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4. ...
乐止苦婚后,梁浩源将肖佩大学时候的一个日记本给了她。年过半百的一家之主有些脸红道:“你看看吧,你妈年轻时候写的日记。”
那个日记本应该是被梁浩源好生修复过,之前的封皮掉了,换上了更结实的硬壳纸,里面的纸张被小心展平,每一张纸都用塑料薄膜塑封。
乐止苦将日记小心翻开。
肖佩年轻时候的模样,随着这本尘封的日记展开,有了清晰的描绘。
1987年9月6日晴
今天大三开学,临走之际母亲很不放心,一路送到宿舍门口。暑假在家时,我生了一次病,有些严重,门口的赤脚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明天,但我仍在两天后坚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次病来势汹汹,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医生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勉强道我先天不足体弱气虚。我自己猜测,可能只是那天洗了个冷水澡。
前话少叙,今日我只想记录下一件事。这件事如果不记下来,日后忘了,只怕要后悔不迭。
这天我陪朋友林小丫去见她一个远方表弟,这位表弟生得眉清目秀,比个女孩子还好看,说实话有点像电视上的影视明星。只是那些影视明星是黑白的,他是彩色的。
小伙子长得精气神十足,但那头头发让我有些不能理解,可能是找村口二大爷剪的,将他头一衬,像个玉米棒子。可惜了他那张脸。
晚上在学校食堂里吃的饭,小伙子请的客。平时像泔水一样的冬瓜汤和琼浆玉液一样美味。真是神奇。
9月10日大风
我在琴城生活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都没摸清琴城的刮风规律。这天,我的被子从宿舍三楼阳台掉下去,又被阿姨泼了一盆洗脚水。没法用了。
晚上我见到了林小丫的远方表弟,他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饭店打工,天天给人刷盘子。他想请我吃饭,我拒绝了。
被子掉了心情不好。
9月11日晴
我又把被子晒在了阳台上,希望不要再刮风了。
我被子被泼了洗脚水的事不知道怎么被生院的跟屁虫知道了,笑了我一整天。气得我,想把他摁进学校的人工湖里喂鱼。不过看在他最后请我吃了他家炒栗子的份上,暂且原谅他。
炒栗子味道还行。
10月5日晴
听跟屁虫说,国庆节的时候反动分子在西藏搞国家分裂。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装了些什么,可能还是因为高原上氧气太少不利于脑部发育吧。
跟屁虫看到我和林小丫表弟站在一起,有些不高兴。不知道为什么。
10月11日雨
琴城雨少,一年下的雨一只手能数过来。我又病了。
跟屁虫给我送了药,我觉得苦没吃。
10月12日雨
还在下雨。
10月13日雨
林小丫说她弟弟喜欢我。我病着,没心情管他是不是喜欢我。
10月14日晴
跟屁虫送我去医院,说心悦于我。
我病着。
10月17日晴
病好了,林小丫弟弟走了,回了老家。大城市不好生活,回去了我能理解。
小丫弟弟剪了个新发型,更好看了,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11月1日晴
出太阳也冷,跟屁虫没来找我,都半个多月了。
11月2日晴
我找人带了话给他,不来以后就别来了。以前的那个跟屁虫呢,如今果然不一样了。
11月5日晴
远远看到跟屁虫,他不理我。好的,以后我也不理他了。
11月10日晴
今天有点冷,我打了个喷嚏,喷了跟屁虫一脸口水,我愤怒地对他说:“你以后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了,还跟我凑得很近。
我以为他要做什么,刚要斥责他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怎么能心术不正,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占女生便宜,就听他说:“你刚刚喷了个鼻涕泡泡。”
谢谢他没有怪我喷他一脸口水,但是我很愤怒,比他一直躲着我还要愤怒。
我觉得我可以喷火了。
11月11日晴
他为我泡了板蓝根。
11月12日阴
没有感冒,应该是板蓝根起效果了。
11月19日晴
今天天气不错,回温了。梁浩源骑车带我去吃小吃,长沙臭豆腐。他自己一口没动。
常州路的小巷子里,我熏他一脸。
12月2日阴
梁浩源每天都来找我,生动完美地诠释了跟屁虫这三个字。以后他儿子怕是要笑他。
12月3日晴
今日梁浩源送我一纸条,上书,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 yours and mine are the same.
