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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不可挡 内容简介

作者:寒烈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321 KB · 上传时间:2017-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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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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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不可挡》

作者:寒烈



  文案:

  硬朗的卫傥用美食攻城略地,在都市丛林里邂逅同样硬朗的徐惟希,收获爱情与友谊的故事。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美食 励志人生

  卫傥,徐惟希 ┃ 配角:唐心,老白,蒲良森,邵明明,徐惟宗,夏朝芳等 ┃ 其它:美食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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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榴莲白咖啡1

  徐惟希轻轻拉一拉自己身上香槟色及膝鸡尾酒裙的裙摆,正一正颈上的宝石项链,脸上展露微醺的表情,混迹在人群中。

  这一晚是城中新贵,建材大亨邵向前独生女邵明明的订婚鸡尾酒派对。派对设在市内一处闹中取静的老洋房里。老洋房原是租界时期一位犹太商人的住宅,二战胜利以后,商人携妻儿老小回祖国去了,留下这样一座充满风.情的精致宅院。老洋房先后住过若干家房客,在极特殊的时期又被收归国有,充当政.治运动的办公场所,最后在改革开放之初,又归还到当初的一批房客手中。其中一人恰是邵向前的祖父。

  邵老爷子颇有商业头脑,拿了存在香港银行里的金条出来,向其他住户买下了整座洋房。在时人看来,老旧的洋房远不如新建的公寓来得舒服,老爷子此举完全就是疯了。然而时至今日,这座洋房的价值,已远远超过当初十根金条的价值。

  徐惟希如此不爱八卦的性格,也约略知道城中不晓得多少新娘希望能商借邵公馆作为婚礼举办场地。可惜,邵家很是不缺钱用,又十分注重*,故而并不肯出借。

  惟希并不是这场豪门夜宴里的常规客人,她有工作在身。惟希是本埠最大一间人寿保险公司下属事故调查部门的调查员,专司在事故理赔前对事故进行调查取证,鉴定事故性质。

  三天前,秘书敲开她的门,说有位杜女士来访。惟希翻了翻自己的记事本,才恍然想起,仿佛确实是师傅老白给她安排了了一个活儿。惟希身为事故调查员,有时难免会经熟人请托,接一两件私活。这位杜女士听师傅说,是师母大学同窗的姐姐的女儿,这中间的关系百转千折,总之最后拜托到师母那里,师母推脱不掉,只好请她出马。

  “你出面走走过场罢了。有钱人闲极无聊,没事找事。”师傅当时很是不以为然。

  然而惟希一见到杜女士本人,就知道此事绝不是走走过场那么简单的。

  杜女士梳齐耳短发,戴一副墨镜,穿高级定制女装,轻薄柔软的珍珠色丝绸衬衫如同第二层皮肤般,每粒纽扣都是大小一致的淡金色天然海珠,下着一条黑色紧身铅笔裤,搭一双黑色亮皮牛津鞋,持一只蛇皮手包,有种集柔软与坚硬于一体的,浑然天成的风.韵。

  秘书唐心在杜女士身后朝惟希霎眼睛,惟希假装没看见,延请杜女士落座。

  杜女士在惟希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定,抬起骨肉均亭的素手摘下墨镜,向惟希展颜微笑,“你好。”

  惟希电光火石间已认出她来。这哪里是什么杜女士?分明是建材大亨邵向前的独女邵明明。邵明明近期乃是本埠最火爆热门的话题,没有之一。邵明明因是独女,故而被父亲寄予厚望,高中毕业后送往英国学习建筑,却在家人毫不知情时转投金属与珠宝设计专业,后获得国际珠宝首饰设计大赛的冠军,一举成名,客户名单上有不少影视名人。归国后在举世闻名的一座园林中举办过一场让业界惊艳,教珠宝爱好者为之疯狂的个人珠宝设计展。假使仅仅如此,也还罢了,偏偏她闪电般与同在英国留学,才方学成归来的开.国功勋之孙相恋,毫不避讳地同进同出,甜蜜幸福得全无顾忌。

  惟希不得不感叹,人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我今天来,是有件十分棘手的事,想麻烦徐小姐,能替我调查清楚。”邵明明开门见山,并不与惟希兜圈子,“我希望知道,蒲良森是否真心爱我。”

  惟希努力不教自己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来。

  想不到邵明明竟这样天真!

  伊人仿佛能听见惟希腹诽般,温婉一笑,“蒲先生若真心爱我,那我们之间会是相爱的生活方式,若并不……”

  邵明明自手包中取出一只白色信封,倾身推到惟希面前,“这是我订婚仪式的请柬与一半费用。”

  惟希点头,不客气地收下。待邵明明优雅地起身告辞后,惟希朝着门外喊:“唐心!”

  秘书很欢快地“哎!”了一声,秒速推门进来,满脸八卦表情。

  惟希笑睨一眼唐心,只管交代她,“帮我查查蒲良森。”

  唐心见惟希无意告诉她更多□□,只好噘嘴重重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吃过午饭,唐心将一叠不薄不厚的资料交到惟希的办公桌上。

  徐惟希有个很传统的习惯,喜欢看纸质文件,唐心为此和她颇嘀咕过几回。

  “我查完资料,往你邮箱一发,回头你在电脑手机都能看,多方便?偏偏要打印出来,耽误时间不说,还浪费纸张。”

  惟希只管笑,嘴里是是是地点头附和,唐心见她一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的模样,只能无可奈何地跺脚。

  等唐心又咕哝着“老古板”、“再不好好适应时代就要被淘汰”之类的话出了办公室,惟希这才取过资料,慢慢翻看起来。

  蒲良森此人,背景深厚,经历简单。祖父是开.国功勋,祖母是留过洋的进步女青年,建.国后致力于教育事业。其父乃是蒲老幼子,曾在空.军担任要职,其母则是共.和.国空.军第四批女飞行员,自空中退下来后,仍在军中任教,指导后来成为第一批大专学历女飞行员的学员。蒲良森也是幼子,上头有一兄一姐,目前俱担任军.职,前途不可限量。只有他并未从军,而是大学毕业后前往英国留学,还有过一段短暂的跨国婚姻。他此番归国,与当年的清华同窗,低调成立了一间数据分析公司,随即与邵明明相识相恋,很快宣布订婚。

  惟希拿食指中指轻弹资料。蒲生的人生轨迹可谓中规中矩,唯一的意外是那段只得七个月长的跨国婚姻。对方是一位欧洲小国外交官的女儿,两人在英国相识,并闪电般步入婚姻殿堂。可惜,只维持了短短七个月时间,这段婚姻就以失败而告终。国内网上能查到的关于女方的资料少得可怜,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个模糊的背影。以唐心的翻.墙技术,也没能在外.网上查到更多的资料。蒲生的前妻低调得教人难以琢磨,连同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扑朔迷离起来。

  惟希一向不耽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性,深深觉得这段婚姻恐怕是蒲生对父母家人和循规蹈矩人生设定的最大反抗,简而言之,蒲生的叛逆期,迟迟地来了。只不过,他的叛逆终究抵不过现实罢了。

  惟希喊唐心进来,“帮我准备一条鸡尾酒裙,谢谢。”

  唐心的眼睛如两盏明灯“叮”一下亮起来。她对老板的尺寸了如指掌,每次老板要“卧.底”调查,装备都由她购置,完全满足了她的各种变装幻想。

  “小的这就去办,务必令老板您艳.压.群.芳!”她踩着欢快的脚步走了。

  惟希啼笑皆非,深以为她的秘书最近宫斗剧看得太多了。

  下午下班时,惟希在停车库遇见师傅白成濬。师徒俩彼此点点头,白成濬朝徒弟招手,惟希忙走到师傅跟前聆训。

  “蒲三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良善无害的人物,你小心些,一击不中,即刻收手,别把自己折进去。”他没想到来的会是邵明明,更没想到调查对象会是蒲良森。若他有先知先觉,必不教惟希接下这一任务,搅合进豪门恩怨里去。

  惟希抿唇,老老实实答应师傅,“我会注意。”

  师徒俩这才道别,各自驱车回家。

  等到蒲邵二人订婚鸡尾酒会这天中午,唐心拎了套着防尘罩的鸡尾酒裙走进办公室,笑眯眯替惟希挂在休息室的衣架上。惟希一见她脸上表情,已晓得这位大小姐又出新花样。惟希走过去,在唐心期待的眼神下轻轻拉开防尘罩,一条香槟色鸡尾酒裙映入眼帘。

  饶是并不十分注重时尚的惟希,也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她认得这条裙子。前几天唐心在看时尚杂志的时候,对着中心跨页的图片垂涎良久的,正是这件复刻四十年代经典克里斯汀.迪奥抹胸鸡尾酒裙。上身是线条柔和简洁的抹胸款式,紧身贴肤的束腰,蓬松宽阔的裙摆,模特甚至不需要刻意摆出任何姿势,只消静静站在原处,已仿佛一支优雅至极的水晶兰。

  唐心听得这一声口哨,便知道老板是满意了,做了一个十分花哨的宫廷屈膝礼:“幸不辱命。”

  惟希挥手,“回来给你讲八卦。”

  唐心闻言眉花眼笑,“不枉我得罪那么多人把这条裙子抢到手!希姐加油!顺便钓个金龟婿回来!”

  惟希啼笑皆非地睨了她一眼,只是想象那场面就已经醉了。

  下午六时稍过,乘坐租来的豪车抵达邵宅时,惟希留意到外面已等了不少记者,暗暗想原来豪门八卦竟这样抢手。

  等到她下车后递上请柬,顺利通过门口安检,置身邵宅,才深深体会到秘书大小姐的良苦用心。这一晚除了订婚宴女主角的风头一时无两无人能及之外,所有到场女宾的着装可谓是争奇斗艳高招百出,至如她这件中规中矩经典款式的鸡尾酒裙,在仿佛白莲花般的纱裙和玛丽莲梦露附体似的肉.色珠管裙面前,真是普通到泯然于众了。

  邵明明百忙之中见她到来,先是朝她遥遥颌首,待得了空,便款款走向惟希。惟希递上唐心替她准备的小礼盒,“订婚快乐!”

  邵明明微笑着接在手里,两人站在花树下,像一对略有交情的朋友般低声交谈。

  “良森的几个老同学来了,正在叙旧,等一歇歇我带你去和他打个招呼,介绍你们认识。”

  惟希浅笑,“不用,我和他接触越少越好,这样最后得出的结果更客观。”

  邵明明会意地回以微笑,点了点头,“那请你随意,我暂时失陪了。”

  等女主人走离视线,惟希自经过身边的白衫黑裤黑围裙的侍者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在花树下头一边轻啜美酒,一边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寻找她今日工作的目标。过不多时,她就看见蒲良森站在花园另一头的藤萝花架下头,与几人微笑交谈。

  蒲三此人,不可谓不得天独厚。惟希看过他资料,他身高足有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两百磅,是唐心口中“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唐心还特意在资料中附了两张他在国外海滩度假时怕的照片,果然有一副健美的躯.体。他有一头微微卷曲的浓密黑发,侧脸如雕塑般生动立体,正微垂着头听一位身材娇小玲珑的女士讲话,神色十分专注,让人有种她是他世界的中心的错觉。

  惟希在心里“呵”一声,难怪条件如此优越的邵明明,会迅速同蒲生坠如爱河,并患得患失,他是否爱她。

  恰在此时,蒲良森似察觉有人注目,挑眼朝惟希方向看来。电光火石之间,惟希仰头喝下一大口香槟,错开与他视线交错的机会。蒲三没有寻见那如同箭一般质感的视线主人,淡淡地蹙了蹙眉,便又专心与友人交谈。

  沁凉的香槟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惟希忍不住发出一声愉.悦的赞叹。难怪坊间稍微有点姿色心气儿的女郎都攒足了劲头想嫁入豪门!在这初夏的傍晚,站在老洋房的花树下头,听着二十人管弦乐团演奏舒缓优雅的轻音乐,喝一杯冰镇的顶级墨希尔特甜桃红香槟,简直是再惬意不过的享受。

  惟希就着桃红香槟,又慢条斯理地品尝了一块从俊.俏的侍者处拿的抹着鹅肝酱的蒜香面包,眼角余光瞥见蒲三已结束与友人的对话,正打算去与未婚妻会和,惟希不动声色地向从他的八点钟方向保持一段距离跟上去观察,却不想被人拦个正着。

  来人穿一件麻灰色衬衫,配一件不过不失的德国版烟灰色西装,搭一条干净利落的同色丹宁裤,显得一双腿又直又长。惟希的身高才及此人肩膀,视线正落在他胸.前,只见未系第一二粒纽扣的衬衫下头,露出一片健康的古铜色皮肤。惟希要略微后撤半步,抬头,才能看见他刚毅的下巴、厚薄适中的嘴唇及高挺的鼻子和深邃的眼睛。

  惟希心不在焉地想,若唐心在跟前,肯定要似个女.色.狼将拇指食指含.在口中吹极响亮的口哨,以示赞赏。可惜,他再英武俊朗也同她无关。

  “抱歉,借过。”惟希微微偏身,视线越过眼前男人好看的倒三角宽肩阔背,穿过人群,望向与邵明明会和,亲吻未婚妻额角的蒲三。两人站在一处,真是一对教人赏心悦目的璧人,蒲三看上去对未婚妻深情款款,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样子。

  男人微笑着侧身,为惟希让出路来,注视着她脸上略带一点点红晕,拉一拉裙摆,正了正胸.前的珠宝,往人群里走去。他在惟希背后,看着傍晚的阳光斜斜地透过花园里的树梢,落在她鸦黑的短发上,仿佛为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随着她的走动,轻轻地左右摇晃,引得人移不开眼。

  

Chapter 2榴莲白咖啡2

  蒲良森与未婚妻并肩站在一处,同前来参加他们订婚鸡尾酒会的宾朋相谈甚欢,不知是否是他过于敏感,总觉得人群中有一双审视的眼睛,时刻注意他的动向,然而每当他回头望去,却又无迹可寻。这教他隐隐有些不快。望了一眼腕表,见时候差不多了,趁交谈的间隙,他垂首吻一吻未婚妻的额角,“我去看看外婆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邵明明微笑着点点头,“你去罢,这里有我招呼。”

  蒲良森的祖父母已经去世,外祖父是年高德劭的国学大师,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在北.戴.河修养,这次外孙订婚,也未能前来。倒是他的外祖母将近一百岁的老人,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特地自北.戴.河赶来参加外孙的订婚仪式,想不到竟与邵明明的外祖母一见如故,两位外婆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下午自见了面便在洋房右.翼一楼休息室里闲坐聊天。

  蒲良森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阴凉气息消解了室外沾染的暑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只是这清凉的感受很快被空气中一缕由弱而强的浓烈味道影响,惹得生性略带一点洁癖的蒲良森忍不住皱眉。这气味难以形容得臭,又夹了一股子咖啡的焦香味儿,混杂在一起,让人想忽视都很难。他微微翕了翕鼻翼,循着味道的来源,往大厅左侧的厨房走去。

  邵公馆的厨房设在底楼左.翼,是典型的西式厨房,有着干净整洁宽敞的流理台和方便同时烹饪多人菜肴的六眼炉灶,烤箱洗碗机消毒柜等一应俱全。厨房的门平时都开着,仅以两扇半人高的乳.白色百叶门作为装饰,方便厨师和佣人们进出。蒲良森来到厨房跟前,轻轻一推,百叶门无声地开阖,那浓烈的异味愈发明显。他看见靠窗的炉灶跟前弯腰站着一个穿黑色包臀一步裙的女人。弹性十足的黑色面料包裹着她浑圆饱满的翘.臀,后裙摆处一线精致的开缝剪裁,不经意间透出少许诱.人的风光来。

  蒲良森站在原地,暂时忽略扑鼻的异味,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眼前的美好身影,这才轻咳一声,问:“这是什么味道?”

  正弯腰观察烤箱的女郎闻声下意识抬头,额角猛地磕在烤箱门把手上,蒲良森站在十几步开外,都能听见那清晰的“咣啷”撞击声。女郎被撞得不轻,身体摇了摇,没能站起来,最后闷哼一声,整个人蹲在那里了。

  蒲良森大步走近她,伸手轻轻握住她双肩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流理台上,挪开她捂着额头的手,检视她的额角。女郎皮肤白皙,这会儿工夫,额头已经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红肿起来。

  女郎大约自己也能感觉得到,只一双大眼蓄满了泪水,轻咬着嘴唇,不教自己发出疼痛的呻.吟。蒲良森叹息。他认得她,她是明明外婆的生活助理苏乔,听明明说三年前从大学护理专业毕业后,就一直在照顾明明的外婆。他见过明明的外婆几次,她当时都很安静地陪在老人身旁,十分懂得进退。

  “别动!”蒲良森轻斥在流理台上悄悄往一边蹭的苏乔,自己去冰箱里翻出来一罐冰镇苏打水,返回她身边,将冰凉的饮料罐压在她额角。苏乔被凉意刺激得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挤眉皱鼻,毫无往日文静自若的模样。

  “怎么没陪着外婆?”他有心让她放松下来。

  苏乔不吱声,垂睫盯着厨房地面的雕花地砖。

  蒲良森为转移她注意力,再次问道:“这是什么怪味道?这么难闻!”

  苏乔扬睫,想起自己挨撞前听到的问询,不由得捏住饮料罐,“是榴莲咖啡的味道……我在做榴莲咖啡蛋糕。”

  榴莲……咖啡……蒲良森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默默念了两遍,有些哭笑不得。他一向不很喜欢味道过于独特浓烈的东西,至如榴莲一类的,更是敬而远之。加之他留学英国,更习惯喝茶而不是咖啡,所以这两者结合起来的味道,真是给他的嗅觉带来不小的冲击。

  “怎么会想起来做这么——别致的点心?”

  苏乔为“别致”两字笑起来,“前段时间有人送我的榴莲咖啡粉,说是用顶好的猫山王榴莲冻干粉和咖啡粉以精确的比例调配,有浓郁的榴莲果香和醇厚的咖啡香……外婆向庄阿婆说起我喝这个咖啡,喝得满屋怪味儿,众人纷纷躲避的事,庄阿婆也想尝试一下。我觉得这个时候让庄阿婆喝咖啡不太好,就下来打算做个榴莲咖啡味的蛋糕给她解解馋。”

  蒲良森听苏乔一口一个“庄阿婆”地称呼自己的外婆,声音轻软,早前的一点不快便也烟消云散,“以后还是悄悄地喝罢。”

  苏乔瞪他,哪里还会有以后?!

  蒲良森被她毫无威慑力的一瞪眼惹笑,“抱歉害得你撞到头,让我看看好一点了没有?”他握住苏乔的手腕,拉开她捏着饮料罐的手,凑近了检查她的额角,正巧这时候,听见厨房外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高音,扯着嗓门问:“你是谁?”

  惟希不紧不慢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着自己的目标进了邵公馆的底楼大厅,大厅左右旋转向上的楼梯通往洋宅的深处,大理石地板和客厅挑高的穹顶给她带来怡人的阴凉感受。惟希仰起头,欣赏穹顶上手绘的巴洛克风格壁画。听说在最动.荡的十年里,此间被挪做造.反.派办公之用,当时的头子曾命人用白色油漆将整个穹顶都重新粉刷一遍,理由是破除资.本.主.义封.建.主.义四.旧。据说被派去粉刷穹顶的工人,原本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他实在不忍心让如此精美和有历史保护价值的壁画就这么被损毁,所以悄悄在原有的壁画上刷上一层透明的保护材料,随后又用一种易消解的颜料在其上绘制了大片的革.命画作,这才令得这些充满犹.太.教鲜明特色的壁画完整保存下来。

  惟希轻喟,旋足继续尾随蒲良森的行迹,来到厨房外。厨房门两旁有两株高大葱郁的琴叶喜林芋,肥.厚浓密的叶子为她提供了很好的隐蔽,她只要微微往前一点,就能看见厨房内蒲良森和年轻女郎在轻声交谈,两人靠得非常近,蒲生把女郎困在自己与流理台之间。惟希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觉得身为今天订婚鸡尾酒会的男主角,蒲生对该女郎,未免太过亲切了些。

  忽然惟希听见身后有一管洪亮声音傲慢地问:“你是谁?”

  惟希心道不好,厨房里的蒲良森也已听见外头的响动,回过头来。

  不过是一转念的功夫,惟希已想好了说辞,却有一只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醇厚好听如同大提琴般的男低音在她耳边有礼地响起:“方阿姨,她是我女朋友。”

  惟希睨一眼搭在她左肩上、修长干净的手。手的主人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她能透过他身上的挺括布料感觉到他贲张的肌肉所散发出来的热量。惟希斜一斜肩膀,想卸掉这只手施加的力道,不曾想这只手却坚定而不容置疑地略微加重压力,将她揽进怀里,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叫你不要贪杯喝那么多香槟,你不听,看!现在出丑了吧?告诉你洗手间在客厅进门右手边的楼梯下面,这里是厨房。”

  惟希不知道这个有着好听声音的男人是谁,但无疑他替她解了围,所以不再试图从他怀里脱身,配合地扬起微微带着一点酒意的脸,“抱歉,我就是这么左右不分,东西不辨。”

  女高音“咯咯咯”笑起来,“原来是你的女朋友啊,我还当是混进来的什么人呢。”

  说罢,趾高气昂地如女王般退场。

  厨房里的蒲良森微笑着走过来,朝惟希身旁的男人伸手,“卫傥,好久不见。”

  卫傥与他握手,“恭喜你订婚。”

  “我现在去请外婆,我们稍后聊。”蒲良森对高大的卫傥说,并向惟希颌首。

  等蒲良森走出两人的视线,卫傥揽着惟希的肩膀走出客厅,回到外头客人渐渐聚拢在一起的花园里,这才放开惟希的肩膀,朝她微笑,“你好,刚才冒昧之处,还请见谅。我是卫傥,倜傥的傥。是你师父老白的师弟。”

  这个卫傥正是稍早时候在花园里拦住惟希去路的男人。

  惟希还以浅笑,“我是徐惟希。”

  她心里对卫傥的说辞很有些怀疑。师父白成濬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他闲来无事的时候,颇爱拿与这些朋友相交的趣闻逸事出来讲。卫傥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但她从来没听师傅提起过。可是,师傅果然还是给她准备了后背计划啊……

  卫傥望一眼去而复返的蒲良森,“你打个电话叫司机先开车回去罢,酒会结束我送你。”

  惟希明白他是不想蒲生起疑,遂点点头,取出小手袋里的手机,请司机不用等她,可以先行离开。

  

Chapter 3开洋拌野菜1

  蒲良森和邵明明的订婚鸡尾酒会在一片幸福欢乐的气氛中结束,有年轻贪玩的客人相约去夜。店继续庆祝,惟希则和卫傥一起辞别主人家,自邵宅出来。卫傥取了车,载惟希回她住的公寓。

  卫傥开一辆低调的黑色本特利雅致,在夜色中汽车平稳流畅地前行,惟希没有试图与他进行更深一步的交谈。卫傥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相比卫傥开一辆已停售的本特利雅致,她则开一辆二手甲壳虫,车主是一个年轻漂亮刚大学毕业的都会女郎,因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父母替她买了新车庆祝,她就将开了没几次的甲壳虫委托中介处理。惟希自己略微做了点调查,知道这辆车上没有违章和其他纪录,这才买了下来,作为日常的交通工具。

  看,人同人就是存在这么大的差距。

  卫傥趁红灯时看了一眼右肘靠在车窗上,支颐遥望窗外夜色的惟希。自邵宅出来,她披了一条珠灰色的大披肩,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晚风从窗外拂过,撩动她乌黑的头发,发丝扬起,复又落下。她有着健康的蜜色皮肤,额头光洁饱满,睫毛浓长似两片黑蝶的轻翅,半垂着眼时,会落下一道优美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可爱得让人想伸手去捏一把。

  他这样想着,伸出右手,开启了车载音响,马斯内的泰伊思的冥想如同水银泻地般在车内流淌。

  卫傥送惟希到她住的小区门口,门卫坐在保安室里,一边孵着空调一边在看电视,并没有注意门前车辆的进出。卫傥目送惟希纤瘦的身影走进小区大门,听见空气中隐约传来广场舞节奏强劲的音乐声,这才驱车离开。

  惟希披着唐心为她准备的灰色披肩,慢慢走向自己住的多层小楼。小区的花园里,一些吃罢晚饭的中老年人,正随着音乐的旋律在跳广场舞,有孩童在小广场周围玩滑板车,横冲直撞的架势惹得路人纷纷躲避,保姆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地追赶着。夜色中似有似无地飘来红烧带鱼的香味,也不晓得是哪家才开始烧饭烧菜,勾引得在鸡尾酒会上不过吃了几块点心充饥的惟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惟希露出由衷的微笑来,加快了脚步,打算赶紧回家为自己做一顿美味的晚餐。

  惟希走到她住的楼下,只见防盗门前站着个穿松垮汗衫和沙滩裤的青年,正在埋头抽香烟,趿着拖鞋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踹着防盗门。一边台阶上坐着穿紫色碎花雪纺衬衣黑色灯笼裤,烦躁地摇着蒲扇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看到惟希,噌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手中蒲扇没头没脑地往她身上招呼。

  “你这个没良心的死小囡,这么晚死到什么地方去了?!”

  惟希闪开中年妇女手里虽然没什么分量但来势汹汹的扇子,轻唤了一声:“姆妈。”

  “不要叫我姆妈!我没你种不孝的女儿!”徐母听了,挥着戴着金戒指的胖手高声呵斥,大有种不把所有人都引来不罢休的意味。

  周围邻里和晚间出门散步的居民看热闹似地遥遥望过来,指指点点。

  青年烦躁地丢开手里的香烟蒂,伸腿踢了防盗门一脚,“吵什么吵?等了这么多辰光,又渴又吃力,好上去了伐?”

  “对对对!快点开门,让我和你弟弟上去坐一歇,等你等到现在,吃力死了!”徐母赶紧把手中的蒲扇调转方向,朝儿子大力扇风送凉。

  惟希望着对自己和弟弟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态度的母亲,只觉得长夏的最后一缕阳光也彻底退去,萧瑟的秋风悄然吹起。

  周一早晨,惟希拎着装在防尘袋里的鸡尾酒服,走进办公室。

  秘书唐心已经先她一步到达,冲好了咖啡放在她办公桌上,正拿着记事本像模似样地站在一旁,一见她推门进来,赶紧踩着五寸高的高跟鞋小跑迎上前,一手接过防尘袋,朝后一甩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十分兴奋地问:“希姐,前天的鸡尾酒会如何?有没有什么劲爆的□□?”

  惟希从手提包里取出装有前一晚佩戴的宝石项链的□□盒子,“喏,给你,自己看。”

  唐心大咧咧倾身侧臂用胳肢窝夹住丝绒盒子,嘟嘴,“希姐你真是没劲,八卦要两个人一起讲才有趣嘛!”

  可是一看惟希眼底一片青虚虚的暗影,到底还是把更多追问的话都咽回肚子里,一旋脚尖,出去做自己的事了。

  惟希坐进自己的办公椅,捧起清苦的黑咖啡轻啜,她这两晚几乎彻夜未眠,现在正需要一杯苦涩的咖啡提神,来忘记前天那嘶吼怒骂哀求循环往复上演的场景。

  惟希不是独生女,弟弟惟宗小她五岁。

  惟宗出生以前,徐家也是充满欢声笑语的。父亲在本地一所镇办小学教书,母亲在废品回收站当出纳,家里有几亩地和一个池塘,由当时还健在的祖父母料理。父亲休息的时候总会带着惟希去池塘钓鱼摸螺蛳。春暖花开的时候,惟希会拎着小竹篮,跟在祖母的后面,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拿小铲刀去挖新鲜冒芽的野荠菜、马兰头。等采满一篮子野菜,就交给祖母,祖孙俩一道回家去,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一颗颗地摘去老叶,只留最嫩的部分,拿淘米水洗得干干净净的,搁大锅里用开水汆得断了生,立刻捞出来平摊在大盘子上。待晾凉了以后,用菜刀剁成细细的野菜末,与开洋豆腐开末一起,加盐糖麻油拌匀,碧绿生青的野菜和白嫩的开洋豆腐干丁儿一道,看着就叫人胃口大开。惟希趁祖母不注意的时候,会得拿小调羹舀一勺送进嘴里,眯上眼,感觉整个春天都在嘴里铺陈开来。

  每当这时候,祖父都会在一旁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时候,连空气都是幸福的。

  后来……后来,母亲不小心怀了孕。因有计.划.生.育政.策,如果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属于超生了。母亲原本已经约了时间,向领导请假去医院打算不要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可是在医院的候诊厅里,遇见一个镇上有名能掐会断的老太太,老太太一看母亲,就断定她肚子里这胎必然是个儿子,将来能为徐家光宗耀祖。母亲一听后不免犹豫起来,迟疑半天,回家来对父亲说想留下孩子,无非是交罚款罢了,家里又不是负担不起。

  惟希回想起来,正是从那一刻开始往日欢乐幸福的时光划上了休止符。

  父亲彼时正在争取评上高级教师。小学的高级教师待遇好,职称评选竞争颇激烈,对手之间各种小动作层出不穷。母亲怀了二胎的事哪里是捂得住的?没两个月就传到父亲的学校里去了,正给了竞争对手打击父亲的最好借口:不能拥护遵守国.家的政.策的人,怎么能有资格申报高级教师职称?

  在抱孙子和儿子的前程之间左右为难的祖父母相继病倒。镇里负责计生工作的计生员不知道往家里跑了几趟,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劝她放弃这一胎:毕竟还是你男人的工作要紧。这孩子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可是你看看影响他的工作了,影响家庭和睦了,影响多不好啊!

  但母亲就是鬼迷心窍铁了心要生下孩子,谁劝都不听,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惟希犹记得母亲捧着装农药的瓶子,站在家中院子里,院里院外被前来看热闹的镇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你们谁人再来劝我打掉孩子,我就喝敌敌畏,同肚子里的小孩一起死!”母亲一手捧着肚子,一手将农药瓶子凑在嘴边,披头散发,赤红双眼,对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咆哮。

  隔壁的小胖妞妈紧紧抱着被吓得不轻,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喉咙早已哭哑的她,将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嘴里不停呢喃:“囡囡勿怕,妳姆妈病了。”

  计生员尴尬而徒劳地劝说母亲放下农药,“王超英,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瓶子放下。你看看,你把孩子都吓哭了。”

  惟希从胖妞妈怀里充满希冀地望向母亲,希望她想起她还有一个需要她的女儿来,可是,母亲只是扫了她一眼,随即更坚定地将农药瓶子放在嘴边。

  “好了,够了!”父亲从屋里出来,自胖妞妈怀里接过她,抱在手里,对状若癫狂的母亲道,“孩子你打算生,就生罢,这个样子做什么呢?你看囡囡都吓坏了。你不考虑我们,也要考虑肚子里的孩子啊。这样吵吵闹闹的,对孩子也不好。”

  母亲也不知道是听进父亲的话,还是觉得累了,将农药瓶往旁边一摔,径直进屋去了。农药瓶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吓得围观群众“啊”地一声惊呼,四散开来。

  事情闹得这么大,再没有人敢来劝说。母亲如愿生下了弟弟惟宗,而父亲也彻底失去了评选高级教师职称的资格,非但如此,还被排挤得在单位无法继续任教。祖父在看到孙子出世后的隔年春天,溘然辞世,享年不过六十岁。这件事对父亲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从此以后他就和母亲分房睡了。

  母亲反正有子万事足,废品回收站的工作也辞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惟宗身上,一切事情都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

  而惟希,则被她彻底无视了。

  惟希想,大约就是从那时候起,母亲的眼里就只有儿子惟宗,再没有其他人了的罢?哪怕徐惟宗惹是生非打架逃学,在她看来,都是因为别人不好,是别人挑衅惟宗,是别人带坏惟宗……一切都是别人的问题,与惟宗无关,惟宗是纯洁善良无辜的好孩子。父亲也试图严厉地管教惟宗,可是总没等他动真格惟宗已经哭得惊天动地,母亲就会冲过像一只母狮子般护着惟宗,每一次都是以“他还小,你不会好好同他说呀?”开始,最后以“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们母子,我们走就是!”结尾。

  感情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消磨殆尽的,从最初的抱有一线微弱的希望试图挽救婚姻,到最终的彼此冷漠无视相对无言,不过用了十年的时间。所以当得知父亲向母亲提出离婚的消息时,惟希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暗暗猜想,如果不是为了能让她安心考上大学,父亲也许早就这样做了。母亲自然是不肯的,在家里大吵大闹,一歇歇说父亲没良心忘恩负义,肯定是在外面轧.姘.头了,一歇歇又说他眼里没有他们母子没有尽到过一天父亲的责任。父亲便默默不语,他已经无法和妻子沟通。

  祖母到底是听不下去这些污言秽语,出来说话。

  “这样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你们的日子要不要继续过下去,我这老太婆不管,可家里天天吵架,我年纪大了,实在有点吃不消。反正囡囡上大学要住在学堂里的,我这几天就搬回老房子去住,眼不见心不烦!”

  母亲因为气走了婆母,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祖母和善客气,在镇上颇有几个要好的老姐妹,这事一传出去,哪一个不是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这个做媳妇的?惟希也因此跟着得了清净。她每周从大学回来,都直接住到祖母那里去,祖孙俩一道上农贸市场买菜,回家她洗菜杀鱼切肉,祖母亲自下厨,烧上一桌丰盛的家常菜,等父亲下班回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至于王超英和徐惟宗,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提起,反正只要父亲每个月把生活费交给她,她也乐得和儿子住在两层楼里。

  

Chapter 4开洋拌野菜2

  办公室的门被唐心鲁莽地推开,她一双描摹精致的美丽大眼闪着明媚的亮光,冲进来双手往惟希办公桌上“嘭”地一按,“希姐希姐!卫傥真帅!”

  惟希将内心深处翻涌而出的回忆慢慢压了下去,轻笑,“蒲生不帅?”

  唐心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朝惟希摇了摇手指,“蒲生这种人,满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伪做作。”

  唐心说出这话来,教惟希大感意外,“何以见得?”

  “其一,他已有未婚妻了,碰到异性,无论是否对方遭遇意外,若为彼此考虑,都不应该靠得那么近,还与对方产生肢体接触。”唐心竖起一根白润得如同羊脂般的手指,“其二,他对异性的接近没有一点防备,要么是他天性善良没有戒备,要么他早已是个中高手有恃无恐。最后,坊间这些公子哥,要是认真挖黑历史,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惟希望着唐心竖起的三根白嫩手指,大力点头,深以为然。

  “再说,这女的使的这点小伎俩,本小姐中学的时候就已经用过。”唐心大言不惭地宣布。

  “结果如何?”惟希好奇。

  “哼!遇见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唐心噘嘴胖腮,即便这表情使她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她依旧是好看的,“希姐,介绍卫傥给我!”

