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初秋时节。
S市的气候仍带着一丝夏末的燥热。
湿润的海风吹过, 带来远处一大片盖顶的浓云。
天色飞快地阴沉下来。
初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 恰逢遥远天空中闷闷地响了一声雷。
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大门外灌进来, 吹得初雅发丝微乱。
抬眸望去, 刚好看到追着韩恬出去的妙姐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门外大约是一片开阔的天台。
看来韩恬是往那边去了。
初雅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正要跨过大门，就听到童妙西与韩恬在对话。
“是因为李娜莎吧？”妙姐的声音顺着呼呼的风声飘进来。
初雅脚步一顿。
感觉似乎不是一个出现的好时候。
天台上的两人对她的靠近浑然未觉。
妙姐继续劝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她上次刻意炒作绯闻的事情很讨厌她。现在谁不知道李娜莎那个女人的名声早就不怎么样了？上上个月还在跟一个最近爆红的影视圈小鲜肉纠缠不清, 上个月就甩了他勾搭上一个金融新贵，这几个月丑闻缠身，名声早就臭了。说真的, 她影响不了你什么。”
“要不是她攀上了D&D老总，恐怕肯定也走不上D&D的秀场。你跟那样的女人过不去干什么？你这么一拒绝，可就直接把这么好的代言直接拱手让给李娜莎了, 那值当吗？大不了咱们跟初雅商量一下, 别让你和她同框就是了。”
初雅双手插兜，靠在大门内侧的墙上。
门外。
一直不言不语的韩恬终于开口了。
“你不懂。”
童妙西：“……”
她在这着急上火大半天, 这小子居然就来了句“她不懂”？
她哪里不懂了！
“我还能不懂？你不就是讨厌她么？难不成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韩恬不说话。
于是童妙西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因为她出道的时候拿Nyx炒作？”
初雅倏地抬头。
Nyx？
为什么妙姐会提到……她？
那边声音陡然放低了，她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什么。
没多久, 就听见笃笃清脆的高跟鞋踩着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像是在发泄怒气似的，妙姐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牛脾气的熊孩子！
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她劝是没法劝了，只能盼着他自己待着能冷静好好想想，没准能想通。
然而才跨过门口，忽然从斜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陡然勾住她的衣领, 将她往一旁拉了好几步。
童妙西吓了一跳，随即便发现这人不是初雅是谁？
“初……”
“嘘。”
初雅示意她小点声，一路拉着她走到另一侧的一扇窗外，才终于停下脚步。
两人站在窗前面对面。
童妙西一抬眸，就对上了初雅审视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很显然，是听见了她刚才与韩恬的对话。
童妙西知道刚才自己究竟说过什么，只得心虚地撇开眼。
两人之间气氛沉默得可怕。
她不说话，初雅也不主动先开口。只是抱臂靠在墙上，挑着眉峰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得童妙西从一开始的心虚，到尴尬，到最后的冷汗直冒，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那个……”
“那个李娜莎拿我炒作什么了？”
初雅进入时尚圈之初，就没有用过本名。
对外的名字一律是Nyx。
最初起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纯粹，只是因为这三个字母其实是她母亲的中文名缩写。
她希望自己时刻能记得自己踏进时尚圈的初衷，是为了母亲。
一是为了赚钱供母亲治病，二是——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像母亲一样，成为被一个时代记住的名模。
只可惜第一件事她没有做到，母亲还是过世了。
第二件事……就更没能做到，她半途而废了。
童妙西绞着手指不肯答。
但这完全拦不住初雅。
她干脆直接拿出手机去搜。
不到半分钟，就将那些炒作的内容看完了——李娜莎刚出道的时候曾凭借自己与初雅当年的形象有三分相像，于是大肆买下各种通告，来塑造出自己是小Nyx的形象。
