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分析
一窗春雨绵绵不休, 人们褪去了厚重的外衣, 穿上了各式轻薄的衣衫, 京城的春天总是极短的, 在这一场雨之后,天气就要热起来了。
“老白, 上次你给我介绍那个人, 我打算让他去带一下新收的艺人。”
“怎么,不是说好了让他给你家老肖当执行经纪人么?”
“不行啊。我刚跟他说了一句, 他就像一个树懒一样紧紧的趴在了我的身上。”
“有多紧?”
“用他一辈子的事业前途, 用他的感情, 用他的运气, 用他的努力,所有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希望我不要离开。”
“听起来真可怜。”
电话那一头的男人不是那么真心地说到。
“如果你的语气不那么假,我会认为你在可怜我。”
“我当然不是在可怜你了,我是在可怜喜欢你的人。桑杉, 既然不能拉开距离去审视自己的感情,那就尽情去享受别人爱你的感觉好了。有时候想想, 把什么喜欢不喜欢, 表白啊回应啊看得那么重, 其实也是拘泥于形式, 形式这东西有什么好?一不留神,就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错过了……”
最后的一句话,从白丛凯的嘴里说出来, 陡然让人感觉到了胸腔内真切的酸痛。
“我明白。”拿着电话的女人看着窗外的雨帘静静地说道。
打开房门走出去,桑杉看见肖景深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五分钟后就能吃饭了!”
男人回头对她说了一句,又转回去忙别的。
肉与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碰撞所产生的香气在人们的鼻尖游荡着,像是热情放浪的吉普赛女郎。
“今天怎么想到牛排?我还以为你只会做中餐。”
“是秦颂给我推荐的牛肉店,说他老婆怀孕的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牛肉了,品质确实好,花纹非常漂亮清楚,特别适合做牛排。”
没有去皮只是被徒手压碎的大蒜,还有一小枝百里香……它们的气味与肉的香气交融在一起,让起初没有什么胃口的桑杉闻着都饿了。
“怎么样,是不是肉质特别好?”
用黑胡椒粉和海盐轻微腌渍过的牛排煎好之后呈现出了诱人的颜色,放到嘴里,牙齿咬下去竟然有一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Prime。”*
“啊?”
“肉质确实很不错,肌纤维里面的脂肪含量很丰富。”
“我差点忘了,你在国外那么多年,肯定吃过不少外国的好牛排。”
“一开始比较穷,后来自己想办法赚到钱了,对吃也不是很在意,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与那些对她而言精美又新奇的食物相比,桑杉更喜欢看原文书和赚钱,前者让她的内心获得安宁,后者能提供她各种“安宁”的基础。
有了牛排,自然少不了汤和沙拉,汤是奶油蘑菇浓汤,放了切好的蘑菇和去壳的虾,装在小巧的汤碗里,上面点缀了一点西芹叶子,沙拉是肖景深用从网上现学的方法做的,用果醋、橄榄油、胡椒粉、盐把几种含汁水较多的蔬菜拌在一起,吃起来非常的清新爽口,只是他想了想觉得这种吃法跟国内的凉拌菜也没什么区别。
“再忙也应该多吃点儿好的,我以前每个周都还会尽量给自己打牙祭的机会。对了,我们还没有一起去麓山影视城,那边有个店做的炒面特别好吃。”
“麓山……池迟的新电影就在那拍,在影视城的边上直接搭建了一个民国时期的居民区,完全还原历史风貌。”
“一听就是大投资。”
“是啊,杜安加池迟,多少人争着抢着往里面砸钱。对了,你说过你要在未来三年里拿影帝,那你的下一部戏就要自己选了,有四个找你的本子是六月开拍,七月开拍的有六个……档期你得自己调整。”
肖景深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自己选片子、协调档期?那我的经纪人做什么?”