  惟希一愣,然后十分无奈地摊手,“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找我师傅要去。”

  唐心的表情有片刻呆滞,随即扑身向前,隔着办公桌掐住惟希的肩膀,猛力摇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碰到一个这么好的男人,你竟然不留下他的联系方式?!”

  惟希啼笑皆非。卫傥是好男人吗?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唐大小姐疯魔了。

  唐心的生活是五光十色的,她热爱与人相恋的过程,也许一个眼神,也许一管声音,也许一道背影,都能教她喜欢上一个人,便不管不顾一往无前想方设法地要结识对方,令对方务必拜倒在她的高跟鞋下。然则也不过是一息一瞬的功夫,炽烈的情感就冷却了,再不肯在对方身上花费一点点时间维护这段关系。除此以外,购物和满世界旅行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在来给她当秘书以前,惟希听师傅隐晦地暗示过,唐心大抵已经把公司内外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教她别太把唐心的到来当成负担。

  惟希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不料唐心却在她这里担任秘书,一呆就是两年。

  唐心见从惟希这里套不出什么来,也不气馁,站直了身体,拉一拉被她折腾得微微有些走形的薄雪花呢小西装,撩拨蓬松亮泽的秀发,“希姐真是不解风.情!”说罢扬长而去,留一个窈.窕旖.旎的背影给惟希。

  惟希把咖啡杯里的最后一滴咖啡喝干净。

  风.情?风.情于她,是最不必要的奢侈品,她如今要头疼的事,件件与风.情二字无关。邵明明的请求,是她所承接的最棘手的委托。只订婚鸡尾酒会的一次接触,实在也证明不了蒲生此人爱不爱她,看来尚需花些时间与精力来调查。另一件叫她糟心的事,是前夜母亲和弟弟惟宗突然找上门来导致的。

  被母亲期许着能光宗耀祖的徐惟宗,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成为被宠溺无度的孩子,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就不存在“努力上进”之类的字眼。母亲一直在他耳边灌输“以后家里的地是你的,房子是你的,存款也是你的”这样的观念,父亲给的生活费,母亲永远拿来满足惟宗的任何要求甚至是他的无理取闹。于徐惟宗而言,只消他在地上打滚哭闹,他的愿望最终都会得到满足。既然用这种方法就能得逞,又何必以努力来达成目的呢?是以他混到初中毕业,考进一间所有人都在混日子等毕业的职业技术学校,最终一脚踏上社会成为无业青年,每天泡在网吧台球室里,抽烟喝酒闹事,然后让家里人去替他收拾烂摊子,跟在他后面给他揩屁.股。这其间的种种,简直不堪回首。

  徐惟宗上一次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还是两年前,惟希从本城的公.安大学毕业,刚踏上警.务工作岗位的时候。徐惟宗在常去打球的台球室认识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人,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惟希并不了解,只知道徐惟宗为了这个女人,和台球室里的另一个球客发生争执,最后两人由言语冲突发展到拳脚相向。徐惟宗仗着自己年轻,发起狠来,将对方打成重伤。对方不肯接受王超英提出的私了请求,坚持要让徐惟宗坐牢,王超英当时就在医院病房里大呼小叫:“我女儿就是警.察!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她来抓你?!”

  对方哪里肯咽下这口恶气?事情自然是越闹越大。等领导找惟希谈话,问她有没有借助自己的警.察身份,在外帮助家属以势压人的时候,她才晓得事态已经发展到不受控制的程度。舆论一边倒地谴责警.务人员家属仗势欺人,她的信息被人.肉出来放在网络上,成为遭受网络暴.力攻.击的目标。

  事件最后以徐惟宗人身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赔偿受害人医疗费误工费等十万元收场,但其影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恶劣、更深远——惟希不得不辞去自己的警.职,放弃自己为之学习了多年的专业。

  这件事以后,徐惟宗坐了半年牢,放出来着实老实了一段时间,还参加街道为刑.满.释.放人员组织的就业培训班,看起来颇有点洗心革面从头做人的意味。惟希也当他吸取教训,不再惹是生非,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才过了两年工夫,他就故态复萌,和几个同样从牢里出来的人一起合伙借高利贷做什么投资。那几个人奉承徐惟宗几句,他就飘飘然找不到北,高利贷的借据上全是他的名字。等到还款期限将近,那些人能推则推,霎时都跑得一干二净不见人影,独叫徐惟宗一个背着巨额高利贷。徐惟宗这时傻了眼,他们的投资血本无归,连本带息他一共背了将近五百万元的债,他到哪里去变出五百万还高利贷?他不是没想过逃跑避债,可是那些放高利贷的并不是吃素的,他才一去火车站,就被人截住。眼看着还款日期在即,他只能向母亲吐露实情,王超英闻言先是瘫倒在椅子上,恍惚良久,一拍扶手,“走,寻你阿姐去!”她知道现在只有女儿还能榨出油水来,前夫前婆婆根本不会理睬她。

  惟希想,也只有母亲,即使求人,也求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弟弟的房子,我要留着给他结婚的,所以不能卖,你先把你住的房子卖了,再想想办法凑齐五百万给他还钱。”

  惟希当时怒极而笑。

  徐惟宗的房子要留着结婚,所以活该她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替他还债,然后露宿街头?!

  王超英女士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愤怒,只挥着蒲扇,站在客厅里喋喋不休:“当初镇上要征地建主题游乐园,你一个将来要嫁人的姑娘,拿什么房子?还不是你爸爸和你阿娘坚持要给你一套房子,我才把你弟弟应得的两室一厅给了你?”

  徐惟宗闷头坐在一旁,想抽烟,可是抬头一看惟希眼里越来越冷的目光,到底还是忍住了。王超英见儿子缩在沙发上,大感心疼,言语就愈发刻薄起来。

  “老房子拆迁得了三百多万,我和你爸爸虽然离婚了,可这笔钱有你弟弟一份,你阿娘在镇上买了两室一厅,还多出两百多万,加上你爸爸得到的拆迁款,统统给了你,你不要当我不知道。现在不过是把你弟弟应得的钱给他还债罢了……”

  惟希真想问一句: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想想又觉得多余。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惟希有心不管惟宗的死活,可是她担心母亲在她这里得不到想要的,转头会去骚扰父亲和祖母。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她这样一次两次的折腾,父亲这几年的身体也不太好,医生提醒他要注意心血管问题。假使母亲为了五百万元的高利贷吵到他们那儿去……惟希不敢想象。

  “我要先了解一下情况。徐惟宗,你把高利贷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徐惟宗一听,赶紧从沙滩裤口袋里摸出一张揉搓得皱皱巴巴的名片,递了过来。王超英觉得女儿不第一时间痛快拿钱替儿子填补是不顾念手足亲情,刚打算继续言语压迫,徐惟宗连忙扯了扯她的灯笼裤,示意她别再说了。

  “很晚了,你们先回去罢。”惟希逐客。

  “好好好,你快点把你弟弟这件事解决了。”王超英听到女儿松口答应,哪里还愿意继续看女儿的脸色?忙不迭地扯了徐惟宗就走。反而是始终闷声不吭的徐惟宗站起身觑见姐姐惟希表情不善,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Chapter 5清糟醉螃蟹1

  惟希从办公桌后起身,站到明净的落地窗前,俯瞰外头的风景。盛世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的办公楼设在金融区内一间商务大厦里,远眺能望见浦江两岸的风景,左近全是繁华高耸入云的楼宇,正在建造中的世界第四高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清晨,透过楼与楼的间隙,阳光如同金砂,撒满整个房间。惟希全身笼罩在晨光里,才觉得那些冷得彻骨的寒意慢慢褪去。

  玻璃窗的倒影中,惟希看见自己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颜色,微微叹息,转身伸手取过电话,打给父亲。

  惟希的父亲徐爱国以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小学教师,颇有业务能力,对学生认真负责,可惜不擅溜须拍马,只知道埋头苦干。当年前妻怀二胎时正值他申请高级教师职称评选,因此被同时参与评选的竞争对手捉住把柄,不但失去参选资格,最后甚至被排挤得无法执教。校领导先是把他调到总务处打杂,他这种事事较真的脾气,总务处里的老油条们如何受得了?又向上打报告给他穿小鞋,把他弄到收发室看门派发报纸去了。徐爱国咽不下这口气,有心找领导理论,可是领导的理由冠冕堂皇:

  “老徐啊,你违反了国.家.政.策,身为一个党.员,没有起到带头作用,如果校方不表态,对其他遵守计.划.生.育的党.员和群众,我们交代不过去啊!你先安心工作,等过一段时间,事情平息了,再把你调回原岗位。”

  徐爱国就这么在收发室干了一年,儿子惟宗呱呱落地,领导也没有调他回去继续上课的迹象。徐爱国只是老实耿直,他不是傻瓜,他心里清楚领导不过是敷衍他罢了。他原来也没想过要辞职,只想也许可以调到其他学校去任教,偏偏他先头教的班级升到毕业班,有家长求到他面前来,说还是徐老师教得好,孩子换了个班主任以后,成绩直线下降,希望他能帮忙在课外给孩子补习一下。徐爱国觉得这件事他义不容辞,当即答应下来。经过他的辅导,那名学生的成绩果然有所提高,模拟考的时候在全年级名列前茅,家长喜不自禁,拎了不少谢礼上门。此事叫好事者传到校领导处,说徐爱国私设补习班,被下了面子的年级组长也多次在公开场合含沙射影地说某些人不务正业,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他索性辞职,想想自己也别无所长,干脆办起了辅导班,凭借自己丰富的教学经验和扎实的教学能力,给需要提升成绩的孩子开起了小灶,慢慢名声在外,不少家长求上门来,每个月的收入竟比在校执教时还高。也算是塞翁失马。

  徐爱国现在是一间小型教辅机构的负责人,以能提高语文阅读理解和写作的成绩而出名,如果不是有个令人操心头疼的儿子,他的日子不可谓不滋润。接到女儿电话的时候,他刚从小花园里晨练回来。听到女儿惟希的声音,徐父微笑起来,“今天怎么有空给爸爸打电话?”

  “打电话望望你,看你有没有听医生的话,每天锻炼身体。”惟希叮嘱父亲,“身体要紧,如果觉得吃力,补习班暂时先放一放也没关系,家里又不缺钱用。”

  徐父呵呵笑,“哎呀女儿,你教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做,我浑身都不适意,要不然——你快点结婚,生个孙子给爸爸抱?”

  电话这头的惟希一噎。

  徐爱国不给女儿辩驳的机会,“你也二十七了,不小了——”

  “我明明才二十五……”惟希弱弱地为自己的年龄辩白。

  “我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徐爱国感慨不已,对女儿的嘀咕充耳不闻。“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盼到你结婚让我抱孙子的那一天,唉……”

  “爸爸!”惟希制止父亲浮夸的演说,“公司年中聚餐抽奖,我抽中长兴生态农家乐双人七天免费休养,再不去就要过期啦!你也知道我忙得脚不点地,根本没时间去,你和阿娘一起去吧。那边天空碧蓝,河水清澈,有山有林,空气中充满负氧离子,食物都是绿色天然的,特别健康。”

  “我没……”徐父想说没时间。

  “这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不去的话等于自动放弃,钱也不会打到我卡里。”惟希向父亲撒娇,“你和阿娘要是不去,我岂不是白白损失掉几千块钱?”

  “也对哦。”

  “那就这么说定啦!你现在就收拾一下你和阿娘的行李,我明天叫司机去接你们。”惟希趁父亲来得及继续追问前挂断电话,转头又给商务车租赁公司打了个电话,洽定一个七天的行程,随后又往长兴生态农庄订了一间家庭房。

  将一应事情安排妥当,惟希轻轻吁出一口气来。只有把父亲和祖母暂时支开,不让母亲和弟弟惟宗去骚扰他们的生活,她才能放开手脚解决眼前棘手的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惟希和唐心在电梯里遇见师傅老白。

  白成濬笑呵呵地望着挽着惟希臂弯的唐心,“又拖惟希去哪里吃饭?有没有我的份啊?”

  唐心对老白一笑,露出一对虎牙,“隔壁金融中心新开了间私房菜馆,听说老板兼厨师是个大帅哥,我让希姐去帮我鉴定一下,白师傅一起去?”

  老白哈哈笑着摆手,“还是你们小姑娘去罢!”

  唐心朝惟希霎眼睛,表示你看,我没有不让白师傅跟我们一起,是他不要哦!

  惟希如何不知道她的这点小心思,只捏了一把唐心挂在她臂弯里的手,示意她少作怪。

  新开的私房菜馆开在金融中心二楼一隅,老式客堂间般的装修布置,外头门楣上朱漆金字的匾额,简简单单一个“崇”字,勾起惟希的兴味。

  崇者,山大而高也。一间私房菜馆,起这样一个名字,颇耐人寻味。

  轻轻掩着的门前并无人招呼,好似叫人吃闭门羹的样子。

  唐心朝惟希晃一晃她的手机,自手机信息里找出一张二维码图片,往门框右侧二维码识读窗口一扫,古色古香的朱漆木门随即打开。

  “这家馆子事先如无预约,根本没有位子。”唐心得意地挽着惟希的臂弯,“听说老板每天根据预定,只准备一定数量的新鲜食材,有些是本地生态农庄直送,有些则是当日空运来的进口生鲜,务必叫客人的味蕾有极致的享受。”

  “这气派,倒像是招待二三知己。”惟希听了介绍,问,“想必一定很难定到位子罢?”

  唐心鼻孔朝天,做出一副“本小姐是什么人?本小姐有得是办法!”的样子来,惹得惟希满腹心事也不由得微笑起来,“那今天要借唐小姐的光了。”

  两人走进客堂间,有位胖墩墩穿香云纱对襟短褂配直管裤的中年阿姨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招呼她们,一口略带浙江口音的普通话,使人生出分外的亲切感。

  “两位请坐,先喝点茶,潮潮嘴,饭菜等一歇歇就送上来。”中年阿姨利落地为她们斟茶倒水,一边笑呵呵地介绍,“小武师傅今天准备了四个冷菜四个热炒一款靓汤,定教两位不虚此行。”

  唐心听了,眉眼里都带着笑,“好期待哦!”

  胖阿姨仿佛很喜欢与人聊天的样子,又取了瓜子蜜饯果盘,摆在整块黄花梨料的八仙桌桌面上,“这香瓜子是我自己炒的,蜜饯是小武师傅腌的,味道都比外头买的好,两位尝尝看。”

  惟希的注意力却放在了眼前这张束腰三弯腿的八仙桌上。这张八仙桌包浆油润红亮,触手温和细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幽雅沉静。祖母家有张类似的八仙桌,只是桌面是两块花梨木合拼而成,桌腿也不是三弯的,祖母说那是她母亲的陪嫁,原是有一整套花梨木的家具,后来因为年代久远,坏的坏,扔的扔,到最后只留下一张八仙桌和一只镶嵌有彩色螺钿的绣柜,往后就都留给她了。眼前这张桌子,却比祖母的那张还稀罕,毕竟树龄上百年又完整无暇的珍贵木料少之又少,能得着这样一整块来做桌面,十分罕见。

  胖阿姨看出惟希颇有些兴味,眯眼微笑,“我们店里的木质房梁屋柱,墙砖地砖,屋里的家具摆设,都是明代的古董呢。”

  “哦?”惟希很有些意外,原本只是觉得老板挺有心思,将店堂装修的古色古香,想不到竟然整间店的内装修都是古董。

  “是啊。这些原本属于千岛湖一处明代书院,建.国初期要修建第一座自主设计的新安江水电站,那附近拦坝蓄水,村子被淹,这座书院因是古建筑,就事先都拆解搬走。这么多年也没可能再重建了,最后辗转到了我们店里。”胖阿姨感慨不已。

  连对这些不甚感兴趣的唐心听了,都不由得拿起手机来拍照。“感觉待遇一下子高很多诶!”

  “你们吃点瓜子,我进厨房看看。”胖阿姨适可而止,留惟希唐心慢慢研究店内的古朴家什器具。

  待胖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落地杉木透雕四季花卉屏风后头,唐心一手支颐,一手把玩青瓷茶盏,悠悠地叹出一口气来,“这么懂得享受生活,我对这家店的老板更加好奇了。”

  “不要卫傥的联系方式了?”惟希打趣。

  “那不一样!卫傥是能满足我视觉上的享受,而这家店的老板……”唐心毫不讳言自己的花心,“可以满足我的口腹之欲。”

  惟希摇头失笑。

  隔不太久,胖阿姨陆续将冷菜热炒送上,五香素鸡、凉拌鱼皮、糟毛豆和醉蟹是本帮菜常见的四色凉菜,尤以一味醉蟹做得最为出神入化。三两大小的雌蟹洗净,用老板特制的花雕酒腌制,一人一只盛在洁白细腻的瓷盘里送上来,一旁另配有赤粳米粥。

  “稻米湿气重,赤粳热,白粳凉,大闸蟹味寒,所以搭配赤粳米粥比较好。”胖阿姨向两人解释,“吃一角醉蟹,揾一口热粥,顶惬意勿过了。”

  惟希取过醉蟹来,揭开蟹盖,只见半凝半结仿佛胶质、丰腴饱满的蟹黄,手微微一动,蟹黄也跟着颤动,有扑鼻的酒香散发开来。只轻轻一吮,咸鲜的蟹黄一整块滑入口中,嫩滑细腻鲜美之极,再佐以一勺温润的粳米粥,回味绵长甘甜,简直使人为之叹息。

  “很久没吃到过这个味道了。”惟希吃掉一角醉蟹,轻喟。

  唐心斯斯文文地拿桌上备着的小剪刀剪开蟹脚,用银质细签将蟹腿肉仔细地推出来,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后小声嘀咕,“难怪古人要说‘缸头白下清糟醉,杯面黄随热酒浮’,我以前总觉得醉蟹味道不过如此,无非就是一个咸字,今天才晓得以前吃的醉蟹都是西贝货,这个才是人间真绝味。”

  惟希点头赞成。

  两人吃完午饭,直至结账,小武师傅都没有露面,只有笑呵呵的胖阿姨,递上两只精致的蟹青底绘墨荷的小纸袋,“这是我们小武师傅自己秘制的杏脯,有健脾消食生津止渴的效果,给你们小姑娘饭后解解腻。”

  “谢谢!”唐心甜蜜地微笑,接过纸袋,“阿姨你们店的菜真好吃,我以后的午餐都预定你们家了!”

  胖阿姨乐呵呵地,却并没接这个翎子。

  

Chapter 6清糟醉螃蟹2

  傍晚下班前,唐心推门进来问:“希姐,我约了人吃饭唱歌,先走啦!”

  “别玩太晚。”惟希叮嘱。

  “收到!”唐心娇俏的身影随着由近渐远的声音翩跹而去。

  如此天真快活,如此不知人间疾苦,惟希觉得办公室里最后的一抹阳光,都似被她带走。取过手包,惟希走出办公室,锁门下班。楼下的保安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同她打招呼,“下班了?前面隧道口发生车祸,整条马路拥堵,徐小姐要是赶时间,最好绕行。”

  “好,多谢。”惟希穿过中庭,推门而出,果然门口整条马路车流塞成一条长龙,从大厦地库里开出的汽车甚至没办法驶上车道。惟希心想幸好由于驾照审证,她还没去办理,所以这几天都是搭地铁上班,恰好能避免陷在车阵当中。

  “徐小姐,”一侧有干净清朗的声音招呼惟希,“能否借一步说话?”

  惟希回眸望去,看见蒲良森长身而立在大厦廊柱旁,一件全手工定制宽肩细腰窄臀的烟灰英式西装,内搭浅灰细麻衬衫,下着无褶烟灰西裤,穿一双小牛皮便鞋。惟希暗暗想,难怪邵明明这样条件的都会女郎,都要为蒲生爱不爱她而患得患失。蒲生确实得天独厚,天生便是衣服架子,很多人穿西装总能穿出一股乡村企业家和房产中介的味道,他却是一副霸道总裁模样。

  如此教人赏心悦目,惟希却不想和他有太多接触,也不打算知道他是如何获得她的姓名工作地点等个人信息的。毕竟凭他的身份,若对什么人起了疑心,想了解对方身家背景,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徐小姐要是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去前面咖啡店……”蒲良森彬彬有礼。

  “有什么事,就这里说罢。”惟希打断蒲生,她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准备和调查对象有过多接触。

  蒲良森挑眉,随即微笑,“听明明说,徐小姐是她的‘好友’,我不希望造成你对我的一丝误解,进而影响我和明明的感情。”

  惟希闻言,微微颌首,“您有什么值得我误解呢?您多虑了。”

  说罢,她向蒲生挥手,不再多言,拎着手包快步走下大厦阶梯,融入到下班的人.流当中去。

  蒲良森站在原地,凝神注视短发女郎的瘦直背影很快被人潮淹没,一双好看的眼睛敛起淡淡的冷光,旋即一笑,取出手机拨打一组熟烂于心却又鲜少通话的号码。

  彼端很快接听电话,浑厚的声音震动耳膜,“你好!”

  “卫傥,我是良森,约上你女朋友,一起出来吃饭罢。”

  “改天罢。”卫傥并不转弯抹角,“最近事忙,得闲一定约你。”

  “一言为定?”蒲良森笑问。

  “一言为定!”卫傥郑重其事。

  挂断电话,蒲良森若有所思地降手机抵在下巴上,卫傥为人磊落,说一不二,他既然没有否认,便是承认徐惟希确实是他女朋友了。难道一切只是巧合?但他随即轻勾嘴角,哲学家认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巧合,有的只是巧合的假象罢了。他也不觉得保险调查员身份的徐惟希是久不在江湖走动的卫傥的女朋友,两人齐齐出席他和明明的订婚宴,仅仅是一个巧合。

  怎么能在勾起了我的兴趣后,又一走了之呢?蒲良森在心里轻笑着自语。

  彼时彼刻,接完电话的卫傥正准备出门。

  蒲良森来电前,他刚收到夏朝芳一条语音留言,噪杂的背景中夹杂着女孩儿泫然欲泣的求救:“傥哥,我在塔利亚,你快来……”

  卫傥抿紧嘴唇,他很少出入这些娱乐场所,这并不妨碍他知道塔利亚是以缪斯九女神之一司管喜剧及牧歌的女神命名的夜.店,客人以年轻潮人居多,是本城著名的夜生活场所。这个时间段还未到夜店的营业高峰,听背景声音,倒像是年轻人聚会用餐的吵闹场景……卫傥取过扔在玄关壁龛里的车钥匙,出门驱车赶往塔利亚。

  当卫傥的车停在塔利亚门口时,夜色才堪堪弥漫在浦江两岸,江面上的游轮亮起靡丽的霓虹灯,映得江水迷离如锦。卫傥无心欣赏美景,只管将车交给门口负责代客泊车的泊车童,取过停车号牌向里走。门童见身材健硕高大的卫傥行来眉目生威,不由得暗暗替将要面对他怒火的人捏一把汗。

  夜店还未到开场时间,卫傥直接上电梯往顶楼与夜店相连的餐厅而去。塔利亚的位置在浦江边上,正对着彼岸万国建筑博览群,顶层有大片临江露台,一年四季都能欣赏到最教人惊艳的江景。与之相连的餐厅也有两个面积相对小些的露台,供客人在天气晴好的夜晚,一边在露天进餐,一边将浦江两岸美妙绝伦的景色收入眼底。卫傥经过露台,没在举杯欢饮的年轻人中看到夏朝芳的身影,他加快脚步向里面更隐秘的包房走去。

  餐厅深长的走廊尽头,一间包房门口立着两名身材高大魁梧穿黑衫黑裤的年轻人,两人双脚分开站立,双手交叠握在身前。其中一人在卫傥走到门前时,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对不起,这间包房里是私人聚会,请先生止步。”

  卫傥浓眉微凝,“我来接朋友。”

  另一名黑衣年轻人客气地开口,态度却异常坚决:“恐怕你的朋友并不在里面,你如果要接朋友,还是打电话请他自己出来罢。”

  卫傥不怒反笑,“两位职责所在,我也不想坏了你们的规矩,那就各凭本事罢。”说罢蓦然出手捏住拦他的年轻人手腕,那年轻人试图以另一只手格开卫傥,却不曾想卫傥揉身而上,一旋腕使力将年轻人的手臂整个拗向其背后,年轻人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这股力半拧着身体。另一个年轻人见势不妙,刚打算上前助拳,却见卫傥上身朝旁边一倒,压在被他擒住的年轻人身上,一脚稳如松岳,一脚快如闪电般急弹向另一个黑衣人的左腿腿窝。黑衣小伙儿被踢个正着,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卫傥趁势起身,一把推开门进入包房。

  包房里亮着幽暗的灯光,空气中弥散的味道令卫傥皱眉。有两员妙龄女郎,穿着裹.胸包.臀超短裙,脚踩防水台高跟鞋,抱在一处,在包房附设的小舞台上,互相抚.摸对方的玲珑起伏的曲线,旁若无人地亲吻。房间另一头的长沙发上,一男一女衣衫半褪,纠缠得难分难解。更有男男女女坐在桌旁,说笑嬉闹。看到卫傥进来,其中一个头顶一片茂密黑发,脑袋两侧剃得只余青虚虚头皮的男子推开身侧女伴,站起身来,一手夹着香烟狠狠吸两口,指指卫傥的头,“你是谁?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小爷是谁,竟然敢闯小爷的场子!”

  周围几个帮闲顿时起哄:“真是瞎了眼,还不给我们罗少爷赔礼道歉?!”

  卫傥轻笑,轮廓鲜明的脸颊上带出一丝不以为然,“罗少爷?没听说过。”

  罗少爷被当众下了面子,气得一张长得还算周正的脸微微有些扭曲,“我曾祖父是开.国.将.领!我妈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我是……我是……”他在卫傥沉冷的目光注视下,倏忽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

  卫傥不耐烦听黄毛小子吹嘘自己的身世有多惊人,淡淡地摆手,“我来接我的朋友夏朝芳,人呢?”他从进门环视包房,并没有看见女孩儿的身影。

  夏朝芳?罗少爷一愣,“什么鬼?!”

  边上一个帮闲想了片刻,拇指向后点,“会不会是那个躲在洗手间死也不肯出来的芳丝汀?”

  有个女郎吃吃地笑,“就是总觉得自己最纯洁无暇天真善良的。”

  罗少爷恍然大悟,“你说给脸不要脸,出来混还要装圣洁的芳丝汀是你朋友?领走领走!赶紧领走!既然答应一起出来玩,还搞什么水仙不开花的把戏?平白坏了小爷的心情!慢!她捅伤了我朋友的事,怎么说?”

  自有人伸起手,亮出缠着纱布的手掌心,“一不开心就动刀子,我可消受不起。不过也没有平白吃这疯女人一刀的道理……”

  卫傥的眼光扫过,染着一头黄毛的人讪讪地收声。

  卫傥朝帮闲指的洗手间方向走去。洗手间的门紧紧关着,卫傥推了两下,没能推开,门被人从里面反锁着。听见响动,里面的人嘶声喊:“不许进来!进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包房里的人哄笑起来,“我们不进去,有本事你别出来啊!”

  卫傥的眉心蹙起深深的印痕,敲门,“朝芳,开门。”

  洗手间里的嘶喊一顿,迟疑地问:“……傥哥?”

  “是我,开门。”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洗手间的门咔嗒一声缓缓拉开一小条门缝,等确认门外站着的正是卫傥,夏朝芳才一把拉开门,扑到卫傥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卫傥瞥了一眼夏朝芳裸.露在外头的肩膀,虽然她穿得没有包房里其他女郎那么暴露,但也比平时的装束袒露得多。卫傥朝罗少爷方向轻道:“脱下来。”

  罗少爷茫然,脱什么?倒是他身边的女郎识趣,连忙把裹在臀.部充当短裙的大真丝方巾解下来,上前递给卫傥。卫傥接过真丝围巾对女郎淡淡颌首,“谢谢。”随即替夏朝芳披上,搂着她肩膀向外走。

  “喂,我朋友的伤……”罗少爷不甘心这么认怂,然则瞥见倒在包房门口半晌没能爬起身的两个黑衣年轻人,又默默把其他话都咽了回去。

  卫傥情知做人留一线,将来好相见的道理,自上衣口袋里取出名片塞在门口堪堪站起身的黑衣年轻人胸.前的插袋中,“医疗费用尽管找我。”说完轻轻揽着夏朝芳离开包房下楼,驱车送她回家。

  夏朝芳缩在副驾驶座上,一路偷觑卫傥脸色,途中几度开口,可是看他面沉似水,浓眉浅蹙,终究还是没勇气替自己辩解。

  卫傥将夏朝芳送回她的公寓楼楼下,“上去罢,好好休息。”

  “傥哥……”夏朝芳一把抓住他袖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丢下我不管。”说着话,眼泪已扑簌簌落下来,将睫毛上的睫毛膏一并带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先前在餐厅包房里恐惧占据上风,肾上腺素使她忘记哭泣,这会儿一肚子的害怕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夏朝芳哭得稀里哗啦,不能自抑。

  卫傥默默看着她哭,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抽噎着抓过面纸擤鼻涕,这才叹息一声,伸手摸摸她头顶,“好了,别哭了,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朝芳鼻尖被她擤得通红,用浓重的鼻音把事情经过向卫傥全盘托出。

  整件事的起因,缘于前段时间一个新进公司又十分受异性欢迎的女同事,提出周末了,想约几个同办公室的女孩子一起吃饭,大家增进同事间的感情。两个有老公孩子的女同事当时就表示要回家带孩子,婉拒了她的邀请。夏朝芳平时文文弱弱的,心里十分羡慕新同事热.辣外向的性格,兼之没有男朋友,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她。两人下班后一起吃饭,女同事带她去本城最热闹繁华的商区,在最顶级的餐厅用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包子夏朝芳被灯红酒绿的奢靡迷花了眼。女同事又教她怎么穿衣,如何打扮,带她蒲夜店泡酒吧,不过一个月工夫,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夏朝芳,就改头换面俨然是都会职场里的菁英女郎了。只是她骨子里是老实本分的女孩子,对于上来搭讪的男性总是不能像女同事那样游刃有余地应付。

  今天女同事说要带她一起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她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换上新买的小礼服,穿上高跟鞋,化一个美美的妆,兴冲冲地去塔利亚参加生日聚会。没想到进门时还好好的,稍后又来了几个一看就风尘气很浓的女人,场面就有些混乱起来,还有人当场吸食一些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粉末。女同事笑着问她要不要试试看,她心里毕竟还保有是非观念和自己的坚持,忙不迭地摇头。女同事笑起来,一旁有个男人随即说她不给罗少爷面子,想要拉着的她的手强行逼她吸食,她一时心慌意乱,随手抓起一把餐刀,胡乱挥舞阻止对方靠近。一片混乱中也不晓得划伤了谁,耳朵里只有一片尖叫声,她趁乱躲进包房的洗手间,反锁上门打电话向他求救。

  卫傥半垂着眼,掩着眼里冷锐的目光,“你乖乖上去休息,周一就去辞职,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听见了没有?”

  夏朝芳点头如捣蒜,下了车一步一回头地往公寓门廊走去,见卫傥没有飞车离开,这才放下一点悬着的心。

  卫傥等她上了楼,发动引擎缓缓将车驶离。他脸色冷凝如铁。女孩子相约聚会蒲夜店争风吃醋都是小事,可是夏朝芳的那个女同事竟然带着她去参加药.局,诱她学坏,其中还有人甚至想强迫夏朝芳吸.食.毒.品,这就不可饶恕。卫傥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他自认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好人,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算数。

  

Chapter 7陈年老白干

  徐惟希将电话放回基座上,起身走进厨房。她的厨房干净整洁,同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惟希取出淘箩,自青花米瓮里舀出杯晶莹的香米,开始做晚饭。她一人独居,并不经常开伙仓,但她喜欢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一杯米淘洗三遍,轻轻将之倒进电饭煲中,倒入两碗水,开启煮粥模式,就可以不必在一旁看着了。惟希常常会想,日.本这个民族,固然因其对历史的种种狡辩抵赖而教人厌恶,可是却又实实在在发明了很多令生活质量大大提升甚至飞跃的器械。譬如有着几千年历史的米饭加工方式,自从有了第一台电饭煲之后,便产生了神奇的革.命.性的变化,煮妇们再不必坚守在炉灶旁一步不离,免得水溢底焦。

  惟希慢条斯理地做了一碟拍黄瓜和一盘干煎带鱼,菜做完后顺手将灶台擦得一尘不染,这时粥也好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粥,坐在厨房的小餐桌跟前,就着碧绿生青的拍黄瓜和金黄酥嫩的煎带鱼,不紧不慢地喝光一碗粥。

  窗外已经传来广场舞节奏强劲的音乐声,混合着孩童的嬉闹与大人的呵斥,热热闹闹地充满着烟火气。惟希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把碗筷都洗干净搁在沥水盘上。她的生活除开日常工作,余下的时间,安排得井然有序,一板一眼得令唐心发指,数度表示要把她改造成懂得享受的时代女性。惟希每每想起唐心的样子,都会露出好笑的表情来。

  惟希想,她不是不懂得享受,只是,没办法让自己放纵罢。

  饭后散步回来,惟希给不争气的弟弟惟宗打电话。

  “约了后天晚八点,你到时穿得齐整点,不要老头衫沙滩裤出来见债主。”惟希顿一顿,思及徐惟宗一贯的不良纪录,轻道:“你可以不来,我自然也没必要出头去替你揩屁.股收拾烂摊子。”

  徐惟宗在彼端一径“是是是”地应声,听得出来是真被催债人的手段吓怕了。

  惟希这才撂下电话将约见的地址发给他。

  洗完澡,惟希与父亲通电话。

  徐父笑呵呵地,“前天下午进了农庄,在农庄的鱼塘钓鱼,你猜爸爸钓到多大一条鱼?”

  惟希听这后头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塘鱼?五斤?”

  “岂止啊!我今天又钓着一条二十多斤的胖头鱼!晚饭厨房就用这条胖头鱼做了一鱼三吃,拆烩鱼头又滑又嫩,一点骨头也没有,鲜是鲜得来!水煮鱼片和凉拌鱼皮也都很可口。哎呀,囡囡你要是一起来就好了!”徐父中气十足地说。

  “以后有机会的。”惟希听得出父亲心情不错,转而关心祖母,“阿娘呢?”

  “你阿娘在这边认识几个也是从我们浦江过去玩的老阿姨,吃过饭约在一起搓麻将,乐不思蜀。”

  才说着,背景声里就响起老太太嘹亮的嗓门,“糊了!清一色自摸.!”

