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英雄
拿开。
寒气逼人。
维旎把手往后一躲。
“我我我……没、没事了……”维旎垂下眼帘, 往边上挪了一步,给唐宋让出路来,唐宋看了看维旎, 转身进了教室。
自从那次周五以后, 唐宋好像犯了什么邪,每次见她都凶巴巴的, 也不知道在凶什么,弄的维旎根本就不敢跟唐宋说话了。
嗳。
原本她还想给他把那道题单独讲一遍来着。
真是……让人气馁。
期中考试如约而至。
十一月中旬, 气温骤降, 气温低到不行, 树上的叶子终于刷啦啦地大面积开始往下掉了,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天气突然冷了下来,好多人都染上了感冒, 维旎从小体质就弱,这样一来,轻易地就中招了,感冒加发热, 小脸红的异常,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虚弱了。
今天就是期中考试。
维旎早上吃了感冒药,上学的路上走路有些飘忽不定, 脚下的步子虚得很,好像不太能踩上力。
天还没有亮,维旎抬头望了望有些阴暗的天,路灯还亮着, 维旎觉得眼前有点模糊,晃了晃脑袋,灯光就清晰了许多。
不要再严重了,不然没办法考试了。
维旎叹了口气,念叨了两句,把脖子缩了一下,小脸埋进毛绒绒的围巾里。
早自习过后,全班同学一起打扫卫生布置考场,然后出去吃完早饭,各自去各自的考场考试了。
时间还早,维旎提前去了考场。
维旎还是在第一考场,盛茂茂在她前面四五名的位置,是在第一桌,维旎在这一排的最后一桌,靠着窗子,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时,维旎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维旎,你还好吗?”盛茂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维旎这儿,歪着脑袋看她,肉乎乎的脸上有些稚气和担忧。
维旎慢慢地摇头,摇的有些晕,“没、没事、谢谢。”
“早自习的时候我就见你有些不对劲,真的没问题吗?”盛茂茂再次问了一下。
今天上自习的时候盛茂茂就发现了,维旎有些犯困,脑袋往桌子上扎了无数次,强撑着没睡着呢。
他同桌小维旎是谁?同桌这么久,他都没见过她上课或者上自习懈怠过一次,每节都认认真真的从来都不开小差,今天状态不对,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真的没、没事。”
“哦,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哦,不然我会担心的,嘿嘿。”
盛茂茂说完,转过身走了几步,瞧见门口路过的唐宋。
盛茂茂眼尖,一下子看见唐宋了,维旎看了好一下,才看见他在哪。
“宋哥!”盛茂茂叫了唐宋一声。
唐宋停下脚步,先是看到了盛茂茂,不经意地就看见了盛茂茂身边坐着的那一小团粉粉的毛茸茸的东西,不正是维旎那个小傻子?
小傻子跟盛茂茂倒是挺聊得来的,考试前还在聊天。
唐宋扬起下巴,没好气地瞅了盛茂茂一眼,“有事?”
唐宋一直都是这个拽样子,盛茂茂早就习惯了,没听出唐宋声音里带着的严重针对他的不满,笑呵呵地跑到唐宋身边,“上厕所?一起啊一起啊。”
“……”
男生也要拉帮结对手挽手肩并肩上厕所啊?……
维旎在一边看着听着,脑袋虽然又疼又难受,还是觉得这俩人好笑极了,小虎牙稍微露出来了一点儿,又给藏回去了。
因为……唐宋好像看到了。
他好像不太喜欢她的小虎牙。
唐宋看了维旎一眼,嫌弃盛茂茂,抬脚走了,盛茂茂连忙追了上去。
世界一下子就清净了许多,维旎把考试用品准备好,又看了几下小本本上边记着的考试重点,脑子里好像有一团浆糊,什么都没能看进去。维旎伸手摸摸脑袋,好像病的更严重了,额头有些烫手。
应该没关系吧,早上吃了药,很快就能好的。
考试预备铃声响了,监考老师走进来做好准备,所有人与考试相关的东西全都放到了讲台上,到了规定时间发卷子,一张一张纸呼啦啦地响,维旎觉得耳朵边上嗡嗡的。
第一场语文考下来,维旎晕晕乎乎的,只记得最后的作文是一个半命题作文,叫我与……来着不记得了,维旎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了,写了几百字,脑袋往下一沉,就睡着了。
感冒药让人犯困,真是烦恼。
中间休息时间有将近半个小时,上午第二场是考数学,是维旎最擅长的学科,刚坐进考场,维旎脑袋更沉了,抬着脑袋根本看不清楚黑板上写了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一科语文她在上面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维旎心里唉声叹气,趁着还在休息时间去一趟医务室吧。
维旎跳下椅子,慢慢吞吞、晃着身子出了考场。
从第一考场后门出来,要经过好几个考场才能到楼梯口,维旎烧的有点迷糊,这会儿出了考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左边,还是右边?