有些通告里更是大放厥词地说她已经完全超越了当年昙花一现的Nyx。
初雅看完，仍然面无表情。
冷静地继续问道：“那个李娜莎模仿我，关韩恬什么事？他气成那样干什么？”
童妙西搔搔脸颊，清清嗓子，撇开眼睛不敢看她。
躲不过了只能回答：“嗯……那个……韩恬那小子，咳咳，一直把你当偶像来着。”
初雅：“……”
哈？
那个高贵冷艳谁都不服的韩恬？
居然把她当偶像？
两三秒之后，像是接受了这个诡异的现实，初雅飞快反应过来，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逻辑漏洞，又问道：“你早就知道？”
既然都说开了，童妙西干脆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全说了。
“是啊，当年我刚签下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你要是不信的话，亲眼去看看他手机屏幕啊，他屏保四年来一直没改过。”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问起这个，才是童妙西最心虚的地方。
总不能跟初雅照实说是为了看韩恬的笑话吧？恐怕要被初雅嘲笑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幼稚。
可……她本来的想法就是这么幼稚啊，咳咳。
她原本只想找韩恬的乐子而已。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韩恬那小瞎子至今还没发现初雅的真实身份，倒是害她在初雅这里露了马脚。
童妙西急中生智，连忙露出一个年长者该有的稳重笑容，说：“我不是知道你的情况么？”
“你当初一下子就人间蒸发了，不就是希望远离时尚圈，不想要过去认识你的人找到你么？我是在替你保密啊。你都没主动说，我怎么好意思先说？”
甩锅甩得极溜。
说完童妙西就想给自己点赞。
初雅有点怀疑地盯着她看，继续一言不发。
妙姐叹气，不想在这跟她死磕，偏头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说：“你知道了也好。那你去劝劝他吧。你的话总比我有用。”
D&D的品牌分量极重，如果真的能拿下他们的代言，那么韩恬今年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
今年下半年总算是能够交出一份亮眼的答卷了。
童妙西知道，就算她不说，初雅也知道这个代言对韩恬来说意味着什么。
说完她正准备走，却被初雅一把拉住了。
她回头：“？”
初雅朝她微微一笑，伸手：“妙姐，烟再来一根。”
“……”
妙姐捂着口袋后退半步，如临大敌：“你个不抽烟的老管我要烟干什么？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带的是什么烟了才问的啊？这可是老娘省吃俭用一百多一包的苏烟沉香啊！”
初雅哭笑不得。
“等我搞定了韩恬，成功拿下了代言，到时候你抽的提成够你买个一百条了。赶紧的。”
“说得也是。”童妙西瞬间被说服了。
干脆整包都给她了。
“那你加油哈！”
初雅从中挑出一根来，剩下的抛回给妙姐。
随即转身，慢吞吞往天台去了。
踏上天台，发现外头天色已经变得非常阴沉了。
仿佛如同韩恬的心情一样。
天色阴沉，空气燥热。
初雅环顾四周，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句：“你也是来劝我的？”
初雅回头，便看到韩恬坐在天台的一处矮墙上，双手撑在身后，双腿悬空。
他这个位置选得不错，头顶上悬着一大片玻璃天花板，能够完整地看清整座城市的天空和景色。
初雅“唔”了一声没答话，食指与无名指夹着根烟，另一只手臂一撑，也跟着在他身边隔着一米距离的矮墙上坐下来。
劝也是要讲究技巧的。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等她先弄清楚那位李娜莎拿韩恬究竟炒作过什么再说。
于是她先低头查手机百度。
结果搜出来清一色的各种绯闻，每一条都是李娜莎这个名字与各界小有名气的人物连在一起。
还真别说，其中有那么两三个，连初雅都听说过名字。
当然，这中间出现频率最高的，大约就是韩恬了。
绯闻重点是一张韩恬睡着的照片，照片一角还露出了李娜莎的半张脸。
看起来就像是两人在房间里亲密过后拍下来似的。
初雅挑眉。
直接翻过手机对着韩恬：“这张是在哪里拍的？”
她是不信韩恬真的会跟李娜莎牵扯在一起，但是能让她拍到这种照片，说明李娜莎的确有点本事。
“该不会就是在你家吧？”
“怎么可能！？”韩恬剜了她一眼，根本懒得再看她手机一眼，仿佛再看一眼都辣眼睛。
他没好气地说：“李娜莎也是华爵的签约模特，之前有次我在公司训练完在休息室睡觉，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被她偷拍的。”
初雅“哦”了一声。
难怪。
据说上次某个助理因为偷拍他，直接就被他打包送走了。