  惟希简直能想象祖母眉飞色舞喜上眉梢的样子,轻笑着和父亲道了晚安。

  隔日晚上惟希提前五分钟抵达才开张不久的新百乐门夜.总.会。一向散漫毫无时间观念的徐惟宗难得提前到了,正在门口紧张地搓着手来回踱步。远远看见惟希,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她跟前,张口质问,“你怎么……”可是注意到她脸色微沉,识相地降“才来”两个字默默咽了回去。

  惟希打量弟弟惟宗,灰色马球衫,深蓝牛仔裤,白球鞋,看起来很干净开朗的样子。她点点头,“走罢。”

  新百乐门是酒楼式夜.总.会,提供餐饮服务的同时也有娱乐表演。进门绕过汉白玉浮雕二龙戏珠的影壁,里头是宽敞高挑的大厅,有一大一小两个舞池,大厅尽头有一处舞台,乐队大抵正在热身,演奏着慵懒而迷离的乐曲。舞池周围呈半圆形安置着餐桌,已有不少客人前来用餐。

  有身材浮凸有致的年轻女郎穿着短旗袍,露出一截白生生丰.腴圆润的大腿,手捧装着洋酒的托盘,自惟希身边经过,半是有趣半是不以为然地睨一眼身穿白衬衫黑色休闲长裤的惟希,施施然走远。

  徐惟宗下意识地回头追看女郎,又猛地想起此来的目的,赶紧垂眉敛目。

  惟希见他这副装鹌鹑的模样,心里有千般万般甩手不管的冲动,可是想想祖母和父亲,她还是强忍下旋身走人的念头,朝着约定好的一号贵宾室走去。不长的一段距离,惟希注意到此间装有相当隐蔽的监.控探头,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走廊吊顶上灿烂夺目的水晶灯里藏着摄像头。惟希微微垂头苦笑,徐惟宗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徐惟宗的债主钟放不是一般人物,惟希一经查实徐惟宗是向钟放开的投资公司借钱,就已经暗道一声不好。钟放此人,来历很有些传奇色彩。钟放祖上是本埠的资本家,经营纱厂,后来的经历和其他资本家大同小异,经历了公私合营、十年动荡、家破人亡……钟放是在动荡之后出生的,尽管钟家得以平反,但家里的房子、土地、古董字画,凡是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最终也没有归还。钟放十六岁辍学,跟人一起投机倒把,什么东西最时髦最流行就捣腾什么,从服装鞋帽到家电音像制品,很是赚了点钱。大约因此碍了什么人的眼,被举报之后判了一个投机倒把罪,在牢中待了五年。等他出狱,外头已经是又一番情景,举国上下出现一股出国热潮,京城人爱去纽约,本埠人爱去日本,他另辟蹊径,设法去了南美——这里头还有两种传闻,一种说他傍上了女大款,做了小白脸,凭富婆的帮助出得国;另一种则认为他在牢里认识了有势力的大流.氓,靠对方的势力得以出国——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十年后,从南美衣锦还乡的钟放不过三十一岁,却已经是不容小觑的富商,在本埠开设金融投资公司,交游广阔,势力遍布黑白两道。坊间有传言说他看起来斯文和善,实则心狠手辣。

  惟希在绘有麒麟踏青云图案的贵宾室门前停下脚步,最后一次问蔫头巴脑的徐惟宗,“你考虑清楚了,让我出面解决?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

  徐惟宗这时手心已汗出如浆,惟希问什么他都忙不迭点头,生怕她后悔。

  惟希扬睫看了一眼头顶史特劳斯水晶灯层层叠叠的水晶璎珞,伸手,敲门。

  里头有人应声开门,一股冷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贵宾室内冷气十足,可是开门的女郎仍只穿着短而薄的锦缎旗袍,一张脸保持着娇俏可人的笑容,微微躬身,“老板,您的客人到了。”

  里间小酒吧旁一个剃着光头穿黑色改良唐装的壮汉伙着几个簇拥在他身边的年轻女郎轰笑起来,“老板的口味真是一天一变,日日不同!”

  惟希闻言抿了抿嘴唇,而站在她身后的徐惟宗恨不能拔腿就跑。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实在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坏人,逃学抽烟打架已经是他做的最坏的事。眼前这光头壮汉浑身上下都透出“我非善辈”气息,和那些上门追债的人相比,感觉更凶残暴戾。

  惟希只当没看到那壮汉上下打量估价般的眼神,只管自报家门:“徐惟希,徐惟宗,与钟先生约定八点钟见,麻烦通知一声,我们已经到了。”

  光头佬一听见两人的名字,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个老女人说的‘在公.安.局工作后台很硬的’女儿啊?”

  “哦哟,人家吓死了!”光头壮汉身边的一个女郎假惺惺地拍着胸.口,娇嗔地往他怀里钻。

  光头见状,浓眉一拧,“露露吓坏了?不怕,阿哥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说罢将手伸到小酒吧里,抓过一瓶白酒,往吧台上一墩,发出“哐”一声脆响,“先把这瓶陈年老白干喝了!喝完了再说其他事体。”

  惟希始终背脊挺直站在门口,淡然地看他们做戏,听到光头要让她给女郎道歉,一直面无表情的惟希,倏忽一笑。

  光头从惟希进门就在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只等她露出退缩或者气愤的颜色,好向她发难,不料眼前这个打扮得清汤寡水的年轻女孩儿,却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个过于淡然的微笑。光头摸不清惟希的路数,本能地肌肉贲张。

  惟希清浅地笑着,朝后伸手,拽过缩在一旁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徐惟宗。徐惟宗拼命挣扎也没能逃脱姐姐的钳制,狼狈地被推到光头跟前。

  惟希无视吧台上的白酒,拧着徐惟宗的膀臂如同抓小鸡仔似的,“喏,看清楚了,他才是你们钟老板的债务人。他母亲王超英女士是怎么说的?我在公.安.局工作?后台很硬?真是抱歉,家门不幸,我早已经被连累得失去这份工作了,实在没有什么可让贵老板榨取的油水。你们与其听王女士的胡言乱语,期望能从我这里获取什么,还不如打断徐惟宗的腿,扔在王女士跟前,到时候别说是要钱要房,哪怕是要王女士的命,她也会双手奉上。”

  光头壮汉看到惟希露出这一手,已是一愣,听完她一席话,更是目瞪口呆。

  这……这是亲生的么?

  惟希仿佛还嫌不过瘾,“倘使王女士仍然不肯,贵老板大可以告上法庭,申请强制执行,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贵老板的诉求合情合理合法。”

  “……姐……”徐惟宗弱弱地唤了一声,内心早已泪流满面,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啊……

  惟希连眼风都不赏一个给他,只管似笑非笑地睨着光头,“家父与王女士早已离婚,彼此老死不相往来,王女士的事与他毫不相干。徐惟宗亦已成年,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他的事情自然由他自己做主,我这个姐姐无从置喙。贵老板要是求财,只管押着他去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若不然,尽管将他往死里打好了!”

  “……”光头佬和徐惟宗齐齐难以置信地望着惟希。

  惟希将弟弟惟宗朝光头佬前面一掼,“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打死一个少一个!”

  徐惟宗从小到大哪里受过姐姐这样的言语奚落和冷酷对待?一拧身挥手就想抽惟希。在他的印象里,姐姐惟希就是那个他童年无事可以随便打随便骂的出气筒。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在半途就被惟希干净修长的手擒住脉门,她使个巧劲一翻一拧,高大的青年竟不由自主“嗷嗷嗷”叫着,表情痛苦地屈膝跪了下去。

  徐惟宗嘴里胡乱骂骂咧咧着,可是眼角余光扫见惟希眼里的杀气,他忽然明白,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能任由这些人打死他。

  惟希缓声重复一遍:“要么你自己卖房卖.身还债,要么你就去死!别出来带累阿娘和爹爹!”

  惟希话音方落,贵宾室角落方向便传来缓缓的掌声,一个男人自角落阴影里的沙发上起身,慢慢走进明光中。他身高中等,梳着改良过的莫西干头,脖子上戴着一串明晃晃的大金链,穿一件充满南美热带风情的印花短袖衬衫,露出一截满是纹身的结实手臂,下头松松垮垮地套一条米色棉麻料子的挽脚裤,趿拉着一双夹脚拖鞋。他走进明光里的这一刻,房间里的莺莺燕燕都自觉地退了出去,甚至体贴地为他们带上了半敞的门。

  光头还想说什么,男人轻轻对他一扬眉,光头佬立刻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男人这才向惟希微笑,“敝姓钟,钟放。”

  惟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钟放浓眉凤目的脸,客客气气地朝他颌首,“钟先生,您好!舍弟顽愚,识人不清,与几个劣友一起借款投资,不料输个精光,实是他没有本事,与人无尤。他已然成年,此事我不便插手,您看是要他拿房产来抵债,亦或是他有别的途径可以还债,你们自行商量解决罢。”

  “姐……”徐惟宗吓得魂不附体,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途径?他要是有别的途径,还需要她这个经年不往来的姐姐出面做什么?!

  惟希瞥了汗涔涔的青年一眼,依稀仿佛能在他身上看见父亲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又怎么样呢?是她凉薄,她从没喜欢过这个弟弟,他的死活,实在同她没有一点关系,若果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的破事连累老祖母和父亲,她连这一趟都懒得走。

  惟希再不管贵宾包房里的一概人等,只返身拉开门,走出包房。

  包房中,光头壮汉欲言又止,徐惟宗瑟缩着只憾自己不会隐身术,钟放望着惟希颀长挺拔如孤伶伶一支对叶莲的背影,淡淡一哂,随后垂眼,拿脚尖踢了踢缩在一旁的徐惟宗,“你是打算如令姐所说,卖房抵债,还是干脆把你往死里打扔到令堂面前,让她卖房抵债?”

  徐惟宗自知没有别的办法,这些人心狠手辣,他要是不能把钱还上,他们就真的能把自己往死里打,只好点点头,“我卖房……”

  光头大汉一听,哈哈笑起来,上前老鹰捉小鸡般地将徐惟宗从地上拎起来,假模假样地拍拍他身上的灰,“小阿弟早这样识相不就好了?来来来,阿哥带你回家去,你拿好所有需要的证件文件,我陪你卖房去。”

  说完擒了软做一团烂泥的徐惟宗从包房内的直达电梯下楼去了。

  留下钟放,琢磨了两秒,像徐惟希这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受得了她呢?而后就把这个问题抛开了。钟放还是喜欢软绵绵娇滴滴的女人,高兴就搂过来好好疼爱一番,不高兴便扔在一边冷落着,伊们自会得使出百般手段哄他高兴。太孤冷的女人,远远欣赏两眼就够了。

  

Chapter 8鲜榨石榴汁

  惟希不知道自己被钟放琢磨了两秒,她走出贵宾包房,两旁经过的服务员见她既不似夜.总.会工作人员那样打扮,又不像是前来消遣的客人的女伴,都不免遮遮掩掩地拿余光打量她,大抵是猜测她的来路。惟希不以为意,只管稳步向外,迎面而来的服务员仿佛遇见摩西的红海,纷纷自动避让,直到惟希迎头碰上卫傥。

  “徐小姐。”卫傥微笑,眼光在惟希身上从头至踵扫了一遍,见她并不像受过气挨过欺负的样子,遂不多言,只略一颌首。

  惟希看卫傥装束休闲随意,但眼神警锐,不似单纯来消遣的模样,转念之间便决定不耽误他时间,客客气气地回以微笑,“卫先生。”

  两人在走廊上错身而过,惟希自走廊上晶晶亮几乎闪瞎眼的史特劳斯水晶灯巨大的切面吊坠折光中看见卫傥进入她才刚离开的贵宾包房,一双好看的长眉微蹙,随即放松。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自会估量后果,观卫傥此人行事,想必也不会教自己落进窘境。

  惟希脚步轻捷,将纷纷扰扰的红尘抛在身后,才要绕过影壁离开新百乐门夜.总.会,身后忽然传来一管好听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惟希!”

  这声音如同落石砸在平静的水面,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后,泛成一片涟漪。惟希有心不理,径直离开,这管醇厚声音的主人却不愿放弃,又唤了她一声,“徐惟希!”

  惟希叹息,到底没法当成听不到,自顾自走开,终于还是回身面对。

  “陆骥。”她的声音略哑,仿佛叹息。

  陆骥隔着三步之遥的距离,深深地望着惟希,眼里是温柔得几乎能醉死人的光,“你好吗?”

  换一个女孩子,被年轻英朗高大如陆骥这样的男人这般深情地注视,大抵一片芳心顷刻间都要化成春.水了,惟希却只是浅笑着,“公干?”

  陆骥微笑,遥遥指一指大厅最深处的小舞台,“远房的一位表妹在这里弹琴,今晚第一次上班,家母叫我送她过来,顺便给她撑撑场。”

  惟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黑直长发白纱裙的年轻女郎坐在舞台正中的贝森朵夫钢琴前,正在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惟希专注地听了两小节,忍不住想,钟放骨子里总归还是充满情调的,在这灯红酒绿的欢.场,教一个清凌凌的女孩子弹拉赫玛尼诺夫,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巨大反差。

  “不赶时间的话,坐下来喝杯茶吧,我们也许久不见了。”陆骥神色温柔,语气再诚恳不过。

  惟希想一想,点点头。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难免有碰上的一天,与其拉拉扯扯,不如当面讲清楚的好。

  陆骥伸出手臂,半引半护着惟希穿过摆放有半月型沙发的等候区,来到他舞池边正对小舞台的餐桌前,体贴地替她拉开椅子,等她落座,自己才在她对面坐定。惟希微微侧头欣赏舞台上青春女郎的钢琴表演,陆骥温声问:“这里是空调风口,你冷不冷?”说着欲伸手招服务员给惟希取件披肩过来。

  惟希摇摇头,“别麻烦了,我一会就走。”

  陆骥眼里流过一点点失望,可脸上还是温柔的微笑,“吃过晚饭没有?这里的台式香菇鸡肉油饭很好吃,糯米香软弹牙,味道浓郁厚正,你一定会喜欢。”

  惟希隔着餐桌,透过桌上摇曳的熏香蜡烛的烛光,望着陆骥。两年过去,他还是像以前那么温柔体贴,无论何时何地,首先照顾对方的感受。可是,有时候,温柔并不代表仁慈,而是一种含蓄的残忍。

  陆骥生得眉目周正,脸型棱角分明,身姿英朗,然则神色温煦,总给人温暖的感觉。惟希回首往事,淡淡地想,假使不是因为徐惟宗将人打得重伤入院,事情被母亲闹将开来,最后弄得一发而不可收拾,累及她在纪律部门的工作,她和陆骥此时也许已然步入婚姻殿堂,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也许孩子都已经能满地乱跑。

  哪怕是母亲闹得最凶的时候,趁她上班跑到公.安.局,在她办公室里公然叫嚣“你是警察,只要你一出面那些流氓自然就怕了,哪里还敢和我们斗”这样的话,令得她被整个部门同事侧目、教领导喊去严肃批评教育的时候,他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来。恰恰相反,他仿佛没听见单位里的风言风语,照样等她一起下班,照样约她去道场进行格斗对练。陆骥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后,每每到了周末,为帮她避开王超英女士的无理纠缠,甚至把她带回自己家吃饭。

  惟希记得陆母是个极和蔼客气的人,见儿子带她回家,嘴里迭声说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单位里工作太忙压力太大?等她坐定,陆母就取过茶几上的一果盘石榴,一股脑塞在陆骥怀里,“你看看小徐的黑眼圈!女孩子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男朋友也要懂得关心才对!去给小徐榨杯石榴汁出来,美容养颜的!去去去!”

  陆骥笑呵呵地捧着一盘石榴进厨房去了,陆母顺势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笑眯眯地问:“小骥在单位里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他大了,有什么事都喜欢埋在心里,也不肯跟我们说,你是他女朋友,阿姨请你帮我们多关心关心他。他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容不得有一点马虎闪失,你要是看见听见什么对小骥不利的,可一定要提醒他啊……”

  陆母说得语重心长,仿佛一点没有听闻外头风言风语,只是满心为儿子和着想,对她的态度更是慈爱可亲,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喜。

  等陆骥榨好石榴汁出来,只见她们手拉手坐在沙发上聊天,便露出一个微笑。当天吃饭的时候,陆母一径往惟希碗里夹菜,“多吃点肉啊,小徐。女孩子还是稍微丰.满点好看。”

  这顿饭,惟希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惟其惟希不是那种木知木觉把头埋在沙子里就觉得安全了的鸵鸟,所以心里才更加煎熬。她本来就是以犀利和敏锐而获得认可的侦.查.员,陆骥当时是年轻有为的副队长,职业生涯正处在上升期,同事们或明或暗地议论,说她的事情如果不能获得及时而彻底的解决,恐怕要影响陆骥的升迁。惟希如果自私些,尽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些窃窃私语,继续享受陆骥的温柔呵护,可惜,她做不到。

  隔了两天,她对陆骥说:我们分手吧。这句话出口的一刹那,惟希还天真地抱有一线希望,只要他不放开她,那么哪怕再苦再难,她也会顶住所有的舆论压力,和他在一起。而他当时静静凝望她片刻,最终轻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惟希记得自己那天是强忍眼泪转身离开他的视线的。回到家里,她一个人躲在浴室里狠狠哭了一场,哀悼自己的初恋,也痛恨自己有这样的母亲和弟弟。第二天,惟希照常上班,安静地将已填妥的辞去公职申请表交至领导办公桌上。领导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并没有多加挽留,只是语重心长地劝她,必要的时候,要懂得狠心。齐家方能治国,家和而万事方兴,如果她家里的这种情况不能得到妥善的解决,不管她将来去哪里工作,都会为她的前途埋下隐患。

  惟希想,她到底也学会了狠心。

  “我吃过饭了。”惟希取过桌上的玻璃杯,啜一口沁凉的柠檬水,示意陆骥不用刻意招呼她,“我一切都挺好的,你呢?”

  陆骥深深注视她,“我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打打球,生活谈不上无趣,也谈不上丰富多彩。”

  惟希留意到他手上并无戒指,干净修长的手指修剪光洁的指甲,显示出他仍像以前一样,还是有点小小的洁癖和强迫症。

  “看来也是,身材保持得挺好,没有发福。”惟希半是感慨,半是打趣。

  陆骥刚想说什么,那边钢琴表演已经结束,白纱裙美少女娉娉婷婷地自小舞台上下来,步步生莲般走到他们桌边,怯怯地轻唤:“骥表哥……”

  惟希忽觉周身冷飕飕的,伸手抚一抚手臂上根根直立的寒毛,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送你。”陆骥连忙起身,急切道。

  惟希笑起来,“我有开车来,不麻烦你了。再见。”

  说罢朝陆骥和一脸羞怯的白裙美少女微微颌首,毫不迟疑地退场。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错过了。时光总会将最初的尖锐伤口慢慢磨旧成记忆里的一处瘢痕,往事如同沉沙泛起,以为会痛,其实最终无非一笑而过。

  陆骥才要追上去,一旁的女郎已先他一步将一只纤纤素手搭在他的臂弯上,“表哥——”

  陆骥轻喟,止住了追赶的脚步。

  

Chapter 9鸡汤手擀面

  惟希绕过影壁,出得门来,又碰见正在门口等泊车童取车的卫傥,他高大健硕的身影惹得两个经过的女郎媚.眼轻睐。

  卫傥似无所觉,只朝惟希挑眉。他今夜第二次遇见惟希,稍早的时候,她周身带着一股不容错认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这时却仿佛卸下了寒光凛凛的甲胄,还原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柔婉平和。

  惟希对卫傥一笑,露出一点点虎牙,“上次事情匆忙,今天又太晚,改天请卫先生吃饭。”

  卫傥看着惟希的笑容,不知怎地,就想起夏朝芳来。两人年纪相当,可是他相信,同样的情况下,夏朝芳只会哭哭啼啼地向他求助,而假使是惟希,大约会自己动手把试图轻薄她的人打得满地找牙罢?想象这样的场景,他脸上的笑容便不由得加深,“好。”

  然后也不管惟希直眉楞眼的呆怔刹那,上了自己的本特利雅致,车子顺畅地驶出夜.总.会的车道。就着后视镜,卫傥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目送他的惟希,夜风撩起她耳边的短发,着一件白衫的她看起来与金碧辉煌的欢.场格格不入,因此教他人群中一眼就望见她。也不知道老白的这个徒弟是否遇见了麻烦,卫傥暗忖,有时间要问问老白,免得她在钟放这种积年的老狐狸手里吃亏。

  卫傥认识钟放,只是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但他深知此人的行事风格手段。他今夜来寻钟放,缘于夏朝芳。

  夏朝芳……思及夏朝芳,卫傥不由得微微叹息,她被他们保护得太好了,虽说还不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然而不知险恶,却是一定的。药.局事件后,卫傥第一时间安排夏朝芳辞职搬家变更手机号码,伊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反驳,自是乖乖听话。卫傥又把原来照顾她一直到她高中毕业才回老家去的保姆齐婶接了回来,继续负责她的饮食起居,主要是确保她近期的安全。等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卫傥回头去调查当日药.局上几人的背景。

  经他调查,发现当天的寿星罗少爷是含金汤匙出生的红.三代,从小就被家人送到国外留学,如今算是学成归来,可惜镇日不务正业游戏人间,是社交媒体上的话题人物之一。不过凭罗少爷的身世地位,他根本不必用强使下作手段,自有一心想嫁入豪门的年轻女郎前赴后继地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看罗某当时的反应,也不像是对夏朝芳印象很深,很感兴趣的样子。

  卫傥遂将调查重点放在夏朝芳的女同事柳如眉身上,不查不要紧,一查之下,饶是见多识广的卫傥,也忍不住皱眉。

  柳如眉比夏朝芳大三岁,也才不过二十六岁,却已有过数次人工流.产的经历。自她十五岁父母离异,把她扔给年迈的外祖母时起,就经常逃夜不归,和不同的男人出入宾馆酒店,并伙同他人将当时与她外祖母同住的舅舅、舅妈、表哥三人殴打得不同程度重伤,其舅舅表哥甚至因此落下隐疾。她中专毕业后开始凭借自己年轻美貌的资本频繁跳槽,每到一个新单位,都以勾引上司成为其情人为最终目的,几乎每次都成功被包养。

  这两年,柳如眉的青春正逐年逝去,在做情.妇这条捷径上渐渐失去了市场,她开始转而寻觅年轻无知的女孩子,通过引诱对方吸.食毒.品成瘾,而将对方控制在自己手中,由她从旁介绍,让这些年轻女孩儿出卖自己的皮肉换取毒.资,她则从中抽取佣金,隐隐成为手握不少资源的老.鸨。

  幸而当天夏朝芳还算机警,卫傥到得也及时,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替柳如眉提供毒.品和安排嫖.客的,正是钟放的一个手下。

  卫傥眉眼暗沉。

  钟放还算是个有原则的人,靠投机倒把起家,后在国外打拼多年,累积了不少资本,回国这几年借助国家加大开放力度的金融政策东风,开设了私人金融投资公司,开展短期放贷业务,又先后投资餐厅和夜.总.会,生意遍布本城的几个黄金商圈。以钟放目前的身家和精准独到的投资眼光,他根本不必也不会在如今全面扫.黄打.黑的阶段,去碰这些赚头不大风险却极高的不法生意,自毁根基。

  所以卫傥决定约钟放面谈。

  他见到钟放时,贵宾包房内只得钟放一人,两人寒暄片刻,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当钟放听说他的一个手下竟然和人联手组了药.局,诱年轻女郎入殻,好掌握控制她们出卖肉.体,不禁“嗤”地一笑。

  卫傥缓声:“这件事想来也与钟先生并无关系,只是如果听之任之,到底有损钟先生你的英名。”

  “想不到我钟放手下,竟如此卧虎藏龙,有这等好本事的人。卫先生放心,我必定将此事查得清楚明白,给你一个交代。”钟放表明自己态度。

  卫傥点点头。既然钟放已经表态,他也愿意相信对方查明此事、给他交代的诚意,便向钟放告辞。钟放客气地说改日请他喝一杯,他便笑着答应。待两人道别,出了新百乐门夜.总.会,驱车归家的路上,他才淡淡地感到心累。倘使没有比较,还不如何觉得,可是有徐惟希珠玉在前,夏朝芳就显得格外幼稚。

  卫傥转动方向盘,驶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这条小巷夹在两幢商务摩天大楼之间,白日的喧嚣褪去,进进出出的人潮早已如倦鸟般归巢,留下偶有几盏灯还亮着的大厦,岿然矗立。

  卫傥下得车来,注意到巷子里还另外停着几辆车,不由得微微一笑。窄窄的巷弄里没有路灯,只从尽头透出一点点幽光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唯一的陪伴。卫傥循着那淡淡的幽光而去,夏末的夜里白日的燠热尽数退去,淡淡的凉意侵染蔓延,有徐徐凉风卷过,仿佛温柔的手。

  待卫傥走到巷子尽头,便是一间原本用做书报亭的一开间小铺子。日间大厦里的人进进出出,小铺子就铁将军把门,紧紧锁着。到得晚间,大厦底楼已经落了门闸,忙碌散尽,小小的面铺子才慢悠悠开门营业。老板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天生一张圆脸笑面孔,微微有些发福,穿红黑条纹衬衫,一条牛仔裤,腰里系着黑色围裙。整间铺子就老板一个人,身为大师傅,同时兼做伙计。老板嘴里哼着沪剧小调,大马金刀地站在炉灶后头,一举一动却都有条不紊、不疾不徐。

  铺子里一灯如豆,狭小.逼.仄的空间只容得下两张折叠桌和四张条椅,先来的食客已经坐在里头,埋头大口吃面。伊有一头鸦羽似的乌黑短发,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沉静安然。白衫在昏黄的灯影里,格外地醒目。卫傥走过去,坐在伊对面,向眼都不朝他乜一下的老板说:“一碗鸡汤面,半只白斩鸡,谢谢。”

  那头老板闻言揭开锅盖取过团成一卷的面条开始下面,这边卫傥对面的人抬头,露出莹润光洁的脸来。

  卫傥朝伊微笑,“又碰到了。”

  惟希嘴里尚塞着一筷子面条儿,听见低沉好听的男声,一仰脸,卫傥英挺的脸猛地映入眼帘。

  “……嗨。”她一来刚才气得狠了,又精神高度紧张,所以从夜.总.会出来便觉得有点儿饿,二则是不想这么早回家,只影对孤灯,心事欲诉无从诉,索性循着唐心的都市美食传说地图,找到这爿小小的面馆,想吃碗面垫垫肚子,不料又遇见了卫傥。这是怎样的缘分啊!

  卫傥扬颌,向鼓着一边腮帮子的惟希道:“一碗鸡汤面吃得饱吗?”

  惟希垂睫瞅瞅自己面前的青花大面碗,又瞥了他一眼,暗忖她哪里给他造成她食量很大,一海碗面还吃不饱的错觉?

  卫傥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引人疑思,伸手将老板趁隙送上来的一盘白斩鸡朝惟希方向推去,“你来对地方了。此间老板做的白斩鸡与小绍兴、三林塘不相上下,最与众不同是老板家的蘸料,是老板的独门秘方,香气浓郁,口味独特……”

  惟希心中暗暗嘀咕,看起来持重的卫傥知不知道他这话说得行云流水,简直像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一般,居家得不可思议,与他最初留给她的沉稳又带点神秘的印象截然不同。这样想着,她的嘴角便漾起一朵小小的笑来。

  卫傥只觉得这黯淡的灯光下,忽然,开出一支白兰花,甜润得使人忘却烦恼。

  当老板将一碗鸡汤澄黄清澈,撒着碧绿葱花,香喷喷的汤面放在卫傥跟前时,他才收起自己的难得一遇的文艺情怀,不再攀谈,从筷笼里取了双竹筷,开始吃面。

  第一口筋道爽滑的手擀面落肚时,卫傥心里忽然浮现出一句文艺得不能更文艺的话:我心安处,是我家。

  

Chapter 10绉纱小馄饨

  惟希回到家一夜好睡,一点心理负担也无,次晨醒来神清气爽,洗漱出门,到离小区不远的点心店吃早饭。

  点心店开在菜场边上一排沿街的门面房里,左有老广东茶餐厅,右有香飘千里馄饨,这间主打本埠传统点心的小店夹在两店之间,生意却丝毫不受影响,每天都火爆到排长队。

  小区和周边社区的阿姨爷叔也早不似以前紧巴巴每天泡饭酱瓜将就一顿的做人家,不是出来买菜顺便吃了早点回去,就是拿着小不锈钢奶锅,买豆浆生煎回去。趁排队的功夫,平时在小花园里一道晨练跳舞的老人们还不忘闲聊。

  “张家姆妈,你孙子快上小学了吧?”老先生中气十足。

  “是呀,王家阿伯,你外孙女啥辰光办酒席啊?要发糖给我们吃哟!”老阿姨眉花眼笑。

  “伊拉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一早就讲好不办酒席,不让爸爸妈妈辛苦操劳,要旅游结婚。”老先生颇想得穿,“伊拉欢喜就好,阿拉老额勿参与!”

  “哦唷,老新潮的嘛!旅游好啊!我要不是得帮儿媳妇带小孩么,我也约上老姐妹去旅游!”

  一天就在这样热闹的晨光中拉开序幕。

  惟希耳听得老阿姨老伯伯花样晒各自的幸福退休生活,笑眯眯地吃了一客生煎和一碗撒着蛋皮紫菜的绉纱小馄饨。菲薄透明的皮子里裹着一点粉红色的肉馅儿,碧绿生青的葱花,嫩黄色的蛋皮丝儿,似透非透的紫菜,再舀上一勺猪油,汤头鲜香无匹。小馄饨吃在嘴里,皮子滑嫩,仿佛一条小鱼,不及细尝,吸溜一下已经落肚,满满的幸福感顿时升起。

  惟希想,这才是快乐的一天的正确打开方式。

  吃罢早饭,惟希在老板娘殷勤的招呼声中笃悠悠取出餐巾纸抹嘴会钞,往不远处的地铁站去搭乘地铁上班。地铁里不晓得哪个乘客仿佛将一整瓶迪奥沙丘男用淡香水打翻在了身上,再如何诱.人的香气在密闭空间里也如同刺鼻的杀虫剂叫人吃不消。又有人带了韭菜饼上来,拥挤的车厢里一股子浓烈的香水味与汗味和熟烂韭菜味混杂在一处,引得不少乘客蹙眉低咒,更有人拼命往里挤,只想离味道的中心远一些。

  惟希暗暗想:搭乘便捷快速但是个体感受并不美妙的地铁,和驱车堵在工作日早高峰的路面上,真是个两难的抉择啊!

  当胸口挂着孩子身后背着大包的妇女挤过惟希身侧的时候,惟希浓长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挑,蓦然伸手钳住妇女的右手手腕,淡声说:“把东西交出来。”

  个头不高,整个人颇纤瘦灵活的长发妇女先是一愣,随后想张嘴叫人,惟希浅笑起来,“我是女的,你想叫非.礼恐怕没用。我不说第三遍,把东西交出来。”

  女人眼珠一转,猛地扬声“哇”一嗓子,“大家快来抓小偷!这个女的偷大家东西啊!”

  车厢里的乘客果然被这一声叫唤吸引了注意力,远处有几个男乘客一脸打算凑过来伸张正义的表情。

  惟希冷笑,贼喊捉贼?

  她始终紧紧扣着女人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在女人试图阻挡的右手手肘内侧神经肌腱群处用力一弹,教她当场酸麻得抬不起手来,随后自她胸前的婴儿背兜里掏出两部手机、一只钱包,当空摇了摇,“这是谁的手机和钱包?这个小偷的婴儿背篼里还不只这些。”

  乘客们一阵骚动,有叫“我丢了手机”的,也有喊“我的钱包不见了”的,纷纷上前来取回自己的失物。一开始想凑过来的几个男乘客见此情景,默默往后缩了回去。

  “你要么老老实实跟我去派.出.所,要么我卸了你的膀子,扭送你去。”惟希淡然微笑,一双眼里透出毋庸置疑的坚定,“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那女贼见这清清秀秀的女郎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手底下却丝毫没有放松一点点力道,情知今天是栽到高人手里,不敢来硬的,猛地往前一头朝惟希胸口撞去,一边大声哭诉:“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大姐你就行行好,放过我这一回吧!我女儿两天没有奶喝了,我没用啊!我就想给她买点奶粉喝!大姐你好人有好报,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女人怀里的婴儿终于被她连哭带嚎的声音吵醒,发出洪亮的极具穿透力的啼哭,听起来倒全然不像是两天没喝过奶的样子。

  惟希早防着她,侧身让开一小步,女贼收势不及,一脑袋撞在惟希身后的拉手立柱上,“咚”得好大一声。周围的乘客有的幸灾乐祸笑出声来,有的则不忍心地露出肉疼的表情。

  女人“嗷”地一声,这回是真的哭了起来,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大概确实满疼的。

  “你们城里人良心怎么这么坏?!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我容易吗?你们城里人就这样欺负人?!我不活了!没法活了啊!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是你们城里人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老天爷你可看着啊,我死了也别让这个城里女人好过啊!”

  她一口一个“你们城里人”,却绝口不提自己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事实,很懂得挑起大众同情弱势群体的心理。

  自有那嫌麻烦怕惹事的乘客替她开脱,“哎呀我说小姑娘,丢了的东西找回来么就好了,和这种没文化没素质的乡下人计较没意思的。”有中年阿姨出声劝道。

  “就是啊!大家还要上班,教训她一顿她以后就老实了。”上班族也发表意见。

  女贼断断续续地哭着,一边试图从惟希手里脱身,一边趁机觑视惟希的反应。

  可惜惟希并不是心慈手软没见过市面的小姑娘,围观者的言论只不过令她轻声嗤笑。这时恰好地铁到站,她攥紧了小偷的手腕,将女偷儿拽出车厢。有几个虽然丢了东西,到底还是找回来了,因怕迟到不想走流程的乘客嘟嘟囔囔地嫌惟希多管闲事,倒是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跟在惟希身后下了车,“我不赶时间,我陪你去派.出.所,我可以为你作证。”

  惟希朝青年微笑致意,“如此,麻烦你了。”

  利落的都会女郎押着个瘦瘦小小怀抱婴儿的妇女出现在早高峰时间段的地铁站内,不多时便引起工作人员注意,很快有轨道交通站务员过来询问情况。惟希简单说明情况,站务员即刻用对讲机联系主管,又引导他们到办公室。没隔多久,就有穿制.服的民.警前来,将三人并一个婴儿带回金融开发区派.出.所录口供做进一步调查取证。

  一副惯偷做派的女贼被民.警带走了,留下惟希和眼镜青年在办公室里做笔录。惟希对事情经过的描述简洁明了,眼镜青年听得连连点头,“我可以作证,她说的都是真的,有录像为证。”

  负责做笔录的小民.警一听有录像,那真是不能更好了!千言万语,不如一段录像更能说明问题。忙教两人签字后,领着眼镜青年去拷贝录像了。此间已没有惟希什么事,她和派.出.所内的民警打过招呼,挎上背包走出办公室,准备继续搭地铁上班。从大厅出来,迎面就碰上刚自警.车上下来的陆骥。

  陆骥穿着干净笔挺的制服,干净无垢的白色由他穿来,格外清爽,肩章上的橄榄枝和一颗四角星花在晨光中闪闪夺目。

  陆骥一抬头,也看见穿着纯棉白衬衫,藏青色窄腿裤,配一双米色浅口平底芭蕾舞鞋的惟希,颇有些意外。

  “惟希?”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这两年来他刻意留给彼此空间,希望时间可以冷却流言,不让彼此的感情因外来因素而受到影响,终至无可收拾的地步。

  惟希朝他点点头,不打算停下来多耽搁,“我来做个笔录。你忙,回头再聊。”

  陆骥仔细看了她一眼,见她浑不似苦主的样子,再一想她的身手,不由得默默在心里替惹她出手的人点了个蜡,忍住笑,“又见义勇为了?”