“我负责给你继续增加商业活动啊,请注意,你的这个赌约是建立在你我之间的,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我对你挑选剧本可以给数据性的建议,而不会像之前一样替你做决定。”
听了桑杉的话,男人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需要我为你从宏观角度分析一下得奖的要素么?当然,艺术鉴赏这种东西变数太大,很多跟我一样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人,最后都会被出乎意料的结果扇耳光。”桑杉看似好心地主动提出要给肖景深提供帮助。
“呃……我们还是继续吃饭吧,烤箱里的千层面应该已经好了。”
……
战争来临,失败的阴云笼罩着整片土地,本该成为英雄的士兵们成了被人唾弃的对象,可那个被吐了口水的男人,还是用自己的命救回了那个刚刚对他微笑的孩子。
《无归之路》这个电影的名字昭示着某种不祥,这样的电影开端却也让人觉得这种不祥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牵着马出现的军官,似乎已经毫无底线的士兵,在逃亡路上仓促组成的小队里,这两个人就像是彼此的镜子。
一个生机勃勃热血昂扬,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残忍的现实打击,一个似乎已经对人生丧失了希望,可他那双沉默的、冷漠的眼睛,却隐隐地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
随着故事的推进,这两个男人之间在不断地发生碰撞,他们要思考如何去生,也在思考如何去死。
当军官骑着马救了受伤的老兵,回到树林里,他们看见被他们救了的那个女人被人绑在了树上。她是日本人的身份暴露了。有人要求杀了这个女人,因为她是敌人,也有人坚决反对,就连那个被日本人屠戮了全家的老妇人,她左右看看僵持的年轻人,老泪纵横,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杀了她”。
所有人在这样的一条路上挣扎,看不到生的希望,可很多人到底不愿意对着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举起屠刀,哪怕她是敌人。
踉跄着从马上跳下来的老兵冷冷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最终,他说:“咱们杀了她,还是没活路……这世上没活路的人太多了,还是少一个吧。”
一声叹息,那个染血的布袋子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军官亲自动手解开了女人身上的绳子。
看着他们,这个女人哭了,捧着自己脸上的泪水,她冲向了他们来的方向,目送她离开,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里。
收拾东西,他们得继续往前走。
再走一天,他们就能到相对安全的地界了。
往前走了一段儿,人们发现了那个女人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半天的路,她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直咬着牙走路的医学生终究心软了,跑回去检查这个女人的身体。
“让她喝点水。”
医学生转身,看见的是那个从来吊儿郎当的老兵。
醒来的女人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告诉这一队人,她是从一个关着很多女人的地方出来的,那里有远道而来“为国尽忠”的本土女,还有一些被抓去的中国女人,那里距离她被他们救起来的地方不远。
“救、救她们。”
此时,他们距离安全的地方,还有短短几个小时的路程。
把那个女人驮在马上,所有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老兵打开了那个他为之出生入死的布袋子,他撕下了自己衣服上肩章,轻轻放了进去。
“三百……四十三。”
他把袋子递给了军官。
“国民第8师,第14团第1营……全在这了。”
牵着马的军官在这个瞬间彻底沉默了。
“上面让我们守一个学校守四天,我们守了整整二十天。我们所有人,对得起这儿!”
老兵手掌一翻,用大拇指指着他脚下的土地。
“你要去救人?”
“不是,我听见我兄弟们叫我了,到时候了。”垂下眼睛,男人的那张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带任何讥嘲与冷意的笑容。
还没等军官做出反应,老兵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拿起的石头已经砸在了军官的脑袋上,然后,他端着枪让其他人带着军官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都知道了老兵要去干什么,两个兵痞要跟着他,被他开枪逼了回去。
“你们!把路给我老老实实走完!”
故事并没有告诉观众,这个没有回头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救出来那些在地狱里的女人,电影的结局是一个老妇人被一个年轻女人掺着,战战巍巍地对另一个军官说:
“第8师,第14团第1营……三百五十个人,他们都走了。”
口袋打开,里面有士兵的肩章,也有军官的肩章,还有两支钢笔。
一路都在苦苦求生的军官、老兵、兵痞和医学生,他们都在这里了。
“所以他们所有人都去救人了是么?”
放映厅的灯打开,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外国,他们轻声讨论着刚刚的电影,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茫然——整场电影里没有什么泪点,却像是把一个人的灵魂都泡在了泪水里,从里到外透出苦涩和失水后的干瘪。
“从剧情上来说,两个男主角的戏份相当。”
“Feng这次的表现真的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已经沉迷于去扮演粗糙的男人了,上帝啊。”
“和他对戏的那个男人倒是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他对痛苦的诠释非常饱满又自然。”
“是的,我也很喜欢他的表演。”
“所以……”
“我们看一下这个片子是把谁作为第一男主角吧。”
……
“下一部片子选好了么?”
“还没有。”
“因为它们看起来都不能让你拿奖?”
“不是。”知道桑杉是在打趣自己,肖景深笑着给桑杉的碗里加了一勺疙瘩汤。
“我和几部电影的导演沟通了一下,他们……我觉得我现在的表演进入了一个瓶颈,想再等几天,看看有没有更能帮助我突破的片子找上我。”
“我希望你能在你参加大高卢电影节之前定下来,我也好安排你剩下的商业活动。”
锅贴从平底锅里被倒出来,金色的底层上闪着诱人的油光。
“好……锅贴要蘸蒜泥么?”
“不要,你这里已经有很多蒜了。”
餐桌上摆着肖景深拿手的蒜泥白肉和宫保鸡丁,桑杉就坐在旁边看着肖景深来来回回地上饭。
W先生被肖景深喂饱了,趴在架子上懒懒地甩着尾巴。
“顺便,我还要告诉你一件小事。”饭吃到的时候,桑杉突然说道,”《无归之路》入围大高卢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你入围了最佳演员的角逐,恭喜你,你距离影帝只剩一步之遥了。”
就在肖景深差点被自己亲手做的锅贴噎死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话:
“不过,从各种分析上来看,你这次拿奖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很遗憾,今年的优秀电影太多了。”
男人眼眶泛红地看着桑杉,别误会,这是他被噎到后咳红了的。
“这部电影我不是配角么?”
“封烁不想参评大高卢,主动把名额让给了你。”
“为什么?”
“因为今年大高卢的十人评审团里面有池迟。”
作者有话要说: 老肖:差点死于锅贴
日姐:哦。
*prime:美国农业部制定的牛肉评定标准中最高级别的牛肉——极佳。这个评价标准是建立在肉的成熟度(牛的养殖时间)和大理石纹脂肪度两个方面的。
国军第八师,非嫡系部队,淞沪会战的时候用的还是洋务运动时期的汉阳造,八千人打到只剩七百。
今天的么么哒是烤糊的牛排味哒!
我写牛排写饿了给自己做,结果走神了……很惨,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