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鹏展翅
余若美之前追小偷时穿了件宽松的大花短袖和棉布中裤, 算是这个年纪小镇妇女常见的装扮, 但不过进了院子这片刻时间，沈予天回头, 却看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齐膝的旗袍长裙下, 是一双卡其色的高跟鞋，刚才随意扎起的马尾现在被盘成了发髻，还插了根古色古香的发簪，脸上也看得出略施粉黛。
和刚才比，一个是接地气的大妈, 一个是优雅的旗袍贵妇人，天壤之别。
余若美款款而来，手里还握着把流苏扇子，气质逼人, 她笑盈盈的坐下来，轻声细语：
“小沈呀, 阿姨不知道你今天来, 刚才失礼了, 这才是阿姨真实的一面,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忘了就是。”
……
沈予天有些愣神, 点点头，被动的啊了声。
宋可恩在一旁哈哈笑, “哎呀妈，又把你的战袍拿出来了？”
她笑得果肉都喷了些出来，又转向沈予天, “这件衣服是我妈年轻时参加选美比赛穿的，是她的宝贝，只有见重要客人时才穿。”
嗬，这妈太前卫了，还参加过选美！
沈予天被带了个重要客人的大高帽，有些不好意思，人生第一次卖乖：“衣服很适合伯母，那时候比赛肯定得奖了吧。”
“没有！”宋可恩咯咯咯的笑，完全不给亲妈面子，“连纪念奖都没有，哈哈哈！”
余若美戳她的脑袋，“还不是你爸为了怕我成名后被人抢走，死活要我退赛结婚！”
说完她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念叨：“对对对，我得打电话喊老头子回来了。”
“我爸人呢？”
“还能干嘛，做财神去了呗。”
“哦。”
沈予天是完全听不懂这母女间奇怪的对话，做财神又是什么职业……
宋可恩见他茫然的样子，特地解释：
“打麻将，我爸在巷口打麻将。”
“……那为什么叫做财神去了？”
“因为他打牌从来只输不赢啊，人称灵芝巷的宋财神，专业送钱20年，风里雨里不停歇。”
……
沈予天倒吸一口气，深深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属性极其前卫的家庭，当下只觉得，必须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谁知道老头子回来会发生什么更惊奇的事。
余若美风风火火的打完电话就出了门，“小宝啊，你好好看着小沈，别让他爬树，我去买菜，待会晚上咱们吃顿家常便饭。”
沈予天一听这话就犯晕，什么叫别让他爬树……他看起来有那么躁动吗？！
很快，宋可恩的父亲宋光年摇着蒲扇回来了。
再很快……四合院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三大姑，五大舅，七大姨…
沈予天以为余若美口中的家常便饭也就是他们四个人的温馨晚餐，但看到越来越多涌进来的亲朋好友时，他头皮有些发麻。
晚饭准备了一大桌菜不说，亲戚们跟看稀有动物似的把沈予天围成一圈，这个夹鸡腿，那个夹兔头，连猪肘子也留了最大的一块给他，眼看着碗里越堆越高，他有点招架不住了，求助的看向宋可恩。
谁知宋可恩摇摇头，偷偷跟他耳语，“没办法，他们盼我有个男朋友都盼疯了。“
她把头转到桌子一角正在啃猪蹄的几个小毛孩，“看到那个穿红裤衩的没有，是我侄子，3岁了，那边那个门牙缺两颗的，我侄女，8岁，喏，还有那边襁褓里才出生的，我也忘了是哪家冒出来的了，反正我家几个兄弟姐妹都成家立业了，就剩我一个打光棍，好不容易拉了个男人回来，你仔细观察他们看你的眼神，都发光的。”
沈予天环视桌子看了一圈，背后发寒——果然，那些亲戚脸上都跟中了五百万大奖似的喜气洋洋，偶有几个接头窃语的，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面前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高山，硬着头皮，沈予天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小沈呀，听说你是开飞机的，下次找你买机票能打折吗？”
“小沈呀，打雷的时候你在天上怕不怕呀？”
“小沈呀，听说天上有时候能看到神秘事件，你见到过什么菩萨啊龙啊没有？”
……
诸如此类的问题接踵而来，一个比一个脑洞突破天际。
吃饱了的宋可恩终于这时候站出来维护正义了，以两人旅途劳累的原因，赶走了一帮操碎了心的亲戚。
临走前，各个都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不由分说的塞给沈予天，美名其曰——
见面礼。
沈予天手里拽着3，5个，从衣领里还掏出几个强行塞进胸口的，沉甸甸的一沓钱，跟卖了身似的，看上去还不少。
他有些为难的问，“这不太好，你帮我退回去吧。”
“进了我宋家的门还想跑？”宋可恩瞥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脸颊拍了拍，“后悔上了我的贼船了？哼，现在跳船还来得及。”
沈予天没说话，动作干脆的把红包收好，用行动证明对她这艘船的忠诚。
宋可恩非常满意，“走吧，带你去洗澡，今晚你睡客房。”
余若美从外面送走客人回来听到这句话，赶紧上前，“客房不能住人了！”
“为什么？我下午瞧着里面还是空的啊？”
“那个，我在里面腌咸菜，味儿大，小沈闻不得。”
