“……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喻队,我睡觉打呼,胜利哥磨牙,翟志更糟——还会梦游,这儿连张床都没有,万一半夜他起来一脚就踩着你多不好?”翁连梦半真半假地胡诌。

  

  末了,狐狸嗷了一声。

  

  ——三人一狗,都在撵他们队长走。

  

  可喻铮像被钉在那了,说啥都不动,慢条斯理地烤着火,直到门被推开了。

  

  乍一看,门外的风雪里像站这个小怪物——方方正正的身子、下面两条小细腿儿。

  

  “谁给搭把手呀!”娇软的女声传来过来。

  

  翁连梦赶忙上前,接过摞得比头顶都高的被褥,露出抱着被子的程矜来。

  

  她反手关上门,又去把四面的窗帘都给拉起来,这才呵了呵双手,“雪下得真大,风差点儿没把我给吹飞了。”

  

  翁连梦一头把脸埋在被子里,欢快地说:“还好有程记者给送被子,不然真拿睡袋裹着睡,明早起来铁定骨头缝都疼。”

  

  程矜浅笑,“被子是跟大家借的,我都换了干净被套。”

  

  “哎?怎么就只有三床被子。”翁连梦明知故问地大声说,“这儿可四个人呢。”

  

  程矜挑眉,目光往炭盆后静静看着自己的男人投去,而后嫣然一笑,“被子留给你们,未婚夫我带走。”

  

  翁连梦比了个O形嘴,眉开眼笑地看向不动如山的队长大人。

  

  只见火光的映照下,喻队长的耳根可疑地红了。

  

  “我睡睡袋就行。”喻铮的声音不大自然。

  

  程矜才不理他,径直上前,胳膊从炭盆上方伸过去,向他摊着手掌。

  

  一秒,两秒。

  

  终于,喻队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站起身来,拾起挂在椅背的大衣,将两人一裹,又对剩下的三人说:“有事叫我。”

  

  翁连梦摆摆手,笑眯眯地说:“放心去吧。”

  

  焦胜力拿根牙签叼在嘴边,一本正经地说:“嗯,放心,有事也不会叫你。”

  

  只剩老实巴交的翟志没拿队长取笑,但是脸上那抹笑还是把他内心奇怪八绕的想象出卖得一干二净。

  

  喻铮:“……”交友不慎。

  

  门刚开,风雪一下就打折卷儿地扑了过来。

  

  程矜刚皱眉,就觉得眼前一黑,已经被喻铮拿大衣整个儿裹进了怀里,两人跟连体婴似的,踩着刚积下来的新雪往宿舍区走。

  

  等进了宿舍的小楼,关上门,她才被从喻铮怀里放出来,一回头,看见他满头都是雪花,顿时笑了,“你以后,头发花白就是这样子吧。”

  

  喻铮静静地看着她的笑脸,仿佛沙漠里贪婪地汲取水分的旅人。

  

  直到程矜被看得耳根发热,他才淡淡地说了句:“三十年后你自己确认吧。”说着,掸了掸身上的雪花,“你住在哪?”

  

  等程矜带着他进了自己的宿舍房间,开了灯,才发现喻队长的脸色不大好。

  

  “你一直住这儿?”

  

  “对啊,这里采光好,日晒时间多一点。”程矜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喻铮将大衣挂在墙边,没说话,程矜追着他问怎么了?

  

  他才不情不愿地说:“……左右都是男人。”

  

  程矜笑,“那会儿在托坎,猎牙营地里不也都是男人?”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我守着。”

  

  程矜一怔,继而笑得眯起眼,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狡黠又得意,“你吃醋呀?”

  

  喻铮松了松领口,“我有什么可吃醋的。”

  

  “刚在雪山上,你把杜鹏的脑袋给丢雪地里了。”程矜歪着脑袋笑道。

  

  被她一语道破,喻队长咳嗽了声,“你倒是挺受欢迎。”

  

  “那当然,”程矜绕到他面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双眼明亮地看着他,“看清楚了,你女朋友可是很抢手的。如果你不好好珍惜,是会被人争着抢的。”

  

  “抢就抢,”不等程矜撇嘴,喻铮又语气平稳地说,“是我的女人,抢也抢不走。”

  

  “你倒是自信!”程矜笑着戳他的胸膛。

  

  手一下被握住了,从寒冷里进入室内,皮肤会发烫。程矜觉得此刻喻铮握着自己的手像块烙铁,滚热到让人心惊。

  

  她嘴边还带着狡黠的笑,抬起眼来,就对上喻铮那双深邃的眸子。他一瞬不瞬地低头看着她,眼底就像燃着簇火苗,随时要燎原四起。

  

  “为什么要来?”

  

  “不是说了吗,我想你——”

  

  唇瓣像是对彼此已经有了记忆,分毫不差地贴紧,火热与柔嫩交错辗转。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忽略,越是恣意在幽静处疯长,有些感情越是压抑,越是在冲破牢笼时不可遏制。

  

  就像……对彼此的渴望。

  

  那个吻刚开始不过是聊解思念之渴,可等她启开唇瓣,舌尖相触,就如星星点点的火苗上突然被浇了滚油,登时摧枯拉朽,什么自制力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一边空白里同样渴望着接近的彼此,和耳边低微而不受控的喘息。

  

  程矜的后腰被抵在矮柜上,为了维持住站姿,她不得不牢牢地勾着喻铮的脖子。

  

  这个人……在接吻这件事上,一如战场冲锋,侵略性十足。程矜的后腰被抵在矮柜上,为了维持住站姿,她不得不牢牢地勾着喻铮的脖子,才能承受住他的索取。

  

  她的棉服里穿着件松垮高领的白色毛衣,比纤细的脖子要宽松得多,当喻铮的唇顺着她娇俏的下巴一路下移,滑过光洁的喉头,顿时被毛茸茸的领子所阻碍。

  

  他一手撑在矮柜边缘,一手像拔除乱草般拨开了软趴趴的大领子,柔软的毛衣领顿时歪向一边,堪堪挂在白皙幼圆的肩头,露出细细的一截肩带,和勾出凹陷的一抹锁骨来。

  

49、有情久长(5) ...

  窗外, 营地高耸的照明灯下,漫天飞雪张牙舞爪。

  

  屋内暖风机呼呼地送着热气,程矜迷迷糊糊地想……要不还是关了吧, 太热。

  

  直到毛衣领口被扯开了, 肩头落进微凉的空气里, 她才一个激灵,意识到这是在风雪满天的大西北,而眼前人是她等了那么多个日夜,才终于重逢的心上人。

  

  程矜抬起手臂,手指穿过根根竖着的短发, 柔柔地按在他的脑后, 像护着他, 又像是怕他离开。滚热的唇就像四处游走的纵火犯, 落在哪里,就把悸动捎到哪,惹得她连脚趾都微微地勾了起来。

  

  落在发丝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喻铮猛地停下了动作, 微微离开身前的人, 才发现雪白的肌肤上已赫然留下点点红梅,顿时懊恼, 撑在矮柜边的手一捏紧, 飞快地将毛衣领口扶正,张口想要说什么,结果嗓子是哑的, 没发出声来。

  

  叱咤战场,从无惧意的喻队长,生平从没觉得这么慌。仿佛面前微微喘息的不是自己心爱的的女人,而是什么随时会变身的洪水猛兽,下一秒可能就会把自己吞噬般,连一丁点儿也不敢再往前进。

  

  程矜目光迷离,眨了眨眼,“……怎么了?”

  

  喻铮抬手去解衬衣领扣,才发现早就解开了,既然没东西勒着,为什么喘不过气似的?他眉头微蹙,索性又往下解了一颗,扯开领口,微凉的空气钻进胸膛,可还是不足以平息已然烧起的火。

  

  尤其是,眼前的“洪水猛兽”还用清澈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一个劲地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自然是快被逼疯了。

  

  喻铮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总在自己面前装老司机,其实压根没驾照更没上过路的小狐狸解释,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他差点就要将梦里无数次对她的所作所为,付诸实践,而且脑海里甚至有个声音叫嚣着,不要停。

  

  可这不行啊,婚还没结,人还没娶。

  

  喻铮逃一般转身在屋子里搜寻,“有水吗?我喝点。”说着,已经看见窗边放着的玻璃杯,于是快步走过去要拿。

  

  谁知道一只小手抢先一步,程矜握住水杯,一仰而尽。

  

  喻铮浓眉蹙起,总算找回点自我,“说了多少次,不许喝冷水。”

  

  程矜站在他对面,一双狐狸眼映着窗外的灯火,眼角的泪痣妩媚中带着些顽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几步上前踮起脚,双手搂在他的脖子后面,贴上他的唇。

  

  被焐热的清水渡了过来,如涓涓细流,滋润着火热的口腔。

  

  程矜退开半步,双手交互搂着自己的腰,笑得七分得意三分羞涩,“天这么冷,你也不许喝冷水。”

  

  喻铮喉结起伏,水下了肚,可燥热却没能缓解分毫。天是冷没错,可他热,由她渡过来的温水热得像条火龙,烧透了五脏六腑,让他只想肆无忌惮地将她揉入骨髓,不放过每一寸柔腻。

  

  偏偏,她不懂得他为了自控快要憋出内伤,还在天真地煽风点火,甚至把他用来熄火的凉白开,生生变成了撩拨的催化剂。

  

  喻铮突然快步往门口走,伸手就要去拿自己挂在墙上的大衣,“这儿不好睡,我还是去打地铺。”

  

  腰却被细细的胳膊搂住了。

  

  喻铮原本就每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突然感觉到贴在后背的柔软,顿时一僵,暗暗叫苦,长指收紧,勉强忍住回身压住她的念头。

  

  “惠姨醒了。”程矜的脸贴在他身后,声音又低又柔。

  

  “我知道。”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

  

  “她昏迷的时候,我跟她说,等她醒了我们就结婚。她说,都听见了。”

  

  “……嗯。”

  

  “程厚寒管不了我结婚的事儿,”程矜顿了顿,又说,“顶多给他发个喜帖呗。”

  

  喻铮听见自己左胸膛里的那颗心,激烈跳动得像是要脱离管控,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就更快一分。

  

  程矜像小动物似的,拿脸在他的毛衣上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我俩是正正经经的未婚夫妻,所以你到底……在躲什么嘛?”

  

  像一枪开在心脏,正中靶心,炸开了花。

  

  喻铮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的小狐狸才不是无意识的煽风点火,明明就是处心积虑地在挑战自己的自制力!或者说……她根本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万不肯让自己全身而退。

  

  握住她纤细的小臂,喻铮转过身,将人一卷带进怀里,哑声问:“刚刚你说的话,是在告诉我,自己家的点心不吃不白不吃。”

  

  “嗯……不吃白不吃,宁可饿着是白痴。”程矜说完,自己先乐了。

  

  怀里的人笑得直颤,喻铮哭笑不得,索性打横将人抱起,往墙边的单人床上轻轻一放,然后单膝跪在床边,俯身压下,将人扣在胸膛与床板之间,侵略性十足地低声道:“话都说到这份上,要再放开你——”

  

  “就是懦夫。”身下的“点心”不知死活地抢白。

  

  很好。

  

  打蛇要打七寸。

  

  对付喻队长这样的血性汉子,拿“懦夫”刺激,效果真是——呃,程矜有点儿悔不当初了。

  

  当肌肤与空气相触,她短促地嗯了声,立刻被某人捞起叠在身旁的棉被裹了起来,两人叠在一处,方知所有起伏都与对方一一相应,一寸一寸,将所有相思尽数点燃。

  

  箭在弦上,额角挂着汗水的喻铮却突然手肘撑在她肩侧,看着她泛红的面颊哑声说:“如果你反悔,我可以……”

  

  程矜小虎牙咬着下唇,抬手一勾他的颈后,使他重新贴上自己,半是羞涩半是生气地贴在他耳边说:“不是说,军人许进不许退的么?”

  

  喻队长鬓边的汗终于滴了下来,俯身贴近,声音带着一丝隐忍,“那就,遵命。”

  

  那些曾经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突兀闯入喻铮梦境的旖旎,终于寸寸化作了掌心柔软。他知道这一刻的狂喜,只有一小部分来源于感官,而更多的,是因为自己揣在心尖上的女人温柔热情的迎合,让他明白这份感情是双向的,源于彼此对对方想同的渴望。

  

  假如他是驰骋疆场的将军,那么他的小狐狸既不是被征服的敌军,也不是身后摇旗呐喊的士卒,而是并肩杀敌、心意相通的大将,配合他,也引领他。

  

  彼此为伴,相互臣服,生死与共。

  

  *** ***

  

  窗外,雪仍旧无边无际地下着。

  

  程矜靠在窗边,身上裹着喻铮宽大的套头毛衣,光着腿也不觉得冷,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光明明灭灭,她也不抽,就这么点着,看向窗外发呆。

  

  亲密之后,她先是在喻铮怀里睡着了,但很快,就被心头压着的心事唤醒,于是悄悄抽身下床,点了烟出神。

  

  忽然,指间的烟被人抽走,径直按在窗台上捺灭了。

  

  程矜嘴角弯起,看向身后的人,“你怎么醒了呀?”刚刚明明抱着自己睡得很沉,沉得就好像山崩地陷都不会醒。

  

  喻铮还赤着上身,却将她身上的毛衣拢紧了些,“以后把烟戒了吧。”

  

  “这是队长的命令吗?”程矜笑。

  

  “是你男人的命令。”

  

  “那我男人自己呢?”