  “抓了个小偷。”惟希言简意赅。

  “要去上班?我送你。”陆骥不想错过这大好机会,他有太多话想同惟希说,却又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惟希看到陆骥身后两个同行的警.察脸上力持镇定,眼里却掩饰不住的好奇,婉言拒绝,“我上班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不用太久。你公事要紧,以后有机会再聊。”

  说罢挎着黑色大包脚步轻捷地下了台阶,穿过派.出.所人来人往的大厅,向外走去。

  陆骥凝视她灵动的背影,清早的阳光仿佛为她周身笼上一层金色的薄纱,他想抓住她的背影,她却似指尖的流沙。有太多太多往日的回忆随着她的一步步远去,蜂拥而至……

 

Chapter 11五彩石榴包

  惟希挎着背包走进大厦,门口的小保安煞是稀奇地看了一眼大堂里挂着的电子钟,“迟到了啊,徐小姐。”

  惟希假装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保安有些同情地跑过去替她按电梯,“正好停在一楼,徐小姐赶快!”整幢大楼的人都晓得盛世人寿保险迟到的员工每天中午集体在开放式的接待厅做十个俯卧撑,一边做一边嘴里还要大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迟到了!也算是这座商务楼内的一处风景,导致中午总有人慕名到盛世的楼层去参观。

  惟希读懂小保安的表情,笑一笑,赶紧迈步进了电梯。她倒是不怕做俯卧撑的,以前读警.校的时候,稍有一点未能达到教官要求,俯卧撑算什么?冰天雪地里罚做一百个前扑都是温柔的了。

  等进了办公室,唐心简直似见了救星:“快快快!小会议室里大中小三档头都到了,集合调查员开会呢!老白已经问过我三五次你到了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将会议记录本连同钢笔一道塞进惟希手里,“小会议室!”

  惟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小会议室。

  小小一间会议室,已经或坐或站挤满了人。白成濬瞥见徒弟进来,使个眼风给惟希,示意她低调一点,万勿引起大老板的注意。惟希识趣地躲进站在门边的大块头的阴影里。大块头斜了她一眼,往外挪出半步,彻底将她挡在自己宽厚的背脊后。

  盛世人寿的大老板姚军是一位转业军.人,至今仍保留着在部.队当.兵时的铁血作风,迟到罚做俯卧撑就是他定下的规矩。他嗓音浑厚低沉,但嗓门却很大,讲话时不必用扩音器,铿锵有力的男中音在小会议室里荡起阵阵回声。

  “……骗保的情况有所上升,甚至发展到有组织地杀害在外打工者以骗取人身保险,我们的理赔调查员要引起警惕,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惟希来得迟了,只听见大老板一句振聋发聩的结束语。

  大老板发言完毕,二老板笑呵呵地开腔:“我来补充两句……”

  二老板是名永远笑嘻嘻地中年妇女,面相生得格外慈祥,人送外号“山德士太太”,就是这么一个祥和的中年妇女,却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铁面无私,多少预算和申请被她毫不留情地驳回,只能含泪重做。

  待二老板微笑着将“重合同,守信用,坚持实事求是”的理赔原则说了一遍,要求理赔调查员们务必本着“谨慎认真,主动迅速,准确合理”的态度,还原事故真相。众人听毕点头如捣蒜,表示一定贯彻执行上级思想。

  二老板满意地结束了自己的“补充”,三老板是存在感很低的临退休老头,是以当山德士太太象征性地问:“高老还有什么补充的?”他抬腕看了看老式的梅花牌手表,温和地摆手,“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要是大家没有其他疑问,不如就散会吧?”

  大老板姚军一拍大腿,“散会!”

  惟希混在人群中走出小会议室,大块头在她身后轻笑,“中午请吃饭啊。”惟希做一个“ok”的手势,表示没问题。

  回到自己办公室,惟希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唐心已经像一颗炮.弹迎面朝她扑了过来,“希姐希姐!你红了!”

  惟希愣神,唐心染着星空颜色的手指戳着平板电脑的屏幕,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屏幕戳破,“社交网络上全是你的视频,转发已经过百万,还在不断增加!希姐你好神勇,我这个直女都有点爱上你了!”

  惟希啼笑皆非地接过唐心手上的平板电脑,把它从唐心的魔爪下解救出来,看了眼正在循环播放中的视频,微微摇晃的镜头,不算清晰的画面,嘈杂的背景,她正一个侧身,让出空档,令得对面的女子一头撞在金属扶手柱上,周围响起一片笑声……惟希没想到那和她一起去派.出.所作笔录的小伙子动作这么快,转头就将这么混乱匆忙的场面发到网上,并且还配上了一个非常知音体的标题:

  都市俏女郎英姿飒爽,地铁早高峰徒手擒贼。

  一旁唐心双手捧心,“希姐,你收我做徒弟罢!”

  惟希把平板电脑塞回她怀里,“很苦的,你受得了?”

  唐心还待撒娇,办公室门口白成濬拍拍门框,朝她俩招招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随后神色严峻地走回自己办公室。待惟希唐心跟进来,他示意两人坐,并将手边一个文件夹递给惟希。

  “这是昨天提交的保险索赔,来得时机不巧,上头相当重视,而且事件敏感,一个不慎,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指定由你出险进行现场查勘。”

  惟希接过文件夹,打开来细细阅读,越看,她的眉头就蹙得越紧,到得最后,她“啪”一声合上文件夹,“我这就去现场,师傅。”

  老白摆手,“吃过午饭打个电话再去吧,那边恐怕乱成一团,也未必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说罢又追了一句:“别忘了十个俯卧撑。”

  惟希痛痛快快往接待厅去,和另一个迟到的女文员,在大庭广众之下,一道做了十个俯卧撑,并高喊“我以后再也不迟到了”十遍。起身之际,她瞥见站在接待厅门口微微含笑的邵明明,惟希脸不红气不喘地拍拍双手,朝邵明明颌首。相比她的淡定从容,一边的女文员则香汗淋漓,娇.喘连连,原本绾得光滑整齐的发髻此刻发丝微乱,从旁有人怜惜地递上湿纸巾给她擦手,还有人倒好了矿泉水端到她的眼前。

  唐心把拍好的小视屏发到自己的朋友圈,收好手机一把挽住惟希的手臂,朝旁一努嘴,小声嘀咕:“啧,装什么弱不禁风啊?”

  惟希轻拍她的手背,然后拉着她走向邵明明。邵明明开门见山,“徐小姐,我定了位子,一起吃个饭罢。”

  惟希痛快点头,她本也打算约邵明明见面,如此正好。

  唐心知道她有正事要谈,乖乖抽出挂在惟希臂弯的手,蹬着高跟鞋大步流星跑回办公室取过惟希的背包,交到惟希手里,目送风格迥异的两位女士走进电梯。一旁有眼尖的男同事诧异地望着徐徐合拢的电梯门,机械地转头问唐心:“刚、刚刚走进去的……是、是邵……”

  唐心朝男同事展颜微笑,“请我去隔壁楼蟹记吃秃黄油捞饭,我就告诉你。”

  男同事得唐心一笑,哪里能拒绝得了,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惟希并不晓得电梯外发生的事情,只与邵明明一起下楼至车库,坐上她的黑色道奇挑战者。没想到外表走都市女郎干练风格的邵明明,竟然会开一辆如此狂野不羁的肌肉车,至今仍开一辆二手甲壳虫的惟希吹一声响亮的口哨,表示对此车的由衷赞美。

  邵明明见惟希两眼闪闪发亮,笑着邀请,“有机会请徐小姐一道参加爱好者组织的直线加速赛。”

  只这一句,惟希便忍不住对邵明明刮目相看。邵小姐并不是为了标榜自身与众不同、标新立异,也不单纯是对家长为她生活所做的稳妥安排的反抗,而是真正享受掌控肌肉车带来的风驰电掣的快.感。她的手很稳,车在中午不算拥挤的地面道路上开得稳健且游刃有余。

  惟希忽然觉得,即使不用她调查蒲良森是否爱她,她也会将未来的生活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会被任何事所左右。

  邵明明驱车带惟希到滨江一处私人会所内用餐。正午时分,会所内安然静谧,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外头湛蓝如洗的天空与宽阔的申江相映成趣。偌大的餐厅布置得精致简约,墙面上挂着荷兰风格派绘画大师皮埃.蒙德里安各个时期的画作。先期多数是静静的水面倒映着纠缠的树影,仿佛画面背后总有一个欲诉无从的故事。到得后期,蒙德里安已经放弃了具象的物体,彻底从中解.放出来,大片的格子成为他绘画的主题。

  惟希想,大抵会有人捧一本书,在此间漫不经心地度过一个闲适的下午罢?

  为她们服务的侍应生是个着白衫黑裤的年轻男孩,个头高高,生着一张娃娃脸,浓眉大眼,未语先笑,两颊有小小的酒窝,周到又不会显得过分殷勤。

  “邵小姐,徐小姐,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厨师今日特别推荐周五健康净素午餐套餐。”

  惟希表示客随主便,邵明明也不同她客套,指定了两份净素午餐,又另点了一瓶慕斯卡托无酒精起泡酒。不多时,侍应生戴着白手套,一手用干净的细洁麻制餐巾包住瓶身,一手轻托瓶底,来到两人桌前,驻足微微躬身向她们展示未开封的酒瓶,等邵明明颌首,这才优雅地以右手握住瓶颈,拇指轻压瓶塞,左手轻轻拧开瓶口的铁丝,然后握住瓶塞缓缓左右旋转向外拔出,只听“啵”一声如同低喟般的轻响,气泡仿佛细密的珍珠自瓶口喷涌而出,却并没有带出一滴酒液。侍应生取过郁金香杯,倾斜到一个精确的角度后,缓慢地将无酒精起泡酒倒入酒杯中。他的动作精确又一气呵成,看在眼里,令人十分享受。

  侍应生倒完酒,做了个请用的手势,这才一手覆在背后,无声退下。

  邵明明举起酒杯,向惟希致敬,“徐小姐下午还有工作,我要开车,就以此代酒,敬你。”

  惟希与邵明明轻轻碰杯,清脆的声响在空气里如同涟漪,荡漾开去。

  淡粉色的起泡酒啜在口中,冰凉沁人,微小的气泡在口腔内“哔啵”着绽放,带着水蜜桃的芬芳,似甜美少女思念的叹息,百转千回。

  两人小酌未几,侍应生便送上豆腐酸奶油布丁。小小一块白如凝脂的豆腐酸奶油布丁,盛在浅淡如水的妃色樱花花瓣状美浓烧瓷碟上,轻触桌面,碟子上的布丁恍似受了震动,微微轻颤。用银质甜品勺挖一角送到嘴里,豆腐的轻柔细腻和俄罗斯酸奶油的浓郁微酸相辅相成,佐以一点点蜂蜜,香浓滑嫩甜蜜得如同婴儿的亲吻。

  惟希与邵明明,两个年轻女郎齐齐微合双眼,露出享受表情。等睁开眼睛,觑见彼此脸上尚未褪去的颜色,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只有美食才能带来的共通感,使两人之间的陌生与疏离渐渐消退。

  邵明明拿银色小勺又挖了一角布丁,“此间老板新娶了个俄罗斯籍太太,连大厨都跟着一道换了口味,想不到有意外之喜。”

  惟希微笑,爱一个人,无论如何低调,也总会在某方面露出一丝痕迹来,怎样也掩饰不了。她从包里取出优盘,自铺有纯白亚麻桌布的桌面,轻轻推到邵明明手边。

  “从你请托之日起,短短一个月时间,所能获得的资料有限,很难判断爱与不爱,只能看出蒲先生对待异性非常具有绅士风度,是十分温柔的人。”惟希将自己观察所得告诉邵明明,其他的,她不做任何评价。

  爱情是如此虚幻缥缈的情感,多少人曾经爱得刻骨铭心,可是终究抵不过岁月和生活的磋磨,渐成陌路。可也有些人,一辈子打打闹闹,仿佛对彼此早已没有感情,却又谁也离不开谁,缺少了对方的生活,就如同一潭死水。惟希不知道邵明明期待什么,但她相信其实不必她再深入调查下去,聪敏如邵明明,自会获得她想要的答案。

  果然邵明明听了她的话,只是淡然一笑,伸手将优盘拈在指尖,“是我患得患失了。”想投入地爱一个人,又害怕受到伤害,试图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消除在初露端倪的时候,那这段感情,还有什么惊喜呢?

  订婚仪式当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里发生的小插曲。邵明明在仪式结束后,仍回自己在艺术区的工作室歇息。她设计起珠宝首饰来常常不拘材料,电锯电钻电窑齐齐上阵,动静不是一般的大。投入的时候又常常废寝忘食,作息与家中长辈很不一致。因怕惊扰到父母长辈,她一向是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周末才回大宅在祖母外祖母膝下尽欢。她这次回去,听母亲说起来外婆的生活助理苏小姐向雇主辞职,虽经再三挽留,并许诺提高福利待遇,伊还是坚决地辞去邵家的工作。

  邵明明得知此事,只是笑了笑。未婚夫事后向她提及过厨房的小小意外,并表示当天人多事杂,由于他的鲁莽,导致苏小姐额上受了重创,很是过意不去,请她下次遇见苏小姐代为转达歉意。这番话既是向她交代了发生的意外,也间接地表明他没有和苏小姐进一步接触的意愿,希望她不要因此误解了他。邵明明当然不会追问他,更没打算对苏乔采取什么行动,她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可惜也不晓得苏小姐是做贼心虚,还是确实家中有事,不得不辞去工作。

  正说着话,侍应生送上两只冰蓝色绘粉色樱花的方盘,盘中对角立着三枚石榴包,呈半透明状的浦江豆腐衣里头包裹着五彩缤纷的馅料,以撕成细丝儿的烫白菜梗儿扎起来,形似一枚小小的石榴,口上还插着一片碧绿的薄荷叶做装饰,教人只看着已经觉得赏心悦目。夹起来一整只石榴包送入口中,牙齿轻轻用力咬破外头的腐皮儿,内里鲜嫩的蕈子、爽脆的笋丁、清甜的玉米粒……仿佛春天的清风般在味蕾上铺陈开来,令人心生愉悦。

  惟希与邵明明胃口大开,都将自己面前的一份五彩石榴包吃个精光,邵明明待侍应生送菜上来时,格外交代一句:“麻烦厨房再做两份,我和徐小姐结账后打包带走。”

  惟希也不同她客气,颔首致谢。

  

Chapter 12丝瓜蛋花汤1

  午餐用了过半,惟希与邵明明相谈甚欢。邵明明见识广博,又对惟希的工作充满兴趣,颇多好奇。惟希虽囿于工作性质,不便透露太多细节,不过仍大方向她讲解了自己工作中的见闻。邵明明听了,大为向往。

  “经常在外奔波,想必是辛苦的,不过却能与各种不同的人打交道,实在令人佩服!敬你!”邵明明举起酒杯,向惟希致意。

  惟希执杯回敬,却见坐在对面的邵明明眉梢微微一挑,明眸似水,嘴角漾起盈盈的笑。她不必回头,都能猜到身后来的人是谁。只有陷入恋爱中的人,才回如此不由自主地展露甜蜜的笑容。

  果然不过笑容起落之间,蒲良森已经绕过餐桌,来到邵明明身边,微微附身,亲吻未婚妻脸颊。邵明明稍稍侧脸,承住这一吻。两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明媚娇丽,令人观之赏心悦目如同一幅美妙的画作。待这仿佛蜻蜓点水却又饱含爱恋的一吻结束,蒲良森拉开椅子,坐在未婚妻左侧,一手握住她戴着订婚戒指的纤手,朝惟希颌首。

  “徐小姐,原谅我不请自来。”他笑得极其诚恳,“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见过明明,实在有些迫不及待,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约会。订婚那天人多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和卫傥,请给我机会做东,请你们来舍下用餐。”

  惟希闻言还以微笑。她并不想深度介入此事,她的工作已然完成,剩下的部分由邵明明自行判断。

  “徐小姐意下如何?”蒲良森却锲而不舍地追问。

  惟希抬腕看一眼手表,决定结束这顿原本颇为愉快的午餐。“看卫傥什么时候方便罢。我下午还有工作,就不妨碍你们了。”随后向手指交叠握在一处的未婚夫妻颔首,回身取过背包,起身向两人告辞。

  “我们再约!”邵明明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蒲良森起身的响动。

  惟希挥手,表示知道了。

  蒲良森望着她劲瘦的背影,握着未婚妻的手轻啄她的手背,“你的女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

  邵明明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伸手拧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我的女朋友是个有原则的人,你这种名草有主的男人,她是不会假以辞色的。”

  “那我以后在你的朋友圈,岂不是要备受冷落?”蒲良森将下巴搁在未婚妻肩膀上,“请问朋友都很有原则的邵明明,能不能陪被无视了的我约会呢?”

  惟希不晓得也不在意未婚夫妻之间那点男女之间的角力,她走出会所,坐上一辆等在会所外待运的出租车,从包里取出唐心塞给她的文件夹确认了一下地址,告诉司机之间的目的地,随即翻阅文件夹内的资料。

  这起颇受老板重视的赔偿请求,是不久前刚上过突发新闻的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不小的轰动。起因是一名五十七岁的中年妇女,怀抱九个月大的孙女在家中飘窗前打电话,一时不察,怀里的孙女挣脱她的怀抱,扑到转轴窗上,转轴窗受力向外旋转,小小婴儿从十七楼高坠,当场死亡。

  警方当时就赶赴现场调查取证,因事发高楼周围并无监.控摄像头,所以也无从判断当时的具体情形,最后只能以意外结束调查。

  饶是见惯了人间悲惨事的惟希,也不由得轻轻合拢文件夹,不忍心去看照片上那女婴由高空坠落砸在地面上的小小身体。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预设立场,然而深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叫嚣着撞击着她的胸.膛,似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她喷薄而出。

  惟希要闭一闭眼睛,才能教自己冷静下来。

  出租车抵达目的地,惟希下得车来,站在西城区一处中档住宅小区前。这片楼盘刚建起来两年,周边有大型购物中心、区重点小学中学、绿地公园……步行十分钟便有通往市中心的地铁线路。在此置业的都是一些颇有经济能力的中青年,他们看中小区周边的配套设施,方便上下班的同时又能兼顾到生活的便捷。

  惟希粗粗看了一看,小区设有门禁,进出都需要刷卡,有陌生人进入需要在门卫处签名。小区地面有监.控录像,各幢楼的门廊也装有监.控,可惜,如此规模的社区,却没有一架监.控高空抛物的摄像头,拍摄不到任何高处的画面。惟希向门卫出示自己的证件,又在访客簿上留下自己大名。中年门卫放行之余,十分热情主动地说:

  “你是来调查七十八号那个小孩儿的事罢?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胖墩墩的,见人就笑,老好白相的。再过几个月就一周岁了,哪里想得到这样就没了。她家里现在闹的正凶,一家人日子都不好过,唉……”

  惟希默然。惟其这一家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她的现场勘查工作才更艰难。对一个失去了婴儿的家庭来说,她的到访无疑是要揭开伤疤,重现那血淋淋的一幕。她在小区入口处查看了规划图,然后循图所示,来到七十八号的门廊前。恰好有人要上楼,惟希便随着一起进门,上了电梯。同梯的中年妇女领着个两三岁的男童,见惟希摁下十六楼的按键,迅速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很是自来熟地问:“你是来一六一室看房子的?”

  惟希垂头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窄腿裤,很像房产中介?遂笑一笑,并不接茬。

  中年妇女却像是认定了她房产中介的身份,压低了声音,很是神秘地对她说:“一六一现在急着脱手呢!也不晓得是流年不利还是风水不好,他家最近一直不太平,听说前段时间做生意赔了不少钱,最近孩子又没了……”

  “奶奶,没了,没了!”那男童听了,鹦鹉学舌般地重复。

  中年妇女赶紧在他头顶轻拍,“不要瞎讲!呸呸呸!”又回头接着与惟希八卦,“这几天一六一室吵得不可开交,叮叮哐哐砸东西,闹得楼上楼下都休息不好。要不看在他们家……的份上,老早向居委会投诉了。”

  “做生意赔了钱?”惟希接收到重要的信息。

  “对啊,他们家原来开进口车呢,现在换成国产小排量了,听说原来的车拿去还钱了。”中年妇女讲八卦讲得意犹未尽,连自己的十四楼到了也不肯出,继续跟着惟希在电梯里往上,“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偏偏女儿又从楼上掉下去了,哎哟,真真作孽啊!”

  十六楼恰在这时到了,惟希礼貌性地朝中年妇女点点头,跨出电梯,身后传来小童无忧无虑的学舌声:“奶奶,作孽,作孽!”

  “叫你不要瞎讲!”随着一声怒吼,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惟希隐忍地蹙了蹙眉,走到一六一室门口。

  这片楼盘都是一梯三户,一六一室在走廊左手边。走廊采光不佳,黑幽幽的,带着一股压抑感。透过昏暗的过道灯,能看见一六一室门上新婚的红喜字还没有揭下来,大红烫金的喜字蒙了尘,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地凄凉。

  惟希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响门铃,隔了良久,里头才有人声响动,前来应门。防盗铁门缓缓打开一条门缝,有嘶哑的男声问:“来看房么?”

  “您好,我是保险公司的……”

  话音未落,男人忙拉开门,“啊……请进!请进!抱歉家里实在太乱了……”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踢开了门口散乱堆放着的鞋子,为惟希让出一条道来,“不用换鞋,您直接进来吧。”

  惟希在门口的地垫上蹭蹭鞋底,走入屋内。屋里的窗帘大白天也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室内浮动着一股子难闻的浊气。门口过道有一个小小的壁龛,里头放着一张婴儿欢笑着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婴白胖如同动画片里的人参娃娃,笑得两眼似两弯月牙,菱角似的小嘴露出四颗米粒般的乳牙,煞是可爱。照片前头燃这一炷清香,摆着各种婴幼儿喜欢的儿童奶、磨牙棒和时令水果。

  男人搓着手,陪惟希在壁龛前默立片刻,她暗暗祈祷这早夭的婴儿能获得真正的解脱,随后才取出名片,再次向男人介绍自己,“您好,我是盛世人寿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员徐惟希,这是我的名片。很抱歉您和您的家庭所遭遇的不幸,请节哀。本公司十分重视您的理赔请求,一接到您的申请,立刻就派我来进行现场核实,也免得您两头奔波。”

  男人苦着脸,声音愈发沙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想看看事发的地点,这也是走一个流程。”惟希提出要亲眼看看女婴高坠的地点。男人没有犹豫迟疑,当即领着她穿过客厅,来到窗帘前头。他摸索了片刻,找到遥控器,将合拢的窗帘缓缓打开。外头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透了进来,惟希眯一眯眼睛,方才适应这满室亮堂堂的光线。

  帘后是一处飘窗,窗台上铺着欧式田园风格的绗缝坐垫,摆放着可爱的抱枕和毛绒玩具,一只婴儿常用的手摇铃孤零零地落在其间。所有的窗子此刻都锁得紧紧的,惟希向男主人确认了出事时的窗户,探身将窗上的插销打开,微微用力一推,中轴设计的旋转窗只打开了一条窄小的缝隙。她须得加大手上的力度,旋转窗才能由原本与墙面平行状态打开到九十度。十个月大的婴儿,能否像当事人自述的那样,有足够的力气推开旋转窗不甚跌落,惟希无法妄下结论。

  惟希刚打算再与男主人沟通两句,就听见一管中年妇女特有的大嗓门从一间房间里传了出来:“阿大!阿大!你做什么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在和谁说话?我渴死了,头痛死了,你给我倒杯水进来,阿大!”

  “抱歉,我先去照顾一下我母亲。”男主人在敞亮的空间里看起来格外憔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油腻腻的,好多天没洗过的样子,整个人佝偻着,毫无生气。

  这时另一个房间里传来年轻女子尖锐的咒骂:“渴死,头痛死,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你还不去死?!你早就应该去死了!你把我的小月亮摔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想用我的小月亮的死换钱继续吃香的喝辣的?!陈秉花我告诉你,你不得好死!你和你儿子你们都不得好死!我的小月亮尸骨未寒,你们就商量着能得多少保险理赔,你们不是人!!”

  女子尖利的叫骂声刺破凝滞的空气,中年妇女房间里传出巨大的砸东西声,物品哐啷啷落在地板上,“我的命好苦啊!哪家的媳妇儿这么诅咒男人和婆婆的啊!”

  男主人垂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隔空对骂。

  

Chapter 13丝瓜蛋花汤2

  惟希有点可怜这个男人,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只看他放任妻母之间愈演愈烈的骂战而不采取任何措施,就知道他的懦弱和卑怯。在强势的母亲和悲伤得无以复加的妻子之间,他既不能安抚妻子的狂躁悲痛,又不能劝阻母亲的火上浇油,只能缩头乌龟似的保持沉默。

  “不知道是否方便见令堂一面,问几个问题?”惟希终于知道公司为什么会特意指定由她处理这桩理赔了。换一个男同事过来,看见眼前的情形,恐怕顿时要头大如斗,血压破表。这世界上最难与之沟通的,除了孩童与动物,就是撒泼打滚的泼妇了。

  惟希绝无贬低同性的意思,而是在数年出险工作中,见识过太多次类似的场面了。当年她刚跟这师傅老白的时候,亲眼见过一名病童在送医急救后不幸亡故,家长提出赔付申请。只是孩子的父亲是在得知孩子罹患癌症后才往保险公司购买了保险。事后出险调查证实此事,保险公司拒绝赔付,那孩子的太婆当场就将保险代理人抓了一个满脸花。

  男主人点点头,“我母亲这几天心里难受,可能脾气比较差,要是有什么言语无状,请别和她一般见识。”

  说完,领着惟希进了卧室。卧室里的窗帘半掩,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惟希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放着当季的新鲜瓜果,地上零零落落地吐了些瓜子壳,一个穿着花衬衫黑灯笼裤的中年妇女半躺在床上,太阳穴上贴着两片白色圆形膏药,见儿子带生人进门,“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妈,这是保险公司的,想和你说两句。”男主人弱弱地站在惟希身边说。

  中年妇女颇不耐烦,“不是都跟公.安.局的说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想听您讲讲事情经过。”惟希客客气气地解释。

  “听听听!有什么好听的?!”她顿时不乐意了,双手一拍大腿,前后摇晃着身体,“嗷”一嗓子,开始哭诉。“我好好的一个大孙女,就这么没了!你们这些人不想着把钱赔给我们,尽鸡蛋里挑骨头,想赖账!你们都不是好东西!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不活了!老头子,我这就下去陪你!”

  男主人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痛苦难当。

  “她不说,我说!你过来,我告诉你!”隔壁传来女人的呐喊。

  “她能说出个啥?”中年妇女朝地板上啐了一口,“你别听她瞎说,她这几天不好好吃,不好好睡,人都糊涂了。”

  “那您能和我说说么?”惟希淡淡问。

  中年妇女一噎。

  惟希瞥了一眼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的男主人,脚跟一旋,走出中年妇女的卧室,身后是又一轮哭天喊地。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主卧门前,伸手轻轻叩门。女主人扬声请她进去。

  主卧里倒是光线充足,所有的窗都开着,房间里四处都摆放着婴儿的照片。架设在大房间的婴儿床里堆满了女婴的衣物和玩具。女主人披头散发赤足站在婴儿床边上,半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床,仿佛她的可爱的女儿还睡在床上,不曾离去。

  此情此景教惟希喉头微紧,只得清咳一声,“请节哀。”

  女主人闻言,抬起头来,望向惟希,“哀?我并不哀伤,我只是痛恨。痛恨外面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子为什么不陪我的小月亮一起死。”

  女主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格外平静。伊生得十分清丽,只是脸色苍白,双眼红肿,许久不曾好好打理过的样子。

  惟希无法安慰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陈秉花不敢说,我说。”女主人神色淡淡,平静下隐隐涌动着一种疯狂,“他们老陈家,四代单传,到我这里生了个女儿,她早就在死老头的牌位前哭过了,说对不起老陈家,让老陈家在这一辈断了香火。呵呵呵,我诅咒他们老陈家断子绝孙!”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片刻,又若无其事地伸手轻摇婴儿床,“从那以后,她就怂恿着儿子,让我们赶紧再生一个。我说孩子还太小,过几年再考虑,她就觉得我这个儿媳妇看不起她。没错!我就是看不起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仗着生了个儿子就在家里作威作福!自那之后,她一有个头疼脑热,就说是我的小月亮害的,天天在我的面前说我的女儿是赔钱货。没过多久她儿子因为判断失误,导致投资失利,亏损了一大笔钱,她就更是以扫把星来叫我的孩子。她平时从来都不愿意抱孩子,偏偏那天中午我午睡的时候,她把小月亮抱到客厅里去了,说是免得打扰我睡觉,接着我的小月亮就从窗口摔了下去……”

  她的声音里低沉下来,早先尖锐的嘶喊使得她的嗓音喑哑,“现在还想拿我女儿的命换钱来挽救她儿子的生意,真是算盘打得叮当响。这些钱,我宁可喂狗!”

  女主人直直望向惟希,“请您务必不要放过任何细节,一定要调查清楚,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假如法律不能制裁他们,老天爷也会惩罚他们的。”

  惟希从她眼睛深处,看见深沉的绝望和疯狂的痛恨,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得她眼前的这个女人的内心充满了煎熬,濒临崩溃。惟希曾在一个手刃了常年对其使用暴力的丈夫和从旁为虎作伥的婆婆的妻子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她已经失去了女儿,惟希不愿意见她为此再失去人性中最后一点光明。

  “请相信我,一定会认真调查,不错漏每一个细节。”她郑重向女主人保证。

  女主人闻言,轻轻一笑,“谢谢。”

  说完便不再理会惟希,只垂着头,陷入到自己的世界当中不能自拔。

  惟希从一六一室告辞出来,往住宅小区的保安室走了一趟,调看了事发当日的监.控录像。虽然已经知道没有高空的监.控画面,可惟希并不死心,还是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值班的保安经理一听是保险公司前来出险,十分配合,叹息着对惟希说:“事情一出,我们保安也加强了巡逻,重点关注家里有小孩的人家,现在每天巡逻都是仰着头,把经年的颈椎病都治好了。”

  如此沉痛的情形之下,惟希也差一点没忍住要笑出来,忙指了指监.控录像,“能让我拷贝一份吗?”

  复制完监.控录像,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惟希听见一阵悦耳的鸽哨声在头顶由远而近地响起,复又远去。极目望去,只见一群鸽子在碧空中自由地盘旋飞翔,最后朝着东面的一排联体小高层飞去。惟希缓缓从胸中吐出一口郁气,提振低落的情绪,随后打电话给唐心:

  “我下午不进公司了,你到时间就下班吧,不用等我。”

  “希姐,你事情办完了,过来大小姐,我们喝一杯吧。”唐心在电话那头仿佛也能感受到她的坏心情,请她去她开的大小姐酒吧喝一杯。

  “改天罢。”惟希此刻极度需要家的温暖包容,想投入父亲的怀抱,想伏在祖母的膝头,任由祖母轻轻地用手在她的头顶慢慢梳理她的头发……

  惟希翘了两个小时的班,提前回家,驱车前往老房子,只有那里,才能让她抛开一切羁绊,放下那个坚强独立的自己,获得片刻的放松。

  惟希将自己的小车停在自家院前的空地上。徐家的老房子位于滬江的大型主题游乐园附近。当初为建造这座全国最大的世界著名主题游乐园,滬江有很大一片农田、农舍和宅基地被征用,惟希家两层楼带小院的房子就在其中,因老房子恰好被划在征地范围之外,而得以保留。如今老宅与游乐园只隔了一条公路和一道三五米宽的小河浜,出门东望,就能看见同游乐园配套的豪华主题酒店。

  老宅院青砖黛瓦而建,外墙面满是攀援而上、藤蔓茂密葱茏的爬山虎,小小一方院子里辟出来一角菜园子,种着丝瓜番茄西葫芦,此时正是收获的季节,用竹枝搭起来的果蔬架子上头,累累缀缀地挂着长长的丝瓜,嫩黄的丝瓜花还将落未落,在晚风中等待采撷。

  惟希开门进屋,脚还没来得及站定,先听见祖母房间里传来动静,英眉微蹙。父亲和祖母按计划还有两天才回来,莫非是进了不长眼的毛贼?她轻手轻脚地走向祖母房间,借着房门做掩护,朝里头一看,却见父亲在祖母屋里埋头找东西。

  “爸爸?”惟希有些意外,“您怎么提前回来了?阿娘呢?”

  徐父闻声抬头,如释重负,“囡囡你来了啊?正好正好!快来帮我找找,看你阿娘把存折放在哪了了?”

  惟希有些摸不着头脑,“您找阿娘的存折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过两天我派司机去接你们么?”

  徐爸爸颇有些无可奈何,“阿娘在那边认识了就个牌搭子,几个人要好得恨不得天天在一起,决定不回来了,打算在那边养老。她说那边空气好,食物新鲜,又有牌搭子一起搓麻将,日脚比在家里好过。今天有回来的班车,她让我先回家,给她取两个月的生活费还有换洗的衣服送去,她约了朋友上山到庵堂里吃两天斋……”

  惟希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祖母竟这样洒脱,说不管就不管,从此抛开都市里的繁华喧嚣,索性要在生态农庄养老了。

  徐父挥挥手,“阿娘的存折藏得太好,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快快快,用你的专业技能帮我好好分析分析!”

  徐父其实颇能理解老太太的心理,眼见着多少年的老邻居老姐妹,陆陆续续地都搬离了祖辈世代居住的村镇,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买菜散步都能碰上的老伙伴,隔得远了,渐渐便断了往来。以前的一桌麻将搭子,如今有的住新房去了,有的抱孙子重孙去了,她虽然舍不得,却也替他们感到高兴。只是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难免会觉得寂寞罢?