12月4日晴
最近生活一成不变。
今天我有一个很好玩的想法,要是我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先找到梁浩源打一顿。小时候他肯定打不过我。
12月16日晴
今天母亲来学校看我,遇到我和梁浩源在宿舍门口说话,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1988年1月21日晴
期末,梁家开车来接梁浩源。这年头坐得起小汽车的只有少数人了。
1月24日阴
今天天冷,呵气成冰。母亲介绍顾尧给我认识。我对他没兴趣,但是又不得不应付。
2月1日阴
顾尧人还不错。会家务也孝顺,家里虽不富裕,但也有房有车(自行车),虽嗜赌好酒,但不是大毛病。
到这里,这本日记便翻到了底。但乐止苦看到后面有一部分似乎是被撕掉了,被撕掉的是什么内容,如果梁浩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除此之外,日记本里夹着一张车票,琴城到宁城的车票。车票上印着9月6号,至于是哪个9月6号,没人得知,只知道,这张票最后并没有用出去。
肖佩年轻时候的日记内容琐碎,长篇大论的只有少数几篇,大部分都是简短的一两句话,和她嫁入梁家后的记事风格,有很大不同。
2000年6月11日晴
许久没有写过日记了,有些手生。将纸和笔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犹记得最后一次写日记已经是十年前了。弹指一挥间,我都三十有六。
来梁家一年有余。感谢梁浩源为我找回女儿。我深知他不易,心里总对他有些歉疚。但当务之急,是早日让女儿和我亲近起来。
仔细一想,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也不过短短二十几年,这辈子要和我走下去的,如今只会是梁浩源,要补偿他,日后总有机会,但我的乖囡,可能没时间等我。
日后她要上学,要长大,要嫁人,母亲在她生命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在她看来,大概会是个无情无义抛弃女儿的懦夫、罪人!
我对她的歉疚,只恨不得用命来还。但可惜的是,我这个罪人,一条贱命抵不了多少钱。怕是她也不想要。
从乐家来梁家,她应该是不适应。我和她说,她原名叫顾滢,后改名肖誉,愿不愿意改姓梁?她没理我。
自来梁家,她就总是垂头不语。瘦瘦小小的身板,看得我无比心疼,她要是有点伤风感冒,总让我心头割肉般痛。我恨不能代她承受这些病痛。她要能健健康康,老天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知道她思念琴城的爷爷奶奶,但我无可奈何,我已经让她受够了苦,再不能让她还流落在外。
8月2日晴
乐教授到底是教授,给乖囡启蒙做得好。三字经能流利背诵,也熟读论语二十篇有半,喜欢幼儿版西游红楼。但不爱看水浒三国,前者都是一群莽人,后者看不太懂。我让她不明白的都来问我,她宁愿一个人坐着瞎看。除此之外,她有一套画册,乃是琴城的养祖母精心画给她的临别礼物,她爱对着临摹。我给她买的颜料画笔,倒是从未被拒绝过。
今晨我仍见她在阳光房里画画,本挺放心,没想到离开片刻功夫就听她哭起来。她性子倔,沉闷,来梁家这么久何曾哭过。我急匆匆赶过去,却见婆婆也在阳光房里。看到我来,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道:“我就是想看看她画什么,她就哭起来了。这小姑娘娇滴滴的,碰都碰不得。”
我没敢和她大声,她好歹是梁浩源母亲。
“囡囡,”我只能喊住女儿,“没事,妈妈给你看看,要是碰坏了妈妈给你买新的。”
她不理我,只哭。
我过去看了才知道,婆婆手上沾了水,碰到古女士的画册后,上面的颜料都洇开了,图案模糊一片,哪里还看得清。
不是她自己的画纸被弄脏了,反是画册遭了秧,这下我没辙了,抱歉地对囡囡说:“妈妈给你晒晒,看能不能还原。”
她却看我一眼,那一眼让我遍体生寒。我来不及说其他的,就听她冷冰冰道:“不用了。”
她收好东西离开,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婆婆还在旁冷嘲热讽:“碰都碰不得,脾气可真大。”
我真的想大声喊出来:“知道碰不得你还碰什么?”