  

  “……也戒。”

  

  程矜这才娇俏地一笑,开开心心地贴上他的胸膛,满足地吃着豆腐说:“成交。”

  

  喻铮揽着她的肩头,由着她又摸又蹭许久,才低声问:“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因为当兵所以体能很好,我要不要开始泡健身房。”

  

  喻铮:“……说正经的。”

  

  程矜抬眼,委屈巴巴地说:“这怎么就不正经了?我腰都要断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果然,喻队长立刻拿手抚上她的后腰,懊恼地向她求证,“真弄伤了?”

  

  程矜感觉粗粝的指腹抚过后腰,立刻触电似地一躲,再不敢跟他开玩笑,怕一不小心把火给点起来,就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她那受惊的小样儿,喻队长开始正经反思,是不是蓄积了二十八年,一朝释放有点过火……直到他看见小狐狸眼里一闪而过的忧虑,才想起初衷,“你过来。”

  

  程矜摇头,双手抱胸,一副防狼的架势。

  

  喻铮无奈,只得自己伸手把人捞回来,又扯了被子把人裹成春卷,只留张巴掌大的小脸在外面,低头,吻了一下红唇,不敢深入,就赶紧正色问:“半夜不睡,爬起来想什么心事?”

  

  只剩脑袋能动的程矜眨眨眼,盯着他的眸子,“猎牙的主要成员全都来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黎易冬打听到的消息,说喻铮是带着学员做野外特训。

  

  工程队的秦工,说喻铮是带着巡防队,在这一代游走巡查。

  

  可这都不合理,猎牙是支怎样的队伍?工程队的人不知道,程矜却清楚得很,那是战斗在反恐一线的精锐,是对抗恐怖|组织的尖刀!怎么可能被派来做巡逻?

  

  听不到喻铮的回答,程矜缓缓地推测问:“难道……是潜伏在这里,等什么人?”话说完,她灵光一闪,“是不是跟伤害惠姨的凶手有关?”

  

  喻铮扶额,苦笑了一下。

  

  他原本真的不想把这些破烂事说给她听,一来怕她担心,二来怕她知道得多了有危险。所以除了用一个吊坠报个平安之外,他什么也没说过,就算在这里偶然遇见,也没打算和盘托出。

  

  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的女人。

  

  这小狐狸,比谁都敏锐,如何能瞒得住?

  

  喻铮侧身坐在床沿,看向窗外,“是Nightmare。”

  

  自从回国,程矜已经很久、很久没停过这个名字了,虽然在坎铎的时候,时不时就能听见它的出没——活跃在东南亚沿海地区的军|火组织,养着大批雇佣军,既跟政府交易又和反抗军私下买卖军|火,黑白通吃,无法无天。

  

  “Nightmare的交易一向在公海,活跃范围主要在东南亚,这是已知的第一次踏足我国境内。但既然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程矜总觉得他话只说了一半,只得自己推测:“所以伤害惠姨的人,是Nightmare组织的成员?”

  

  “只是推测,”喻铮知道以她的小脑袋瓜,就算自己只说一半,也迟早会被她抽丝剥茧地给推理出来,索性告诉她,“还记得案犯盗来的那辆车吧?和它情况相似的,还有另外几辆。其中有被抓获的,确认为Nightmare的组织成员。”

  

  程矜恍然,“你们在坎铎多次阻止Nigtmare的行动,所以他们潜入国内之后,找你报复……”

  

  喻铮点头,大手包住她的后脑勺,往前轻轻一带,在她眼睑上落下一吻,“在除掉他们之前,原谅我不能回家。”

  

  “我知道了。”程矜的语调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你忙你的,我会回去陪着惠姨,等你回家。”

  

  “所以结婚——”

  

  “我是不是你的妻子,结婚证说了不算,”被窝里伸出一只雪白小手,纤细的手指戳着他赤|裸的左胸,程矜浅笑,“能住进这里,才算。”

  

  她的手指边,翻过面来的识别牌边,坠着只小小的牛角小锁,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四个字泛着莹润的光。

50、一诺千钧(1) ...

  次日天晴, 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亮得近乎刺眼,可灶台前忙碌的小姑娘却哼着歌,手里的勺子被舞得活像魔法棒。

  

  “那个碟子。”她刚说完, 盘子就被递进了手里, 于是抬头, 嫣然一笑。

  

  给她打下手的,赫然正是以不苟言笑闻名的巡防队喻队长。

  

  工程队的人围坐在餐桌边,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正常的,”翁连梦往嘴里送了勺米粥, “只有程记者在的时候, 我们队长才最像正常人类。”

  

  “那平时呢?”

  

  翁连梦吮了下勺子, “超人, 钢筋铁骨——外加清心寡欲。”

  

  众人唏嘘,又看向拿小碗尝炒饭的程矜,嘴角大概沾了米粒,被身旁的男人捻走自然地放入口中, 毫不在意地端着盘子离开, 一气呵成,毫不扭捏。

  

  ……原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和孤胆英雄凑在一起, 也是神仙眷侣。

  

  雪停了, 喻铮得带队离开,程矜拿保温盒给他装了刚炒好的饭做午餐,末了指着碗说:“我就带了这一个过来, 你还得还给我。”

  

  喻铮嘴角一弯,点破她的小算盘,“知道了,我会回来的。”

  

  她这才放心,“保护好自己。”

  

  喻铮将她的围巾向上拉了拉,裹得只剩下一双带着不舍的眼睛,“我舍不得留你一人,所以一定会平平安安。”

  

  她眼弯起,食指扒开围巾,踮起脚凑近他,吻了吻冒出胡茬的下巴,“嗯,等你。”

  

  本以为这次分别长则三日,短则两天,谁都没想到不过半日,巡防队就去而复返,但这次回来的只有翁连梦一个人,匆匆驱车赶回来,通知工程队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避入营地。

  

  秦工虽然照做了,但不免为工期担心,“连梦兄弟,什么情况啊?”

  

  翁连梦面前是微型电脑,荧幕上的光照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他眼睛都没离开屏幕,手指翻飞,一边说:“有境外不法分子在周边活动,喻队担心会对你们不利,所以先避一避。”

  

  秦工懵了,“什么不法分子?”

  

  翁连梦抬头,目光里有不同于平时的冷锐,“丧尽天良的那种。”

  

  秦工被吓了一跳,也不敢多问,说自己去安排工作,就离开了。

  

  尽管翁连梦没透露太多,但程矜清楚,一定是发现Nightmare的行踪了,这会儿,喻铮他们怕是正在跟对方周旋,天知道又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她越想越心慌,简直坐立难安。

  

  “程记者,”翁连梦忽然抬头,稍显犹豫地问,“你来安林的事儿,南柔小姐知道吗?”

  

  程矜微怔,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起南柔来,想了想点头,“黎易冬应该会跟她说。”

  

  翁连梦脸上多了些忧色,“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家里的情况?”

  

  “说过,战乱里父母双亡,之前好像家境还不错。”

  

  “她爸爸姓什么?”

  

  程矜疑惑,南柔的爸爸不姓南、还能姓什么?

  

  翁连梦:“她名义上的父亲是个混混,为了钱财什么都做,但还是穷得裤衩都要当出去。直到他死,家族上下也没听说他结过婚,更不知道他有这么大个女儿。”

  

  程矜听出端倪,“南柔小时候受过很好的教育,而且她说过父亲去世之前衣食无忧。”

  

  翁连梦点头,“所以有理由怀疑她法律上的父亲,并不是真正的父亲……她对所有人撒了谎。”

  

  南柔为什么要撒谎?翁连梦又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探南柔的底?电光火石之间,程矜突然有了一个不敢去相信的推测,她面色凝重地看向翁连梦,“是喻铮让你查的?”

  

  “从前就怀疑过,但她的户籍资料很清楚,所以没有深究。喻队的妈妈出事之后,我又重新开始深入调查,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生父结过婚、生过女儿。”

  

  “但她在K-bar的控制下吃过许多苦,身上的伤造不得假。”

  

  翁连梦点头,也是满脸纳闷,“再怎么放长线钓鱼,也没有把自己一辈子给赔进去的道理。”

  

  “还有别的理由,对吗?”程矜咬唇,她相信喻铮绝不是平白无故怀疑南柔,尤其是在南柔已然和黎易冬走到一块儿的情况下。

  

  翁连梦犹豫了一下,才说:“那辆被盗来的车在喻队妈妈出事之前出现在门东……南小姐同一天也去过。”

  

  “有他们碰面的实锤吗?”

  

  “没有。如果有,我们早就行动了。”

  

  程矜心里像有一根针,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生疼。脑海里一会儿是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惠姨,一会儿是浴室里浑身是伤、抱着自己哭着说怕被嫌脏的南柔,一会儿又是黎易冬挠着头发说自己不会辜负人家女孩子的笑脸……

  

  她的手在衣袖里攥紧了,许久,才抬眼看向翁连梦,“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我配合做什么?”

  

  翁连梦在那双矛盾却明亮的眼睛的注视下,回想起两小时前他们一行人刚发现Nightmare的车队时,喻队说的话。

  

  他说,你只要把事情告诉她,她就知道要怎么配合,而且一定会配合。

  

  在翁连梦的固有印象里,女孩子总是漂亮又娇气,遇事儿最爱说的话是“这要怎么办”,但这个刻板印象在程记者这里被打得碎成渣——她似乎从不依赖,出了事儿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自己解决。

  

  她也哭,但不软弱,她也害怕,但不慌乱。

  

  翁连梦心想,队里人曾无数次想过什么人才能收了他们喻队,如今总算明白了,也只有程记者这样的才行。她够冷静,才能接受喻队身边的旋涡,同时……她的冷静又会叫男人忍不住心疼怜惜,才会将喻队那辆的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喻队说,让你告诉南小姐,他在和Nightmare的交火里受了重伤,暂时被安置在安林县城的诊所等待明早转移救治。”说完,翁连梦忙补充了一句,“是假的!喻队好着呢,这是早晨遇上Nightmare之后临时拟的计划,为了——”

  

  “为了确定南柔究竟是不是内鬼。”程矜接过话。

  

  翁连梦默默地点了点头,诚如喻队预料,跟程记者沟通根本不必废话。

  

  晴空照雪,施工暂时停了,满目皑皑。

  

  程矜站在雪地中央,手中的话筒里传来黎易冬的声音,“我去!小姑奶奶,你终于给我消息了,我还当你在安林被人掳走当压寨夫人了!”

  

  程矜没说话,任由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里。

  

  那头黎易冬终于觉得不对劲,追问:“喂喂喂?你怎么了?说话呀,没事儿吧你?”

  

  “……喻铮他受伤了。”

  

  “啥?!”

  

  程矜按计划,把喻铮遭遇武装受伤,生死未卜的事儿告诉了黎易冬。

  

  那头黎公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边说“先别跟铮哥妈那儿说,她大病初愈,受不得刺|激”,一边又说,“你也别着急,我马上安排一下工作就过来找你,没事的啊,乖!铮哥吉人天相,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次肯定化险为夷。”

  

  程矜嗯了几声,挂断电话,定定地站在雪地里出神。

  

  翁连梦从她身后走过来,并肩,“为什么不直接跟南小姐说?”

  

  程矜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如果她真的有心瞒我们这么久,心思之缜密,直接跟她讲一定会起疑的,还是靠黎易冬吧。”说完,她又不吭声了。

  

  翁连梦犹豫了下,安慰道:“知道真相的话,黎记者他不会怪你的。”

  

  怎么可能不怪呢?换位思考,若是有人拿她来设计喻铮,她知道了必定割袍断义,再不往来。何况,如果南柔真的是内鬼……黎易冬要怎么办?

  

  程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里,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 ***

  

  按放出去的消息,喻铮在与Nightmare的交火中脑部受伤,被困在安林县城医院等候转移到肃城手术,转移时间定在次日天明。

  

  换句话说,要取喻铮的性命,最好的时机就在当夜。

  

  安林县城医院的医护本就不多,此刻除了必要的留守医生,其他全都已被猎牙队员易装取代。

  

  病床上,喻铮平躺着,注意力却集中在耳孔里放着的耳机,那里时不时会传来来自各个监控位上的汇报。

  

  “三点钟方向车辆驶入……等等,怎么是计程车?”