腿上有点软,维旎觉得有些累,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上,歇一会儿,然后再站起来走估计会比现在好一点。
第一个预备铃声响完,唐宋收拾好东西,把没用上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考场后面的垃圾箱里,晃晃悠悠地摇着身子走出了考场。
第二场是数学,老杨教的课,想起老杨那副趾高气昂看扁人的嘴脸唐宋就觉得恶心,能把分数拉低就把分数拉低。
楼道里亮着灯,白天的太阳光线很强,灯的光亮都被遮掩掉了,唐宋就近把最近的两个灯关掉,然后一抬眼,看到了一团熟悉的小东西。
小傻子维旎。
唐宋本来是想逃掉数学考试的,结果刚一出考场,就看到了靠着墙、在墙边蹲着的维旎。
“真完蛋!”唐宋低声骂了一声。
骂完,唐宋往维旎的方向走去。
第一考场在楼道的尽头,旁边是卫生间,离门口最远,要不是唐宋每次考试都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一眼,今天可能错过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了,估计会后悔了。
楼道里有些空旷,预备铃过后就安静下来了,同学们大多数已经进了考场,很多人都在拿着重点小本看书,担心马上到来的数学考试,所以整个楼道里几乎没有人,一路走过来,唐宋关了好几个灯,“啪、啪”的声响一下接连一下,回荡在楼道里,实在有些瘆人。
维旎脑子晕耳朵也不太好使,听到关灯的声音时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心突然跳了一下,从膝盖上抬起头,就看见了唐宋的脸。
维旎有点儿愣神,本来脑子就短路了,看到唐宋,还以为大白天的出现了幻觉,眨了几下眼睛,发现唐宋还在眼前站着,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唐宋本人,下意识地颤了一下,然后往后缩了缩。
“笨啊。”唐宋嘲讽了一句,弯下腰,手捏上维旎的小脸,刚触碰到她的皮肤时,眉毛拧了起来。
“小傻子,你发烧了?”
“唔……好、好像是……”维旎艰涩地开口,嘴唇有点干,嗓子好像也不太好了。
“啧,真是笨死了。”唐宋松开维旎的小脸,转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额发有些潮湿,因为有些难受,冒出了点冷汗。
唐宋看着面前小女生虚弱的模样,心里把她嘲笑了个遍,嘲笑完了,又懊悔又心疼的。
这种心情真是糟透了。
“上来。”
话音一落,唐宋在维旎面前蹲了下去,跟她处在同一高度,背部对着她,维旎有些发懵。
“呃?……”维旎惊讶了一下,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废什么话啊,你给我爬上来。”唐宋拍拍自己的后背,朝着维旎恶狠狠地说道:“去医务室啊。”
“哦。”说完,维旎站起来一点儿,听话地趴到了唐宋背上。
维旎身子软绵绵的,覆在唐宋背上时,唐宋有一瞬间的愕然,然后不费劲地站起来,抬起腿迅速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维旎耳边盘旋,眼前的景象在随着唐宋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倒退。
维旎是十几岁的小女生,看遍了唯美的童话故事,也看过了动画片里拯救世界拯救苍生的各类英雄,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英雄的大致轮廓。
她的英雄——
直到这一刻那个模糊的、大致的轮廓才渐渐被勾勒清晰。
那一刻,维旎觉得唐宋就是一个英雄。
不功高,不盖世,是她心目中的hero。
在她心里顶天立地。
她的super star。
医务室里,只有一个执勤的医生阿姨。
唐宋把维旎放到床上坐着,然后像个乖学生一样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她发烧了。”
医务室阿姨过来摸了摸维旎的额头,面露担忧,把体温计拿给维旎量好体温,“一会儿吃点退烧药,在这里睡一觉观察一下。”
维旎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
再烧一点儿就该烧傻了,本来就不太聪明,更傻了怎么办啊。
这时候唐宋都不说维旎笨了,怕她真的变得更傻更笨。
唐宋先是笑了一下,之后眉毛蹙起,有些担心,这种表情不太适合他,让他显得有些成熟稳重了,不符合他又酷又拽的痞子性格。
维旎吃了退烧药,在医务室里呼呼大睡起来。
直到暮色降临,维旎才醒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唐宋。
“你你你没去考试吗?”维旎问。
唐宋把脑袋往边上一扭,“考个屁试,不去!”