可我没有。我只是坐在女儿坐过的地方,有些难过,恨自己没用。
中午梁浩源回来用午饭,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件事了,带囡囡出门买了一套白雪公主的裙子,算作补偿。但我总觉囡囡并不开心。
9月12日晴
囡囡躲在阁楼上不知道做什么,婆婆上去两趟,像是担心囡囡拆了她家楼。我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恨,可终究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当做没看到。
到中午囡囡都没有下来,我有些不放心,上楼敲门,小声唤她:“囡囡。”
她不理我。我灵机一动,换了个称呼:“乐乐。”这是她在乐家的小名。
片刻后她竟真的来给我开门了。
我努力放轻了声音问她:“囡囡你在做什么?要吃午饭了,你要是喜欢这里,我们下午再来好吗?”
她没说话,抱着怀里的东西往楼下走。
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不会说而已。我时常觉得自己没用,不能让她敞开心扉和我说话。梁浩源总让我慢点来,总有这一天的。他终究不是囡囡的亲生父亲,肯定不急。但我知道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囡囡亲生父亲都未必有他一半好,不,一根手指头都及不上。
到晚上,我终于知道囡囡为什么躲在阁楼上了。因为那里看得远。
她把手里的画展开给我看,画纸上是一对中年夫妇,俩人都戴着无框眼镜,在他们的身后,一个孩子跪坐在阁楼窗户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囡囡看着我,好像有些不可置信,过了会她终于和我说话:“今天中秋。”
对,今天中秋。
你想和你的养祖父母团聚,可妈妈想和你团聚,想和你的心团聚。
这世上,有些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2001年6月7日大风
我想带囡囡回琴城祭拜外婆,却怕回去后囡囡跑回乐家。到时候只怕我没有办法再带她回宁城。我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只能自私地将她留下。
走的时候我很不放心,去她房间看了看。
她在睡,躺在我为她选的粉色被子里,小脸好像瘦了,眉头拧着。这么点点大的年纪,就显得心事重重。
我听到她喊奶奶,心里有愧,又似乎听到她喊了声妈妈,难以置信,一时泪意上涌。
我怕哭起来把她吵醒,匆匆出了门。
早上我出门时,她好好的。晚上我回来时,她一身脏兮兮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带我去看了一只小狗。
那只狗掉进了臭水沟里,怎么也爬不上来,还浑身脏兮兮的。她可能是下去捡了,但没能把狗狗带上来。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这只狗的,也不知道她围着这只狗转了多久。可她求助了我,我欣喜若狂。这在她刚来宁城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欣喜若狂。
12月21日晴
宁城下了大雪,我陪囡囡在院子里堆雪人。
我身体素来不好,梁浩源让我多穿点,我却想着不能让囡囡冷到,但是她还要玩,又不能穿得太臃肿。我带她出门买了一件轻薄保暖的羽绒服,让她穿好了才带她去院里玩。
囡囡以前在琴城生活,没有感受过宁城这种北方内陆城市的严寒,也没有见过北方一夜之间冰雪封城的盛况。她难得露出笑脸,我说什么也得奉陪。
中午回去吃饭,囡囡的笑脸一直没收起来过。
梁浩源问她是不是很开心,她还点了点头,难得多说了两句:“好大的雪啊。”
宁城去年没下雪,今年总算看到了,自然新鲜。
梁浩源笑道:“你在宁城多待两年,还能见到更大的雪。”
囡囡听到这话,竟然没有不高兴。
她高兴我自然高兴,尝了口以前从来不吃的冻鱼,鱼腥味刺激得我阵阵犯呕,跑去厕所,吐得天昏地暗,心里不免奇怪,我最近身体好好的,何时犯了肠胃病?