  

  喻铮眉尖微动,但仍保持着平躺,只听耳机里陆续传来报告——

  

  “车辆驶入诊所院子。”

  

  “下车了,一男一女……”

  

  “车辆已离开,目标已进入诊所门廊。”

  

  紧接着是离麦克风稍远的女声,“您好,探视吗……请跟我来。”

  

  脚步声从安静的走廊传来,掩身在暗处的队员们全都屏息以待。

  

  吱呀——门被推开了。

  

  病房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路灯。

  

  喻铮在被褥下的手指一收,食指扣在扳机上,闭着眼听着脚步一步、一步靠近,直到按声音判断无误,他以迅雷之速翻坐起身,一手扣住对方喉头,反身就将人扣在病床边的心电仪上。

  

  门后守着的焦胜力也已举枪锁死同行的另一人。

  

  然而,四目相对,喻队长眉头蹙起,立马放开了被压制的男人,“……怎么是你?”说完,抬手拍开病房的照明灯,看向对方身后、捂着嘴满脸惊慌失色的少女。

  

  黎易冬一手捂着喉咙,连着呛咳了好几声,满头雾水地看向还绑着绷带、但显然行动矫健绝无生命之虞的铮哥,“咳咳,这是怎么……咳!咳……”

  

  被刚刚的阵仗吓坏了的南柔,顾不上掉落在脚边的保温桶,连忙上前拍着黎易冬的背,忧心忡忡地问:“你还好吗?有没有事?”

  

  黎易冬摇头,看看若有所思的喻铮,又看向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焦胜力,良久,他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懑不快。

  

  喻铮沉声说:“没事了,自己人。”

  

  只听屋檐上发出窸窣声响,尽管什么也没看见,但黎易冬知道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对准自己和南柔枪口已经撤开了,他弯腰捡起保温桶放在病床头,又对南柔说:“能帮我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罐可乐吗?”

  

  南柔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但还是垂下眼睫,说了声“好”就出去了,甚至还替他们关上了病房门。

  

  黎易冬穿着正红色羽绒服,因为从飞机下来就直接打车从肃城赶来安林,所以面色稍显疲惫,此刻一双微吊的狐狸眼冷淡得像变了个人,目光从喻铮的病号服和纱布上扫过,他忽然笑:“铮哥,你是在怀疑阿柔吗?”

  

  他百分百相信,喻铮不会怀疑自己。他们俩打小相识,也算是曾一起出生入死,喻铮对他从来没有半点怀疑,是连后背都可以彼此留给的人。那眼前这一幕,只可能是在利用他,探南柔的底。

  

  黎易冬想到程矜给自己的电话,前后一联系,心里登时火冒三丈——好家伙!一个是他的偶像,一个是他的死党,两人居然合起伙来骗他,就因为怀疑他的小女朋友?

  

  喻铮慢慢解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只是确认一下。”

  

  假如南柔把消息递出去了,明知今晚这里会大开杀戒,就绝对不会跟黎易冬一起来探病,甚至会千方百计地拦住他。她会出现,只能说明他们的判断有误。

  

  “对不起,冬子。”

  

  黎易冬气极反笑,指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听说你重伤的消息,我订机票的时候,阿柔忙着在厨房里炖高汤,说她矜矜姐肯定又是衣不解带的照顾,身体会吃不消。液体不让上飞机,还费了周折才托运带过来。肃城机场打车排长队,她挨个儿央求前面的人让我们先上,生怕我见不到你最后一面——铮哥,她这么好,你居然怀疑她?”

  

  因为喻铮救过他的命,所以黎易冬从小到大从没拿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这一刻,他是真的气急了眼,只觉得自己的女人一腔好意都喂了狗。

  

  一旁的焦胜力见黎易冬咄咄逼人,忍不住替喻铮开口,“那也是因为南小姐身份造假,又曾和嫌疑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区域——这是合理怀疑!”

  

  黎易冬转头,眼白泛红,“身份造假?造什么假?当初在坎铎的时候,你们不就已经查过她的祖宗八代了吗?嫌疑人在哪里出现,那里有多少人?难道就她一个吗?”

  

  “冷静点,冬子。”喻铮拍上他的肩膀。

  

  黎易冬一把将他甩开,怒不可遏,“她是我的女朋友!她怎么可能会害你?我拿你当亲哥哥,你呢?你拿我当什么?包庇嫌疑人的罪犯吗?”

  

  “冬哥……”南柔手里拿着一听可乐,怯生生地站在病房门口,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浑身都在抖。

  

  黎易冬一怔,硬生生压下火气,快步从她手里接过可乐,一把扯开拉环,仰起脖子咕噜噜地往下灌,可乐顺着喉咙滚进领口也不管,仿佛再不降火就被怒气给烧着了。

  

  灌完了,他背对着喻铮,头也不回,“汤爱喝不喝随你,阿柔,我们走!”说完把易拉罐往角落里狠命地一砸,甩门而去。

  

  南柔被易拉罐撞上墙壁的声音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想起来要跟上,跑了一步,忽然又停下了,手扶着门框回过头,看向病床边面无表情的喻铮。

  

  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却不能说。

  

  南柔畏惧地垂下眼睫,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我是不会伤害矜矜姐的。”说完,也不敢看喻铮,就追着黎易冬的脚步跑了。

  

  焦胜力将枪收好,蹙眉看向门外,“这两人怎么都怪里怪气的。”

  

  喻铮将解下来的绷带放在床沿,看了眼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沉声说:“起码,不用再为他俩担心。”

  

  “他俩?”

  

  喻铮眸色如墨,“嗯。”

51、一诺千钧(2) ...

  天亮之后, 工程队收到通知说可以复工,很快便忙碌起来,大型设备轰鸣, 工作人员各司其职, 一切如常, 对昨夜在安林镇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只是程矜没有再在室内抱着笔记本,而是站在雪地里,也没有戴帽子,任由头发被风吹得遮蔽了视线,也懒得拿开。

  

  收到队里的消息之后, 翁连梦就离开归队去了, 走之前如释重负地告诉程矜, 南柔的嫌疑解除了99%, 还有……黎记者很、十分、非常生气,甚至跟喻队长撂了狠话。

  

  程矜苦笑,以黎易冬的性子,没直接拿瑞士军刀割一片衣角下来, 已算是留有余地了。

  

  她还记得当初黎易冬向自己介绍喻铮, 用的形容是“偶像”。他是真二八经地崇拜喻铮,换作是她, 知道实情也是要发飙的。

  

  远处忽然有车驶来, 这一带鲜少人烟,突来的访客倒把工程队给吓了一跳,想起昨儿巡防队说的不法分子, 登时一个激灵。

  

  反而是从大早开始就心事重重的程矜,看清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之后,魂才归了位,眼睛倏然一亮,向他们跑去,一把将抱住南柔,却不说话。

  

  南柔被吓得不知所措,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程矜比她高挑,将少女搂在怀里,良久才轻声道歉,“对不起,阿柔。”

  

  她没说为什么事道歉,但南柔懂,因为懂,才更受之有愧。她迟疑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落在程矜后背,柔声说:“我没事的……矜矜姐。”

  

  他们身后,黎易冬打发了司机,然后面色不快地看向程矜,“要不是阿柔不放心,非要来看看你,我才不会过来。好了,阿柔,看完了吧?我们走,我可还气着呢!很气!”

  

  程矜看了眼被他打发走的出租车——真要是打算来了就走,怎么会打发出租车先走呢?黎易冬这厮,嘴硬心软是出了名的。

  

  于是,她眉眼一弯,“这儿的总工程师送我一瓶好酒,黎易冬,你要不要喝?”

  

  黎易冬板着脸,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南柔拉着他的衣袖,小声撒娇,“冬哥,外面好冷。”

  

  黎易冬清了清嗓子,色厉内荏道:“酒不好喝的话,我们立马走人。”

  

  半小时后,酒量尔尔的黎少爷一手拿着酒杯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你们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我啊,以我跟你、跟铮哥的交情还能瞒着不成?退一万步说,我们阿柔是什么样的姑娘,别人不清楚,你,程矜你还能不知道吗?她把你当亲姐姐,怎么可能会害你。你们怎么就能怀疑她,太叫人心寒了吧。”

  

  他手边,南柔拿着筷子,捏得关节都发白,一言不发。

  

  程矜面颊微红,眼里水汽氤氲,“我知道是我不对,你们生气都是应该的。”

  

  “阿柔才不舍得生你的气!”黎易冬哼了声,满脸恨铁不成钢,“我要连夜带她回家,她偏说如果不来看看你,怕你心里会有疙瘩,非要见面说开不可。”

  

  程矜鼻子一酸,内疚加上酒意,差点落泪,嗅了下勉强忍住了。

  

  南柔低着头,发丝几乎要垂进酒杯里去,就听酒杯叮地一响,抬头只见程矜举杯看着自己,语气诚恳,带着愧疚,“这次确实是我不对,我自罚,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说着,一仰脖子,满杯白酒一口闷了。

  

  倒把黎易冬给唬住了,忙夺了她的酒杯,“小姑奶奶,你要是喝出点什么毛病,我拿什么脸去见铮哥?”

  

  程矜甜甜地朝他一笑,“你不怪他啦?”

  

  黎易冬面色古怪,半天挤出一句,“妈|的,哪有人真会生自己偶像气?”

  

  当天黎易冬和南柔就留在营地住下了,程矜和南柔挤一张床,夜色寂静,两人很久都没对话,久到都以为彼此已经睡着了。

  

  直到南柔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才听见程矜问:“还没睡着啊。”

  

  “嗯。”

  

  “这儿条件差,明天就跟黎易冬先回国去吧。”

  

  南柔背对着她,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这里不安全……”

  

  “我就在营地,不乱走,这儿没什么值钱东西,乱七八糟的人不会来。”

  

  南柔犹豫了一下,“可喻队长,不就是怀疑我跟这里的什么组织有关吗?”

  

  “……嗯。”

  

  “那万一,那个组织跑到这儿来怎么办?喻队长,他又不可能总守着这里。”

  

  程矜低声说:“这里不是坎铎,那些人不敢乱来的。而且铁路这边是政|府工程,他们再疯,也不敢来这儿撒野。”

  

  南柔欲言又止,忽然转过身,面对着程矜,“可我还是觉得不安……你可不可以,不要留下?”

  

  她一向逆来顺受,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去要求别人。

  

  程矜微愣,知道她是真的怕自己出事儿,犹豫了一下,轻笑:“我知道了,这样好不好?等喻铮他巡防过来,我跟他道个别,然后陪你们一块儿回楠都去。”

  

  南柔抿了抿嘴,低低地“嗯”了一声,“好。”

  

  “睡吧,”程矜打了个哈欠,“晚安。”

  

  直到程矜睡着了,一动不动的南柔还睁着大眼睛,眼泪越过鼻梁落在枕头上。她内心的恐惧无法言说,也不敢说,眼睛一闭,骆海登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阴恻恻的,像永不放手的阴灵。

  

  宿醉的黎易冬起得晚,去食堂的时候工程队的人都已经离开上工去了,只剩两个女孩坐在窗边,一人抱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茶杯,低声细语,岁月静好。

  

  黎易冬靠在门边,带着笑意看了许久,终于释然——连阿柔自己都不记仇,他还气个什么劲?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哪儿都疼。

  

  “早饭吃什么啊,饿死本少爷了!”黎易冬没心没肺地边嚷嚷着,边走进食堂。

  

  南柔忙跑到炉灶边,揭开锅盖,“给你留了汤圆,我给你煮。”

  

  程矜托腮,微笑着看向并肩忙碌的两人,从前她总怕黎易冬辜负人家小姑娘,如今却觉得一动一静,般配得很。

  

  过午的时候,巡防队果然过来了,程矜去接人,黎易冬带着南柔坐在台阶上,挑着眉毛看向从车上下来的喻铮。

  

  他今日一身军装,不说话的时候带着股子锐利,低头看向程矜的时候却寒冰顿融,耐心而温柔。两人说了几句,果然向他们走过来。

  

  黎易冬立刻傲娇地站起身,调头就走。

  

  “冬子。”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黎易冬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被人捏着喉咙似的不情不愿地说:“有何贵干?喻队长。”

  

  喻铮眼角有笑意,“小狐狸说要跟你们一起回楠都。”

  

  “不然咧?留在这里陪你喝西北风?”

  

  “那一路就拜托你照顾了。”

  

  “那还用你嘱咐?”黎易冬回头,气咻咻地说,“一个是我死党,一个是我女人,我不照顾她们还能照顾谁?你吗?”

  

  喻铮帽檐下一双深寂的眼睛微微带笑,“等我回去,当然也要劳黎大记罩着。”

  

  黎易冬一愣,揉了下鼻尖,“……那你到你啥时候回去?”

  

  “快了。”喻铮简略地说。

  

  黎易冬点头,“那就好,别再让矜矜替你担心。”

  

  喻铮的手落在黎易冬肩头,重重地一按。

  

  黎易冬又叹了口气,“至于矜矜,我会照应着的,你不用分心。”继而,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挂不住了,龇牙咧嘴地恐吓,“下次再骗我,我可永远不替你罩着你老婆了啊。”

  

  喻铮将人一拉,拍拍他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黎易冬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回楠都了你得陪我好好喝一顿,不然我可不消气。”

  

  “好,我请。”

  

  程矜和南柔站在一旁,相视一眼——

  

  这俩男人,酒量一个不如一个,约什么不好,约酒?