宋可恩听着就觉得有古怪，故意问：
“那让人家睡哪儿，总不能去开酒店吧。”
“睡你房间啊！”
“那我呢？”
“随便你呀！”
宋可恩心里一抽——好家伙，为了能早日抱上外孙这亲妈也是各种不顾一切了。
她动动脚趾就知道余若美是什么心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沈予天这么另眼相看，但这一刻她很明白亲妈是故意撮合他俩共处一室，最好是明天就能上产房传宗接代。
罢了，反正两人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既然父母这么开明，宋可恩也就不再拘泥。
小镇人睡得早，不到晚上十点，灯火通明的四合院慢慢进入夜色。
奔波又应酬了一天，宋可恩很快就在沈予天怀里睡着，倒是沈予天，躺在违和的hello Kitty床单上——失眠了。
虽然这一整天下来有点累，但他却意外的在这绿意盎然的小院子里觉得很放松，或许是爱屋及乌，
尽管宋家人热情得有些犯规，在沈予天眼里，却依然是可爱的一群人。
吃了太多麻辣的东西，他觉得有些口渴，慢慢挪开宋可恩的手，打算去客厅倒杯水来喝。
轻声刚打开门，就看到厨房里还亮着一丝光。
沈予天走过去，看到余若美在灶台前忙碌着什么，上前关切的问：
“伯母，您还不休息么？”
“啊，小沈啊。”
余若美赶紧熄了火，打开锅盖：“我见晚上你吃了不少油腻的，看得出来你吃不习惯，所以寻思着煮点绿豆汤给你下下火。”
她边说边拿起一个小碗盛了些，“现在还有点烫，我去找点儿冰块，待会给你和小宝送过去。”
沈予天见她盛汤，连忙自己接过来：
“没事伯母，我自己来。很晚了，您快休息吧。”
余若美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和白天的潇洒女侠画风完全不同，此刻俨然变成一个关爱子女的慈祥老母亲：
“小沈，你高中就跟我们小宝同校对吧。”
“恩，是的。”沈予天扶着她，两人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哎。”余若美叹口气，“我这个闺女，从小因为他爸工作的关系，换了不少学校，就唯独高中那次转校，我看得出她很不开心，谁不是十六七的少女走过来的呢，那时候我就想，孩子是不是早恋了。”
沈予天抿着嘴，只静静的听她说。
“但她只字不提，我也就不好强迫去问，上了大学开始胡吃海喝，曾经胖到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生的，我想多半还是那个高中的心结没解开……”
“这么多年了，你要说小宝条件不好吧，咱也不能说这个瞎话，可她偏偏就谁都看不上，多好一孩子成了家里的老姑娘，亲戚朋友都急啊，我也急，直到有一次帮她打扫屋子，翻出一个当年搬家的大纸箱，发现了很多信件，收件人——”
余若美抬了抬头，眼里反射着微弱的灯光，看着竟有些浑浊。
“就是你啊，沈予天。”
“今天小宝介绍你的名字时，我马上就想起了。”
“得多么优秀的孩子，才值得我们家小宝心里想了那么久，虽然不知道你对她是怎么想的，但阿姨真心希望你能好好对我家闺女。”
她站起来，从客厅一个小格子抽屉里掏出一个大信封。
“我是个很开明的人，如果你喜欢我小宝……”
沈予天一直沉浸在宋可恩这份深情的震撼和感动中，静静的听着余若美的讲述，满以为下句话是告诫自己要对宋可恩好之类的话，没想到她一个大转折——
“就赶紧把这小祖宗收走吧！！！”
“这孩子跟人不熟的时候看着小鸟依人，但熟了以后就是大鹏展翅啊，无法无天啊，我都收不住她！”
“每年回家有多少相亲的都给她吓跑了，为了她的下半生我皱纹都多了几根！”
说到皱纹，余若美看了看时间，“喔唷，我做面膜的时间过了！”
她匆匆起身揉着眼角，“绿豆汤喝了就早点睡哈，阿姨要进去做美容了！”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沈予天很想冷静冷静。
之前还感动得心都拧成了一团，眼眶发酸，满以为夜深人静，余若美终于露出了母爱的光辉，可怎么都想不到，只是几句话的功夫，画风变得也太快了……
他靠在沙发上，打开信封。
里面装着很多信，都没有贴邮票，他们那个年代的校园，流行在好看的信纸上给喜欢的人写信，但他一封宋可恩的都没有收到过。
所以现在手里拿着的，应该就是整个高中时期，她藏在心里的少女心事了。
沈予天看着一封封粘合好的信，没有拆开。
这一刻，他心中早就有的某个决定愈加强烈，甚至冲动得想要马上宣布。
端着绿豆汤回到卧室，没了他的肩膀在旁边锁定姿势，宋可恩已经又睡成了大字型，薄薄的毯子也撒了半截在地上。
他无奈的上前，放下汤，捞起毯子替她盖住肚子。
静静的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宋可恩，偶尔轻蹙眉毛呓语，透着十足的孩子气。
这就是自己爱了十年的人呢。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毛，手又沿着脸颊划下来，半晌，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
“宋小宝，嫁给我好么？”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深情的望着眼前熟睡的女人，甚是疼惜，想继续抚摸她另一侧的脸颊，手刚伸到半空中，就看到宋可恩突然睁开眼——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