梁浩源也觉得奇怪,不放心地要带我去医院,却是婆婆这个过来人,在旁喜笑颜开地道:“怕不是怀上了?”
我心里一紧,觉得不可能。梁浩源好像并不开心,制止他母亲,也道:“不可能。”
我们晚上都会做措施,家里计生用品塞了半抽屉。
梁浩源带我去医院,出门的时候囡囡扭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在担心我。
我心里突然有了底气。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
12月22日阴
检查结果出来,确定了,我有了身孕,两个月。
嫁来梁家有一段时间,我和梁浩源几乎没吵过架,但这次却吵得不可开交。
梁浩源要我打掉这个孩子,我不愿意。婆婆在旁也快急死了,生怕我听了她儿子的糊涂话,不停给我做思想工作,还要忙着斥责他儿子是个混账,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不要自己的孩子。
但是梁浩源出乎意料的固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我会出事。我已经不年轻了,今年三十有七,是高龄孕妇,一个不小心,是会送命的。
我努力安抚他,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我想给他生个孩子,不止是为他,也为了囡囡,我一直知道婆婆并不欢迎囡囡,甚至不欢迎我。我希望这个孩子生下来,能让婆婆不再为难我的囡囡。
我为这个孩子的诞生找了无数的借口,但没有一个能说服他。
我提到囡囡只是让他开始反思自己,认为是他做得还不够到位,才让囡囡在这个家里过得为难,让我也跟着为难。
我本意不是如此。其实我只是想和他有一个孩子,一个有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我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并哀求他不要再坚持打掉这个孩子了。他在书房坐了一下午,终于给了我答复,答应了我。
2002年7月17 晴
我的身体越来越笨重,分娩在即,每天走路吃饭睡觉翻身做什么都累。
囡囡很懂事,现在不再对我冷着脸,我让她趴到我肚子上和弟弟说话,她也乖乖照做,还摸了摸我肚子,好像觉得很神奇。
她不知道这次怀孕对我意味着什么,如果放在一年前,她大概知道了也不会关心,但一年后,我猜着,她可能还是有些在意我这个母亲的。毕竟血浓于水。
晚上我从楼上下来,差点摔着,心跳得飞快,听到囡囡紧张地“啊”了一声,觉得高兴之余,仍然心悸不已。
囡囡开始关心我了。
但是这一整晚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我摸着肚子,总觉得这些不安都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传递给我的。
一整晚我都没有睡着。梁浩源自我孕后就一直睡眠很浅,我一动他也醒了。
我说去写个日记,他没拦着我。
现在我坐在这里,总觉得今天这一笔,将成这一生绝笔。梁浩源就坐在床上等我,我不敢暴露出内心脆弱的情绪,只能将心里的不甘不舍化作笔端。
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想做,想亲眼看到我的孩子长大成人,想看到他们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是我想象不出那样的未来,猜测可能在我的生命里,就没有那样一天。
如今,也许我会过一天少一天,只能珍惜眼下。
我只盼能将肚子里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给以后梁浩源留个念想,留个坚持下去的信念。等到分娩那天,要是我真的有什么不测,只希望他们不要怨我,不要怨我不能陪他们继续走下去了。
希望我的囡囡能理解她的母亲,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多不希望这篇日记,最后成为绝笔。只盼没有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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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玻璃心的就不要看下篇了,不要怪我没警告_(:з」∠)_
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 his and mine are the same. —Emily Bronte
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艾米莉·勃朗特
这是原句,本章改了一个单词,把“his”改成了“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