  

  到头来还不是她俩把人给拖回去照料,哼╯^╰

  

  *** ***

  

  午后,程矜三人出发去肃州机场,喻铮也要带队离开工地往南。

  

  秦工带着工作人员依依不舍,末了,意味深长地说:“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们这儿终年阳盛阴衰,程小姐回去如果有同学想来采风,欢迎至极——不过,最好没男朋友的,给咱们年轻工程师留点儿机会。”

  

  喻铮听了,瞳意深深地看了程矜一眼,后者眨了眨眼,嘴角挂着抹狡黠的笑。

  

  约好的出租车按时到了,喻铮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将程矜往怀里一揽,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地嗅了下,低声嘱咐:“起飞之前给发个消息,落地也是。”

  

  程矜手臂环在他腰后,恋恋不舍地拿额头蹭着他的下巴,“你早点儿完成任务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一个家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楚。

  

  喻铮心头发热,拉着她背过身,以出租车避开众人视线,而后单手托起她的下颌,低下头吻住带着蜜桃淡香的唇瓣,良久,才松开些许,哑声说:“真不想放你走。”

  

  “我不走。”程矜纤细的手指戳着他的左胸,“我就待在这里面,其他哪儿也不去。”

  

  等程矜坐上计程车后座,副驾驶位上的黎易冬回头,挑眉看了眼她微肿红润的唇瓣,不怀好意地一笑,“跟你说别找军人吧,瞧这不知轻重的,啧啧。”

  

  结果,被条羊毛围巾兜头给盖住了。

  

  围巾下,黎少爷发出不可遏制的闷笑。

  

  程矜不好意思地偏头看向车窗外,站在雪地里目送他们离开的喻铮,直到人影小的都看不见了,他仍就站在那里,成了雪地里的一抹。  

52、一诺千钧(3) ...

  从工地到肃州机场不算近, 也就黎易冬这种阔绰公子哥才会坐出租车——打车费都赶上特价机票了。

  

  车往肃州开,程矜不知怎么的一直心神不宁,忽然感觉右肩一重, 才发现身边的南柔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脑袋歪在她肩上。

  

  看起来她昨夜没睡安稳, 程矜不敢随便动弹,怕吵醒南柔。

  

  车行驶了许久,忽然从半新不旧的国道上绕了下去。

  

  黎易冬问:“怎么?”

  

  司机说:“去加个油。”

  

  见前方果然有个加油站,黎易冬也就没说什么了。

  

  车停下了,工作人员过来加油, 司机说了句“我去个WC就回”下车去了, 不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一言不发地一拉车闸, 出了加油站。

  

  黎易冬摆弄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厕所挺近啊,回来这么快。”

  

  对方“嗯”了一声。

  

  程矜觉得司机声音跟之前似乎有哪不一样,抬头往前看了眼, 后视镜里, 驾驶座上的人还是之前的那身制服,只是防晒的鸭舌帽似乎压得更低了。

  

  这么讲究防晒, 怎么还会晒这么黑?程矜不经意地想着, 只觉得有点犯迷糊,因为怕吵醒睡着的南柔,她小幅度地晃了晃头, 可非但没清爽点,反而把眼前的司机晃出了三胞胎。

  

  啪嗒一声,从黎易冬的座位上传来。

  

  程矜迷迷糊糊地想,是什么掉地了?手机吗?黎易冬怎么不捡……

  

  她想张口发问,才发现舌头像失去了控制,动弹不得,眼皮也宛如坠了千斤重,原本萦绕心头的不安终于突破了懵懂的意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见驾驶座上的司机摘掉了鸭舌帽,露出黝黑的肌肤,和耳垂上一枚银光闪闪的耳钉。

  

  *** ***

  

  安林边陲,一路往南巡逻的喻铮揉了揉频跳的右眼皮。

  

  开车的焦胜力问,“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没事。”喻铮说着,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候机了,却一直没来电话保平安,想了想,他主动拨了过去,可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焦胜力看出他心中所想,安慰道:“也许在买肃州特产,待会儿就回电话了。”

  

  喻铮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悔没有亲自送他们去机场,可这也是没办法——他有公务在身,不可能放下执勤去护送未婚妻和好友,唯希望他们直奔机场,别再绕道别的地方。

  

  突然,前方车辆一个急刹。

  

  喻铮立马警觉,按住耳麦,“什么情况?”

  

  “前面好像有车祸,我们去看一下。”

  

  喻铮拉开车门,一边嘱咐:“警惕陷阱。”

  

  那是山边公路,积雪未消,一辆外地车牌的车四轮朝天翻倒在地,里面的白人驾驶员却是眉心中弹,已经没了气息。

  

  翁连梦忙着通知安林警方,喻铮则探身查看死者样貌,突然神色一凛,转身说:“是计划跟Nightmare交易的Richard。”

  

  焦胜力翻出通缉令上的电子照片,仔细一对,果然是那个跨境|犯罪的惯犯,之前线人消息就是指认他会和Nightmare的老K交易。

  

  “怎么死了?这是交易了还是没交易,是谈崩了,还是内讧。”焦胜力一筹莫展。

  

  喻铮看了眼车内,“是内讧。”

  

  “为什么?”

  

  “副驾驶的安全气囊弹开了,但是座位上没人。”喻铮拧眉,“要么是利益分配不均起了争斗,要么是被Nigtmare黑吃黑。”

  

  翁连梦拿着手机,脸色煞白地走了过来,“喻队,警局那边说要跟你通话。”

  

  喻铮心里突地往下一落,接过手机,“你好,喻铮。”

  

  电话那头一个急切的声音说:“刚刚有个出租车司机在加油站被人袭击,醒来之后报警说车辆和车上的乘客都被劫持了。他说客人是从安林铁路接上的,我们给铁路打电话——”

  

  对方还没把前因后果讲完,喻铮已经脸色大变,快步往车辆走去。

  

  焦胜力追在他身后上车,等他面色铁青地挂断电话,才问:“去哪?”

  

  喻铮额头的汗已经沁了出来,“往肃州开。”

  

  一路上,喻铮一直拨打着程矜的手机,可始终无人接听,所以翁连梦也无法追踪到对方现在所在地。

  

  翁连梦看向看似冷静地向上级汇报情况,并与安林和肃州警方联系的喻队长,目光最终却落在他顺着颌角滚落的汗珠。

  

  怎么可能不紧张?刚刚山路上丧命的通缉犯,就像犯人洋洋得意抛出的挑衅,带着恣意疯狂的血腥气。

  

  喻铮挂断最后一个电话,看向白雪皑皑的山路,一片茫茫,看不见山脚下的村庄,也看不清蜿蜒山路的尽头。

  

  他的手指关节发出嘎达一声,重重地捶在侧边车窗上。

  

  *** ***

  

  滴答、滴答。

  

  挂钟走针的声音,熟悉得很。

  

  在过去的好些天里,程矜都是在这样的声音中醒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是觉得头很沉,可看向熟悉的天花板和拂动的窗帘,她有点发懵。

  

  这是铁路工程队的宿舍,她住了许多天。

  

  可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去了肃州机场,然后,在半路上……

  

  她终于理清了思路,立刻从床上坐起身,却因为头晕,差点没又倒回去。

  

  “有点晕是吧?一会就好了。”一个略带口音的男声,阴恻恻地说。

  

  程矜这才看见门口坐着个肤色黝黑的陌生男人,二十出头年纪,头发根根竖着,耳垂上一颗奇怪图腾的耳钉亮得晃眼。

  

  ——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不对,是加油站之后上车的司机。

  

  程矜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是什么人?”

  

  男人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闻言耸耸肩,“我姓骆,骆海登。当然,说这个名字你也不认识,那换一个——Nightmare的老K,这名字你熟吗?”

  

  程矜的冷汗已经顺着脊背淌下来了,衣服都黏在身上。

  

  怎么会不熟悉?当初在坎铎被挟持,喻铮陷入防空洞爆|炸案……不都是托老K的福吗?他竟真的跟来了安林!

  

  想到喻铮的分析,程矜脑海千万个念头交错而过,一时竟捕捉不到为有效的信息,或者说,那些从千万个念头里窜出来的假设,令她害怕得不敢正视。

  

  骆海登见她怔忡,短促地一笑,“说真的,像你这样的美人,放在平时我是绝对不舍得伤一根汗毛的。只可惜,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要跟猎牙、跟波塞冬混在一起。”

  

  他冷笑,“是嫌命长吗?”

  

  程矜心知这人跟之前碰见过的恶人不同,那些人是突发恶念,而这个……怕是已经处心积虑谋划很久的了。她不可能单枪匹马地从对方手中逃走,唯一的选择是在救援到来之前,保住性命。

  

  “我跟喻铮在楠都的时候就已经分手了。”程矜说。

  

  骆海登站起身,他很高,站在程矜面前压迫得像一堵墙,他低头,擒住她的下巴一抬,“你当我是你们学校的那些傻子,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分手?那好啊,既然你现在是单身了,不如当我的女人,彻底跟波塞冬分道扬镳,我就放你活下去,还给你锦衣玉食,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骆海登恶意地贴近程矜,吐出的气息令程矜厌恶地屏住呼吸,头往一边扭却始终挣不脱对方的束缚。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人推开了,一个急切的女声响起,“你放开她!”

  

  骆海登冷冷一笑,松开程矜的下巴,侧身看向来人,“你不好好陪着你的小情郎,上这儿来干什么?”

  

  他这一转身,程矜终于看见了门口的南柔,她手里还端着工程队食堂的餐盘,就像是要来给他们送晚餐。

  

  “……南柔?”程矜嗓音沙哑,用疑惑而不愿相信的眼神看着她。

  

  南柔看向她,然后仿佛被针扎痛了一般,又飞快地躲开了,“矜矜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我引他来的,真的不是……”

  

  骆海登看好戏似的,等南柔结结巴巴说完,才绕到她身后,拿手指抬起她的脸,逼着她与程矜对视,口中轻笑,“说这个之前,你要不要先跟你的好姐姐说一说,波塞冬的妈妈是怎么被我的人找着的?”

  

  话音刚落,程矜脸上的血色全无,但还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凝视着南柔,“我要听阿柔自己说。”

  

  她渴望从南柔口中听见一句辩解,告诉自己老K在挑拨离间,在说谎。

  

  可是,南柔却被骆海登抬着下巴,嘴唇颤抖了,许久,闭上眼睛不敢看程矜,“对不起……对不起……”

  

  程矜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向上涌去,头疼欲裂。

  

  那些南柔、惠姨和她相处的片段,蒙太奇般一一闪现,却都被加上了欺骗的注脚,变得荒唐可笑。

  

  程矜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失望到近乎绝望的冷笑上。

  

  骆海登说:“既然都说开了,那不如我把前情介绍也都说给你的好姐姐听,好不好?”

  

  “不要,”南柔哀求他,“这件事从头到尾跟程矜没有关系,海登哥,我求你,放了她好不好?有什么仇……也应该冲着波塞冬去,不是吗?”

  

  程矜的拳头捏得死紧,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

  

  骆海登却一把将南柔推向门口持枪看守的人,然后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尘,转身看向程矜,“说起来我俩还挺有缘分,我也曾管她叫阿柔妹妹,跟你一样,嗯?”

  

  他又坐回了先前矮小的椅子里,漫不经心地说:“她爸爸,哦,我忘了介绍。阿柔妹妹的爸爸可不是姓南的老土冒,她爸爸是祁门的当家人,祁霄。你的波塞冬有没有跟你提过?”

  

  程矜冷眼看着他,不答。

  

  骆海登压根也没指望她跟自己聊天,只管自己回忆,“是祁霄收养了作为孤儿的我,把我当儿子养,把所有的业务都交到我手里做。毕竟,他只有阿柔一个女儿,而且……呵,他哪里舍得让唯一的女儿手里沾染血腥和污秽?”

  

  南柔被人扣着肩膀,似乎第一次听人说起这样的话,迷茫而畏惧地看着骆海登。

  

  骆海登回头,对南柔一笑,“怎么?很意外吗?你以为当初要什么有什么,你跟你妈住洋房,请菲佣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钱?那都是刀尖舔血的血汗钱,是我拿命换回来的。”

  

  “可你说过……”南柔喃喃,说过父亲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骆海登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你是傻子?喝醉酒的人有说自己醉的么,杀人犯还能天天嚷着我是杀人犯人?阿柔,你就是被父亲给惯坏了,跟个小公主似的供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承担。所以父亲死了之后,你才会跟个丧家犬一样,爬都爬不起来!”