唐宋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魔障了。
维旎睡觉的时候,唐宋搬来了一个小板凳,在维旎床前坐着,偶尔摸摸她的脑袋看看温度还高不高,烧退了没有。维旎睡了几个小时,他就坐了几个小时,胳膊放在床上撑着脑袋,眼睛睁着,一点也不困,比上课的时候还精力充沛。
漫长的一觉之后,维旎觉得自己有些精神,不像上午那样浑浑噩噩的了。
不过……还有考试。
今天的考试全都完蛋了。
维旎咬了咬嘴唇,唇上干干的,发烧的时候好似把她身体里的水分全都蒸干了,现在口干舌燥特别难受。
“喏,喝水。”
唐宋拿来一个纸杯,杯子里的水温度适宜。
维旎咕咚咚喝了两杯。
唐宋一瞬不瞬地盯着维旎。
“怎、怎么了……”维旎不解地问。
唐宋回过神来又开始心烦了,站起身来,“笨蛋,该回家了。”
每天都奇奇怪怪的。
因为发烧,维旎在医务室里睡了一整个下午,从数学开始,这一天的考试全都错过了,第二天,乔婕给维旎请了假,所有的考试也都错过了。
考完试是周六日,维旎一连在家里歇了三天。
对于这次的期中考试,维旎原本很有信心的,过去的两个月,她学的还算认真,各科也都还好,除了有点被唐宋的地理打击到之外,其余也算不错的,保持现在的成绩没什么问题,结果,不小心滑了铁卢。
周一开学,对大多数人来说绝对能称得上是噩梦,因为期中考试成绩出了。
往常的考试,维旎没怎么担心过,不过这次……她只考了语文,其他的都没有成绩,估计要是班里的最后一名了。
出了成绩,最重要的就是根据排名排座位了,这次的换桌还是像第一次考试那样,根据成绩排名来,老杨最喜欢的就是每次考试的这个时候了,可以把学习好的学习差的分出来,有些人重点培养,有些人只要不胡作非为太过分他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一下早自习,成绩单已经老杨被贴到了教室前黑板的右侧,跟着原来的座位表排在一起。
下课铃打了,同学们蜂拥到黑板前,把前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扒着成绩单看个够,看完之后,有人欢呼雀跃,也有人唉声叹气。
维旎坐在座位上发呆,双手托着小脸蛋,眼睛往下垂着,落在记重点的小本子上,小本子上写了什么内容她都看不见。
这次期中考试,维旎相当于没有参加,自然没有分数,根本不用去看,维旎也知道这次肯定是班里倒数第一了。
从小到大唯一的一次滑铁卢,嗳。
几节课过去,还有人稀稀拉拉地在课间看成绩,盛茂茂作为稳扎稳打的第一名,也没看成绩,他知道维旎只参加了语文考试,别的科全是零蛋,不想在她面前提起成绩,怕她伤心。
课间回教室,唐宋得了病似的走的前门。
经过黑板时,唐宋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成绩单上闪了一下,眼尖地在成绩单最下面找到了自己的成绩。
倒数第一,六十四分。
他的前一名,是维旎。
维旎是倒数第二,八十二分。
意料之中的结果,唐宋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嘴角往上勾了一下,轻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然后就看到维旎那个笨蛋在自己的位置上垂头丧气的。
他真想把这个成绩单撕了,塞到垃圾箱里。
他也就真的这么做了,把成绩单从墙面上揪下来,轻易地把一张薄薄的纸撕成两半,然后合在一起,再撕一下,最后揉成一个团,手用力一扬,纸团在空中画了一个标准的抛物线,然后准确地落到了垃圾桶里。
这动静还不算小,几个想看成绩单的人有些气愤,对唐宋的行为相当不满意,“唐宋,你干什么啊?”