看来这李娜莎何止是犯了忌讳，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真有勇气。
但是这个捕风捉影的绯闻说大也不算大，基本上几天风声就过去了。
至于让他气到现在？
感觉以韩恬在绯闻方面的经验和阅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初雅收起手机，漫不经心地继续摆弄着香烟：“我猜你拒绝这个广告，不止是因为那个女模吧？”
“还是因为‘海洋之吻’是女士珠宝系列？”
韩恬抿紧了唇瓣，撇头看远处的天，无声地作出了回应。
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雨来。
清清凉凉的雨丝落下来，彻底将暑气打散了。
初雅学着他的动作，后撑着身体，跟着望天。
口中却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完成这说客的使命。
“往远了说，其实娱乐圈里代言女性用品的男明星不知道有多少。比如代言过彩妆的木村拓哉，还有不少男星甚至代言了卫生巾、内衣、女包等等。往近了说，时尚圈里代言女士系列的男模也有很多。”
初雅侃侃而谈：“比如德国籍男模乔治德尔就曾经代言过女士手表，比如运动员出身的金斯利史密斯就代言过女士香水，甚至连现在世界排名第一的男模奥德兰班科刚出道的时候还代言过女性内衣。顺便说，代言过男性系列的女模也有不少，就比如Nyx，她踏上国际舞台的第一战就是拍摄了Gucci男士香水的广告。”
“说起来，你看过班科那次的广告大片吗？虽然代言的是女性内衣，但是那次的广告中并没有出现什么让他穿胸罩的诡异画面，而是通过他与另一位女模的合作，通过两人的肢体表现，表达出了广告的核心概念。所以你懂了吧？”
“那些品牌选择他们，不代表他们的形象中性，或是取向等等方向的问题，而是代表那些品牌承认了男模也有带动市场购买力的力量，更承认了男模也拥有跨越性别的诠释能力。这在国内来说，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所以——”
一番长篇大论说到这里，初雅终于顿了下，调整了下自己的语气，然后慢慢说：“我觉得那位周老爷子之所以选中你，就是因为他看中了你身上拥有诠释‘海洋之吻’的潜力。那位叱咤时尚圈四十多年的老爷子，又怎么可能光凭你偏中性的形象就挑中你？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也太小瞧他了。”
“……”
韩恬被她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的长篇大论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一个萦绕在他脑海里好几天的问题，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初雅究竟什么人啊？居然对时尚圈内的事情熟悉到这个地步，简直像是如数家珍似的，举的例子仿佛信手拈来。
韩恬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赌气，倒是多了几分疑惑和迷蒙。
初雅没看他，一直在遥望着远方。
D&D的总部不在市中心，但也不远。
从他们所在的天台看出去，刚好能将大半个CBD的轮廓尽收眼底。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座彩虹桥悄然出现在这座城市上空。
阳光在逐渐散尽的浓云之上若隐若现。
从韩恬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微弱的柔光落在初雅的侧脸上，指尖上，飘荡的发丝间，笔挺的脊背后。
她的坐姿优雅而闲适。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很赏心悦目。
韩恬这一刻突然发觉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良久，他才慢慢地用略有点沙哑的嗓音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绝对不是一个外行侃侃而谈就能吹出来的牛逼。
肯定是对这个圈子、这个行业有过深入了解的人才能做到。
初雅嘿嘿笑了一声。
柔光下，她终于侧眸看他。
柔和的光芒照得她皮肤莹白如玉，黑框眼镜下的巴掌脸轮廓分明，在光影勾勒出的立体五官中，莫名有种干净纯粹的味道。
就好像午后温暖的阳光，就好像春日发出的新芽，就好像清晨绿叶上的露水。
她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自信的帅气：
“因为我厉害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差不多4600字了，勉强算加更吧。请慢慢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