  

  南柔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泪早已随着他的话爬满了稚气未脱的面颊。

  

  骆海登嫌弃极了,不再看她,转而对程矜说:“你知道吗?当初我替义父跑了大部分的生意,那会儿我也才十七啊。我在海上忙交易,结果收到消息说不光祁门被剿,义父也在港口被杀,风光无限的祁门就在刹那之间,成了个笑话。嗯,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程矜想起了牺牲的丁队,让喻铮多少年来耿耿于怀的正是在海岸边,对祁门头目的抓捕中,因为自己的一时心慈手软,导致队长的牺牲,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有像老K这样的一群人,为了谋取一己私利,枉顾人伦法度,视人命如草芥。

  

  她看向骆海登的眼神,就像在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骆海登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我啊,我转头就杀了交易的Nightmare的人,带着几个兄弟劫持了对方的船只,潜入对方的组织内部,然后——”他转了个身,摊开手,仿佛为了让程矜把他看得更清楚些,“然后杀了他们老大,取而代之,成了新首领。反正老K也只是个代号么,谁用都一样,你说是不是?”

  

  这个人心狠手辣,而且浑无道德感。

  

  程矜从刚和他接触开始就已看透,可南柔却好像刚刚认清这个人一样,一边试图挣脱开控制着自己的雇佣兵,一边质问骆海登,“你是Nightmare的人,你居然是Nightmare的人!”

  

  骆海登仿佛楞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笑道:“哦,难怪你这么不敢相信。你是不是在想,当初在K-bar受了那么多欺凌,而K-bar背后的势力就是Nightmare,既然我是首领,为什么会对加在你身上的欺侮坐视不理?”

  

  南柔咬着唇,血丝渗了出来都浑然不觉,死死地盯着他。

  

  骆海登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矜矜姐这一卦的女人啊,又有风情又够辣,我对你这种清汤挂面从来、都没有兴趣,找个没用的未婚妻回来干嘛?拖后腿么。”

  

  停了下,他摸了下下巴,“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阴差阳错成了波塞冬女人身边的人,那我……自然不能再对你视若不见了。你说对不对?未婚妻。”

53、一诺千钧(4) ...

  程矜是个编故事的人, 天生对于因果就比旁人要敏锐,如今听了骆海登和南柔之间的只言片语,就依稀架构出这两人之前的瓜葛来。

  

  此刻麻醉药力刚过, 神经迟钝得厉害, 头疼得仿佛随时都要裂开, 程矜没心情也没有余力去细想,只觉得内心焦灼,尤其是想起自己曾那么信任南柔,却险些害得惠姨丢了性命,越想越怒火攻心, 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南柔是被骗也好, 是被迫也罢, 与她何干?她只知道自己被像个傻瓜一样玩弄于股掌, 险些酿成大祸。

  

  往后退了两步,程矜退坐在床沿,手扶着额头,“我头很疼, 不想听你们这些事。”

  

  骆海登耸肩, 对因羞愤而涨红了脸的南柔说:“怎么办?你的矜矜姐好像不想听我们叙旧,那我们还是改日再叙吧, ”说着, 他站起身,在从南柔面前经过的时候压低嗓门,语气邪佞, “……如果,还有改日的话。”

  

  南柔被人控制着的肩膀忽地一松,踉跄着勉强站稳,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人已经被推进宿舍房间,差点冲到程矜面前。

  

  骆海登眼神阴冷,看好戏似地说:“你俩一定有很多话想聊。抓紧时间聊吧,怕是过了这村再没这店了。”说完,指使持枪的雇佣兵反锁了房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

  

  南柔被推搡得撞在了柜子角上,捂着手肘,疼得半晌才顺过气,犹豫了好久,像是鼓足了勇气,抬头看向程矜。

  

  只见她歪靠在窗边,长长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眼角眉梢都是自然而然的慵懒,只是,此刻眼神里再不见平时的淡淡笑意,取而代之的看向陌生人般的冷漠。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间,她们还曾在这间房里,面对面同床而眠。

  

  现在,却已经隔着生死之仇。

  

  造化弄人。

  

  “矜矜姐……”才刚开口,三个字而已,南柔已经泪如雨下。

  

  “别这么喊我,”程矜轻轻地笑了下,比起笑她,更像是自嘲,“我当不起。”

  

  南柔像是攀在悬崖壁上摇摇欲坠的人,陡然被割断了最后的绳索,一下瘫坐在地上,失了心般口中喃喃,“那我应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波塞冬他杀了我爸爸,是他开的枪!是他开的枪啊……”

  

  程矜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似乎本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可是终究忍不住,冷声问:“那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一枪不开,你的爸爸和他所谓的祁门会让多少人陪葬?更何况,你说是喻铮开的枪,你亲眼看见的吗?”

  

  当初喻铮对程矜讲述当年抓捕祁霄的行动时,曾说起过当时在场的只有祁霄和近身的门徒,所以问这句话的时候,程矜默认南柔当时并未亲历。

  

  哪知,坐在地上的南柔抬起泪眼,像哭又像笑地看向她,“一枪,正中这里——我亲眼看见的。”

  

  说话的时候她拿纤细的手指指着自己的眉心,“爸爸倒下去的时候,还看着我。而我被杀父仇人的同伙按着,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机会跟他说。”

  

  程矜被她颤抖的音调惹得转回视线,却被那双眼睛里深刻的恐惧和悲伤所触动——当时南柔竟然是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这一点怕是连喻铮也不曾料到。

  

  像是又想起了那曾折磨自己无数个日夜的噩梦,南柔全身都在颤抖,口中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猎牙的人并不知道你是祁霄的女儿,却在兵荒马乱之中按住你,为的是什么。”程矜的语气淡淡的,就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沉浸在痛苦回忆之中的南柔,好像被一束光照进了永恒的黑暗中,一些她曾想过却不愿去回忆的细节,隔着时光的灰烬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记得的,那时候突然发生的抓捕,使得整个酒吧里混乱至极,交火的双方子弹无眼,到处都有横飞的流弹,在她身边一桌的女人就是因为不知哪方的子弹而倒在血泊中。

  

  那会儿南柔刚进酒吧,甚至才看见祁霄,还没来及碰面,就被突发的状况吓得魂飞魄散,连跟着人流往外逃跑都忘了,怔怔地僵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陌生女人。

  

  而后她就突然被人扑倒了,那个人穿着特种部队的作战服,拿自己的背替她挡下了……一枪……

  

  南柔觉得一阵激灵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的,那个按住自己的军人是以穿着防弹服的肉|身,救了她一命。可是因为被扑倒的她,从对方肩头看见了父亲中弹的一幕,后者的强烈刺|激,以及随之而来的怨怒、仇恨覆盖了被救的感恩,以至于在之后的年月里,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前者。

  

  她需要依靠仇恨活下去。

  

  如果,她还要去记得杀父仇人的救命之恩,还怎么恨?还怎么活下去。

  

  会疯的。

  

  就像……现在。

  

  程矜看见坐在地上的南柔,整个人又恢复了当初在坎铎K-bar里初见时的模样,没有灵魂,没有生气,就像可以为了活下去做任何事,也随时接受死亡。

  

  她忽然有些心疼,尽管这种情绪很快就被掐灭在萌芽,被背叛、被利用,差点失去惠姨的痛,犹如无数根针扎得她的心千疮百孔。

  

  人可以宽容,也能原谅,但那都建立在自身足够强大的基础上。程矜自问,她不能接受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她最爱的人,所以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南柔。

  

  两个女孩各自沉默,一时之间室内寂静得近乎诡异。

  

  直到程矜率先打破沉默,“南柔,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南柔用空洞的目光看向她,无声地等她提问。

  

  “你替我一针一线地缝制铜壶套,守在灶台边一夜熬汤的时候,在想什么?”

  

  南柔一眨眼,又是滚滚泪水,“我只是想你好好的,我是真的……没想过伤害你。我劝过你很多次离开波塞冬,我不想你因为他受到牵累。”

  

  “如果我劝你离开黎易冬,”程矜的眼神平静得异样,如果喻铮在,一定看得出被她强自压抑的愤怒和委屈,“你扪心自问,做得到吗?”

  

  听见黎易冬的名字,南柔死灰般的眼睛里才终于闪过一丝火星。

  

  她衣袖外的手指捏紧,唇翁动了两下,似乎不敢再吐出这个名字,但也因为这个名字,才看见了于万千绝望之中,唯一的一丝光。

  

  这个眼神落在程矜眼底。

  

  她本就善于察言观色,更何况面对的是南柔这样的姑娘——骆海登那种货色,换作程矜,连一天都骗不过,南柔居然能被他从小骗到今,可见这姑娘是真的曾被惯坏了,人情世故完全不通。

  

  程矜强自按下情绪,“如果还有明天,你是想跟黎易冬回楠都,回家照顾拆迁大队长……还是跟着老K回坎铎,跟他过人不人鬼不鬼,永远见不得光的生活?”

  

  南柔仰视着她,滂沱的泪雨渐渐停了,幽暗的眸子许是因为泪光而有了些许生机。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是么。

  

  *** ***

  

  因为安林这里气候严酷,又接近山地,地质情况特殊,施工队的营地在建设的时候颇费了些工,并不像内地的工地临时工棚那么单薄,看起来更像个四合院,几间三层小楼,相隔不远。

  

  被不明身份的人闯入时,工程队正在吃饭,连个求救电话都没来及拨出去,包括秦工在内的所有人就都被持|枪匪徒挟持,押在位于食堂楼上的会议室。

  

  众人被绑起双手,被蒙面匪徒看守着,度秒如年。这其中,包括在昏迷中被扔进来的黎易冬。

  

  事实上,在清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闹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地保持沉默,乖乖地待在人群里暗中观察。

  

  他跑战地新闻已经有些年头了,尽管不至于有猎牙那么出生入死,但新闻发布会场被炸,遭遇恐怖|分子挟持、恐吓之类的情况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时候,黎易冬往往比一般人更冷静些——尽管,他看起来一直都是最不靠谱的那个。

  

  看守他们的异国雇佣兵,讲白了本就身份不明,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大概是觉得这里不可能有人听得懂他们国家的话,所以交谈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回避。

  

  却不料,黎易冬从来都是那个异类——他的语言天赋跟插科打诨的天赋一样,出类拔萃。

  

  他从小成绩一般,贪玩、爱闹,上了初中开始谈恋爱,女朋友从来没断过,看起来是就是标准的二世祖,不学无术的代名词——但这只是刻板印象。吊儿郎当的黎少爷非但实打实地靠着自己考入帝都名校,更拿着全额奖学金去最好的常青藤高校念新闻。

  

  黎易冬是花花|公子里的学霸,是学霸里的混混,是抛弃了前途无量的财经新闻扑进战地记者的另类,就连谈恋爱,找的也是家庭所不能理解的天涯孤女。

  

  他大概注定了,这一生都要当一朵奇葩。

  

  这个念头,在他看见伴随在肤色偏深的年轻头目身边的少女时,越发笃定。

  

  那群人站在高高的楼梯上方,俯瞰着被绑起双手的人质们,而站在他们后面、安静苍白得像一个影子似的少女,身上还穿着黎易冬跑了两次百货公司才换到合适尺码的纯白羽绒服。

  

  还真他|妈好看。

  

  好看到,让他想剜了自己这双跟瞎了没两样的狗眼。

54、一诺千钧(5) ...

  在一群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当中, 白色羽绒服的柔弱少女显得格外突兀,她唯唯诺诺地跟在众人身后,对所有冷嘲热讽都置若罔闻, 低眉顺目地端茶送水。

  

  工程队的人认识她, 也知道她是程小姐的朋友、黎记者的女伴, 只是眼前这一幕,不能不叫人浮想联翩。

  

  毕竟她在那个行为乖戾的匪徒首领面前,温顺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秦工在先前的反抗里受了伤,此刻被众人围在中间,远远地, 看向虽然被关押在一起, 却始终不曾开过口的黎记者。

  

  他始终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少女, 眼神从疑惑到愤怒, 最后归于死寂,维持着那个靠在墙边的姿势,嘴角竟还带了丝嘲弄。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用极低的声音问。

  

  秦工虚弱地安抚,“总之安静等救援, 喻队长一定会救我们出去, 别怕。”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端着水壶走了过来, 众人顿时噤声。

  

  她停在黎易冬面前, 拿纸杯倒了杯水地给他。

  

  从她走过来开始,黎易冬就一直看着她,但直到她递水过来, 杯子在他眼前停了好久,他都没抬手接,而是用那双像是想要看透她灵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黎易冬这人爱笑,天大的事,也能被他三言两语翻篇,从小到大,是第一次用这种像是想要杀人的目光看一个纤弱女孩。

  

  对南柔来说,更是如此。

  

  相识至今,从最开始贵公子式的温柔,到后来情人式的体贴温存,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黎易冬?在这视线这下,她觉得连骨髓都疼,只能逼迫自己避开他的视线,轻声说:“水放这里了。”

  

  说着,将杯子留在他身旁,转身走向其他人。

  

  工程队的人也一样,谁都没有去接她的杯子。

  

  南柔尴尬地僵在那里,就听见人群里一个年轻的男人带着隐隐的怒气责问,“程小姐留你同吃同住,你就这么对她?”