  惟希啼笑皆非,她要不是临时起意回家一趟,他打算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去?惟希站在祖母房间当中,四下环顾,心想自己若是她老人家,会把钞票和存折藏在哪里?老人的屋子颇大,原本是青砖地面,后来怕地面潮湿,冬季寒冷,又请人在上头浇水泥、架龙骨,铺了一层原木地板。靠墙东西朝向摆放着一张老式的架子床,承尘蚊帐床幔俱全,一旁有一只榆木嵌螺钿夜物箱,如今拿来当床头柜用,上头摆着台灯茶杯等物品。朝北的一面墙下堆着两只红漆樟木箱子,一台老式的织布机和一座小小的石磨,南墙靠窗则放着一个老红木的五斗橱。

  惟希瞥见五斗橱的一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上,看来父亲已经找过五斗橱,这会儿他正坐在床沿上,估计床头夜物箱也已找过。她心想如果自己是祖母,又能把财物藏在哪里呢?橱柜箱笼目标太明显,很容易翻找;床下于祖母来说又太低矮,存拿物品很是麻烦……惟希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的石磨上。

  她小时候常见祖母泡好了糯米、黄豆,细细地磨了了米浆豆浆,自制糯米粉、老豆腐。祖母用自制的糯米粉包的汤圆又糯又滑,秋天的时候摘了院子里老桂花树上的金桂,一并酿了桂花蜜,下一碗桂花甜酒酿小圆子,简直好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如今随着祖母日渐老去,这座小石磨与古老的纺织机一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使用价值,只是老人家舍不得扔,就一直当装饰品一样仍旧放在家里。纺织机和红漆樟木箱子都是祖母的陪嫁,闲置不用这些年都用一块蓝粗布罩着,隔段时间取下来清洗。这会儿上头略有灰尘,又该换下来清洗了。一旁的石磨恰恰相反,天长日久的使用,使这座青石小磨的边缘光滑,上头只有薄薄的一点浮灰,看起来倒像是从未停止它的使命。

  惟希走向石磨,弯腰侧头目测上下磨盘之间的距离,然后直起身,伸手抬了抬上头的磨盘。磨盘分量不轻,惟希要用些力气,才将之抬高两寸,果然看见下头压着两个信封。

  “爸,在这里。”

  徐父趋近取出信封,打开一看,一个里头装着两张存折,另一个里面则装着几千元现金,他从中拿出两千元来,“放得这么隐蔽,又不告诉我在哪里,我怎么能找得到啊!”

  惟希笑起来,问:“爸爸,你吃过晚饭了没有?”

  徐爸爸摇头,“一回来就开始找东西,还没来得及吃。”

  “那您洗洗手歇息一会儿,我去做晚饭。”

  “我去罢,你上班累了一天了。”徐父不舍得女儿下厨,这老房子没通天然气和自来水,至今还在用液化气钢瓶和井水,烧顿饭远没公寓房来得方便。

  惟希笑一笑,“我动了一天脑,现在做点不用动脑子的事情,放松放松呢。”

  说罢自去院子里摘了一条丝瓜、两个番茄和一根西葫芦,又往冰箱里找出两个鸡蛋,一小包切片火腿。徐爸爸到底忍不住,还是往天井里去汲了一大桶井水回来。

  “当心您的老腰。”惟希接过父亲手里的水桶。

  “没事没事!”徐父摆摆手,拖了一条小板凳过来,陪女儿在厨房里,一边看她用电饭煲焖上饭,转而利落地为丝瓜、西葫芦削皮,一边闲聊。“……大姆妈家的珮珮和她老公离婚了,你晓不晓得?”

  惟希倒是一愣。大姆妈是父亲的表姐,家里有两个女儿,生得漂亮嫁得好,如今都在市区的大公司上班,两人全都买了车买了别墅,出了名的能干。每到过年走亲戚聚餐吃饭的时候,珮珮夫妻和他们的宝贝女儿都是餐桌上的焦点,为此祖母不晓得多少次在她面前嘀咕:我们囡囡长得又不比珮珮差,怎么到现在都还单身?她不得不每次都用傻笑搪塞过去。这时听见父亲说珮珮离婚了,惟希不是不意外的。

  “怎么好好的,忽然就离婚了呢?”

  “喏,珮珮不是只生了嘉嘉一个女儿么?正树想趁两个人年轻,再生一个,反正他们赚得动,养得起。可是珮珮不肯,她要强,你晓得的。她现在三十岁不到,已经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还差一步就能当总经理,这两年恰恰是最关键的时候,她哪里肯急流勇退回家生孩子,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两夫妻冷战了好长一段时间。”徐父叹息,看起来一对人人夸赞的模范夫妻,结果呢?“正树公司里有个小姑娘,老早就喜欢他了,慢慢轧出苗头来,趁虚而入。正树没能把持得住自己,结果那小姑娘就了他的孩子……”

  惟希听得冷笑一声,“什么叫没能把持得住自己?珮珮不愿意再生一个,倒成了他出轨的借口了!”

  “离婚后嘉嘉归珮珮,正树立即火速再婚,听说新娘已经肯定肚皮里是个儿子。”徐父知道得这么清楚详细,完全是因为表姐打长途电话和母亲哭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表姐这时正与表姐夫在欧洲旅行,珮珮两夫妻就选在他们不在国内的时间迅速果断地办理了离婚手续,根本没有给任何人进行调解的机会。

  “嘉嘉归珮珮也好。”惟希把削好皮的丝瓜切滚刀块,刀刀利落,仿佛砧板上的不是丝瓜,而是沈正树的狗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网上那么多新闻,都是继父继母虐待原配子女的,看着都教人怒不可遏。珮珮又漂亮又能干,嘉嘉还是跟着妈妈更有出息。”

  “房子车子都是婚后财产,总算正树还有点良心,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他好意思要?!”惟希继续握着精钢菜刀切西葫芦,“他要是好意思开口问前妻要车要房,我就分分钟能替珮珮搜集齐全所有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叫他什么也得不着。”

  “他们两夫妻之间的事你别插手,免得落了埋怨。”徐父见女儿刀影闪着寒光,赶紧摆手制止。

  惟希失笑,父亲一副怕她吃亏的样子。“知道了。”

  惟希用自家院子里摘的果蔬,做了丝瓜蛋花汤、番茄炒西葫芦并一个火腿蛋卷,两父女边闲聊边吃了顿家常晚饭。

  吃毕晚饭,徐父催女儿回市区去,“太晚了路上开车不安全,快回去罢。”

  “嗯,您也好好休息。”惟希听话。

  临出门前,徐父叫住女儿,略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起:“你姆妈和弟弟,都进了医院,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夜里她打电话来,哭得很惨……你要是有时间,还是去看看吧。”

  他其实并不愿意女儿去看前妻的脸色,可是总不能叫惟希落下无视生母的话柄。以王超英的脾气,稍微有一点点不趁她的心意,她就可以闹得人尽皆知。

  “知道了。”惟希点点头,与父亲告别,走出老宅驱车回家。归程,她想,难怪徐惟宗被光头壮汉拖走回去卖房,王女士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骂山门,原来竟是两个人齐齐进了医院。想必王女士也晓得现在找她是没有用的了,竟然知道打电话给父亲,让父亲出面对她说。惟希狠得了心不理睬王女士和徐惟宗,却没有办法对父亲说一个“不”字。

  

Chapter 14虾酱炖豆腐1

  周五公司里人心浮动,周六再上一天班就是国庆长假,有人已经提前调休,攒够一个十天的假期,飞往澳洲度假;也有人四下邀约,打算呼朋唤友一起吃饭看电影。唐心一个电话过来,说昨晚与朋友喝酒,喝得有些多了,今天就不进公司了。惟希晓得她的心思已经飞到外头去,也不强迫她回来上班。

  “希姐最好,爱你!”唐心甜蜜的话不要钱。

  惟希笑着摇摇头。她却没有假期将至的闲情,手边摊着女婴高坠的事故报告,连同现场照片,监.控录像,她已反反复复地看了数遍。心头疑云重重,却找不到一个切入点。整件事当时只得老太太一人在场,女婴的母亲恰在午睡,父亲则根本不在家中,老太太的说辞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旁证。只是疑罪从无,在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此事系人为造成之前,只能相信老太太实在是无心之失。

  惟希气闷地推开文件夹。明明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却苦于没有证据证明。这时手机提醒她有新消息。惟希摸过手机,打开应用程序。她的社交软件上好友不多,唐心是其中之一,还是唐心强行把手机拿去添加了她自己为好友。

  惟希属于“我就看看,我不说话”类型,很少在朋友圈发照片评论互动。此时看见唐心发给她“主人不在家,宠物都在做什么?”的小视频,惟希点开来边看边笑。视频是一组外国主人用摄像头录下自己家的宠物趁家中无人时,都在做什么的小合集,有一只成年金毛寻回犬仿佛成精般,会自己打开冰箱门,取出主人做好的三明治大快朵颐;另有一只可爱的苏格兰折耳猫,则会蹿到主人家的婴儿摇床上,假装自己是主人家的小宝宝,玩悬挂在床头的太空船风铃。视频里精致可爱的太空船风铃发出悦耳的脆响,一声又一声,慢慢在惟希脑海中幻化成响彻天空的鸽哨……惟希蓦然如醍醐灌顶,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身而起,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归拢塞进手提包,抓过扔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向外走。

  在走廊上遇见师傅老白,老白扬手叫她,“国庆节约你吃饭啊!”

  惟希等不及多做停留,只扔下一句“知道了”,连电梯都没耐心等,推开应急通道的门,从楼梯飞奔而下。徒留老白在后头,扬着手做伟人状。

  惟希一路驱车赶往本城信鸽协会。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

  唐心发给她的宠物视频启发了她。昨天她看见的那一群戴鸽哨的鸽子,就应该想到的。现在城市里养鸽的人日渐少减少,除了养殖场饲养的肉鸽,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鸽子,几乎都是价值不菲的信鸽。倘若参加比赛得过奖,一羽信鸽的身价甚至能达到几十万。信鸽的主人一般都会在鸽舍安装摄像头,以便对鸽舍和鸽群进行实时监.控,有的甚至会在鸽子身上安装微型摄像头,和装有全球定位器的脚环一起记录信鸽的飞行过程。

  小月亮高坠的小区里没有安装高空摄像头,但惟希依稀记得事发当天时间段里,儿童游乐区的一个监.控设备的广角摄像头拍到一群鸽子的身影。也许,附近鸽舍的高清摄像头或者信鸽身上的摄像头,能捕捉到一些画面!

  惟希抱着一线希望,赶到信鸽协会所在信鸽俱乐部。接待她的是协会的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干事,女干事姓赵,生着一张冗长脸,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眼角微耷,嘴角轻垂,很不好说话的样子。接过惟希的证件,听惟希说明来意,女干事态度倒很和气,却并不肯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则新闻我也看了,真是叫人痛心疾首。我也很想配合你的工作,协助你进行调查,不过我们没权利向外透露信鸽饲养者的信息。”赵干事并不寻找借口,“现在养信鸽的,都是富豪、有钱人,一羽在国际赛事获奖的赛鸽,最高能达到三十万欧元的身价,并且还可遇而不可求。相对而言,主人都比较注重自己的*,也避免因为个人信息的泄露导致饲养的信鸽遭窃。前段时间就有位养殖者价值两百多万元的信鸽被盗。”

  赵干事将证件还给惟希,“我建议你不妨往所在地居委会询问,毕竟养鸽是要在居委会进行登记备案的。”

  惟希点点头,与赵干事握手道别。她能理解赵干事的顾虑,所以也并不与赵干事纠缠,看看时间,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她决定先去事发小区的的街道办事处,看看能否了解到那片区域的养鸽人信息。

  这一趟倒很顺利,街道办事处的一个年轻小姑娘一听是保险公司为婴儿高坠调查取证,立刻把信鸽养殖登记信息调出并打印一份交给惟希。

  “我们私下都说这件事绝不是意外。现在人多宝贝自己的孩子啊?谁会轻易抱着孩子站在窗台上?”小姑娘义愤填膺,“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一旁的办事员听得连连点头,“我朋友家的女儿一岁大,他们家所有的家具都包着防撞边角,橱柜都装有安全门栓,窗户上都安装了防盗栏。我朋友说了,哪里是用来防小偷啊?根本就是防止孩子在大人没注意的时候爬上去坠楼的。就算这样,他们家里也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孩子。像这家孩子抱在手里摔下来的,想想都没可能啊!”

  惟希接过薄薄的一张打印纸,向年轻女郎表示了感谢,随后告辞出来。

  打印纸上列印的地址信息是一处别墅区,以位于近市中心、交通便捷、环境闹中取静、周边配套设施齐全而著称。当年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两天内就销售一空,里面的业主非富则贵。虽然这些年周边又陆陆续续地兴建了不少高层建筑,形成了一个中高档社区,但是这个别墅小区,仍然在其间地位超然。小区外建了一排连体小高层,下边是一溜车库,为后头的别墅区挡风隔音的同时,也杜绝了闲杂人等随意进出小区的可能。

  惟希所寻找的养鸽人住在小区的别墅里,因为有钱任□□好养殖信鸽,遂将外头连体小高层中的一幢楼的顶楼全部买了下来,在楼顶建了价值百万的鸽舍,鸽舍内外有全套监.控设施,好让主人即使远在国外,也能随时掌握鸽舍的情况。

  惟希看着纸上业主的名字,真是如雷贯耳。想不到这位中年富豪竟喜欢养信鸽,倒是与一众找三五线整容女明星小模特动辄上娱乐新闻的土豪大相径庭。

  只是等她将车停在外头停车场,步行到小区的雕花大铁门前,才发现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门卫表示如无业主发给探访者的二维码扫描门口的扫码器,他也不能擅自开门。如探访者有要事,需先与业主取得联系,由业主授权给他方可放行。

  满怀希望的惟希顿时傻眼,她和这位大亨,不熟啊。

  恰巧惟希愣在当下,满脑子搜索自己的关系网想找一位可以直接联系到大亨的人时,一辆黑色本特利雅致驶上别墅车道,缓缓停在铁门前。当惟希觉得这辆车看起来颇眼熟时,驾驶室一侧的车窗无声将下,卫傥棱角分明的脸朝着惟希一笑,“徐小姐,有事?一起进去罢。”

  门卫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卫先生的朋友,失礼了。”

  惟希趁卫傥扫手机二维码的时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室。汽车驶入别墅区后,惟希向卫傥道谢,“麻烦你了。”

  卫傥看一眼她的公文包,“出来办事?”

  惟希轻喟,将女婴高坠的事大致说了,“希望能与鸽舍的主人取得联系,获得鸽舍的监.控视频,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卫傥的食指敲了敲方向盘,“那你恐怕是白跑一趟了。据我所知,他去比利时参加信鸽大赛,三五天内不会回国,你暂时联系不到他。”

  惟希心底的一线火苗渐渐熄了下去。这件事影响巨大,家属提出理赔,虽然警.方已经定性为意外,可公司还是要进行核定。只不过三十天的核定期,未必不会受到家属方面的施压。她希望能获得强有力的证据,以此来证明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卫傥见她神色凝重,收了玩笑的心情,“不过我也许可以帮忙。”

  惟希转头,杏眼圆睁望向他。

  “小区的监.控系统,由我的公司负责安装维护并定期升级。”卫傥轻车熟路地将汽车停在连排小高层楼下的一个车库里,下车引惟希上电梯直奔顶楼。

  “鸽舍所有的监.控视频除了本地存储外,还上传了一份到云空间备份,等一会儿我为鸽舍加装两个监.控摄像头以后,登陆云空间帮你调阅罢。”

  “太感谢了!”惟希忍不住双手合十。

  卫傥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重新燃起希望而闪闪发亮,不由微笑起来。

  

Chapter 15虾酱炖豆腐2

  大亨的顶楼公寓有专人照看,同时司职豢养赛鸽。惟希随卫傥步入公寓,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踏进一座谷仓。顶层打通的公寓采光良好,里面堆满了各种成袋成袋的谷物和种子,既有常见的绿豆玉米,也有不太常见的火麻仁,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

  前来开门的中年妇女看见卫傥和惟希,忙取过一次性鞋套递给两人。

  “卫先生,我等你一上午了,鸽子已经按照老板的要求放出去飞了,鸽舍也已经打扫冲洗过,就等你来安装摄像头了。”中年妇女有意无意地睇向惟希。

  “这是我的助手,我带她出来熟悉一下业务。”卫傥朝她微笑,穿上鞋套走向装有显示屏的一面墙。巨大的显示屏被分割成十二格,下头连接的电脑实时记录下鸽舍内外二十四小时的情况。控温控湿通风系统的工作情况也显示在上头,一旦有读数超出或者低于合理范围,就要去鸽舍检查。

  惟希跟在卫傥身后,目睹他坐在电脑桌前,宽厚的肩背挤进不算宽敞的电脑椅里,一股强有力的遒劲感扑面而来。难怪唐心吵着要他的联系方式,卫傥确实是充满了阳刚之美,通身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惟希想。

  卫傥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两道注视的目光,她并没有刻意掩饰她的好奇与打量。她像一只身处弱肉强食的丛林中的灵巧小动物,有着机敏迅捷的反应能力和旺盛的好奇心,对事物充满了探索与求知的欲.望,却又谨慎地提防着可能的危险,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会如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地撤回到自己的安全地带。

  卫傥看见擦得光可鉴人的显示器屏幕上倒映着他的脸,还有嘴角那一点点笑,耸肩,向后退滑开电脑椅,自上头站起身来,对一旁的阿姨轻声交代:“不要动它,让它升级,我等一下再过来看。”

  阿姨点头,卫傥则取过自己的拎上来的工具包,侧侧头,示意惟希跟上他。惟希随他上了直达楼顶的电梯,不算小的空间因为卫傥劲硕的身材而显得有一点点逼仄。如此近的距离,惟希再一次感觉到让唐心为之尖叫不已的男性的力量感。惟希微微仰首,“还未请教卫先生在哪里高就?”

  “我说我是个农民,你信不信?”卫傥浓长英武的眉毛挑高,眼里掠过笑意。

  惟希想一想,郑重颌首:“信。”

  卫傥这回真的笑了起来,“我开了一间小小的保全公司,这是我的名片。”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给惟希。

  惟希接过名片,只见简简单单一张白色卡片,正面以黑色楷体印着“雷霆”两字,反面则印着卫傥的名字与电话,并没有多余的介绍。然而“雷霆”两字,却如雷贯耳,教惟希肃然起敬。本埠的多少富豪宅邸与高端收藏品展览,所雇用的无一例外,都是雷霆保全。作为保险公司理赔员,惟希也曾经参加过若干珠宝古董展览的保全评估,基本上安全措施缜密细致毫无死角的现场都是雷霆保全负责的。师傅老白有一次顺口提过一句,雷霆的保全员有不少是退役军.人和有侦.查技能从警经验的退职警.察。想不到这样的雷霆,竟然是卫傥口中“一间小小的保全公司”。

  “失敬。”惟希由衷地说,“久仰大名。”

  “多得业界同行提点,也请徐小姐不吝赐教。”卫傥微笑自谦。

  电梯升到楼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惟希一眼看见一片足有两米高的鸽舍,和她印象中老房子顶层自行搭建的简易鸽棚不同,这一片鸽舍完全是别墅级的,不锈钢结构的主体足够容纳好几个成年人在里面自如行走,鸽舍四角都有高清激光云台摄影机在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惟希注意到其中有一个摄影机正对着相隔大约五百米远处高层建筑小区前的小广场,从她所站的位置肉眼能看见高层建筑的窗户和阳台上晾晒的衣物。

  惟希心间微动,一旁卫傥已经刷开电子门锁,招呼她一起进鸽舍。惟希记得是自己是以他的助手身份上来的,连忙跟着卫傥走进豪华的鸽棚。鸽棚内的通风采光极佳,因事先已经打扫过,故而虽仍不免有禽类养殖场所特有的味道,但并不浓烈刺鼻。惟希还留意到无论投食还是喂水,亦或温度湿度,都已经采取全自动化操作,由电脑控制。惟希不由得感慨,富豪连养宠物的方式都与众不同。

  卫傥在前带路,领着惟希在数量众多的鸽笼之间穿行,来到一处明显新添设的金属笼前。他停下脚步,卸下搭在肩膀上的工具包,拉开尼龙搭扣,取出两个摄像头,交在惟希手里。又慢条斯理地自包里搜出若干工具。

  惟希睇了一眼已经到处都架有监.控设备的鸽舍,到底忍不住,问:“为什么这只鸽笼要格外装监.控?”

  卫傥挽高衬衫袖口,攀上金属鸽笼,一手抓住鸽笼的金属横梁,一手伸向惟希,勾勾手指,示意她递一个摄像头给他,一边解释:“这次要从比利时引进一批詹森系种鸽,先在海关隔离检疫,通过检疫后在鸽舍内也要有一个适应过度期,需要时刻关注。”

  惟希点点头。她对信鸽所知有限,但从大亨如此细致对待多少可以看得出,这批将要到来的种鸽,恐怕价格不菲。

  卫傥有条不紊地安装好摄像头,又将鸽笼一角已经事先预留出来的线路接入摄像头,这才自鸽笼轻轻跳到地面上,朝监.控挥了挥手,摄像头随着他手部的动作来回转动了一下。卫傥收拾好工具,招呼惟希,“走罢。”

  惟希随他回到顶楼公寓,卫傥检查了一遍已完成系统升级的监.控,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又仔细交代中年阿姨,如果监.控设备出现异常,就即时拨打电话找人前来维修,便与惟希告辞出来。

  走出公寓,卫傥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征求惟希意见:“吃过午饭了没有?没有的话,一起罢。”

  惟希被他腕子上低调的德国表吸引了片刻的注意力。这是一只世界顶级的德国传统家族品牌的手表,一直坚持只使用自家当世罕见的德国银机芯,辅以极具德国古典特色的四分之三夹板配鹅颈式微调装置,并且只生产金与铂金两种表款,其品质完全可以与数只顶级瑞士牌子相抗衡。

  至今还开着二手甲壳虫的惟希之所以对这款手表知之甚详,完全是因为不久之前她刚刚处理过一桩匪夷所思的保险索赔。投保人是本城一位人将古稀的富商,在长子年近四十岁,发妻故去将近二十年后,新娶了一位才二十二岁的娇俏车模。老夫少妻新婚自然是蜜里调油,不久小娇妻便怀有身孕,十个月后为他生下老来子。老爷子对这快七十岁又得的小儿子喜欢得不得了,像宝贝眼珠子似的。很快小儿子长大得能爬能摸,能跑能跳,家里的古董物件就开始遭殃了。有一回趁老爷子赏玩收藏的世界名表去接电话的间隙,小家伙爬上皮椅,将转表器里的若干块昂贵手表一一扔向不远处大理石面的茶几。老爷子听见响动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欲哭无泪地找保险公司索赔。接险后惟希按例到现场拍照存证,又走流程请钟表鉴定专家来一起定损,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富商收藏的名表里有半数竟然是赝品,市值加起来不超过十万。

  富商哪里肯相信啊?又专门从香江请来名表鉴定大师,得出的结果也与保险公司的鉴表师相同。富商大怒,他这些名表都是在原产地专卖店购买的,悉数附有鉴定证书,这下变成西贝货,肯定是家里出了小偷!后来经过缜密调查,逐一排除嫌疑,最终目标锁定在老爷子的长子身上。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直认不讳,因为嫉妒父亲对幼弟的疼爱,嘴里总是说要把什么什么留给幼弟,而他从小就想得到的东西也包含在其中,他一时气愤,就陆续把并没有刻意上锁的转表器内的手表调包了。

  后来的事就是富商的家事了,惟希隐约听说富商立了遗嘱,并将公司大权移交给长子,自己则带着娇妻幼子长住欧洲享清福去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惟希当时被短期内灌输了不少关于顶级名表的知识,至今还为一块手表的价格能抵得上一辆豪车而咂舌。

  惟希笑一笑收回自己的目光。这低调的品位,真是拉开本城若干以追求十八线小明星而出名的土豪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卫傥注意到她在他手表上停留片刻的视线,“上个月傅老爷子家的名表案是你处理的?”

  惟希点头,“颇长了见识。”

  卫傥看见她的黑发在正午的阳光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漾出一圈柔和的金色光芒,心间柔软。稍早他在别墅小区门口看见她,大约是走得有些急,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鼻尖上略微泛着油光,站在铁门前轻轻咬着下嘴唇,苦恼而无助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就想替她解决一切烦恼。

  “年末有一场世界名表会展,到时候一起去。”

  惟希先是一愣,随即大力点头,“好啊!”

  

Chapter 16虾酱炖豆腐3

  卫傥驱车载惟希到十分钟路程远的一个小馆子吃饭。饭馆只得两开间门面大,装修也十分简单,门楣上挂着一块烟熏火燎久了的牌匾,写着“卓老头”三个字,与左右两间川湘菜馆的装潢一比,显得有些寒酸。

  此时已过了饭点,临街的一排人行道却仍停满了各色车辆。惟希随卫傥走进“卓老头”,才发现这不大的小馆子里竟是食客盈门。店堂内支着六张老式的八仙桌,客人坐的都是最古朴的木制高脚条凳,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儿,让有些饥肠辘辘的惟希挪不动脚。

  卫傥拉着她绕过门口的几桌客人,来到里头一张角落里的桌前落座。厨房里出来一个端着盘子传菜的小伙子,看见卫傥,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扬声朝厨房里喊:“卫大哥来了!”

  话音一落,后厨里火车头般冲出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口中迭声叫着“卫伯伯!卫伯伯!”,像两颗小炮弹直直投进卫傥怀抱。

  有老食客假意吃醋,“大雄小雄对赵伯伯就没有这么热情,赵伯伯不开心!”

  厨房里一位精干的白发老人家用腰里系着的白围裙擦着手走出来,闻言朗声而笑,“大雄去端一碟炸螺尾给赵伯伯下酒!”

  说罢朝卫傥惟希这一桌走来。惟希注意到老人家行走间稍微有一点跛足,若不仔细看,并不容易察觉。老人来到跟前,笑声朗朗,“卫先生很久不见,一向可好?今天想吃点什么?”

  卫傥转而征求惟希意见。

  惟希看了看简单的餐牌,“来份招牌焗芋头饭,一例三菌汤。”

  卫傥一边把坐在他腿上拧来拧去的小雄扶稳,一边又点了虾酱炖豆腐和清炒芥蓝,“时间匆忙,今天就吃得简单些。”

  “好咧!”老人家应下来,“卫先生今天来得正好,我新做了一罐秘制虾酱,刚巧可以吃。”

  那边厢老食客不甘寂寞,“卓老爹藏私,有好东西不拿出来给大家吃!”

  老人家笑呵呵,“你没点虾酱炖豆腐,怎么给你吃?”

  说罢快步回厨房去了。老人家一走得快,就跛得厉害,他倒是不介意,一旁传菜的小伙却十分小心,赶紧上前去扶住他的手臂,“爸你慢点走。”

  大雄小雄围在卫傥身边,四只小胖手扒着他的胳膊不放,“卫伯伯,一起玩!”

  卫傥艰难地腾出手自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放动画片功夫熊猫给两个孩子看,瞬间就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两个小家伙坐在条凳上,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全神贯注地一人一手捧着平板电脑的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

  卫傥摸摸两个孩子头顶,另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登陆云空间,调取惟希提供的日期时间段内的鸽棚监.控录像出来,将笔记本电脑移到惟希手边,“你慢慢看,应该有两个摄像头能拍到有用的画面。”

  惟希的全副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心无旁骛地看起监.控视频来。这些视频画面由最先进的高清激光云台一体摄像机录制,在光线良好日照充足的白天,其有效监视距离能达到令人咋舌的十公里之远,而五百米范围内的一切事物都清晰得无可遁形。她看见无人的午后,一只胖胖的虎斑肥猫匍匐在阳台的仿古窗棱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外头,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一旦外头有鸽群飞过,虎斑猫便猛地伸出肥爪子,朝着玻璃窗就是一顿狂挠。

  惟希在屏幕这头几乎能听见爪子挠在玻璃上的声音,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现在能理解唐心对宠物视频的情有独钟了。

  卫傥也不打扰她,只在一旁轻声引两个孩子同他说话。

  一段二十分钟左右的动画片放完,大雄扯着他的袖口来回摇晃,“卫伯伯,再放一段,再放一段嘛!”

  卫傥拿手指轻弹大雄脑门,“再看眼睛要看坏了,休息半个小时才可以继续看。”

  壮小子见撒娇无果,气哼哼地拽着弟弟跳下条凳,往后厨去,嘴里不住嘀咕:“我生气了!我不和卫伯伯玩了!走,我们找姐姐玩去!”

  埋头在监.控录像里的惟希侧首,不意看见卫傥脸上温柔的笑容,惟希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赶紧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看监.控录像,卫傥的一只手却伸过来,替她阖上笔记本电脑屏幕。

  惟希的视线被他压在电脑上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吸引数秒,这是一双镇定而又坚持的手,从容温和中透出些许性.感。惟希教自己脑海里闪过的这两个字惊得连忙抬眼,望向卫傥。他棱角分明线条刚毅的面庞上生着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时候,顿时将冷峻的表情柔和成淡淡温暖。

  “先吃饭,监.控视频不会插翅飞走。”

  这时卓老爹亲自用托盘端了焗芋头饭、三菌汤和虾酱炖豆腐送上来,“清炒芥蓝马上就好,你们先趁热吃饭。”

  托盘放在桌上,青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焗芋头饭,表面撒了一撮碧绿生青的芹菜粒,被饭的热气一蒸,发散出好闻的清香,顿时就勾起了惟希不算很强的食欲。软糯绵密的芋头与肥腴的香肠相得益彰,加上清脆的芹菜粒儿,每一口都教人欲罢不能。

  “尝尝老爹做的虾酱炖豆腐,风味与众不同。”卫傥将盛着金灿灿炖豆腐的碗推到惟希跟前,“这可是老爹的独门绝技,在外头吃不到。”

  惟希依言舀了一勺炖豆腐品尝,油煎过的豆腐表皮微微带些焦香,内里滑嫩,外头裹着一层咸鲜的虾酱,几乎不用细嚼已觉得满口生香。

  恰好卓老爹送清炒芥蓝上桌,闻言热情地说,“哪里有卫先生说的独门绝技,就是切了几片乌鱼子剁碎了煎出香味放进去,味道更鲜香些。前阵子刚从老家带回来一些乌鱼子,等下吃完饭给你们带回去,无论是酒烧还是油煎或是炙烤都好呷,直接切薄片放在饭上蒸熟了,蘸酱油吃,也一样香。”

  见老人家如此热情好客,惟希却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过是随卫傥来吃一顿饭,怎么画风忽然一变,就连吃带拿了?

  卫傥朝老人家微笑,“少拿一点回去尝尝鲜,不用给我们带一大堆回去,您老也知道我基本上很少在家吃饭,带多了最后浪费反而辜负了您的美食。”

  卓老爹连连点头,“晓得的,晓得的。”一面说着,一面往后厨去。

  最近颇有些心事的惟希,就着鲜美的虾酱炖豆腐和清爽的芥蓝,吃掉一整碗香喷喷的焗芋头饭,喝光一小碗清甜滋养的三菌汤,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卓老爹仿佛掐准了时间似的,又送了甜品来。

  “糕烧番薯芋,老太婆的手艺,家常甜食,两位别嫌弃。”

  切成滚刀块的番薯和芋头装在德化青瓷小碗里,上头撒着花生碎和白芝麻,甜蜜的焦糖色望着已教人垂涎,惟希吃在嘴里,化成一声满足的长叹,真是美味得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卫傥将她微笑着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看在眼里,眼里便透出些笑意来。这样才对,阳光抵好的午后,美食当前,就应该好好享受。工作上的事不是不要紧,可是将工作当中的情绪带进生活里,而无法感受面前的美好事物,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恰好这时有他的电话打进来,卫傥将属于自己的一份甜品推到惟希手边,然后接听电话。惟希也不同他客气,接过他的这一小碗糕烧番薯芋大快朵颐。

  卫傥坐在她一侧,边接电话,边笑望着她,一张清爽素净的脸,全神贯注地对着一小碗甜品,浓长的睫毛半掩着眼里的光,可他就是能感觉到她此时此刻的喜悦,纯粹得容不下一星半点杂质。

  电话彼端说了几句,卫傥应下来,“没问题,当扫榻相迎。”

  结束通话,惟希也吃完了最后一块甜品,心满意足地放下调羹。卫傥这才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放到她跟前,“现在可以继续看了。”

  趁惟希认真查看监.控视.频的工夫,卫傥结账,卓老爹自然是不肯收,卫傥假意板脸,“您要是不收,我怎么好意思呢?以后再不敢来了。”

  “卫先生太客气了……”卓老爹拗不过卫傥,最后打对折收了饭钱,又用拎袋装了两罐虾酱给他,“炒菜烧汤放一点,好吃!吃不掉就放在冰箱冷藏室里,不会坏。”

  卫傥回身,看见坐在桌边的惟希脸上表情严肃,稍早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便来到她身后,一手越过她肩膀,撑在桌沿,与她一道观看视频。只看了一眼,卫傥便敛了表情,短暂的一分多钟静默过后,两个见惯世面的人彼此对望,满是沉重。

  “我现在就给你复制这段视频,如果需要,还可以提供视频原件给你。”卫傥眸色微冷。

  “谢谢。”惟希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声音发涩。

  

Chapter 17绿豆百合汤1

  午后的派.出.所,窗口的小干.警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闲聊,听到门口的响动,便站起身从里间办公室出来,向推门而入的短发女郎问询:“有什么事?”

  惟希与卫傥在别墅门区口分手,取回自己的小甲壳虫,立刻驱车到最近的派.出.所,她没办法让自己耐心等待,不,她一刻也不能等!

  年轻的小干警先是为她脸上肃杀的表情镇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徐学姐!”

  惟希脸上沉肃的表情略褪,却并不认识防爆玻璃后满面热情的小干.警。

  小干.警挠头,娃娃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徐学姐大概不认识我,你毕业那年我才刚大一,你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的时候,我在台下听过你的演讲。”

  惟希点点头,“我是来报案的,稍后有时间再叙旧。”

  “哦,好的、好的!”小干.警立刻收起自己对学姐的敬仰表情,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颜色,取出做笔录的纸笔,询问姓名年龄职业户口所在地等信息。惟希配合地主动向他出示自己的身份证、工作证明和联系电话,然后说明自己的来意,并递上拷贝有监控录像片段的优盘。

  小干.警接过优盘,接入电脑播放,原先娃娃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表情,扬声朝后头办公室喊了一嗓子,“张哥,你快来看!”

  一个微微有些谢顶,身材魁梧的中年警.察自办公室里走出来,往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随后用力一拍娃娃脸的肩膀,“这还用叫我出来?马上立案啊!”

  “是!”小干.警做完笔录,固定惟希递交的证据,将受理案件回执与立案决定书交给惟希,“学姐请放心,此案本来就是我们派出所出警处理的,当时没有这么强有力的证据,受害人家属情绪又比较激动,又没能采集到可信的目击者证词,这下看看她还怎么狡辩!”

  “如果需要,我司一定配合警方调查。”惟希将两张明明轻薄却又沉重的a4纸认真地放进公文包里,“我还有公事要办,今天就不耽搁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到时候再聊。”

  年轻的娃娃脸小干.警点点头,目送惟希的背影走出派.出.所,默默在心里说:学姐,你都没问我的名字……

  惟希再次按响一六一室的门铃,良久才有人前来应门,听见是保险公司的,房门慢慢拉开,男主人行尸走肉般站在门口,“……是来落实赔付的吗?”