唐宋瞥了一眼说话的同学,“撕成绩单,没看见吗?”
唐宋的话听着好像随意,但实打实的带着威胁,听的人有些害怕,虽然生气也不太敢继续找事,气愤地说了一句:“你太过分了!”
就回了座位,没有下文了。
维旎离着讲台近,早前他们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了,知道唐宋撕了成绩单,引起别人不满来了。
唐宋翘着嘴角的样子很邪门,好多人看了都有些怕怕的。
维旎也有些怕,但她现在满脑子的都是疑问。
他为什么把成绩单撕了?
难道是嫌丢人?
上次也是倒数第一,他没嫌丢人啊?
那、那是不是因为她倒数第二了……他、他觉得她会嫌丢人……会伤心?
可能么?
维旎抿了抿唇,带着这个疑问,与唐宋对视了一小下,“唐、唐宋……你怎么……”
还没问完,唐宋冷哼一声,“你有意见?”
维旎蔫下去不敢说话了。
维旎简直要哭,好好说话不行么?非要这种威胁人的语气么?
下午,又该换座位了,放学前二十分钟,老杨组织了学生换座位,等到下课,已经换完了,只剩维旎一个人的位置还没有着落。
其他人的座位都按照课程表来,这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不过,维旎属于特殊情况,该怎么安排她,老杨有点儿犯难。
按照正常的成绩来说,维旎肯定是第二名没有意外,但是这次维旎根本没有成绩,倒数第二的成绩摆在那儿,就算真的学习好,也不能徇私啊,总不能拆了别人的同桌,让维旎继续跟盛茂茂在一桌吧。这事老杨也很难办,如果这样的话,别的同学就该不满意了。
考虑了好久,老杨想出了一个比较完美的方案,安排完了所有人的位置之后,把维旎叫了起来,“维旎,你搬到讲桌底下吧,自己一桌。”老杨说道。
维旎知道老杨这样做是因为关心自己,不过,她不想搞特殊化,让班里的同学觉得她妈妈是初三年级的主任就特殊了,“不、用了、老师,我去最后、一桌。”
老杨皱了下眉毛,“最后一桌?齐帅原来的座位?”
齐帅是这次的倒数第三上次的倒数第二,原本老杨把他和唐宋安排到一桌了,结果唐宋拖着他的桌椅就去了犄角旮旯,没跟齐帅当同桌。
“嗯。”维旎点点头。
说完维旎拉着自己的课桌慢慢吞吞地从前往后挪,挪了几十厘米,课桌被一只手按住了。
呃,唐宋。
“撒手啊。”唐宋说。
维旎放开手,唐宋轻松地把课桌搬起来,往教室后边搬去。
唐宋一乱入,把老杨吓了一跳,觉得这个坏学生成天到晚的也不学习,专门捣乱,之前他就跟维旎一桌,这回不是还想跟她一桌欺负人吧。
“维旎说单独一桌。”老杨说道。
老杨的弦外之音就是,“你自己爱学不学,爱捣乱就捣乱吧,别拉上好学生跟你一起堕落!”
唐宋向来目中无老师,老杨的话基本上全当放屁,觉得老杨吵死了,搬着维旎的桌子放到了齐帅从前的位置。
老杨吃瘪,不说话了。
这样一来,维旎的座位也就成了定局,没跟唐宋一桌老杨还算满意,就不再管了,嘱咐了维旎两句就走了。
窗外已经暗成一片了,不过,教室里透明通透,灯光洒落下来,整个教室都被浸在柔光里。
维旎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唐宋放下桌子,往教室前边看去,看见维旎傻傻地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提醒她:“傻笑什么?还不把你的椅子拖过来?”
维旎“哦”了一声,扬了扬嘴角,把椅子搬起来,搬到了最后一桌。
不是同桌。
和唐宋只隔了一个过道和一个课桌长的距离。
漫长的冬天才将要开始,维旎觉得——
好似春天来了。
生机勃勃,万物复苏。
挨欺负的季节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