  

  “杜鹏!”身旁人拉扯,示意他不要激怒歹人。

  

  南柔脸色已经白得彻底,闻言拿杯子的手又抖了抖,却被人给握住了,对方力道之大,令她吃痛得低呼。

  

  骆海登握住她发抖的手,像是故意要张扬给在场的人看,“给水不喝是想以死明志吗?可以啊,谁想第一个死的站出来,我送他一程。”

  

  “程矜在哪?你把她怎么了!”杜鹏愤怒地起身,被同伴拽了下,他挣脱对方的手,指着骆海登的鼻子怒斥,“你以为这是哪儿?没有王法的吗?劝你把程小姐放了,否则等巡防队回来,让你好看。”

  

  骆海登嗤笑出声,松开南柔的手,饶有兴致地走近杜鹏。

  

  杜鹏虽然害怕,却硬梗着脖子不肯退后。

  

  “巡防队?你觉得我会为了个巡防队长千里迢迢地跑这儿来折腾?”骆海登歪了下脖子,发出咯噔一声响,“这么跟你说吧,波塞冬……哦不,你们管他叫‘喻队长’,就是头狼,哪怕离开草原收起獠牙,他也还是头狼——吃人的狼。你拿他当牧羊犬,是骂他呢?”

  

  说着,骆海登突地一手用力钳住杜鹏的下颌,将人生生抬起,“还是骂拿他当宿敌的我?我会跟条狗过不去么?嗯?”

  

  “他没有那个意思!”工程队的人吓坏了,谁见过这种阵仗?生怕这阴狠的男人下一秒就会对杜鹏不利。

  

  杜鹏被掐得脸色涨得紫红,整个人几近窒息,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那男人的手像是钢铁牢笼,纹丝不动。

  

  众人想拉开他们,却立刻听见枪支上膛的“咔哒”声,是雇佣兵已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过来,仿佛只要一根手指头碰触到骆海登,子弹就会扫过来。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南柔轻轻地扯了扯骆海登的衣角,“……我们的仇人不是他。”

  

  骆海登模样森冷,“你以为你是谁?我要你教我怎么做?”

  

  南柔怯生生地摇头,“不是的,我只是——”话都还没说完,原本掐着工程师的手突然一松,以众人不及反应的速度一巴掌呼在少女的面颊上。

  

  措手不及的南柔被打得几乎是跌撞在墙壁上,捂着脸的手拿开时嘴角已然渗出血来。

  

  骆海登及其厌恶地看着她,活动着手指,“搞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南柔。在我眼里,你就是条摇尾乞怜的狗,我想你活着就给口肉,想你死——”

  

  他没有说完,但那阴狠的语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南柔扶着墙站起身,拿衣袖掩去了嘴角的血污,垂着头,用发丝遮挡了脸上的淤青,低低地说:“我知道……我只希望能活下去。”

  

  骆海登理都没理她,问左右:“波塞冬还没来?他|妈的,给我通知出去,从现在开始让我多等十分钟我就杀一个人,反正这里有的是人,我等得起。”

  

  火盆里的炭早已经燃尽,暖风机的制暖显然一刻不如一刻,被关押的所有人都冷得牙关发颤。

  

  只有黎易冬除外,他觉得心口烧着团火,虽然无法分辨那怒火究竟是朝着忘恩负义的女人,还是有眼无珠的自己。

  

  余光里,他看见被南柔放在手边的纸杯,一挥手将纸杯打翻,随着水蜿蜒地淌了出来,他听见了一点异样的声音,无意识地看过去,却见杯底躺着只小小的牛角锁,指甲盖大小,古朴可爱。

  

  黎易冬看不见上面刻着的字。

  

  可他闭着眼睛都能回忆得起来,因为那是他亲手选给南柔的。

  

  平安喜乐。

  

  从相遇开始,他对她的期许就是这四个字。哪怕他们不是情人,哪怕他们没有相爱,哪怕她不能留在他身边,他也一样希望她好。

  

  ——把小锁还给他,是什么意思?

  

  黎易冬闭起眼睛,握紧拳头,小锁的棱角磕进掌心,疼得很,却没有左胸疼痛的十分之一。

  

  *** ***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南柔站在宿舍床边,外面是持枪的雇佣兵,眼前是被强行注射了麻醉剂、宛如酣眠的程矜。

  

  “如果我们还有明天,你是想跟黎易冬回楠都照顾家里的小狗,还是跟着老K去坎铎,继续过不人不鬼的生活?”

  

  被注射麻醉剂之前,程矜曾这样问过。

  

  当时南柔甚至还没有来及回答她,骆海登就派人过来注射了,一句“我想回家”被南柔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哀哀戚戚抱着骆海登的裤腿哭泣、求他收留自己的眼泪。

  

  “我不杀你,你还有用。”骆海登当时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菜市场门口的狗。

  

  南柔闭上眼睛,等待眼泪收回去。

  

  门外传来骆海登不耐烦的声音,“衣服换好没有?再磨蹭,我自己动手!”

  

  南柔连忙说:“已经换好了。”说着,将程矜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挡住她裸露的肩头,末了,视线在她脸颊上停了停。

  

  睡着的程矜脸上没有那种让南柔心惊的厌恶,令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不起,矜矜姐。

  

  在骆海登的脚步走到门口时,南柔已经擦掉了眼角的泪光,小心翼翼地对他说:“已经换好衣服了……”

  

  骆海登瞟了眼室内,目光从南柔身上越过,对身边人说:“太慢了,真的太慢了!给我从楼下带个人上来,我说了每等十分钟不见波塞冬就要杀一个,这都多久了,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就得付出代价。”

  

  南柔低着头,死死地拽着衣袖。

  

  就听骆海登沉吟了片刻,对手下说:“就那个穿大衣的男人,从他开始。”

  

  南柔猛地抬起头,才发现正对着骆海登阴森的目光。

  

  “怎么?不舍得啊。”

  

  南柔怯懦地摇头,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骆海登狂笑,捏住她的下巴,“我当你有多喜欢姓黎的呢,到头来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说,我如果留你在身边,将来出了事儿你会不会也立刻卖了我,自己逃生?”

  

  南柔口齿不清地说:“不会,我不会背叛你。”

  

  “女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骆海登轻蔑地说,“你连恩人都能背叛,为什么不能背叛我?”说着,他甩开南柔,往通往天台的楼梯走去,“行了,别耽误时间,把人给我带上来。”

  

  竟全然不把南柔放在眼里。

  

  雇佣兵领了命,自然下楼去带人。他们的身影刚出现在二楼楼梯,众人的视线就投了过来,惶惶不安。这其中,却并不包括黎易冬。

  

  他仍歪靠在墙边,视线却涣散得很,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你,跟我们走。”

  

  黎易冬抬眼,看向蒙面的男人,“去哪?”

  

  男人用古怪的中文说:“去死。”

  

  众人心惊,黎易冬却单手撑地,全无斗志地站起身,“带路吧。”

  

  “黎记者!”秦工出声。

  

  黎易冬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喊自己似的,回头对他笑笑,“别怕,铮哥会来的。”

  

  “可——”可就怕这群魔鬼等不到喻队长来就……

  

  持枪的雇佣兵押毫不反抗的黎易冬上楼,行至二、三楼楼梯转角处,旁边的关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突然被猛地推开,门板生生将黎易冬与身后的人隔了开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人往房间里一拉,反锁房门之后往窗台跑去。

  

  这是个楼层之间的储物间,堆满了工程队的物料,只有狭窄的过道能走人。

  

  “这外面有梯子能爬下去,我堵着门,你尽量跑远一点,猎牙的人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南柔语速比平时要快得多,可等她说完,却发现黎易冬动都没动。

  

  “冬哥,你快呀!”她急得眼泪直流,将他推到窗边,“他们很快就会闯进来,我,我……”

  

  黎易冬盯着她,忽然一笑,“跑?我的朋友被关的关,被威胁的被威胁,而我爱过的人是这一切的帮凶——我跑,能跑去哪,才能摆脱良心的谴责?”

  

  南柔拽着他的衣袖,拼命摇头,“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走,矜矜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来。求求你,冬哥,一万个错都是我错,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来赌气……”

  

  黎易冬一根根将她的手指掰开,冷淡地说:“我不逃,是因为我知道就算离开了这里。他们只要拿程矜当诱饵,拿铮哥当诱饵,甚至……拿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当诱饵,我都会乖乖的,自己走回来。我跟你不一样,南柔。”

  

  曾经,爱过。

  

  他已经将自己归入了过去式。

  

  南柔心头酸楚,却不敢放任情绪泛滥,“你可以恨我,再也不想见我,但你要活下去,不然……不然矜矜姐会伤心,喻队长也会伤心,好不好?我求你,为了他们也赶紧走——”

  

  哐——

  

  门板出其不意地被踹开了,连一点前奏都没有。

  

  端着枪的骆海登站在门外,目光中透着疯狂,枪口对着窗边的人。

  

  南柔想都没想,立刻挡在黎易冬的身前,“不,不要!”

  

  “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为他而死,做得到吗?”骆海登冷笑,“还是说,你只想左右逢源,万一我失败了,你还能有条后路,有个男人养你?”

  

  南柔对他嘲讽置若罔闻,只是哀哀求他,“别伤害黎易冬……”

  

  “让开!”骆海登往前走了一步。

  

  南柔张开双臂,拼命摇头。

  

  她身后的黎易冬捏紧了拳,又放开,搭在她的肩头,“我还没到要女人帮忙挡子弹的地步。”

  

  他本以为,以南柔的娇弱,自己一拨就能把女孩给拨开,没想到,她竟固执地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地挡在他身前。

  

  储物间里通道狭窄,她只要不让开,黎易冬就走不出去,骆海登也伤不到他。

  

  “南柔。”黎易冬声音里情绪复杂。

  

  南柔头也不回,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骆海登,“我保证,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求你放了黎易冬,好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与此同时走廊里雇佣兵大声嚷道,“人来了!”

  

  骆海登突兀地一笑,忽然将枪口向上,猛地扣动扳机。

  

  就在黎易冬和南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堆到几乎贴近天花板的货箱已经轰然坍塌,径直砸向地面。

  

  甚至,连大脑都还没做出反应时候,黎易冬已经条件反射地躬身,将面前的少女护在身下,一下、一下,沉重的货物砸在他的脊背上,疼痛灌顶。

  

  “冬哥!冬哥!”从他身下挣扎起身的南柔,转身扶住黎易冬,隔着层层冬衣看不出到底伤得如何,只看见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五官。

  

  “啧,已经半条命了的不知道好不好用,”骆海登想了想,说,“把女的带上去走,男的先丢回楼下,看情况再说。”

  

  于是有人上前,不顾南柔的挣扎,将她从昏迷的黎易冬身边扯开。

  

  “冬哥,冬哥——”南柔拼命想要挣脱,却拗不过对方的力气。

  

  经过骆海登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一言不发地挥起一拳,打得南柔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

  

  “喊什么喊?”骆海登唾了一口,“说起来你也是我的未婚妻。就算我不娶你,谁他|妈允许你勾搭别的男人?还当着我的面?死都算便宜你。”

  

  他的声音在南柔脑海里,像极了阴曹地府里的回音,她浑身又疼,眼睛又花,被人绑上天台,踏着结了冰的雪地,连站都站不稳。

  

  骆海登一脚踩在凸起的石块上,扬声说:“是不是一定要我动手杀个人,你才肯现身?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他|妈人多,波塞冬。”

  

  四周一片安静,除了,渐渐又开始下落的雪花,隐隐约约地一点儿窸窣。

  

  夜色渐沉,天空因为雪色而透着暗红,被破坏了照明设施的营地一片漆黑,得适应很久,才能勉强看清夜幕中的事物,几栋小楼宛如鬼影。

  

  骆海登一把抓过南柔,吼道:“再不出来,我现在就杀了她!”

  

  声音在雪地里有些微回音。

  

  回音停下的时候,男人的嗓音从对面的楼顶响起,“你我之间的恩怨,跟他们没有关系。”

  

  黑暗里,男人被夜幕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轮廓,他就单枪匹马地出现,迎风而立。

  

  骆海登低嘎地笑,“这么说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骆海登,男,二十五岁,坎铎籍。七岁被祁霄收养,十四岁开始替他跑腿,在抓捕祁门的行动中下落不明,之后从来不曾再出现在公众视线,是列入坎铎警方通缉令多年的要犯。”

  

  “啧啧,你们就这点儿能耐了。”

  

  黑暗里,对面楼顶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终于能看清他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喻铮的语气是越泰山压顶越低沉的调子,“Nightmare多年来神出鬼没,只在公海交易,却在祁门被灭之后一改行事作风,激|进扩张,屡屡吞吃同行,不光坎铎政|府将抓捕头目老K看作要事,就连军|火走私的同行也恨之入骨。”

  

  骆海登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收敛起来。

  

  “之所以行事作风大变,是因为老K早已不是当年的老K。”喻铮冷静地说,“你因为狠厉激进,得罪了太多人,如今众叛亲离,既回不去Nightmare,也无法重新隐姓埋名,骆海登,你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南柔感觉到抓住自己的男人浑身都绷到了极致。

  

  听完喻铮的话,骆海登早已笑容无存,却忽然咧嘴一笑,张狂道:“你们华|国有句老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波塞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亲自来吗?”