  惟希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却生不出一点点同情可怜来。

  “可以进去再说吗?”惟希淡声问。

  男主人侧身让开一条缝,仅够惟希勉强进门,随即“嘭”一声阖上门。

  屋内一如惟希上次来的时候那样昏暗,许是几天没开门开窗通风,也无人打扫,地上随处散落着各种生活垃圾,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腐烂颓败的气息,教人几欲掩鼻。

  “方便的话,麻烦请尊夫人与令堂一起到客厅里,我们一次性将事情解释清楚才好。”惟希的职业素养教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男主人佝偻着脊梁先去主卧请妻子出来,又往客卧搀扶着中年妇女来到客厅。

  惟希望着身穿一件皱巴巴睡袍、孤伶伶站在客厅里的女主人,微微颌首。女主人不过几天工夫,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蓬乱地披散着,两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嘴唇干裂,仿佛一具人形骷.髅。反观由男主人搀扶着的中年妇女,虽然皮肤黝黑粗糙,然而面皮紧绷,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饼干渣,脚步全然不像她装出来的那样虚浮。

  惟希要闭一闭眼睛,才能让自己不露出冷笑来。

  “是来给我们送钱的吗?”中年妇女用力抓着男主人的手腕,上扬的嗓音透露出她此时此刻的兴奋,眼里流露出对将要到手的财富的热切渴望。要不是是碍于儿媳妇在场,她大约会笑出声来。

  “让我们先看一段监控录像,再接着谈赔付问题。”惟希对男女主人说,直接略过中年妇女满是期盼的脸。

  “监控录、录像?什么监控录像?!”中年妇女慌张起来,大着嗓门问,“看什么录像?你们就是想赖着不给钱!”

  说罢一拍大腿,蓦地两腿一弯,在散落着各种生活垃圾的地板上盘腿而做,前仰后合地哭诉起来,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老头子你走得早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城里人欺负啊!”、“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心狠手辣啊!”、“给孩子的钱他们也赖着不给啊!天打雷劈啊!”。

  惟希和女主人在一旁冷眼看了数秒,行尸走肉般的男主人已经麻木得连尴尬的表情都无力流露,只漠然地站在她身边。

  “有电脑吗?”惟希淡声问。

  女主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朝电视机指了指。

  惟希跨过地上的垃圾,走到电视机柜边上,注意到五十寸的多媒体电视机侧边的优盘接口。见一家三个主人没有一个打算帮忙的意思,她只好自己在电视机柜上一堆乱糟糟的杂物中间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接入优盘,切换频道,播放卫傥拷贝给她的监控录像片段。

  视频的背景里是风声和鸽子的“咕咕”叫声,偶尔还有汽车鸣笛声,镜头稳定清晰地对准了一排前有广场的高层楼房。中午的阳光垂直洒在一排排阳台的遮阳棚上,没有阳光反射的封闭式阳台玻璃窗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有老人抱着婴儿在阳台里晒太阳,就在这层封闭阳台楼上,斜上方的窗口,一个穿着蓝底碎花衫的中年妇女,一手接打电话,一手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婴靠在窗台边上。

  女主人抽噎一声,干瘦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唇,盘腿坐在地板上干嚎的中年妇女猛地收了嗓,仿佛被人紧紧勒住咽喉,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视里传出呼喇喇的风响,画面里的婴儿趴在窗台上,一双小手扒着玻璃窗,努力地蹬着藕节似的胖腿想站起来。打电话的中年妇女原本一手楼着婴儿的腰腹,以防止她撞上玻璃窗,忽然,她的动作似着了魔停滞片刻,随后,她慢慢地放开了护着婴儿的手,缓缓将原本只推开一条小缝的玻璃窗开得更大。女婴的身体随着玻璃窗的推开,一下就扑了出去,一双小胖腿还趴跪在窗台上。小小婴儿不明所以地回头望了望,仿佛想弄明白怎么没站起来,反倒趴下了呢?

  “月亮……”一室死寂中女主人终于喊着女儿的乳名,泪流满面。

  “关了它!关了它!”中年女人也明白过来,拼命从地上一蹦而起,张牙舞爪地扑向惟希,想抢走她手里的电视机遥控器。

  惟希哪里能让她得逞,只一个侧身便避开了她,而她则被地上凌乱堆放的垃圾绊得一个踉跄,轰然摔倒在地。

  在场的人全都看着她出丑,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她。见势不妙,她卡巴了几下眼睛,再一次嚎哭起来。

  男主人不忍地撇过头去。

  “陈家梁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别闭上眼睛,你看着,你睁大眼睛看着!”女主人嘶声对丈夫吼道。

  监控录像画面里的中年妇女,由最初的迟疑犹豫,到最后的凶恶狠毒,中间只隔了短短几秒时间,她上前去顶住女婴的双脚,手一用力,就将原本还只是半身扑在窗外的小身体,整个推到了转轴窗的外头。婴儿没有一丝生还机会,从窄窄的窗台上跌落……

  小小婴儿下坠的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发出啼哭,就已经砸在地面。

  男主人的表情由麻木而愕然,继而痛苦绝望地慢慢将视线落在徒劳地站起身来试图挡在电视机前不让他看视频的母亲身上。

  “妈……那是我的妞妞,你的……你的孙女,你怎么……”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家梁你听妈说,妈不是有意的,”中年妇女上前去试图拉住儿子的手,却被男主人避了开,她看看面无表情的惟希和眼里充满刻骨仇恨的儿媳妇,终于真的慌了,“家梁,妈没想到妞妞会摔下去,你相信妈!我当时和你姑打电话,她说她刚抱上了孙子,八斤八两重,等满月的时候请咱们一起去吃满月酒。妈一个没注意……”

  男主人在丧女之痛和发现亲母竟然是杀女凶手的巨大打击面前,终至崩溃,双手狠命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为什么?!”

  女主人鄙弃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陈家梁,别演了,你心里早就知道是你妈干的,你就是不愿意承认,想从中和稀泥,把这事儿给遮掩过去罢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演什么演?演给谁看?!”

  “可那是我妈啊!”男主人痛哭流涕。

  “可那是你女儿啊!”女主人干瘦的身体里发出冷硬的咆哮。

  惟希见场面濒临失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女主人的手肘,“我已经报警,警察应该已经快到了。”

  男主人错愕地抬头,“……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怎么……”

  看着他一副家丑不可外扬,打算就家庭内部解决的模样,惟希忍不住嗤之以鼻。

  “这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而是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作为保险理赔调查员,我有责任有义务报.警处理。令堂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你一句轻巧的‘家事’就能草草了事的。”

  中年妇女这时仿佛也醒悟过来,一个箭步蹿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兜头盖脸连拍带打,“妈孤儿寡母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大学,我图个啥?不就是要对得起你们老陈家的列祖列宗?我不能让老陈家在你这一辈断了香火啊!家梁,妈没别的意思啊!就想让你再生个儿子,可你老婆偏偏不肯,说有妞妞一个就够了!这能一样吗?!家梁,妈不能坐牢,妈要是坐了牢,一大把年纪也就算了,你以后可还怎么见人啊?!”

  她正哭诉的时候,警.察上门来出具逮.捕令实施逮.捕。

  中年妇女死死扒着男主人的手不肯放,双腿连踢带蹬,竟然把两名警.察弄得狼狈不堪。

  男主人一边试图安抚母亲的情绪,一边哀求女主人,“老婆……你快和警.察同.志说说,这只是……只是家务事……”

  他的声音在女主人冰冷如锥的视线下渐渐低了下去。

  “和你的母亲,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女主人的声音冰冷又愤怒,疏离而决绝。

  

Chapter 18绿豆百合汤2

  最终警.察制服了撒泼打滚迹近疯狂的中年妇女,铐上手.铐将之押走。男主人在妻子极致愤怒却又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他想要的软化迹象,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了钱包钥匙,追在警.察后面跟了上去。

  大抵是动静闹得太大,楼道里围了不少人,朝这一对母子指指点点并向屋内探头探脑地觑视。惟希走过去轻轻关上门,隔绝外头形形□□的目光,返身问女主人:

  “有没有亲戚朋友可以过来陪你几天?”

  女主人环顾乱糟糟的客厅,露出一线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亲戚?朋友?当年我要嫁给这个人的时候,就成了孤家寡人。鬼迷心窍了一样,不顾父母苦口婆心的劝阻,也不听朋友委婉善意的劝告,非要和他在一起,觉得他有上进心,待人温柔,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同我红过脸,永远都以我的需要为先……父母常住到国外我姐姐家去了,朋友们渐渐与我疏远,我都无所谓,因为我觉得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事,结果呢?”

  惟希不晓得该怎样劝解。

  女主人轻笑一声,“徐小姐不用担心我,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来,务必令她在监狱度过余生,我会好好地活着,看他们母子接受应有的惩罚。”

  惟希点点头,有时候,恨也能支撑一个人勇敢地活下去。

  “我就不送你了。”女主人喃喃自语,“有太多事要做。”

  惟希自一六一室出来,走廊上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尽,有两个老阿姨朝着惟希指指点点,想上前来打听又不敢的样子。惟希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乘电梯下楼。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身上,可是她却感受不到一点点暖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惟希打电话给唐心:“我下午就不进办公室了,有什么事你酌情处理,不用向我汇报。”

  唐心在电话那头欢快地应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希姐你就放心地翘班去罢!”

  心情沉重如惟希,闻言也不由得轻哂,“别喊这么大声,当心被大当家听见。”

  那头的唐心嘻嘻哈哈地搪塞两句,率先挂断电话。

  惟希取了自己的小甲壳虫,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茫然四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偌大一座城市她竟无处可去。呆坐在驾驶室良久,她才想起自己答应了父亲要去医院探望“生病”的母亲,酝酿了片刻,惟希将满身疲惫、满腹惆怅收拾妥当,驱车前往医院。

  惟希拎着在医院前的超市买的中老年营养核桃乳礼盒与几样点心找到内科住院部,先向住院部的护士问明了王女士的楼层床号,这才往王女士的病房去。

  内科住院病房六人一间,王女士的病床靠窗,惟希在走廊上一眼就看见了她。正午已过,阳光斜射,王女士将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的,把床摇得半高,正穿着病号服斜躺在床上看电视。

  王女士并未注意到走廊上的惟希,直至惟希走进病房,来到她的床边。她先是一愣,打算撇过头去不理睬惟希,倏忽又想起来儿子和她的遭遇,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来,伸长手臂,不管不顾地往惟希身上乱拍,嘴里不分青红皂白地骂起来。

  “你还晓得来?!你阿弟因为你脚骨都被人敲断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人,你倒像没事人一样,过了这么多天才晓得来?!”

  惟希哪容得王女士的巴掌招呼到自己身上,退开半步距离,将手里的核桃乳礼盒朝王女士手里一塞。王女士下意识想推开,然而一看是精美的礼盒,手势立刻由推改抓,一把将核桃乳礼盒拽过去,嘴里仍不住地责骂:“现在来献殷勤有什么用?!”

  王女士嗓音之洪亮,完全不似一个病人。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的视线全都被她这一嗓子吸引了过来。王女士仿佛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手朝着病房里划了一圈,“你让大家评评理!有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对自己的姆妈阿弟这么凉薄!”

  隔壁床的病友家属不了解内情,只当她是被女儿给气着了,在一旁帮起腔来。

  “你这个小姑娘做得是不对,你妈妈生病住院这么多天,你才来看她。她自己生着病呢,还要每天去外科住院部照顾你弟弟,辛苦得不得了。”

  其他床的病人家属也应声附和,并一致谴责惟希。

  惟希并不辩解,反正她只是答应了父亲走这一趟,要按她的本心,连这一趟都不必走。观众们见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很是无趣,也就失去继续围观的兴致。

  王女士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女儿小时候她对她有多好,买最时髦的料子给她做外套,过年过节带她到南京路四川路吃好吃的。惟希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上默默听了一会儿,仿佛这一切确实曾经发生过,却又在记忆中遥远得无迹可寻,而她的脑海里,只有被中午处置的事情勾起的深沉而黑暗的回忆。

  惟希伸手,为王女士将踢在床尾的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到她的腰腹处,用手压紧了,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清楚的声音淡淡问:“如果我当年索性如了姆妈的愿,掉进水井里淹死了,姆妈今朝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王女士原本气势如虹,恨不能整个住院部的人都知道她的这个女儿有多不孝,闻得惟希的话,先是一愣,望向惟希暗沉无边的眼,猛地脸色一变,整个人几不可察地一抖,更多的埋怨责骂悉数卡在喉头,彻底老实了。

  惟希微笑,“生病的人不要想太多,生气对身体不好。”

  王女士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鹌鹑,既无法说什么,又不能动弹,只得大力点头。

  惟希这才拍拍被子,站起身来,“姆妈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阿弟。”

  王女士神色略显惊惶,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眼睁睁地看着惟希走出病房,随后发现她已经汗透衣衫。

  惟希来到走廊,恰好碰见前来查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询问。

  中年女医生看了惟希一眼,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们年轻人不要光顾着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也要关心一下父母长辈。令堂这次还算幸运,在医院里晕倒,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万一是在家里无人的情况下晕倒昏迷,后果不堪设想。令堂心血管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以后要定时定量服药控制血压,还要定期到医院复查。血糖也偏高……”

  医生瞥见病房里王女士床上的核桃乳礼盒,“这些含糖的饮料、点心尽量要少吃不吃。要能管住嘴迈开腿,不要总呆在家里看电视或者总是坐着搓麻将。”

  惟希点头,医生这才放过她,进病房去了。

  惟希越过医生的肩膀,遥遥回望在病床上装可怜的王女士,心里却如何都升不起一丝丝的同情。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五岁那年的夏天,王女士肚子里怀着还未出生的徐惟宗,把她视作累赘,为了能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致使家里不是处于冷战状态,就是处于争吵当中。王女士甚至为了能不算肚子里的是二胎,升起过要把惟希送走的念头。父亲当然是不同意的,哪怕为此失去了升职的机会,他也没有松口答应这荒唐的提议。

  惟希想,王女士大抵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恨她吧?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她,恨她怎么就不生一场大病干脆死了算了呢?这样的念头日夜吞噬着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一点良知,最终趁一个静寂的午后,阿爷阿娘在屋里午睡,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玩得热了想从井里汲一点水上来喝的时候,在一旁伺机良久的王女士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小小的她一头栽进井里。

  王女士还是害怕的,所以并没有留在现场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淹死了,而是匆匆离开了院子,将她一个人,留在幽深的水井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吊水桶的麻绳,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地力气慢慢向上爬。

  惟希不记得自己用了多久才从井里爬出来,她只记得从井底到井口,那漫长得仿佛毫无尽头的一段距离,中午垂直照进井里的阳光,如何也温暖不了她惊恐又哀凉的内心,以及她爬上来后麻木到失去痛觉的血淋淋的手掌。父亲下班回来后,看到她皮开肉绽的手心,什么也没说,默默替她上药包扎,将她带在身边好几天。王女士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彻底地无视了她,不关心她,也不关心父亲,最终和他们父女渐成陌路,无事不登门,有事就无理取闹。

  惟希转身离开。她对王女士母爱的最后一点希冀,早就在五岁时被她亲手扼杀,她不在乎王女士的感受,一如王女士也并不在乎她的。

  她离开内科住院部,根据医院楼层示意图,找到骨科住院部,很快就查到徐惟宗住的病房。惟希还未走进病房,在走廊上已听见徐惟宗的大嗓门,在和同病房的病友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

  “……我当时以一敌三,真是要多惊险有多惊险……”

  惟希走入病房,刚才还精神得不得了的徐惟宗一见,话音戛然而止,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刻老实了。

  “姐……”

  惟希垂头看着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固定在牵引架上的青年,伸出左手,在石膏上敲了敲,引得徐惟宗“嗷”一嗓子,活跳虾般弹起来,“阿姐,轻点!轻点!”

  “你现在晓得痛了?!那你决定借高利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产生这种结果?”惟希淡淡地问惟宗。

  惟宗见姐姐脸色不善,只把一句“我当时肯定投资回报率很高才去借的”含在嘴里,没敢大声说出来。他已见识过亲姐发威,再不想凭自己战五渣的三脚猫本事撩拨她发火。

  惟希微笑,伸手替青年将没拉好的病号服领子扯平整,然后用手压在他肩膀上,用力扣住他的锁骨,“你乖乖养伤,也趁机和那些狐朋狗友断绝往来罢。等你伤养好了,看看街道里安排刑.满释.放人员就业的定点单位培训计划里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你老老实实地上班去!”

  徐惟宗只觉得肩膀上的手重逾千钧,锁骨都快要被捏碎了,疼得呲牙咧嘴,却唯唯诺诺地,不敢说一个“不”字。

  惟希这才满意地放开手,一拍青年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乖。”

  她离开病房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问徐惟宗:“那是你姐姐?长得满漂亮嘛,有没有男朋友啊?”而徐惟宗只是干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Chapter 19绿豆百合汤3

  卫傥走出电梯,眼角余光扫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和黑色短发走进隔壁电梯,电梯门缓缓阖拢,电梯下行。他笑一笑,真是有缘,走到哪里都碰得到。旋即把这点意外抛开,走向病房。

  病房里与徐惟宗的病床相隔一个病友的床位上,一位七旬老者正在和对面的病友家属劈情操,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包。见卫傥走进病房,老者颇惊喜,“卫先生!您怎么来了?!”

  卫傥大步走到病床跟前,与老者握手,“听说您病了,来看看。”

  老人是他公司资深员工的父亲,稍早诊断出关节问题,因为到底还不算老迈,还想和老妻能出门游山玩水,再三考虑,决定到医院做关节置换手术。现在正住院进行术前的一系列检查。卫傥得知此事,决定过来探望。一方面好教员工能安心工作,一方面也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

  老人哈哈笑,“就是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结果下田伤了筋骨,到老就开始还以颜色,没什么大碍。医生检查下来,说我的内脏器官比很多小伙子都健康!”

  “您安心手术,一切费用由公司负责。”卫傥闻言微笑。

  “这怎么可以?我有医保的,哪里好叫您破费?”老人连连摆手,“不可以的!”

  卫傥安抚老人,“这是公司的老员工福利,蔡大哥在公司里任职七年了,为公司创造了财富,公司才有能力照顾他的家人。您不用担心。”

  “是这样啊……那我不和你客气了!节省下来的费用等我病好了和老太婆去旅游!”老先生大声说。

  卫傥又与老先生寒暄两句,叮嘱他别吝惜补充必要的营养,也不用担心护工的护理费用,好好休养为重,这才告辞。他并不打算告诉老先生,这家医院的保安正好由他的公司负责,院长已与骨科主任打过招呼,务必由顶尖的外科大夫为蔡老先生做关节置换手术,人工关节也选择材质最先进的进口关节,使用寿命能达到二十年,以保证老先生术后的生活质量。

  病房里的病友和家属纷纷对老先生报以羡慕的注视。

  “老蔡侬有福气的,儿子在这么好的公司上班,老板真体贴。”

  “蔡伯伯你儿子在哪家公司上班,我也想去!”徐惟宗嘻嘻哈哈地扬声说。

  卫傥恰好经过他的病床,扫了一眼床尾挂着的名牌:徐惟宗。

  徐惟宗?卫傥锐眼往他脸上望去,徐惟宗觉得自己好像被猎豹盯上的羊羔,无处遁形,吓得一缩脖子。

  卫傥微微眯眼,试图在这白胖圆脸青年的五官中找到熟悉的特征,却只看到一脸的瑟缩。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脑海里却浮现出在钟放的新百乐门夜.总.会走廊里,遇见惟希的事。断了腿的徐姓青年,和徐惟希……

  卫傥若有所思。

  惟希驱车回家途径菜场,却实在提不起一点精神停下来买菜,只想快点进门鞋脱袜甩一头倒在床上,昏天黑地不知日月长睡不醒。也无怪乎保险从业人员以高达百分之三十的离职率位列高离职率职能领域前茅,任何一个从业者,总是面对她今天面对的类似情形,天长日久,内心不够强大的,难免萌生退意。

  惟希在楼下停了车,慢吞吞上楼。楼道里飘来不知谁家的饭菜香,等待归人。惟希有少少的向往,向往推开门的时候,有一桌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和一个人,等着她。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惟希摸出钥匙,推门而入。

  夏日傍晚,关了一天的房间里有一股蒸腾的热气,挟裹着空气中漂浮的颗粒,扑面而来,考验着她的意志力。惟希的脑海里,那间不见阳光、暗无天日、比死亡还叫人绝望的客厅挥之不去,她倏忽失去力气,在玄关缓缓坐下来,背靠墙壁,双手环膝,将头脸一股脑儿埋进臂弯里。

  “小徐,晚饭吃过了伐?要是没吃,先喝一碗我烧的……”蓦地,一管温柔祥和的声音响起,“哎呀,小徐,侬哪能啦?是勿是中暑啦?”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惟希的手臂上,试图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覅坐在地上,地上凉,来,阿婆搀侬到矮凳上坐。”

  惟希从臂弯里抬起头,看见一楼楼组长家的曹阿婆正担心地望着她,忙对眼前的银发老人勉力一笑,“阿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说罢趁势站起身来,“阿婆进来坐,我先去洗个手。”

  老人挥手,“侬去,侬去!”又自管自替惟希把空调打开,“噶热的天,不开空调吃不消的。”

  等惟希洗完手出来,室内已是凉意习习,老人从自带的保温壶里倒出一碗冰镇绿豆百合汤,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示意惟希,“来尝尝阿婆自己做的绿豆百合汤,下午刚烧好,放了梨汁冰糖和桂花,消暑解渴,味道老嗲的!”

  惟希在曹阿婆的注视下,喝了一大口绿豆百合汤,冰镇过又稍稍回温的甜汤,沁凉又不至于太寒凉,清甜中带着一缕甜丝丝的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肚去,顿时将身上残留的暑意消解了大半。惟希朝阿婆挑起大拇指,“好喝!”

  曹阿婆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满意地点头,“看你辛苦了一天,干脆不要烧饭了,走,到阿婆家吃晚饭!”

  惟希倒有些不好意思打扰老人家。她刚搬进来不久时,恰遇见曹阿婆在小花园里被一伙所谓卖“地虫草”的骗子纠缠,几个本市口音的撬边模子搓哄阿婆一个,让她买几十元一两的“地虫草”,说什么强身补肾,搓一天麻将都不绝的累。

  惟希正好自一旁路过瞥了一眼。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地虫草”,冷眼看过去,小贩竭力推销的白花花的东西,也不像虫草,赶紧上前去在阿婆付款前的刹那握住她的手腕,叫了声“外婆”。

  当时阿婆的眼神有点点意外,惟希只管朝老人家笑,“外婆,好回家吃饭了。”说着将老人慢慢带离几个撬边模子。那群人眼看惟希挽着老太太越走越远,知道生意做不成,瞬间散了个干净。

  事后曹阿婆回过神来,连连感谢惟希,说自己当时像着了魔一样,就是特别想买“地虫草”,几百元钱都已经拿在手里要付款了,要不是惟希及时阻止她,很可能就上当受骗了。惟希以为只是举手之劳,可曹阿婆却从此就当她是自家人了,有什么好吃的总惦记着给独居的惟希送一份来。

  “今天就不去打扰您了……”惟希婉拒,“再说阿姨爷叔忙了一天……”

  惟希与老人家熟起来后,断断续续从与阿婆的交谈中得知她老人家有一儿一女,女儿年轻时上山下乡去了云南,在当地结婚生子,文.革结束后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想方设法地返城,而是在云南当地落户扎根,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女儿都已经当上外婆了。退休后也不打算回来,就在云南景区经营一家民宿,生意好得脚不点地。虽然女儿几次提出接阿婆去云南,但曹阿婆舍不得儿子孙子。阿婆的儿子媳妇与阿婆同住,两人都在居委会工作,孙子是学霸一个,先是保送进了本城最好的大学,后来到美国留学。用阿婆的话说,“正在美国读什么爬山虎名校”。

  惟希当时听了笑得半死,“阿婆,是常春藤名校。”

  楼组长夫妻很以这个儿子为荣,言语中常常带出一种优越感,惟希虽然搬进来两年从未见过这个常春藤学霸,但对他的事迹却略有耳闻:法国女同学寒假请他到瑞士滑雪,英国校友暑假请他去希腊游船……

  曹阿婆总想将惟希介绍给她的的孙子,奈何楼组长两夫妻很是看不上动辄就闹上门来的王超英女士,连带着对惟希也仅仅保持上面子上的客气,内心里大抵是颇有点嫌弃的。

  惟希哪里会看不出呢?

  “不打扰,不打扰!大弟一家出去旅游了,就我一个人在家,老厌气的。走走走,阿婆请你吃晚饭,你陪阿婆说说话!”曹阿婆说完,拖了惟希的手出门。盛情难却,惟希只好顺手关上门,随她下楼。

  “……今朝做了开洋葱油拌面,番茄冬瓜汤,等下再给你煎一块大排,年轻人还是吃得胖一点好,太瘦了没力气上班……”

  白发苍苍的曹阿婆微微佝偻着背走在前头唠叨,小小的个子却精力旺盛,手心温暖又温柔,令惟希想起自己的祖母。纵然发生了那么多事,祖母却始终是最疼爱她的人。过年的时候在以示公平地给她和徐惟宗一人一个五百元的红包后,每次都会偷偷再给她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悄悄示意她不要声张,“给你买点心吃。”

  惟希随着曹阿婆走进门,身后的万丈红尘都被隔绝在飘着饭菜香的客厅之外,连同内心寒冷黑暗的冰封,也渐渐消融。

  

Chapter 20蟹粉狮子头1

  国庆长假,惟希睡了个舒服的懒觉,醒来神清气爽,那一点点不愉快也随之烟消云散。洗漱完毕,一边吃曹阿婆给她带回来的麻酱冷馄饨,一边摸过手机,果见社交软件上有数个信息提醒,多数是唐心发的动态,也有师傅老白提醒她中午到他家集合一起出发参加自驾活动的私信。

  惟希吃罢早午餐,将厨房收拾干净,依次关好所有窗户,最后拎着自己的双肩包出门落锁,驱车去师傅老白住的小区集合。

  老白住在市中心一处老式公房里,周围有不少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的老洋房,该区块的房价已经涨到让人咋舌的程度,惟希笑称这里的一套公寓,脱手后能在中环、外环买别墅了。师傅闻言送她呵呵一笑,“教育资源天差地别!这边能被市重点录取的中考成绩在那一区,只能上普通高中。”

  惟希汗笑不已,事关教育,从容淡定如师傅老白这样的人物,也无法免俗地计较起来。

  惟希远远望见老白的迷彩吉普车停在小区门口,老白和师母大抵坐在驾驶座上,只有两人的儿子身高腿长的少年戴一顶压得低低的棒球帽,穿一件臂侧两条黑色袖缝的白色棒球夹克,下着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限量款自带灯光效果的跑鞋,单手勾着背包靠在吉普车车身上。

  待她的车驶到吉普车旁,老白自车窗里朝惟希苦笑,“麻烦你载白琨一程。”

  惟希挑眉:为什么?

  老白做口型:他嫌我们啰嗦。

  惟希摇头失笑,解除中控,示意身高已经超过自己的少年上车。

  白琨长腿一跨一缩身,坐进甲壳虫里,大力关上门。

  “委屈你这大长腿坐我的小甲壳虫了,可是也别拿我的车门撒气呀!”惟希笑着调侃看起来有点气哼哼的少年。

  少年从帽檐下头看了她一眼,不吭声。

  惟希发动引擎跟上前头带路的吉普车,“和师傅师母不开心了?”

  少年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蜷在小车里的腿,“烦!”

  惟希瞥一眼少年通身的名牌,从鼻子里轻哼,“我这里就不烦了?”

  少年张了张嘴,又抿紧嘴唇,有心置气,却终于还是憋不住,闷闷不乐地诉苦,“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了,假期一起去现场支持电子竞技大赛……”

  惟希略微回忆了一下近期的电子竞技比赛新闻,“北美电竞联赛?”

  “嗯。”白琨意外她竟然知道。“机会难得,还可以顺便参观心仪的大学……”

  “但主要是玩。”

  少年一噎,无法反驳。

  “师傅已经在攒年假了,估计到时候会和师母一起带你去玩,顺便参观常春藤名校。”惟希扫了琨胡髭初生的侧脸一眼。少年们总是无法家长的良苦用心,觉得烦,觉得难以沟通,索性放弃交流。

  白琨抱紧了背包,不吱声。

  惟希打开车载音响,任米茜埃利奥特的节奏强劲的饶舌歌曲瞬间充斥了小小的车厢,她再不同少年啰嗦。没过多久,少年伸出手,关上劲爆的音乐,略烦躁地摘下棒球帽,抓头,“我知道了!知道了!惟希姐你和我说说话罢!”

  “在乎你的人才愿意同你浪费唇舌,等下到了吃饭的地方态度好一点,晓得了伐?!”

  白琨大力点头,他清楚地明白,朝惟希任性抱怨,未必能得到回应,反而可能遭她鄙视。少年心中有一点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小秘密,最怕被这个又酷又帅的姐姐看不起。

  白成濬先到本埠最大自由贸易区进口超市买采购了大量进口牛排与海鲜,又买足两箱葡萄酒与啤酒,这才满载着大量食材驱车前往约好的农庄。

  惟希的小车跟在吉普车后面,在市区尚好,驶上高架,很快就被抛开若干辆车。

  “你该换一辆好一些的车了。”白琨并不是嫌弃,只是觉得徐惟希如果开一辆酷酷的车就更完美了。

  惟希笑问:“然后喝西北风去?”

  白琨微微涨红了脸,连耳尖都泛着红,“你来我家吃饭好了……”

  “我才不要白天在公司里被师傅盯,下班以后还要在饭桌上继续被他盯呢!”惟希哈哈笑,眉眼里全是毫不在意的飞扬神采,“我不和你抢这项待遇。”

  她的车在高架路跟不上师傅老白的吉普,索性找到最近的匝道出口开下高架,打开导航,定位老白说的地址,重新规划路线。

  白琨凝视她认真的侧颜,忽然出声问:“如果我出国读书,惟希姐你会想我吗?”

  “会啊!”惟希笑着转头伸手在大男孩的肩头大力一拍,“你出国读书去了,师傅师母只怕要将满腔热情都倾注在我身上,努力助我脱单,那时候我会尤其想念你的。”

  少年颓然地转开头,望向车外,努力不去看徐惟希灿烂的笑脸。

  “这是否就是代沟?”白琨无力地想。

  惟希悠哉地驾车行驶在地面道路的车流里,不疾不徐地出了闹市区。车开进郊县,车窗外的道路两旁便渐渐是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鲜少能看见钢筋水泥的建筑物。缓缓弥漫开来的暮色之中,偶尔能看见农人戴着草帽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步履悠然,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而来。

  在这样安然静谧似望不到头的乡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导航软件里的男声引导惟希向右一转,开上一条仅可供两辆汽车堪堪擦身而行的小水泥马路。小马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笔直的水杉,茂密的羽状复叶在夏日傍晚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使人的心绪,一瞬间就宁静下来。小马路的路基两侧,是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植被,多数惟希都叫不出名字来,只是看着就觉得教人觉得很舒服。连犟头倔脑的白琨,都忍不住扒着车窗,远眺前方。

  在这样的小路上开了数分钟,猛然就见前面竖着一个青竹牌楼,悬山式,柱子上端微微耸出脊外,柱顶覆着毗卢帽以防风雨侵蚀,正中间横楣上,挂着一张题有“缓归园”三个红字的黑底匾额。

  惟希乍见匾额,先是一愣,随即微笑。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忽然就对将要去吃饭的地方,心生无限向往。

  汽车沿着乡间小路越向里开,乡村野.趣就越发的鲜明起来。池塘里白鹅与麻鸭在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暮色中传来忽高忽低的狗叫声,远处的农舍里炊烟渐起。

  随着导航中醇厚的男声重复“您的目的地就在附近”,惟希的小车在水泥路的尽头向左转,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晒谷场出现在她面前。晒谷场上已然停了好几辆汽车,包括师傅老白的吉普车,看样子都是趁假期到此地来感受田园风光的。

  白琨退门下车,惟希让他先进去,“我把车停停好。”

  “我就在这里等你。”少年倔强地坚持。

  晒谷场场地有限,惟希倒了两次车才将甲壳虫停得当当正正的,免得影响其他车辆出入。熄掉引擎,她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恰好听见晒谷场另一头有篮球砸在篮板上又弹到地面上的声音。说好了要等她的少年已经不由自主循声而去,跃跃欲试。

  惟希也被小狗欢快的叫声吸引,走了过去。

  斜阳下一个身材健硕的高大男子在同一名颀长矫健的男子打一对一篮球。健硕男子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圆领汗衫,一条薄款运动裤,夕阳余晖在他汗湿的橄榄色皮肤上镀上一层动人的金光。与他对抗的人则同他形成鲜明对比,白衬衫,牛仔裤,名牌跑步鞋,皮肤白皙让身为女性的惟希自愧弗如。

  惟希一眼认出在夏天的傍晚挥汗如雨,一只黄黑相间的小土狗跟随着他奔跑跳跃,欢快地摇着尾巴,围着他嗷嗷直叫的男人。

  卫傥一手控球,一手伸展格开欺身上来的对手,肩膀向后一顶,返身,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篮。

  白琨将背包往晒谷场的地上一扔,大力鼓掌:“好球!”

  另一个坐在原木条凳上的女郎也笑起来,“你不是卫的对手。”

  袖口卷到手肘的蒲良森接住落地后弹上来的篮球,夹在腰侧,“运动上我一向不如卫傥,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卫傥伸手拍一拍蒲生背脊,“能保持现在的水准,已经很不错了,只要不疏于练习,想和我打个平手,也不是不可能。”

  蒲良森朝惟希所站的方向扬一扬下颌,“卫,女朋友来了。”

  卫傥反身,还没出声,跟在他脚边转来跳去的小土狗却先他一步,撇开四条腿,微微弓起后背,很有地盘意识地朝着惟希和白琨“汪汪汪”吠了起来。

  卫傥弯腰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来福,别叫。”

  小土狗一脸享受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脑袋,然后不是很情愿地在喉咙里又呼噜了一声,终于安静下来。

  卫傥这才直起身来,望向惟希,一双深棕色眼睛沉浸在傍晚的金晖里,似带着千言万语。

  “嗨!”惟希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朝他挥手。

  “你来了。”卫傥走向她,小狗来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惟希还没来得及答复他,站在一旁的白琨却先一步半挡在她跟前,略带敌意地微侧头问:“惟希姐,你认识他?”