  

  说完,他示意雇佣兵将藏在后面的人推了出来。

  

  寒风中,椅子上被反绑双手的年轻女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裙,蓬松的长发和裙摆都被风吹得缭乱,露出光洁莹润的肌肤。

  

  刺骨的寒冷令程矜从昏沉中醒来,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和对面楼顶,虽然只能看见轮廓,也仍旧一眼就能认得出的喻铮。

  

  “不用我介绍,哈?”骆海登诡异地笑道,“曾经是你的女人,现在……是我的女人。波塞冬,你还要她吗?”

  

  南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骆海登为什么要让自己给程矜换上睡裙,她慌忙摇头,想要替程矜证明清白,可是还不等她发出声音,就被骆海登死死地捂住了嘴。

  

  程矜身上麻药刚过,加上衣衫单薄,张口根本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心脏突突地狂跳不已。

  

  骆海登押着南柔往前走,手中的枪始终指着南柔的太阳穴,“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军人,我偏偏最恨你吗?因为坎铎那个鬼地方,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我本来可以帮助反叛军重新建立起秩序,可你们呢?你们这些外国人,凭什么自以为是,指手画脚?”

  

  “对于你而言,我们确实是外国人。”喻铮的耳机里一直井然有序地传来各条线的情况,他自己则始终维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但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而受到牵连,失去亲人、家庭,乃至性命的无辜百姓里有我的同胞。只要有他们在,我们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同胞?哈哈哈,同胞。”骆海登将南柔往前一推,她的脚尖几乎已经离开天台的地面,半足悬空,“我手里的这个,也是你们国家的人。波塞冬,话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只要有同胞,你就不会袖手旁观?那好啊,现在要么她死,要么你死,你选啊。”

  

  风雪渐狂,南柔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脸颊,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但火辣辣的疼痛仍旧源源不断。

  

  脚下,结冰的天台滑得很,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下万丈深渊。

  

  她看了眼对面楼顶上挺拔的身影,却捕捉不到对方的视线,她很想说一句“求你救救冬哥和矜矜姐”,却只能化作无声的注视。

  

  喻铮听见耳机里传来焦胜力的声音,“狙击手到位。”

  

  对面楼顶,骆海登大笑,“怎么不说话了?你开枪啊,自杀啊!你死了,我就放过你的‘同胞们’。哈哈哈哈,就像你说的,我反正也回不去了,那死也要拖垫背的,要么死你,波塞冬,要么是你的同胞,还有你的女人——”

  

  “人”字才说了一半,骆海登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万万没有料到,南柔竟会纵身投向楼下,不仅如此,再下落时她竟张开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衣服,借着下坠的重力和结冰打滑的地面,将骆海登带得一并滑了出去。

  

  骆海登一手攀住边缘,只觉得腰间一轻,攥着他衣裳的手已经脱开了。

  

  紧跟着,雪白色的身影直向下坠去,随着一声闷响,砸向了地面。

  

  骆海登顾不上低头去看南柔,一边吼着“动手、动手”,一边往天台上爬,却听见哐啷一声金属声,不知道什么猛地扎进了他手边的金属栏杆缝里,随着呼啸的风声,一个人影飞快地腾空掠过,抢在骆海登前一步,踏上了天台。

  

  喻铮娴熟地解开腰间的锁扣,在骆海登堪堪爬上来的那一秒,押住他的背,擒住他的右臂反手极力一扭——

  

55、终章 ...

  雪越下越大, 因着猛烈的夜风而呼啸扑面,掩盖了空气中浓烈的□□味和枪林弹雨。

  

  雇佣兵原本仍在负隅顽抗,直到亲眼看见骆海登在猎牙队长的凌厉攻势之下毫无还击之力, 终于, 一个接一个地缴械投降。

  

  楼顶的局面得以控制, 行动队立刻兵分两路,从楼梯和外墙转向楼下解救人质,却不料留在此地看守的雇佣兵居然已经被夺了枪,压趴在地。

  

  “楼下什么情况?”耳机里传来喻队的声音,翁连梦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好挑了重点来描述, “目标已经被制服, 嗯……黎记者坐在目标的屁股上。”

  

  喻铮:“……”

  

  被他用黑色外衣裹住身子的程矜, 看见喻铮脸上微妙的变化,心头一惊,“黎易冬他——”

  

  “他没事。”喻铮解开绑住她手腕的绳索,将衣襟拉紧, 遮住被冻得泛红的肌肤, “楼下已经安全了。”

  

  像是一直绷紧的一根筋终于被释放,程矜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软软地向前一倒, 人就磕在喻铮的肩上,动也不动了。

  

  “小狐狸?矜矜?程矜!”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喻铮一声急过一声,先前与骆海登对峙甚至交手时候的冷静荡然无存, 在这漫天飞雪里,满身是汗。

  

  “喻队,”焦胜力手里从拿着从楼下找出来的针管走近,“她大概是被注射了过量麻醉剂。”

  

  喻铮握住程矜的从衣服掉落出来的手,凉得叫人胆寒,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起,向楼梯走去。

  

  被猎牙队员控制住的骆海登癫狂地嘶吼:“你去哪里?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害了你|妈,害了你老婆、兄弟,你不恨我吗?来啊,开枪杀了我!”

  

  喻铮抱着程矜从他面前经过,眉眼间凝了千万年的寒霜,“我抓你,因为我是军人,我不杀你,也因为我是军人。否则——”

  

  他顿了下,目光犹如利刃。

  

  否则,当下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忽然,怀里的程矜瑟缩着,拽了拽他的衣襟,像只被冻坏了的小猫咪无意识地寻求他胸口源源不断的温暖。喻铮察觉了,立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盖在她身上的衣服拢好,脚步加快,一刻也不愿再为那个疯狂的魔鬼耽搁。

  

  行到楼梯道,大概是因为有了些热气,程矜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小脸贴在喻铮肩头又蹭了蹭,口中低低呢喃了两句。

  

  喻铮俯首细细辨认,才听出来,她说的是——

  

  “南柔……”

  

  *** ***

  

  一开始,程矜觉得很冷,冷得四肢百骸都疼。

  

  后来,就像被人放进温柔的泉水里,被柔软温煦的暖流包围着,丝丝寸寸找回了知觉。

  

  她想,这么舒服的地方,怎么能不跟喻铮分享呢?于是轻声叫“喻铮、喻铮你快来呀,”没喊两声,就听见有人唤她“矜矜”,她心安地握住对方的手,平静下来。

  

  没一会儿,她又想起惠姨和黎易冬,于是又喊他们——也都立刻得到了回应。

  

  她内心原本一片平静,却突然察觉到小小的缺口,嗖嗖的往心里灌着冷风,她只想找点什么来填上那个漏洞,于是脱口道,“阿柔,你也来呀。”

  

  可这一次,久久没有回应。

  

  程矜想晃一晃握着的手,问他为什么阿柔不理自己?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眼皮子发沉,怎么也睁不开,手和身体也像潜水刚浮出来似的,千斤重。

  

  于是她不甘心地挣扎了几下,就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矜矜醒了!”

  

  程矜终于睁开眼,正对着雪白的天花板,顿时苦笑,怎么……她又进医院了?再一晃,终于想起安林铁路营地的那一遭,心直直地往下坠去。

  

  “喻铮。”

  

  “小铮去司令部报告了,一会结束就来。”

  

  程矜略显吃力地转过脸,便看见惠莲慈爱的面庞,她又看向握住自己手的人——在梦境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握着的是喻铮。

  

  没料到,居然是程厚寒。

  

  她立刻松开了手,程厚寒只失落了一下,便像个得了喜讯的孩子一样扯开喉咙喊:“医生!护士!我闺女醒了!”而后,又絮絮叨叨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跟爸爸说。”

  

  他这一连串的反应,把程矜弄得有点懵,她从记事起就没被程厚寒这么嘘寒问暖过。有那么一秒,她几乎怀疑自己其实死了,才去天上捡了这么个好爹。

  

  “她昏迷了两天,脾胃弱,这会儿什么都不能吃,”惠莲怜爱地俯身,摸了摸程矜的头发和面颊,“乖孩子,已经没事了,等你恢复点我们就回家。”

  

  回家。

  

  程矜陡然想起,自己曾对喻铮许诺,要回家等他。虽然晚了些,但好歹……不曾爽约。于是她想翘起嘴角给对方一个笑,但也不知是肌力还没恢复,亦或是心头压着的疼痛太重,这个笑显得有点儿勉强。

  

  惠莲目光温柔,“不要紧,你需要缓一缓,别心急。”

  

  程矜点头,忽然听见病房的电视机里传来严肃的新闻播报,但那男声耳熟得紧。她立刻挣扎着坐起身,一眼看见了屏幕上面有血污的男人。

  

  黑色呢子大衣,里面白色衬衫上沾着未干透的血,他虽然努力站直身子,但还是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看起来为了维持站姿格外吃力。

  

  是黎易冬。

  

  这段视频明显是用手机镜头传回来的直播,随着周遭有人跑过,镜头就跟着微微颤抖。

  

  “境外非法组织Nightmare头目日前在我国安林落网,其组织成员尽数被捕,已移交当地公|安机关审讯。此次恶性袭击事件牵涉安林铁路工程队人员十二名,普通群众三名,无人员死亡,两人受伤——”

  

  当电视中的黎易冬说出“无人员死亡”几个字,程矜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惠莲见状,问:“哪里不舒服吗?”

  

  程矜摇头,不想再跟任何人提起南柔,尤其是惠莲。

  

  程厚寒看着镜头后方冷静指挥的男人,喃喃:“矜矜,你居然在跟这样的男人谈恋爱。”

  

  程矜顿时警觉,“什么样的男人?”刚刚苏醒的少女原本面无血色的脸忽然涨红,仿佛父亲再说男朋友半句不是,她就要蹦起来反击。

  

  程厚寒连忙解释:“我是说你跟这种大英雄谈恋爱……居然也不跟家里说。”

  

  “你是在责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你自己在跟侨哥哥的弟弟谈恋爱吗?”程矜反问,“更何况,我也一直没觉得自己有所谓的‘家里’。”

  

  程厚寒一怔,继而看了惠莲一眼,叱咤风云的程董此刻竟不知何言以对。他自知不仅亏欠女儿,也亏欠这个像母亲一样照顾自己女儿多年的女人,可是无从弥补,甚至连说“对不起”似乎都轻飘飘了些。

  

  还是惠莲先开的口,“当年的事过去了,如今孩子们能好好的就行。”

  

  “惠姨。”程矜握住她的手。

  

  程厚寒咳嗽了一声,终于还是把留在心里多年的一句“对不起”说出了口。

  

  惠莲浅笑,没有说“没关系”,但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只是拿手心轻轻地拍了拍程矜的手背。眼前的女孩既跟她情同母女,又是她未过门的儿媳,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她都愿意看见她家庭和睦、拥有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亲情。

  

  “让我进去,我是病人的妈妈!你们不能阻碍我看自己的女儿。”走廊外传来邕柔宜的声音。

  

  这个声音令程矜倏然不快,冷冷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程厚寒面上无光,“邕柔宜和邕雪安从今晚后和程家再无瓜葛,我保证。”

  

  程矜耸肩,撇过头去,在惠莲怜爱的目光里孩子气地撇了撇嘴。

  

  无关紧要的人,谁在乎呀?╭(╯^╰)╮

  

  *** ***

  

  走廊。

  

  邕柔宜哀求着程厚寒的秘书放自己进去见一面,可对方说什么也不放行,她干脆站在门外哭诉,“从前我是一时糊涂,其实我心里是真的爱这个家,爱你!老程……你就算没了矜矜,还有我和雪安——”

  

  “闭嘴。”冷冽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邕柔宜一愣,回身只见还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眼冷峻,眼角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眼神冷锐得像能将人洞穿。

  

  她天生惧怕这种正气凛然的人,就像鬼祟惧怕神灵,于是顿时敛了谄媚,大气也不敢出。

  

  对方俯视着她,口吻冷淡中带着威胁,“矜矜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你从没把她当成女儿,她也不想要你这个妈。请你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矜矜面前,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邕柔宜压根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也不晓得程矜那死丫头哪来的本事招惹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但她这种人最懂察言观色,知道眼前的男人绝对没有程厚寒那么好蒙骗,惹毛了,说不准两根手指都能掐断她喉咙,顿时灰溜溜地跑了。

  

  喻铮冷冷地看着程矜的继母离开,转身,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要推开病房门进去,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看清里面的人居然是程厚寒,喻铮收回手,退了出来。

  

  程厚寒让秘书离开,两个男人默契地保持了交谈的姿态。

  

  喻铮很高,加上身上军人独有的一股子凌厉,程厚寒在他面前顿时有种“老了”的感觉,不由叹息,“英雄出少年啊。”

  

  喻铮没接他的话,只说:“程先生,矜矜醒了之后,我会带她回家。”

  

  陈述句,是告知,不是请示。

  

  程厚寒说:“你们还没结婚,这怕是不合适。”

  

  “只要她点头,现在结婚都可以。但是没有她的同意,我不会让你带她回家。程先生,程矜是个好女孩,她有权选择自己要的生活,从前的日子里我很遗憾地缺席,没有保护好她。但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她想哭、想笑,想去哪里,做什么,谁都不可以干涉——就算是你也一样。”

  

  程厚寒一直看着他,没有表态,直到他说完了,才低沉而自嘲地笑了笑,“我不会再干涉她。只要她能健健康康,还认我这个爸爸,做什么都行。”

  

  喻铮没料到这固执的老头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爽快到就像先前的那句“不合适吧”,只是为了引自己说出后面那段承诺和威胁一样。

  

  心中存了疑惑,喻铮目送程厚寒离开之后,才重新推开病房门,本以为会看见病床上昏睡的女孩,却不料迎面对上了一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睛,就连眼尾的泪痣都带着动容。

  

  她在对他微笑。

  

  闪着泪光,但也掩不住唇角的笑容。

  

  喻铮快步上前,也不顾自己亲妈在旁,就将程矜搂入怀里,像怕一松手她就跑了似的。

  

  “松一点、松一点,我快要呼吸不过来了……”程矜连连拍着他的背。

  

  喻铮这才松开手,拿手指抹着她的泪花,“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程矜眨了眨眼,“你跟程厚寒说话的时候我就醒着,所以……嗯……”

  

  她沉吟了一下,喻铮问:“你想说什么?”

  

  “真的只要我点头,”程矜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现在就去结婚吗?”

  

  喻铮一愣,抬头,看向自己那一脸宠小孩笑容的亲妈,然后在小狐狸的鼻尖上亲了亲,问:“是你自己下床走,还是要我抱你去?”

  

  程矜没反应过来,“去哪?我不想打针……”

  

  喻铮嘴角带笑,“民政局,小傻瓜。”

  

  ***【尾声一】 ***

  

  时间荏苒。

  

  有时候程矜回想起当初为了赌气接下剧本,为了构思找灵感而跑去坎铎的事,还觉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片子早就拍完了,首映近在眼前。

  

  程矜紧张得整宿睡不着,在家里翻箱倒柜。

  

  洗澡出来的喻某人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凑近跟着她找,“找什么呢?”

  

  “烟,”程矜可怜巴巴地说,“万一上座率太低,被撤档怎么办?万一观众觉得编剧弱智,剧情黑洞怎么办?喻铮,我焦虑,焦虑得都快掉头发了。”

  

  喻铮勒住她胡乱敲打的小手,好笑地说:“没啊,我看一头秀发好得很。”

  

  程矜哭唧唧,“你那是没见到洗澡的时候,一梳子下去就要掉好几根……”

  

  “喔,那带我进去,让我见见。”说着,他就双手环着她往浴室里带。

  

  程矜炸毛了,扭麻花似的在他怀里搅,“干嘛呢干嘛呢?堂堂猎牙队长耍流氓!”

  

  “是前队长,”喻铮被她厮磨得又出了汗,“还有,只对一个人耍的不叫流氓。”

  

  “不叫流氓叫什么?”

  

  喻铮认真地思索片刻,“……着迷?为你着迷。”说着,隔着她蓬松凌乱的卷发吻了吻热乎乎的耳朵尖。

  

  程矜挣又挣不脱,心里又记挂着要首映的电影,炸毛狐狸似的挠他,“别闹别闹,烦着呢……我真的想抽支烟,冷静冷静。”

  

  “不许抽。”喻队长斩钉截铁,“花了小半年才戒掉,就这么功亏一篑,你不心疼吗?”

  

  “疼呀,”程小狐狸哀哀地看着他,“可我坐立不安更疼。”

  

  “哪疼?”喻铮问。

  

  程矜不明所以,随手指了指脑袋瓜和胸口,“头也疼、心也疼。”

  

  谁知某人毫不犹豫地先双手包住她的面颊,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然后不等她反应就弯下腰,贴住起伏的绵软,坏心眼地埋首一亲。

  

  在她面红耳赤的低呼里,喻队长抬头,一脸正经地问:“说吧,还有哪儿疼,一并治了。”

  

  程矜揪了下他的耳朵,“你起来——”

  

  喻队长岿然不动,“那你还抽烟吗?”

  

  “……不抽了,不抽了。”程矜乖乖认输,只求某人别再煽风点火。

  

  喻铮得了允诺,果然直起身,可是不等程矜缓口气,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送进了浴室。

  

  “干嘛、干嘛……你不是才洗过澡吗?”程矜拦住某人要开花洒的手,“我自己来就好了。”

  

  “不行,”喻铮一把拧开把手,随着温热的水洒落在两人肩头,他双手从程矜耳后拢住蓬松的卷发,低头贴近她的唇瓣,哑声说,“我得来检查一下,程大编剧到底焦虑得脱了多少发……”

  

  温水打湿单薄的丝质睡衣,玲珑的曲线像极了无声的邀约。

  

  心烦意乱的程编剧,终于……不再为脑海里成堆的烦心事儿而焦虑,眼下,她要操心的就只有一件——

  

  她的小腰啊,万一在浴室里折可怎么办是好?QAQ

  

  “你,你慢一点、慢一点……”

  

  “你说过剧本是以我为原型写的,嗯?”

  

  “是啊……喻、喻铮,你轻点儿!”

  

  “那你还在怀疑上映之后,观众嫌弃剧本弱智,剧情黑洞,嗯?”某人蓄意停了停,“是在质疑你自己,还是在质疑我?小狐狸?”

  

  程矜要哭,“都没有,一定会大火,好了嘛……喻铮……我不怀疑还不行嘛?”

  

  “乖。”

  

  “喻铮你这个大坏蛋,大骗子……你,你慢点……”

  

  很好。

  

  最终首映前的这一夜,焦虑的程小姐睡得比谁都甜。

  

  就连枕边人侧着身,整整看了她一夜,她都全无察觉。

  

  ***【尾声二】 ***

  

  作为编剧,程矜被片方邀请出席其中一场电影结束后的见面会。

  

  这是她第一次以编剧身份出席这样的场合,在换了N套衣服,并听取喻铮的意见之后才终于选定了一套红色的鱼尾裙。

  

  “为什么不让我穿西装?我觉得西装比较职业范儿。”程矜犹豫。

  

  已经换好军装准备出门的喻队长在她眉间一吻,“你靠笔杆吃饭,不靠脸,穿什么都一样。”

  

  程矜想想觉得也是,于是送别了去部队的喻铮,自己开车往电影院赶。

  

  路上,她给黎易冬打了个电话,本想约他周末去疗养院看看,没想到对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快要听不见。

  

  “黎易冬,你干嘛呢?做贼似的。”

  

  “喔,给个哥们儿撑场子呢,说吧,啥事儿?”

  

  “周末我想跟你去一趟疗养院。”

  

  “……行。还有别的事没?没事儿我挂了。”

  

  挂断电话,程矜右眼皮直跳,揉了揉,满腹狐疑——黎易冬这厮,鬼鬼祟祟准又没干好事!

  

  到了指定的影厅,果然见到片方的工作人员在候着,领着程矜就往影厅里带。

  

  场子里黑着灯,屏幕上影片正播放到紧张的尾声,全场观众鸦雀无声,程矜弯着腰,被领到第一排落了座。

  

  大荧幕上,当红的硬汉演员演技卓然,英气俊逸。

  

  可程矜却还是更想念那时的喻铮,他冷静锐利,像一根无坚不摧的长矛,却会在低头看她的那一秒融尽所有冰霜,只留专属于她的细腻柔情。

  

  屏幕黑了下来,打出一行白色的小字——

  

  谨以此片,献给为祖国与同胞奋战在一线的军人

  

  掌声四起,程矜眼里含着泪光被人领上台,还没来及擦干眼泪,突然意外地在人群里捕捉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惠莲、程厚寒、黎易冬……

  

  紧接着,是更多带笑的眼睛。

  

  翁连梦、焦胜力,甚至还有她刚毕业分开的舍友棠心。

  

  程矜越发觉得不对劲,连忙看向左右,发现跟自己一起被领上台的根本不是什么剧组工作人员,那群小伙子笑嘻嘻地翻身跳下舞台,还不忘留给她一声“嫂子对不住啊!”

  

  就在程矜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跳下去算了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了从舞台侧面走来的熟悉身影。

  

  一袭军装的喻铮手捧白色玫瑰,快步向她走来,单膝跪地,清了清嗓子,“这辈子都居于幕后没关系,但这件事必须在人前……程矜,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程矜想哭又想笑,末了先把人给拽了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花,“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诉我……这花谁选的?”

  

  喻队长微怔,“冬子。”

  

  台下的黎易冬挂着无奈的笑,拢手在嘴边大声道:“铮哥他这辈子没买过花!我只是给个建议!”

  

  程矜笑着说:“我就知道,他才不会买花,他只会给我送子弹壳。”

  

  翁连梦带头狂笑起来,引得一众小伙子都吹着口哨起哄。

  

  喻铮朝台下横了一眼,可这次小伙子们压根不买账,口哨吹得更加嘹亮。

  

  他无奈地捏了下小狐狸的手,“你还没给我回答。”

  

  程矜狡黠地笑,“我不要花,你得给我想要的东西,我才嫁。”

  

  喻铮拿她没辙,只好彻底交代,“来之前我跟队里打过报告了,半月长假。”

  

  程矜闻言立刻眉飞色舞,出其不意地踮起脚在他唇上一吻。

  

  “我愿意,喻铮,我愿意嫁给你。”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才不要鲜花钻戒,她只想尽可能与他守在一起,哪怕多一分、多一秒……都行。

  

  ***【尾声三 】***

  

  楠都郊区疗养院,最小的病人入院时刚满十八,生得白皙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特别友善,笑起来犹如四月春花,人见人爱。

  

  经常有不明就里的家属打听,“这小姑娘什么毛病啊?看起来好好的,为什么要住疗养院?”

  

  于是便有知情人说,“她啊,意外坠楼伤了脑子,过去的事儿是记不得了,眼前发生的事也不定啥时候就忘了,搁外面要怎么独立生活呢?”

  

  谁听了都为之扼腕,好端端的姑娘命怎么这么苦呢?

  

  可当事人却不觉得,每天在疗养院里帮着护工浇花种草,还养着一条取名“拆迁大队长”的哈士奇,形影不离,日子虽说过得枯燥,她却甘之如饴。

  

  有个年轻男人每周都来看望她,来的时候总会带几盒泡芙来。

  

  小姑娘吃东西细,几盒泡芙能直吃到后半周……再然后,那人就又带着新的泡芙来探望了。

  

  两个人之间话不多,坐在疗养院的池子边一坐一下午,直到小姑娘靠在他肩头睡过去,他就把人抱回宿舍,安置好了,静悄悄地离开。

  

  有人问他是小姑娘的什么人?

  

  男人摇头不答,很快便驾着豪车走了。

  

  如此一周、一周,年复一年,风霜雨雪未曾歇。

  

  直到有天,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带来件精致的小裙子来探望,说有两个故人要结婚,他是伴郎,要带她去看一看,但可能没空照顾她。

  

  女孩换上精致的小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好不好看?”

  

  “……好看。”男人撇开视线,不敢再看。

  

  婚礼就在黎家临江的酒店花园里,办得并不算豪华奢侈,却高朋满座,往来众多社会名流、媒体人物,当然也有闻讯赶来的普通人——他们说,想给救命恩人道个喜。

  

  被领来的少女落了单,隔着人群看向充当伴郎的男人,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他,再想想,却始终记不起来。

  

  她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这个被自己称作“冬哥”的男人,一如不记得自己到底认不认识今天的新郎和新娘。

  

  客人们管他们叫铮哥和矜矜。

  

  “矜矜……”她呢喃,不知为何很想在后面加一个“姐”。

  

  “南小姐,你也来了。”一个留着寸头的少年坐在她身边,见她不认得自己,便说,“我叫翁连梦,我们见过。”

  

  她茫然地点头,又摇头。

  

  记忆于她如云山雾罩,越伸手捞,越是一场空。

  

  忽然,她看见对方手边的一枚银色徽章,视线不由被它吸引。

  

  “这是铮哥从前的编号牌,我特意搞来,想送给嫂子当纪念……哎,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看着那枚徽章上的编号,迷茫地伸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她竟找到了这个编号——

  

  那似乎是一家海边的酒吧,弥漫着硝烟和死亡。子弹穿风而过,眼看或许就要扎进她的胸膛,忽然有人从侧面扑住她,用身体替她挡住了。

  

  她甚至回想起,那一秒因为剧烈的冲击,那男人身体向前的震动和面上因疼痛而隐忍克制的神情。

  

  救命恩人起身时,她看见了对方臂章上的编码。

  

  跟眼前的这枚……一模一样。

  

  【全文终】

本文共18页,当前第18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8/18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小祖宗(作者:逐心)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