  少年心里本能地升起危机意识。眼前的男人太过高大健硕,运动过后发梢上带着汗,有汗珠顺着喉结滑落,圆领汗衫被汗水洇湿,显出胸.膛结实的轮廓,透出一种压迫的气势。他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上。大男孩儿心里有点失落,原来惟希姐喜欢这样的类型……

  惟希一把薅住白琨的领子,顺势把他带到自己的身边,随后对卫傥浅笑,“你也来了。”随后捏住意图挣脱她的少年的脖颈,“这是老白的儿子,白琨。白琨,这是卫傥。”

  白琨一梗脖子,使劲挣脱惟希的手,抄起扔在地上背包,大步跑向不远处的建筑。余下两个大人,望着他一骑绝尘的方向。

  “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个问。

  “终将过去,不留痕迹。”另一个答。

  两人并一条小狗慢慢走向农庄里的农舍,另一头的未婚夫妻已经挽肩把臂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喁喁私语。

  农舍门口支了张桌子,离得老远已经能闻见清蒸大闸蟹特有的香味儿,随着晚风掠过鼻端。有两个大嫂正围着桌边在拆蟹粉,桌子正中一盘蒸熟的大闸蟹,两人面前各有一只白瓷圆碗,中年阿姨一手执蟹,一手持扁尖头竹签,顺着蟹身长势,剔出蟹肉。其手势纯熟老练,丝毫不影响两人聊天。

  看到卫傥惟希并肩走近,盘着头发的大嫂笑着打趣,“老板回来了,勿好偷懒了。”

  坐在她对面圆脸微胖的大嫂笑眯了眼,“小卫才不是这么苛刻的老板呢,小卫最和气了。”

  “听说老板今晚要亲自下厨做蟹粉狮子头,哎呀呀,有口福喽!”

  惟希抬头看向卫傥,他微笑,柔和了脸上刀削斧凿的棱角,“欢迎光临在下的农庄。”

  惟希忽然觉得卫傥是个妙人。经营着一间本城最大的保.全公司,大到各类型国际会议和展出,小到公司与住宅小区,都有雷霆保.全公司承接的业务,行事低调又出人意料,就像她想不到他会拥有这样一座和他本人风格截然不同、叫人生出无限好感的农庄,并且会亲自下厨做菜。

  

Chapter 21软籽甜石榴

  缓归园里的农舍是一处典型的江南农居,傍水而建,黛瓦青砖,雕梁翘角。底楼进门是宽敞的客堂间,桌明几净,先惟希一步进门的老白夫妻已经坐在一面临水的轩窗前,倚水品茶,见卫傥引惟希进门,两□□一下眼神,老白心领神会,不等惟希再往里走,便遥遥朝她举一举茶杯,“这块风水宝地我们先占了,卫傥你带惟希另找一个好位置看风景吧!”

  同来的公司同事起哄,“老白要和嫂夫人单独约会啊?早知如此,我们就不来当这个电灯泡啦!”

  “就是就是!连爱徒都这么毫不留情地赶走,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处哦!”

  老白听了,抓一把花生朝起哄的两人掷去,“再啰嗦就赶你们出去喂蚊子!”

  众人哄笑,室内顿时热闹起来。

  惟希暗暗瞪了师傅一眼,你敢不敢做得更明显一点?!

  老白只管拿后脑勺对她。

  客堂间另一边与未婚夫同坐的邵明明朝惟希招手,“惟希!”

  卫傥笑问惟希,“一起坐?”

  惟希点点头,虽然她内心深处是很想离这对未婚夫妻远一些,但是看到邵明明与蒲良森相偕而笑,又并不想为他们平添什么变数。毕竟男才女貌,真真是一对璧人。

  才一迈步,惟希手心倏忽一热,垂眼望去,卫傥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自然得如此天经地义,仿佛曾这样携着她的手走过每一段路。

  卫傥牵着惟希走到未婚夫妻坐的八仙桌旁,替惟希拉开四腿八拴束腰直背雕转珠的鸡翅木八仙椅,等她落座,自己才坐到她身边,取过桌上的茶壶茶盏,为她斟茶倒水。

  邵明明半支香腮,眨着一双明媚大眼注视卫傥将倒得八分满的茶杯搁在盏托上递给惟希,半真半假地冲蒲良森叹息,“原来卫大哥是这么细致体贴的人啊,和你形容得截然不同……”

  原本展臂搭在未婚妻八仙椅椅背上的蒲良森闻言,似笑非笑地收手摸一摸她的头顶,然后为她在茶盏里续上半杯热气缭绕的茶水,又向卫傥传授经验,“老婆永远是对的,只要她豁翎子,哪怕她根本不喜欢喝茶,你也要立刻接翎子替她斟上。”

  “我有这么不讲理么?”邵明明侧头,嘟嘴问。

  伊今天穿一件藕粉色小尖领真丝衬衫,搭配一件淡淡薄荷绿丝光羊绒针织开衫,颈上戴一串镶淡金色珍珠项链,褪去了坚硬干练的一面,通身都是柔软娇俏的味道。

  蒲生执起她的戴着订婚戒指的手,在手背落下轻轻一吻,“不,因为我爱你之故。”

  两人四目相对,胶缠在一处,慢慢靠近彼此,勾颈亲吻。

  惟希几乎没地方落眼,心里大是感叹,蒲生此人真是情话技能满点。

  卫傥在她耳边,徐声问:“我打算进厨房看看,要不要一起去?”

  惟希大力点头,要要要!

  惟希跟在卫傥身后走进厨房,顿时大感亲切。

  农舍的厨房和她家老房子里的厨房是一样的,青砖砌成半人高的炉灶,灶台上铺着白瓷砖,两处灶眼里各坐着一口黑黝黝朴实无华的生铁大锅,眼下木质锅盖严严实实地盖在大铁锅上,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锅沿逸出,带着诱人的香气。下头灶膛里烧着柴火,偶尔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灶台一边的四层红漆嵌螺钿花鸟开门的碗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应餐具。另一头的木质长案上则堆满各种各样当季的食材,等待处理,师傅老白采购的整扇小牛肋和海鲜也在其中。

  卫傥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白围裙系在腰上,指一指长案边的架子,对惟希道:“上头有刚摘下来的石榴,最初开始筹建农庄的时候,栽下去的石榴树,今年头一次结果。正宗的突尼斯软籽石榴,你尝尝看,不甜不要钱!”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惟希踱过去,果然看见架子上头搁着好几个竹匾,盛装着各色鱼干菜干,其中一只竹匾里是几只滴溜滚圆、饱涨得好像要裂开来的大石榴。

  卫傥执水果刀刀背,将刀柄递向她。惟希接过两个做埃及人姿势的小人标志的水果刀,轻轻剖开石榴,随着刀尖切入到光滑的果皮,她几乎能听见空气中“哱”的一声,红色的石榴皮顺势就崩裂开,露出里头鲜红饱满如同红宝石般的石榴果粒来,被刀尖戳破的果粒里浓甜的红色果汁流到惟希的指尖上。

  惟希下意识地将手指上的果汁吮了吮,甜蜜的味道令她忍不住叹息。

  卫傥掇条板凳给她,“坐着慢慢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呢喃了一句“谢谢”,坐在木凳上,一面剥石榴吃,一面观察卫傥。

  他像是行走在厨房之中的国王,慢条斯理的悠然,却又井井有条的从容,一切都臣.服在他的脚下,秩序井然。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拿起整扇小牛肋排,用厨房纸吸去表面的血水,在牛肋排表面撒上一点盐,稍微用手抹开后放在一边,随即取过一个双耳大铸铁盘子,往里倒满粗粒海盐,铺满整个盘底,之后将老白带来的海鲜用水冲洗一下同样吸干表面的水分,一股脑将虾和贝类堆叠在海盐上,信手切半个柠檬与迷迭香、罗勒一起塞在食材的缝隙里,以粗粒海盐将所有的海鲜埋起来,拿烧烤用锡纸将整个铸铁盘团团包裹,端起来阔步走到灶台跟前,弯腰,徒手塞进其中一个柴火烧得旺旺的灶台里去,起身抬腕看表。

  “八分钟。”

  惟希吹一声响亮的口哨表达自己的敬佩。

  厨房侧门两个大嫂捧着拆好了的蟹粉碗进来,听见口哨声,圆脸大嫂乐了,“哎呀!原来老板喜欢会吹口哨的姑娘!”

  盘发大嫂眨眼睛,“不是随便哪一个会吹口哨的姑娘都行,村口烟纸店金带娣也会吹……”

  大嫂们心领神会地相视哈哈哈笑起来,不过见惟希并不害羞局促,两人遂将蟹粉放在条案上,挤眉弄眼地离开厨房,走得老远了还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卫傥恍似未觉,自去大冷藏柜里拿出一爿猪前腿,拎起来“啪”一声放在条案上,惟希听声音就知道这爿猪肉分量不轻。只见他将猪腿前后左右细细端详数秒,便抄过刀具架上的中式片刀,斩件去骨,将其中最好的一块肉脂均匀的肉皮一面朝下,拎起一点点猪肉,将刀刃斜切进肉与肉皮之间,扯住下面的猪皮,往自己身体方向微拉,刀刃轻易地在肉皮与白色脂肪间前行,不过是一个喘息的工夫,一块完整的猪皮就取了下来。

  卫傥将猪皮放在一旁,“这是好东西,做成皮冻最好吃。”

  惟希大力点头,“我小时,冬天祖母常向肉摊老板索客人弃之不要的猪皮回来,用烧热的铁锅把猪皮表面的猪毛烫去,焯水后切成细细的丝,放两片生姜进去,熬一锅浓浓的猪皮汤,整锅搁在室外半天就变成一锅皮冻。吃饭的时候切一块改刀成片,蘸着蒜蓉酱麻油,那味道!”

  卫傥听得微笑连连,他懂得她一字一句里关于味道的回忆的每个微小的细节。他把去了皮的猪肉捧至水斗边稍微冲洗,以厨房纸将表面的水吸干,重新放在砧板上,取多一把厨刀,先切小块,随后左右开弓,手工剁起肉来。

  惟希为他丝毫不逊于专业厨师的手法所折服,“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也下厨,但充其量是家常菜初级厨艺,再复杂一点的,不是不能尝试,只是一方面嫌麻烦,一方面她一个人开伙仓,懒得弄步骤繁复的菜式。手工剁肉馅更是从没尝试过。

  卫傥的刀在砧板上剁得“哚哚”有声,“熟能生巧。”

  惟希很好奇以他的年纪和从事的职业,有什么机会熟能生巧,可是又深深觉得自己再问下去或恐有探人隐.私之嫌,遂将吃了一小半的石榴放下,“这是要做狮子头用的?可需要我帮忙?”

  卫傥看一眼她跃跃欲试的面庞,将两柄厨刀让给她,“你帮我剁两下,我去给烤盘转个方向。”

  惟希走过去接过两把中式厨房刀,猛地觉得手腕一沉,不由得暗暗咋舌。她平时在家用惯西式厨刀,几乎没摸过中式片刀,想不到竟然如此之重,真要想将两把都抡起来刀肉,没有一点臂力和腕力,还真做不到。不过是卫傥走到灶膛跟前弯腰将铸铁盘用通炉灶用的铁钎勾出来转一百八十度再推回去的时间,她剁了十几下,已觉得手臂有点酸。

  卫傥从灶台边返回条案前,站定看着惟希两秒,伸手稳住她的胳膊,“肩膀和上臂不要动,手肘稍微夹住身体两侧,用小臂带同手腕,挥刀幅度不要太大,这样既节省体力,也能很好地使力。”

  惟希按照他教的方法,虽然觉得姿势有点别扭,但果然比刚才省力得多。

  卫傥默默看了片刻,觉得她已经掌握了要领,才上前接手,“这里交给我处理,得麻烦你帮我把那筐青菜摘一摘,每颗青菜只留菜心和外面的三片嫩叶。”

  惟希鞋跟一磕,“是!保证完成任务!”

  

Chapter 22蟹粉狮子头2

  当晚的晚餐摆在客堂间后头临水的檐廊上,连主人家同八位客人,支了两张八仙桌。众人仿佛约好一般,将惟希赶到主桌和卫傥与薄邵二人同坐。

  “去去去,你们年轻人坐一桌,有共同语言,不要来和我们中年人凑热闹!”老白赶小鸡似的摆摆手,又一把拽住想要跟过去的儿子,弹眼睛,“你过去轧什么闹猛?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吃饭!”

  白琨恼怒非常,几乎想踢了凳子走人,可是却又想起自己答应了徐惟希吃饭的时候态度要好一点,只能闷闷不乐地将脸一撇。

  惟希从善如流,到主桌落座。

  卫傥和留下来帮厨的大嫂从厨房上菜的时候,见惟希坐在邵明明下首,背对客堂间的槅扇门,微微侧头,似在倾听。晚间水面上的风吹过檐廊,带起她颊边的短发,她伸出手将调皮的发丝挽至耳后。看得出她的肢体惬意而放松,那点她在蒲良森身边会觉得不自在的担心退去,卫傥扬声说,“开饭了开饭了,让大家久等了!”

  两位大嫂先后送上凉拌鱼皮、糟卤毛豆和酒香醉虾等六色凉菜,随后推上一辆餐车,待餐车推到檐廊,揭开椭圆形大餐罩,瞬间香气扑鼻而来,餐盘上盛着一只脆皮烤乳猪。

  卫傥亲自戴了手套,执刀将烤乳猪片成大小厚薄均匀的薄片,趁热端至桌上。

  “特地从广西运来的巴马香猪,肉质细嫩,大家尝尝看。”卫傥介绍。

  “南北朝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称烤乳猪‘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卫傥你做的这只烤乳猪色香形已具,就看味道如何了。”蒲良森像是没想到卫傥竟有如此厨艺,他笑着打趣,“我以为你说亲自下厨,无非就是做两道家常菜招待我们。”

  “家常菜哪能入得了你的眼?”卫傥微挑浓眉,“我还指望你蒲公子替我这农庄打广告做宣传呢!”

  说完还待返回厨房,蒲生忙招呼他,“别忙,先坐下来边吃边聊,菜可以慢慢上,酒却是不能不喝的。”

  帮厨的阿姨赶他入座,“老板忙了一下午,快歇歇吧,厨房里有我们看着。”

  卫傥并不推辞,顺势坐在惟希对面。

  惟希早在大家客套时候,已取了筷子,夹一片烤乳猪,不蘸任何调料,送进嘴里,轻轻一咬,唇齿间先是酥脆的“咔嚓”声,随后鲜嫩的肉.汁在齿颊内迸开来,酥嫩鲜香,回味无穷。

  惟希点点头,卫傥所言非虚,肉质确实和市面上普通的猪肉不同,细而不柴,肥而不腻,让人更加期待他做的蟹粉狮子头了。

  席间众人相谈甚欢,老白趁着酒意诗兴大发,一边举着酒杯,一边拍着儿子白琨的肩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儿子你好好读书,爸爸妈妈攒钱送你出国!”

  少年略显单薄的后背被他拍得“空空”响,略微涨红了脸,想发脾气又强忍着。

  惟希看见师母在师傅腰侧狠狠拧了两把,“老白你喝多了,快坐下!”

  平日里稳重如山的老白晃一晃身,到底还没醉,顺势坐回八仙椅。

  蒲良森闻言先对卫傥一笑,随后隔着桌子对老白说,“白老师打算送令郎出国求学,哪里用得着您与嫂夫人攒钱这么辛苦?我们公司设有教育奖学金,令郎可以提出申请,符合条件便可获得,我公司不要求任何的后期回报。”

  老白微愣,还没做出反应,白夫人却已经双目如炬直望过来。

  “真的?要怎么申请?”

  蒲生笑眯眯的,“今天出来聚会,意在吃喝玩乐,谈升学太煞风景。嫂夫人要是确实感兴趣,不妨假期结束后与令郎来我公司面谈,做个详细的规划。”又笑吟吟地一指刚送上来每人一盅的蟹粉狮子头,转开话题,“这可是卫傥的拿手绝活,平时轻易不肯亲自下厨做的,我们今天有口福了。来来来,一定要趁热品尝!”

  惟希看向卫傥,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惟希遂安心揭开甜白瓷炖盅盖,清澈澄黄的汤里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狮子头载沉载浮,碧绿生青的青菜心点缀一旁,揭盅的一刹那诱人的鲜香味道扑鼻而来。取调羹先舀一匙汤品味,清甜鲜美,小火清炖的蟹粉狮子头咸鲜腴嫩,又丝毫不掩明李贽人对大闸蟹‘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的赞美,舌尖上仿佛清新的湖风掠过。

  “想不到卫你的厨艺如此之高超,将来的卫夫人真有福气。”邵明明朝未婚夫眼睛,“我们应该常来吃饭。”

  蒲良森宠溺地微笑,“好,没问题。”

  惟希在心里很是附和邵明明的提议,不过也知道自己和卫傥远没熟悉到可以常来蹭饭的程度,因而只是举起手边的桂花酿,致意卫傥,卫傥笑着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胜酒力的白夫人起身回房间,惟希见师母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师母靠在她身上,仿佛自语,又似呢喃,“惟希,你师傅在单位的时间比在家多,和你相处的时间比和我多,他更听你的……他是死脑筋,从来不肯变通。换做平时,我也就随他去了,可是事关小琨的将来……你劝劝他,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惟希转头,只能看见师母微醺的侧脸,半垂的眼帘遮挡住她的眼瞳,无法窥见她此刻的内心。惟希无声太息,扶正了半倚半靠的师母,将她送到楼上的客房里。

  安置好师母下楼,楼下客堂间的夜宴已经散了,惟有两位帮厨在收拾餐桌。惟希有心上前帮忙,胖圆脸大嫂挥着手,嗓门洪亮,“这里有我们就行了,小姑娘出去走走,消化消化!”

  盘发大嫂笑哈哈地点头附和,还不忘指点惟希,“绕过房子,后面有一个靠水的小亭子,风景赞得不得了,可以去看看。”

  惟希依言走出客堂间,外头夜色沉沉,乡间没有什么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周遭早早地陷入到一片幽静里,偶有蛙声从远处传来,风中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缭绕在鼻端,细细分辨却又无迹可寻。她按着大嫂所指,绕过两层楼的农舍,顺着鹅卵石拼花小径,穿过一丛茂密的阿拉伯婆婆纳,来到农舍后头。

  屋舍后有一条仅可供一人勉强通过的青石沿,通往屋后的水埠,旁边就是自客堂间轩窗望出来的清澈小河。河水蜿蜒曲折,顺着地势流往另一头的大池塘。不远的上游处,正静静矗立着大嫂说的“小亭子”——一间半凌于河面上的水榭。

  惟希信步走向水榭,青砖小路两侧的草丛里间或有秋蛩轻鸣,与蛙声相映成趣。桂花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在青砖路尽头,惟希借着星月天光,发现两株桂花树,树干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合抱在一起,一树枝头开满金桂,另一树则满是银桂,彼此的香气交织,浓郁却又冷清。

  难怪两个大嫂力推此处,惟希暗想。走过桂树,夜风轻拂,一阵花雨扑簌簌落下,沾染得她一肩冷香。惟希漫步来到水榭前,踏上连接水榭与河岸的几乎贴水而建的木桥。中秋已过,天空一弯下弦月倒映在水中,走在桥上,仿佛御水而行,有种不可思议的幽谧。

  惟希走近水榭,蓦然籍着淡淡的月光,看见卧在木桥尽头的小土狗来福,想转身离去已是不能,来福机警地支起上半身,短促地“嗷嗷”叫了两声。水榭里传来卫傥低沉的声音,“来福,这么晚了,不许叫。”

  小狗也许觉得委屈,喉咙里低低呜呜着,把头埋在两只前爪下面。

  惟希好笑地经过来福,伸手挠一挠它的后脖颈,它想躲开,却又舒服得难以抗拒,直打小呼噜。

  “它喜欢你。”卫傥背对着惟希,坐在水榭面水的敞门门槛上,宽厚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意味。

  惟希走到他身旁,拉一拉牛仔裤的裤脚,学着他的样子在门槛上坐下。水榭外是静静流淌的小河,意外地有一片荷花,开在十月的桂香中。虽然开得并不如何蓬勃,然而当河面上的晚风如顽皮的孩童抚过将谢未谢的荷瓣,花瓣缀在花托上摇摇欲坠,留恋不去,并着丝丝缕缕的冷冷桂香,让人平生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感慨。

  惟希想,如此美景,真是教人只愿沉醉不愿醒。

  小狗来福终于忍不住跑过来,绕着两人的腿边打转,打破宁静。惟希伸手摸一摸它的耳朵,它就愉快地直蹭她的手心。

  “今晚的菜肴可口极了,完全不输给外面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的手艺,我吃得很开心。”惟希诚心诚意地向卫傥表示谢意。她原本以为就是普通的农家乐口味,没想到会享受到顶级餐厅才有的美食。

  卫傥闻言侧头,捞过在惟希手心里撒欢的来福,捧着它的脸用力揉了揉,“我的厨艺和外面的餐厅还能比,不过比我师傅还差得很远。我师傅他……即使用信手从山野树林里采的野菜,也能做出回味无穷的美味来。”

  他语气中的怀念与感伤令惟希不敢贸然追问,可是又禁不住心中好奇,卫傥怎么会跑去山野里吃饭?

  卫傥一叹,伸出揉过来福的手,在她头顶也大力一揉,“真是个不会聊天的姑娘……这时候你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我‘你师傅真这么厉害?’话题才能继续,我就可以接着说一个煽情的感人故事。”

  惟希老脸一红,完全没注意他的话,只觉得头顶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武侠小说里描写“一股热流注入头顶百会穴”,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卫傥收回手,抱着来福站起身来,“走吧,挺晚了。入秋天凉,不宜在水榭坐太久。早点睡,明天带你们去钓鱼抓螃蟹。”

  惟希站起来,微凉的夜风将她脸上的热意吹散,她暗暗唾弃自己,果然和唐心相处得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变得对男.色失去抵抗能力,被摸个头就脸红心跳,真是太没出息了!

  

Chapter 23共生稻田蟹

  次日清晨,惟希还没睡醒,外头熊孩子白琨已经在大力敲门。

  “惟希!惟希!你起床了没有?我们一起去看日出!”

  惟希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好不容易才睡踏实,就被吵醒,迷迷糊糊抬头一看,客房里的挂钟才指向六点,不由得呻.吟一声把头用枕头蒙起来,企图抵挡门外不断传来的魔音,冀望于得不到她的回应的白琨能失去耐心放弃拉她一起去欣赏日出的念头。

  很快门外少年的声音就消失了,然而惟也彻底地失去睡意,只好爬起来刷牙洗脸。对着镜子里睡眼惺忪,满脸床单纹路印子的自己,惟希怔忪失神。昨晚的梦荒诞离奇,梦里陆骥踩着七彩祥云来向她求婚,求婚戒指上的钻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周围镶满瑰丽的粉.红色碎钻,火彩闪瞎她的眼。就在她犹豫是否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时,忽然路边一个魁梧的男子搭起大排档,用低沉浑厚的声音吆喝着“宵夜每种十块,肉串十块钱,海鲜十块钱,统统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她在昂贵的钻石和路边摊宵夜之间犹豫了一秒,果断转身投奔香气诱.人的大排档……

  惟希朝镜子里的女郎做一个鬼脸,女郎还她以相同的表情。惟希失笑,伸手接一捧沁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顿时彻底清醒。换下睡衣,穿上衬衫牛仔裤,惟希拉开客房的窗帘,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

  惟希下楼与师傅一家和同事吃早点。熬得浓而不稠的白米粥,刚出笼的蟹粉小笼,白胖暄软的小馒头,佐以农家自制的脆酱瓜,六月黄做的蟹糊,挑剔如白琨也坐下来安心埋头在这地道而纯粹的美食里,被新蒸出来的蟹粉小笼烫得嘶哈咧嘴也不放。

  老白看了老怀大慰,一边掰开婴儿拳头大小的馒头,用筷子挑一点咸鲜的蟹糊,像黄油似的抹在上面,一夹,咬一大口,再就着热乎乎的白粥送下肚去,然后忍不住对在座诸人笑道:“多亏了我选的好地方吧?要不是小卫特意给我们留了一晚出来,想订他这里的桌位根本定不到!谢谢小卫!”

  卫傥闻言抬头朝老白微笑,“白大哥要来,自当随时欢迎!”又向大家介绍上午的活动安排,“喜欢泛舟湖上可以乘船享受鱼塘垂钓的悠闲,要是想体验一下务农的乐趣,等一会儿就和我一起下田吧。”

  别扭少年白琨扫光一屉小笼,嘟囔:“谁要和你下田!”

  老白在桌子下头轻踹儿子,“吃饱了?吃饱了和我钓鱼去!”

  白琨还想犟头倔脑,被老妈在背上拍了一把,拖起来与众人打招呼,“我们吃完了,你们慢慢吃。”然后拽着他和老白向外走。

  惟希埋头忍笑,所有惨.绿的少年时光,都少不了这样的画面罢?

  吃过早饭,外头不意竟下起了蒙蒙细雨,几个同事索性留在室内搓麻将。邵明明蒲生两人很有情调地共撑一把油纸伞,雨中散步去了。卫傥取过门旁的斗笠,换上一双黑胶高筒水靴,问站在门边看雨的惟希:

  “一起去?”

  惟希点点头,她三岁以前随祖父祖母下过地,二老在田里干活,把她搁在竹背篓里,往田埂上一放,背篓里还装着她的绒布玩具和自家地里结的甜芦粟。甜芦粟青绿色的外皮已经被祖父细心地剥去,只留里头浅绿色甜嫩的芯子,截成一段段手指长短,她坐在背篓里,自己玩一会儿玩具,无聊了就啃啃甜芦粟,嚼一嚼把渣吐在田埂上。时光散淡得不可思议。

  后来上了幼儿园,渐渐就很少再随祖父母到自家田里去玩,再后来……祖父去世,田地被国.家征收,一切都不复从前。

  卫傥将自己手上的斗笠戴在惟希头上,问:“你穿多大的鞋?”

  “三十八码。”

  “稍等。”卫傥转身往厨房方向去,等他去而复返,手里已多一双全新的柠檬黄雨靴,“试试看大小。”

  惟希接了鞋换上,跺跺脚,“正合适。”

  卫傥也戴上斗笠,摘下挂在门边的竹篓,两人一起步入细雨中。初秋的晨雨来的十分突然,下得细且密,不过是一会儿工夫,地面已被打湿,空中一股江南特有的迷离水气,呼吸间都觉得湿哒哒的。

  惟希跟着卫傥走过门前停着汽车的晒谷场,沿着水泥车道步行了六、七分钟后,转弯,下了路基,两旁就是大片稻田。水稻已近成熟,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半垂着头,雨水凝结在穗尖上,将落未落,仿佛害羞。

  卫傥先一步踏上可供一人行走的田埂,伸手搀扶惟希从路基上跨下来,防止她在雨中略显泥泞湿滑的田埂上摔倒。待他们踩进垄沟里,隔着雨靴惟希都能感受到稻田淤泥的湿冷,一陷进里头,很有点寸步难行的意味。

  他们的到来惊动水田里憩息的生物们,“哗啦啦”水声响动,稻叶轻摇。惟希眼尖,指着眼前稻秸间隙,“有鱼。”

  卫傥伸手微微拨开一丛水稻,“养蟹的时候,蟹苗长到一定大小后,放了一批鱼苗进去,作为它们的动物性饵料,大部分鱼苗被吃掉,少数幸存下来。”

  卫傥的描述十分简洁平淡,惟希却从中听出惊心动魄来。她没有真正务过农,乡间生活最接地气的也不过是挖挖野菜、摘摘野果,偶尔捉捉蜻蜓、扑扑蚂蚱,长大后倒是帮祖母伺候过院子里的瓜果蔬菜,但也仅仅是在祖母指挥下浇水施肥而已。种地养鱼之于她,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但卫傥谈及这个话题,却是信手拈来,毫不生疏。

  “一定很好吃!”惟希对着游鱼远去的影迹,感慨。

  “其实一般,因为养在稻田里,鱼的肉质难免会有土腥气,不宜清蒸炖汤,只适合做红烧鱼块。”卫傥好笑地看着惟希垂涎三尺的样子,“喜欢吃鱼的话,等一会儿去鱼塘里捞两条鲜活的,中午一鱼三吃。”

  “好好好!”惟希大力点头,有好吃的她才不同他客气。

  卫傥笑起来,眼角有两条笑纹,“现在先抓螃蟹。”

  惟希在水田里举步维艰,稍一抬腿,脚倒是拔.出来了,水靴却陷在湿滑的泥地里,惟希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进退两难,觉得甚是滑稽,忍不住笑起来。

  “要像这样走。”卫傥见她脸上笑容灿烂,也不由得微笑,一边走向她一边示意,“不能拔腿,两只脚要像推土机一样,趟着走。”他走到她身边,将陷在淤泥里的雨靴拎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免泥水蹭到她裤子上,然后替她穿回脚上。

  路基上传来响亮的口哨声。惟希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黑衫麻裤的青年肩扛手拎着工具站在路边,满面戏谑地望着她和卫傥。两人年纪相仿,身高也差不多,皮肤都晒得黝黑发亮,肌肉结实,体型健硕,一看就是长期在阳光下劳动的样子。惟希觉得其中一个青年十分眼熟,惟希微眯被雨雾润湿了睫毛的眼睛,在记忆里寻找相关的信息,青年却先一步认出他来,慢慢收敛了脸上大咧咧的笑意。

  “徐警.官。”他淡声打招呼。

  另一个青年听得这一声,脸上的戏谑淡去,略带防备地瞪着他。

  惟希几乎立刻回忆起与她打招呼的青年是谁。那时候她才毕业,通过职位竞争考试被录用,分配到陆骥所在的刑.侦队。她刚入职时,恰逢金融区有抢.劫团伙连续作.案,上级安排她和陆骥假装成一对情侣,和另一对公.安干.警假扮的夫妻,与两队便衣警.察持续数天在金融区卧底。两对假情侣每天交换卧底区域,开高档轿车,背名包戴名表,携带大量现金,出入金店和珠宝行,假装选购珠宝首饰。终于在第八天成功抓捕一个抢.劫团伙,该团伙有组织有分工,两人负责挑选目标,两人专司跟踪,三人实施抢劫,一人接应,一人望风。他们有专门挑晚上,在车库对在金店和珠宝行购买金饰和金条后准备离开的情侣下手,整个实施抢的过程十分迅速,前后不超过两分钟,随后由负责接应的人开车将负责抢劫的三人载离车库。

  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面熟的青年,正是当年负责望风的人。整个犯团伙被抓获时平均年龄不足十九岁,年龄最大的才刚二十三岁,他则是其中年龄最小的,尚不满十六周岁。因为当时案件影响恶劣,所抢财物金额巨大,所有嫌犯都克以重刑,他虽是未成年人,也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惟希记得他被捕时十分淡然,到案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说父母只顾做生意没人管他,他又不爱读书,整日无所事事闲极无聊,结识了几个学校里的混混,又通过他们结交了社会上的闲杂人员。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看美国大片的时候,觉得抢.劫又酷又容易,干脆模仿起警.匪片里的情节手段,实施起来。

  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从摸底跟踪,通风报信,到动手强抢,接应逃离,计划周密详细,手法老到,完全不像是新手,要不是他们太相信自己,没有变换惯常的犯.案区域,而是流窜作.案,抓.捕起来恐怕难度会大大增加。

  惟希想起这些事来恍如隔世,朝青年微微点头。她不清楚卫傥是否了解青年的底细,不过以卫傥的工作性质,这些恐怕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无意多嘴。

  卫傥对两名青年挥手,“今天的鱼塘交给你们承包了,带我们的客人多钓几条鱼上来!”

  两个年轻小伙应了一声,临走前看了看惟希,仿佛不安,又像如释重负,一个拉着另一个跑远了。

  

Chapter 24桂花甜酒酿

  卫傥等两人跑出他们的视线,才笑着问惟希,“认识乔司令?”

  惟希点头,“印象深刻,不过那会儿他还是个白白净净,看起来很斯文的孩子。”

  父母为孩子起名“司令”,其野心显而易见,必然是希望他将来大有作为的,断然不会想到他们的宝贝儿子在他们拼命工作赚钱无暇他顾的当口,成为了江洋大盗中的一员。

  卫傥笑一笑,一边在稻田旁的垄沟里寻找蟹洞,一边闲聊,“我和相关机构有合作关系,农庄每年会录用一些重新踏上社会的少年.犯,为他们提供食宿和工作。做五休二,交五金,有年终奖,待遇并不比外面公司差。他们两个是同一批来农庄的,一直互相扶持帮助,干活也卖力,是两个不错的帮手。”

  惟希听得心中一动。她想起被打断了腿躺在医院里的徐惟宗。并不是她多顾念这个成天惹祸撩.骚的弟弟,而是想从根本上断绝他和那些没事就斗鸡走狗,满肚子算计的人的接触往来,免得他惹下更大的祸事让老父和老祖母受牵连。

  父亲和祖母年纪大了,实在经受不起王女士和徐惟宗隔三差五的骚.扰,而她又不可能时刻守在二老身边。

  “你这里还招人吗?”惟希跟在卫傥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在泥筑的沟垄上寻找洞口,随口问。

  “并不对外招聘,一般由合作的机构推荐需要重新回归社会的刑.满.释.放人员,先试用三个月,如果表现良好,就可以正式被农庄聘用。他们大多数不会在这里工作太长时间,两到三年为一个周期。在工作之余,农庄会组织他们继续读完高中或者大专课程,掌握一技之长,将来可以在社会上立足。”

  卫傥详细向惟希解释整个招聘任用的过程,“雷霆保全公司对他们进行追踪回访,以防止他们再次误入歧途。这是一个长期的合作项目,不以盈利为目的,旨在帮助曾经迷失自我,然而愿意振作起来重新做人、融入社会的年轻人。第一批来农庄的八个人已经全部完成高中学业回归家庭和社会,也拥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惟希能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是在邀功炫耀,而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如果我想介绍一个人过来面试……”惟希怕他为难,“算了,还是不要了,我只是多嘴一问而已。”

  她不希望留给卫傥一个仗着认识非要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印象。在她经历过自己母亲的无理取闹之后,太了解要求别人因工作便利行举手之劳在他人来说,往往是一种莫大的负担,而提出要求的人却并不自知。

  “你不是当老师的吗?顺便帮我女儿补补课呗!”

  “听说你儿子在电视台当导演,我孙子唱歌老好的,让你儿子选我孙子当演员吧!”

  “都说你写小说写得不错,干脆替我把思想总结报告写了好不好?不多,三千字,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类似的情景惟希见过不少,她不想因自己的请求给卫傥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卫傥思及自己和她几次三番巧遇,一次在钟放的新百乐门夜.总.会,以及不久之前在医院里,结合这先后两次偶遇她的表现,他几乎可以肯定和她那个断了腿躺在床上还眼睛骨碌碌乱转,一看就不老实的弟弟脱不了关系。

  “也并非绝对不对外招聘,只是外界并不知道这个信息罢了。欢迎随时带人到雷霆面试,农庄长期需要人手,尤其农忙的时候。”他极其诚恳地对惟希保证,“请不要同我客气,录取与否并非我个人一言堂,最终要看是否达到农庄的要求。”

  卫傥找到蟹沟两侧的蟹洞,自竹篓里摸出饵料,投在蟹洞外头,然后抖出一大块防水油布,摊在田埂上,拍一拍示意惟希坐上去,“现在只需要坐着等螃蟹上钩。”

  两人并排坐在油布上,迷蒙的晨雨渐渐停歇,空气中水雾弥漫,呼吸间满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清冷,卫傥侧脸问只着一件白色比马棉衬衫和一条深蓝丹宁裤的惟希,“冷不冷?”

  惟希一愣,要想一想,才答,“不冷。”

  生活中,好像除了父亲,再没有什么人关心她冷不冷,这个问题经久没有父亲以外的人向她问起过。她也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冷也好,热也好,能捱得住的,都不算事儿。

  卫傥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怔忪,转回脸去,又从竹篓里取出一小包虾干,拉开密封条,与惟希分享,“农庄里自制的即食虾干,不会太硬太干,当零食吃着玩正好。”

  惟希觉得他的竹篓仿佛机器猫的空间口袋,已经自里面拿出好多东西了。

  “还有什么好吃的?”她向着竹篓探头张望。

  “没有了,稍后回去有桂花糕和甜酒酿。”卫傥微笑,忍住伸手摸她头顶的冲动。

  “怎么会想到经营农庄呢?”惟希终究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接过他递来的虾干,问。

  卫傥笑一笑,“也许是习惯使然吧。以前有段时间在海外工作,当地的饮食习惯和国内大相径庭,牛排、羊排、土豆泥、玉米糊偶尔吃味道倒还可以,天天吃就很有点吃不消。中方工作人员干脆在自己的驻地开辟了一小片菜园,种瓜果蔬菜。下班后大家有空都会去莳蔬弄果,基本上等到回国时,人人都种得一手好菜。我师傅一直手把手地教我,从最初连浇水的时间都弄不清楚,到最后能凭借叶子就分辨得出果蔬的种类,全是他传授给我的经验。”

  惟希闻言不由得轻笑,“真好!”

  “也算是一种排解乡愁的方式罢。”卫傥眼神迢遥,“梁园虽好,终非故土。后来回国,生活安定下来,却又怀念起在异国他乡种菜的日子,正好手里有这么一块地,干脆就开农庄种地了。”

  惟希咬一口虾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身边这个话语里满是怅然的男人,最终只是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

  她手劲不小,卫傥被她一拍,收回去得很远的思绪,一指沟垄,“有螃蟹了!”

  说罢将装着虾干的小密封袋往衣袋里一塞,戴上棉线手套,从田埂上滑下去,伸手在螃蟹背上左右一捏,蟹钳上还牢牢夹着小虾的螃蟹就被他捉住。

  惟希只见那张牙舞爪的螃蟹个大脐凸,足有四两重的样子,卫傥把它扔进竹篓后,它在竹篓里四处乱爬,蟹爪在竹条上划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分活络。惟希学着卫傥的样子,从田埂上滑到垄沟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怕惊动了从蟹洞里爬出来的横行介士。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负责抓,一个拿竹篓承接,大半个小时里捉了七、八只稻田蟹,最后惟希脚底打滑,抱着竹篓朝前扑去,要不是卫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肘,她恐怕整个人都要摔进满是淤泥的沟垄里。饶是如此,她的一只膝盖也已经跪在地上,被卫傥拉起来的时候,蓝色丹宁裤的一条裤腿沾满污泥,白衬衫的一边手肘也染上了污渍,看起来煞是狼狈,不得不结束抓蟹活动。

  惟希借着卫傥的手劲站直身体,卫傥再三向她确认,“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没事没事,就是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回去之后要把这一篓螃蟹都料理了祭我的五脏庙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惟希垂头看一眼自己脏污得不像话的裤子和衬衫,再看一眼手上哪怕要扑进泥浆中还抱得紧紧的一竹篓螃蟹,到底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划破农庄清晨的宁静,冲开厚厚的云层,仿佛阳光穿透水汽,洒落下来,驱走雨后的湿冷。

  惟希回农舍换完衣服后并没有再见到卫傥,厨房的阿姨说他有事先行一步,不过交代了要好好招待他们,并送上了软糯的桂花糕和甜馥的桂花酒酿。

  一碗热热的桂花甜酒酿落肚,驱走了惟希身上仅剩的一点点寒气,香软的桂花糕更是让她饱足感倍增。有美食至此,难怪两个男孩子晒得黝黑发亮却看起来心平气和,通身没一点点戾气。

  众人中午围着大圆桌吃着老白从鱼塘里钓上来的胖头鱼,用这两条十多公斤重的胖头鱼烹制的拆烩鳙鱼头、红烧甩水、水煮鱼片的一鱼三吃,令在座几个老饕赞口不绝,纷纷表示不虚此行。

  最后一人一碗秃黄油捞饭,稻米晶莹弹糯,秃黄油芳馥香腴,谁还管它胆固醇超不超标?!连平时只吃两汤匙饭保持苗条身材的白夫人都吃光一碗桂花香米。

  吃完午饭,大家纷纷整装准备驱车返回市区,临走时,厨房阿姨为每人都送上一只大牛皮纸拎袋。

  “这是缓归园为客人准备的伴手礼,欢迎下次光临!”

  众人至此算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Chapter 25清炒河虾仁(两更合一)

  载着仍然别扭不已的白琨驶向市区的惟希并不知道卫傥正万分头疼地看着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夏朝芳,多少训斥的话最终无声地咽回肚里,示意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的阿姨去拿条毛巾来给她擦擦脸。

  夏朝芳接过阿姨递来的湿毛巾,一把捂在脸上,“呜呜呜”地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哭着,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因得不到安慰而不停耸动肩膀。

  “停!不要哭了!”卫傥轻喝一声。

  夏朝芳微微一愣,到底哭声渐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卫傥无奈地转头问照顾夏朝芳生活起居的阿姨。

  阿姨面上有些讪讪的,“放假前就不大开心,问她她也不说,上午忽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又哭又叫又砸东西……”

  卫傥顺着阿姨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半敞着门的卧室里一片凌乱,毛绒玩偶和限量手包扔了一地,他嘴唇微抿。

  阿姨见了脖子一缩,借口打扫准备撤离现场。

  “放着卧室让她自己整理。”卫傥淡淡说。

  “好好好!”阿姨丢给埋头缩肩的夏朝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逃进厨房去,关上门留一条缝隙,准备随时出来救场。

  卫傥坐进客厅的沙发里,“朝芳,你已成年,应该懂事了。”

  夏朝芳被他语气里的冷淡激得一愣,随后一把扔开毛巾,扬起哭得微微有些肿胀的脸,发泄般地冲他大喊:“谁要你管我?!我在学校被学生家长欺负,回到家里没有一个人安慰我不说,还要看着你和别人你侬我侬!你不想管就直说,何必拿这些照片用软刀子戳我!”

  卫傥疲惫地捏一捏眉心,这算是迟来的中二少女病么?

  “你在胡说什么?”

  夏朝芳把自己的手机从旁摸过来,一言不发地往他身上扔。

  卫傥冷着脸接住手机,“够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夏朝芳闻言,本已收住的眼泪“唰”一下又流了下来。

  “傥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卫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苦情戏女主角附体的夏朝芳。

  “我变没变,暂时不知道,但你变了是肯定的。那时候你刚上班,说公司里的女同事都背名牌包,你背一只几百元的杂牌包被她们在背后嘲笑,回来大哭一场,我和你几个叔伯知道后,大家心疼你,商量好了每人给你买一个名牌包,甚至还让国外的朋友代.购限量款,你当时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夏朝芳一噎。她当时心花怒放,觉得傥哥和叔叔伯伯们对自己真好,觉得傥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说一定会好好珍惜他们送给她的礼物……她余光瞥了一眼卧室里被她盛怒中扔在地上的手包,忽然有些心虚。

  “朝芳,你的东西,都来得太容易了……”卫傥看着被他抓在手里的最新款手机,“你没吃过苦、受过累,读书有人接送,家里有阿姨照顾饮食起居,从来没有自己洗过一件衣服,下过一次厨。当别的年轻人在为了有房住而拼命奋斗的时候,你却在为了窗外没有鸟语花香的风景而烦恼。”

  夏朝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你们欠……”

  “别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卫傥冷然起身,“手机你既然不喜欢,先暂存在我这里吧。那些限量手袋如果你也不喜欢,我马上叫人来收走,就不放在你跟前碍你的眼了。”

  夏朝芳目瞪口呆,明明受委屈的人是她,明明他以前都迁就她的,为什么这次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已经关照阿姨,让你自己收拾卧室,她的工资会结到这个月月底。”卫傥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试图和中二少女讲道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对了,假期结束,你的司机我会重新给他分派工作,你不妨学着搭乘公交车上下班。”

  夏朝芳望着卫傥开门离去的高大背影,张口结舌,“阿、阿姨,你听他说的都是什么?”

  阿姨心疼每个月六千元包吃包住轻松惬意的工作被小姑娘这么折腾没了,“作吧,作吧,接着作,开心了?!”

  “可……不是你说傥哥有了女朋友就不会像以前一样关心照顾我了,让我抓紧他啊……”夏朝芳傻眼。

  阿姨哪里知道事事处处都替夏朝芳考虑周到的卫傥翻起脸来会是如此地让人措手不及?

  卫傥下楼,坐进车里,看一眼被他抄手接住的夏朝芳当武器扔的手机,心念微动,解开手机密码,点进夏朝芳日常使用的社交软件。她的朋友圈相对简单,不是以前的大学同学,就是现在的同事,还有若干公众号和各种海外代购。长假期间朋友圈里有不少人到海外旅行,上传了相当数量的美食美景,炫富秀恩爱的也不乏其人,公众号风雨无阻假日无休地推送大量心灵鸡汤和似是而非的健康指南,海外代购则用各种折上折和当季新品吸引人的眼球。

  直到他看见缓归园企业号的更新内容,卫傥才恍然明白夏朝芳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患得患失,情绪失控。缓归园的企业号九点更新了一张图片,画面中他和颀长纤瘦的女郎头戴斗笠,并肩而行,两人脚上的雨靴都沾着泥巴,女郎的蓝色牛仔裤一条裤腿上蹭得全是污泥,然而伊全然不觉。细雨方歇,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去,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两人的表情,然而照片完美地捕捉到他们之间步调一致,轻松愉悦的氛围,图片下方一段不知道谁添上去的文青范儿感悟: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卫傥不由得微微一笑,把手机放进置物箱。他能理解夏朝芳的焦虑不安,却无法纵容她的无理取闹。他从她十五岁开始照顾她的生活,像兄长爱护妹妹一样安排她的生活起居,无微不至地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确保她衣食无忧,开心快乐地成长。但是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始终清楚地知道,他再如何体贴入微,也无法替代真正父爱和母爱,给不了她所真正需要的安全感,她永远是那个十五岁时惶恐不安镇日哭泣的孩子。

  虽然在楼上表现得格外强硬,只是他到底没法真的撒手不管,还是致电安排夏朝芳去担任音乐代课老师的私校校长,了解情况。该私校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贵族式私立学校,学校采取全封闭式的管理,所用的安保系统由雷霆保全提供,因而他和校长有点私教,运用这一关系,将夏朝芳安□□小学部,暂代一位怀孕的音乐老师。他当时考虑到中学生正处在青春期,叛逆的刺儿头不在少数,以朝芳这种单纯没心计的性格恐怕镇不住中二少年少女们,所以请托校长把她安排在小学部代课。可从他刚才听到的抱怨,她好像连小学部的学生也搞不定的样子。

  电话接通,卫傥与对方打招呼,“你好,毛校长,我是卫傥。”

  “卫总,您电话来得正好,我也恰好想与您联系。”彼端背景略显嘈杂,毛校长似乎正在与人聚会,“对于发生在夏老师身上的事我很抱歉,让夏老师受委屈了。您看要不这样吧,让夏老师多休息几天,好好散散心,暂时不用急着来上班。”

  卫傥哪里听不明白毛校长的言外之意,只是不动声色地应下了,转而问:“您能否告诉我当时的详细情况?朝芳性格比较内向,并不肯多说什么。”

  毛校长在另一头讪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夏朝芳播放了一段歌剧《魔笛》中著名的花腔女高音唱段复仇的火焰,作为音乐赏析课上的讨论内容,结果有两个比较调皮的学生在听到戏剧花腔的部分,不能抑制地当场模仿起母鸡“咯咯”叫,引得周围同学哄堂大笑,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夏朝芳本来就因为是代课老师,学生们对她远不如对原来的音乐老师那么敬畏服从,课堂纪律一乱,她完全无计可施,几次要求学生们安静都无人理睬,一气之下便要求两个带头搞怪的孩子离开音乐教室,到门外罚站。

  “卫总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是私立学校,很多学生都是在家说一不二的小霸王,老师不能凭一时之气同他们硬碰硬,得有策略懂教育心理学才行。”毛校长很是无奈,本来只是来代课的,结果现在闹得如此不愉快,他也很为难啊。“这两个孩子本来就是班级里的刺儿头,连班主任都得捋他们的顺毛,一听夏老师让他们罚站,最初也没放在心上,还在音乐教室里嘻嘻哈哈的,这激怒了夏老师,给他们一人扣了两分行为分……”

  “然后呢?”卫傥觉得两个刺头似乎并不会在乎被扣掉行为分的样子。

  “唉……国庆假期学校组织各年级到不同的国家游学,但必须保证行为品德分达到一定的积分,那两个调皮鬼大概一直都盼着快点放假可以和同学出国玩,结果夏老师这两分一扣——”毛校长叹气,“他们的积分就全都达不到标准了。其中一个孩子当场就放话叫夏老师放学别走。后来夏老师下班的时候,该学生家长就堵在校门口,说夏老师欺负她儿子,讲了一些比较难听的话,把夏老师骂哭了……”

  毛校长顿了顿,见卫傥没有回应,只好继续道:“班主任已经批评了该学生,等夏老师调整好心情回来销假上班,我也会勒令他向夏老师赔礼道歉。”

  “您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给您添麻烦了,毛校长。”卫傥微笑,“有空请您喝茶,我新得了四大奇茶之冠的城步虫茶,嗜茶如您,一定要试试。”

  “一定一定!”毛校长在电话那头迭声答应。

  卫傥挂断电话,不由得叹息。这件事听下来,非但不是朝芳的过错,她还很受了些委屈。可惜她选错方式来对他发泄心中的委屈,倘使她能在第一时间用理智的态度与他沟通……卫傥摇头失笑,如果这样,那她就不是朝芳了。他刚才也在气头上,倒和中二青年计较起来。

  卫傥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里孩童来回奔跑的小广场,驱车驶离。现在不是谈心的最好时机,不如彼此冷静两天,他先把引发这件事的熊孩子和熊家长解决了,再回头和朝芳坐下来认真地谈一谈罢。

  国庆假期转眼即逝,众人在感叹假期短暂的同时,也不免抱怨着假期结束迎面而来的连续七个工作日。

  惟希早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便看见唐心以一种极其颓废的姿势扑在办公桌上,睡眼惺忪,平时精心打理的发型显得有些凌乱。看见她进门,也只是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向她摆了摆,哈欠连天地道了声早。

  惟希将背包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笑问:“还在倒时差?”

  她假期的最后两天大部分时间泡在健身房,剩下的时间则在家看书,偶尔扫了两眼朋友圈,借由同事朋友们发上来的照片领略了不少风土人情,从中能看出假期过得最充实最富有异域风情的,当属唐心。伊长假去了西班牙,坐在地中海风格建筑的阳台上,背后是西班牙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岸和细腻的白色沙滩,品尝热.情缠.绵的门西亚葡萄酒和瓦伦西亚最著名的海鲜饭;入夜则化身热情的西班牙女郎,在当地古老而热情的小酒馆里,由英俊的西班牙青年陪伴,鬓边簪着火红色鲜艳.欲.滴的花朵,观赏热情奔放的弗拉明戈舞表演;转而又出现在马德里斗牛场盛装观看斗牛士的表演……

  相比唐心,她简直是不折不扣的的宅女了。

  唐心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我凌晨才下飞机,要不是想第一时间把礼物给你,今天就请假不来上班了。”她伸手一指她办公桌边上堆得小山一样的各式包袋纸盒,“喏,希姐你慢慢拆礼物,我先进休息间眯一会儿。”

  说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办公室附设的休息间,把门一关,将一大堆礼物留给惟希,自顾自睡觉去了。

  惟希望着唐心办公桌旁的礼物小山,喃喃自语:“看来这个假期我收获颇丰啊……”

  那天从缓归园回家,整理农庄送的伴手礼,牛皮纸拎袋装得满满当当,除了备受好评的罐装桂花酱和咸蟹,还有农庄自制的桂花糕与秃黄油。秃黄油装在密封玻璃瓶内,满满一大罐,色泽金黄,隔着玻璃瓶的密封盖都仿佛能闻到诱.人的鲜香味道。她还没拆封,打算留着等去看父亲的时候,两父女一道品尝。

  中午高层午餐会的时候,师傅老白特意叫住准备和唐心一起去吃饭的惟希,“走走走,今天和师傅一起去蹭饭!”

  被中途截了糊的唐心呲牙,“老白最讨厌!”

  老白哈哈笑,才不在乎女郎的娇嗔,一手托着惟希的手肘,将她带走。

  公司高层惯例每周有一次午餐会,与员工例会不同,高管们的会议气氛更轻松自由,大家一边吃着由某五星级酒店提供的商务套餐盒饭,喝着大老板国庆去牙买加旅游买回来的产自华伦福特农庄的蓝山咖啡,一边畅所欲言。

  惟希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基层员工,只管埋头吃八十元一份的商务套餐,为里头的清炒虾仁、藏红花烧仙贝而咋舌,感慨高层们的午餐待遇与他们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忽听得二老板慈霭的声音点她的名:

  “这次要表扬一下理赔调查部门的小徐,是她认真仔细,大胆推测,小心求证,避免了一次恶性骗保,为公司挽回了可能产生的巨大损失。”二老板心情颇佳,甚至还开口调侃起大老板,“姚总可得奖励小徐啊!”

  年过五十但仍保持着军人体魄的大老板姚军点点头,他向来不吝于奖励工作出色的员工,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种事他是无法认同的。“不但要奖励,还要全公司通报表扬。”

  姚军微笑,朝惟希颌首。当初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因不名誉退职而进入他的公司当理赔调查员一事,他是知道的。她师傅白成濬为此特地来同他打过招呼,表示她的业务能力相当出色,不名誉退职完全是受家人牵连。

  惟希将一口鲜香滑嫩的虾仁咽下肚去,朝两位领导微笑,“谢谢姚总,谢谢赵总。”

  姚军同惟希接触得不多,有限的那么几次面对面,也多是由她师傅白成濬汇报工作,她只是安静地隐身在老白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现在这样认真仔细地一看,她虽然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孩儿,但是眼神坚定,整个人有种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持重。

  姚军忽然有些长辈逗趣小辈,想看这个稳重的小姑娘嗒然色变的恶趣味,“法律纪实的节目制作人是我的老战友,前段时间在网上看见一段女白领地铁早高峰徒手擒贼的视频,当时就把这段视频转发到我们的战友群里。后来辗转得知视频里的擒贼英雄是我的员工,一直想采访你。”

  惟希微微一愣,夹着蚝油西兰花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这才轻轻将西兰花放回餐盒里,“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值得采访的。”

  姚军一拍转椅扶手,“宠辱不惊,好样的!”

  惟希本以为这一茬就此揭过,刚打算把放下去的西兰花夹起来,只听大老板洪亮非常的嗓门再次响起,“不过上一次理赔调查涉及到刑事案件,案件性质恶劣,法律纪实打算跟踪报道案件,已经发来正式的采访申请,公司方面考虑再三,决定接受。毕竟此案影响深远,希望能通过这次采访报道,给那些不法之徒敲响警钟,不要怀揣侥幸,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同时也为我司理赔调查的高效率打一个广告。”

  惟希转头看着乐呵呵的师傅老白,暗暗发送求救信号:师傅您老倒是替我说句话啊!

  奈何老白一副“这是好事我支持你”的表情,完全不理会她。

  惟希见此事势在必行,也不好多说什么,遂朝在座高管们微笑,“保证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Chapter 26沁凉矿泉水

  宽敞明亮的场馆内并无太喧嚣的人声,更多的是两两对练的拳手出拳踢腿带出的风声和拳拳扎实的击打声。

  这座自由搏击场馆里到处都是惟希的熟人,她每走几步路就有人伸出手来与她击掌打招呼,她一路回应。

  惟希答应老板接受法律纪实节目采访,公关部门即刻派形象顾问过来与她接触。笑容可掬的顾问先生围着她转两圈,随后表示她虽然看上去十分清瘦,不过还是建议减重至少十磅,才能在镜头前呈现最佳状态。

  惟希遂联系教练,紧急增加锻炼频率与强度。

  一个穿着运动胸.衣和运动短裤的飒爽女郎站在拳台上半扒着围绳扬声叫她:

  “徐惟希!上来陪我打一场!”伊脸上带着自信的爽朗笑容,蜂蜜色皮肤上滑落晶莹汗珠,结实饱.满的肌肉充满力与美,令人过目难忘。

  惟希抱拳告饶,“我现在的状态可不是你的对手。”

  女郎居高临下将她从头看到脚,点头同意,“以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是我的对手。要多多练习,尽快把状态找回来。”

  说完,伊嘴里哼唱着“无敌是多么寂寞”,回到拳台中央,与男陪练继续训练。

  惟希笑着来到自己预约好的场地,陪练的健身教练已经就位。年轻的小伙子穿着麻灰色运动背心,同色运动短裤,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浓眉大眼,看起来充满阳光朝气。见惟希踏上台阶,立刻上前拉开围绳,方便她略略弯腰钻过来。

  他伸手非常认真仔细地捏了一下惟希的上臂肌肉,摇摇头,“肌肉有点松,肌腱却有点紧,最近拉伤过?”

  惟希回忆了一下,“不小心跌倒时条件反射拉过一把,大概那时候抻到了。”

  教练放开她的上臂,“啧”一声,“徐惟希你退步了。”

  惟希朝教练拱手,“求别虐……”

  “迟了。”阳光青年咧嘴,套上手靶,“嘭”地两手重击一下,“来,先热身!”

  一旦投入到运动中,惟希便忘却凡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教练的拳脚往来上,等到三十分钟练习时间结束,教练摘下手靶在她肩膀上轻捶一记,“不错,多少还保持了一点状态,不至于惨不忍睹。”

  惟希抓过搭在围绳上的毛巾擦汗,“承蒙夸奖。”

  能得到眼前这位体院毕业、自由搏击轻量级冠军的肯定,于她如今的训练量,她已经很满意。

  小伙子捧起大毛巾的一角,自后头替惟希撸小狗的狗头似的将她汗湿的短发擦了擦,“还是要坚持过来训练,一周两到三次,这样才能保持一个比较良好的体力和状态。”

  “我尽可能。”她与教练道别,走下拳台。

  早前的健美女郎已经结束对练,换好衣服,这时正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要不要捎你一程?”

  惟希谢过她的好意,“今天开了车来。”

  女郎嘁她,“你不会骗我说没开,好让我献献殷勤么?”

  “可是我还要回来取车,太麻烦。”

  “无趣!”女郎蓦然趋近惟希,五官精致的面孔几乎要贴在她脸上,“五点钟方向那个男人已经看了你很久,可千万不要被这种表面文质彬彬的人渣骗了。”

  惟希不明所以,女郎趁机在她颊上轻啄,落下一枚猩红唇印,随后一脸得色张扬地朝五点钟方向昂首一笑,沐浴后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梢扫过惟希的脸颊,转身离开。

  惟希将大毛巾披在肩膀上,穿过场地中的数个拳台之间的走道,慢慢走向五点钟方向的休息室,通过休息室才是男女更衣室。

  站在休息室门口的蒲良森白衬衫灰毛衣牛仔裤,看起来与自由搏击馆内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但他身上却有种随性随意的自在。他注视着惟希一步步走近,微笑着递出一樽玻璃瓶身的纪念版矿泉水。

  “蒲先生?”惟希没有接手的意思。

  蒲良森也不恼,直视她黑白分明,似能看透人心的眼,“徐小姐可否赏脸一起用顿便饭?”

  不等惟希拒绝,他又补充,“想与徐小姐谈谈工作上面的事。”

  “谈工作请至公司和我的秘书预约。”惟希有淡淡不耐烦。

  “就是贵公司老板姚先生告诉我可以到此地来找你。”蒲良森笑眯眯。看,你大老板都已经同意。

  “有什么事现在说就好,我还要回去陪家父吃饭。”惟希脸上流露出冷淡疏离的表情。她不知道蒲生和她有什么工作上面的事可谈。

  蒲良森点点头,一手插在裤袋中,一手把玩矿泉水瓶,“徐小姐有没有兴趣换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无论盛世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给你多少薪水,我都可以提供给你两倍的薪金。”

  惟希有一点点容忍的好奇,“蒲先生知道我的工作性质么?”

  蒲生报之以微笑。

  “请问您的数据分析公司有什么需要我这类工作的?”惟希不明白一个搞数据分析,为国资企业、高科技公司及高端金融行业提供咨询服务的数据公司,出于什么理由要提供高薪工作给她?

  “这份工作需要签订保密协议,如果鄙人有幸能请得动徐小姐跳槽,后续会详细告知工作的具体细节。”

  换一个人也许会被高薪和略显神秘的工作吸引,可惜,不是她。惟希越过蒲良森,“抱歉,我没兴趣。”

  蒲生有些无奈,“徐小姐,你究竟为什么讨厌我?甚至要因你的先入为主而放弃大好的工作机会?!”

  惟希停下脚步,决定开诚布公,免得这个问题困扰蒲生,使得他因为挫败感而不断挑战她的耐心。

  “首先公司和我的师傅对我有知遇之恩,其次,蒲先生您大概是在国外待得久了,觉得对待每一位异性温柔体贴是理所应当的绅士风度,可是在我看来,不当的温柔恰恰是一种极度的残忍。”

  蒲良森令她想起陆骥。

  惟希深深明白,她的害怕、她的茫然,她内心的不确定才是最终导致他们无法走到最后的元凶,陆骥……只是她逃离王女士和徐惟希带来的混乱时造成的附加伤害。

  陆骥柔和温朗,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哪怕她因为单位里的流言蜚语,因为陆母对她看似和蔼实则冷淡的态度而向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也面含霁色,包容地望着她,顺从地答应她。

  然而他今生不会明白那一刻他的温柔,对她造成的伤害远胜过发生的那些纷纷扰扰所带来的影响。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说:没关系,你还有我。

  “所以你是因为我对你太温柔了才讨厌我?”蒲生目瞪口呆。

  “看,你不明白。”徐惟希轻喟一声,再不理会他,径直往更衣室走去。

  “温柔不对么?”蒲公子忍不住跑到雷霆保全公司向卫傥诉苦,“难道像你这样不解风情的呆子才好?”

  卫傥不理会他的人身攻击。

  “你和你女朋友都是坏人!”蒲生控诉,“对我都这么冷淡!”

  卫傥从成堆的报表中抬起头,“我要工作,你可以走了。”

  蒲三捶桌,“一起吃饭?”

  “没空。”卫傥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和蒲良森认识太久,久到没办法使用武力赶走不请自来的蒲三。

  他的祖父是蒲老爷子身边的勤务员,他父亲则是蒲将军的警卫员,他和蒲三同年同月出生,前后相差九天,他忝为兄长。两人共有一个保姆——虽然保姆照顾蒲三明显比照顾他来得仔细,同入一所机.关幼儿园、机.关小学、初中、高中。

  他生来的任务仿佛就是保护与跟随蒲三公子,但是他并没有按照父母为他规划的路走下去。他放弃与蒲良森一起入读国内一流名校机会,报考警校,毕业后随师傅开始海外职业保全生涯。

  自此,他和蒲良森,走上各自人生轨道。

  蒲良森见卫傥不为所动,索性一屁.股坐到卫傥的办公桌上,“我听说最近市场上有热钱恶意收购某家在香港上市公司的股票。”

  卫傥放下手中报表,看一眼在他办公室里尽情放飞自我的蒲生,“你倒是消息灵通。”

  蒲良森轻笑,“我有□□。”

  卫傥点点头,“没错,是我。”

  蒲良森拍拍他的肩膀,“卫傥我佩服你!”因为那家人欺负了夏朝芳,就使人敌意收购股票。“提醒我不要得罪你。”

  “尊臀再不从我办公桌上挪开,你离得罪我也不会太远。”卫傥皱眉看着被蒲三坐在屁.股下面的一叠报表。

  蒲生故意在桌面上多停留数秒,方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有空约上你女朋友,我们一起出海钓鱼。”

  卫傥重新拿起报表,“你离她远一点,她有自己的生活。”

  “她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你的社交圈之外。”蒲良森敛去嬉笑的表情,淡淡提醒卫傥。

  “我知道。”卫傥抬眼看向不再刻意温柔体贴的蒲三,“所以我更希望尽可能地不要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两人交换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终于蒲良三放弃,“那你周末陪我去钓鱼!”

  卫傥捏一捏眉心,“你可以带邵小姐一起去。”

  “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卫傥长叹,“好好好,现在你可以走了!”

  蒲良森得到满意答复,扬长而去,留下卫傥嫌弃地看了一眼被他坐得皱巴巴的报表,认命地将重物压在上面,然后继续工作。

  

Chapter 27黑色俄罗斯1

  时光不疾不徐,慢慢走过十月,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凉,惟希想念住在农庄里的祖母,特地抽空和父亲一起,带上新为她添置的羽绒服和羽绒裤及一大箱水果,驱车前往农庄探望她。

  老太太在竹林掩映环境清幽的生态农庄住得逍遥自在,更结识了几个同城来养老的老伙伴,每日里作息健康规律,闲暇无事,老人们除了在庄院的自留地里侍花弄草养鸡喂鸭,还能凑在一起搓卫生麻将。

  惟希和父亲抵达农庄的宅院时,正是上午十点刚过,父女俩拎着包袋、水果走进窗明几净的客堂间,农宅里负责日常接待的中年大嫂便笑呵呵地迎上来。

  “徐师傅来了?这是您女儿吧?长得同您老像的,一看就是父女俩!齐阿姨正在阳光活动室搓麻将,您先把东西放在她房间里吧。”

  徐父熟门熟路领着惟希将大包小包送到母亲房间里。老太太在搓麻将,房间里此时无人,南北朝向的两扇窗都开着通风透气。十一月的山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竹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惟希摸摸窗棱和床头柜,没有可见的灰尘,床单被罩柔软干.爽,床头柜上的气压式热水瓶里有充足的热水,房间附设的卫生间宽敞明亮,地面上铺着防滑垫。

  惟希暗暗放心,至少环境干净整洁,生活设施也考虑得比较周到。等父亲将东西放下,她又挽着父亲的手臂,一边听父亲介绍农庄的娱乐项目,一边向隐隐传来交谈欢笑声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入眼是一间偌大玻璃阳光房,厚重的毛毡帘子悉数以钩子固定在落地玻璃窗两侧。窗外竹影婆娑,室内阳光煦暖。活动室里开了两桌麻将,还有几个老人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茶点,像是一桌小小的茶话会。

  正对门坐的老太太正在摸牌,抬眼看到儿子和孙女进门,“哎呀囡囡来了!等我打完这一局!”

  惟希笑起来,“侬慢慢来,我等侬。”

  三个牌搭子七嘴八舌。

  “齐阿姐,这是你孙女啊?长得老漂亮的。”

  “哎呀小齐福气好的,儿子孝顺,孙女也孝顺!”

  “小齐,你孙女有男朋友了伐?没有的话我孙子介绍给你们认识……”

  “不要提你孙子了,从来都没看到过他来望望你。”

  “我孙子忙呀,他在外国人公司当经理,经常开会。”老阿姨弱弱地解释,“他最孝顺不过了,每次出国回来都给我带礼物,喏,我手上这只什么蒂尼的珍珠手镯就是他送给我的。”

  几个老人暂时抛开孝顺不孝顺的话题,围观老阿姨手上的珍珠手镯,讨论起珍珠的尺寸成色来。不一会儿惟希祖母赢了这局,推倒了牌赶忙起身迎向儿子孙女。徐父和惟希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在一旁落座。

  祖母拍拍惟希的手背,“囡囡上班这么辛苦,就不用特地跑这么远来看我了,想阿娘了么,就打个电话来望望我。”

  惟希将头靠在祖母肩膀上,微微笑。

  老太太摸一摸孙女乌黑的头发,“阿娘知道你是怕你弟弟的事连累了我们老的,你放心,阿娘只是上了点年纪,我还没糊涂,不会随随便便就被骗进。”

  老人见孙女不吱声,怜惜地捏一捏她脸颊,“我听你爸爸说了惟宗的事,这件事你做得没错,不过要叫人家说不出你的不是来,毕竟他是你弟弟,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总要面子上挑不出错来才好。”

  惟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老人家遂不再多说什么,只迭声留儿子孙女在她这里吃过午饭再走,让阿姨中午替他们加两个菜。

  中午阿姨果然在农舍的小食堂为徐家老少三人置下一桌颇丰盛的午餐。米饭盛在新鲜的竹筒内,以干荷叶用稻秸扎住筒口,解开稻秸,揭开荷叶,有晨露般清新的气息随着竹筒饭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吃在嘴里既香且糯;鲜嫩的散养三黄童子鸡不加任何提鲜增味的作料,只里外抹上薄薄的一层盐,腹内塞上姜片与葱结,蒸熟了送上桌了,隔得老远已经闻得见鲜香味儿;现摘的菜芥以猪油爆炒,撒上一点葱蒜末,脆嫩鲜甜;竹荪瘦肉汤和笋丁包也同样令人赞不绝口。

  “难怪阿娘不愿意回去。”惟希一边给祖母夹菜,一边笑噱。

  老人怜惜地扯下一只清蒸童子*腿放到孙女餐碟里,“多吃点,看看你,又瘦了。”

  惟希向祖母霎眼睛,“阿娘,这世界上有种瘦叫‘你奶奶觉得你瘦’。”

  老太太愣一愣,随即回过味儿来,轻拍孙女手臂,“调皮!”

  徐惟希呵呵笑。祖母精力健旺,与人交谈反应敏捷,胃口也颇佳,一竹筒饭吃光不说,还消灭一只笋丁包一小盅竹荪瘦肉汤,她看在眼里,放心不少。

  吃完饭,徐父、惟希与祖母在外头院子里散步消食,惟希取出一部老年手机挂到祖母脖子上,“这是最新型号的老年智能手机,屏幕大按键大,我设置了两个快捷拨号,一个是爸爸的,一个是我的,您要是有事就一键拨号,还可以和我们视频通话,很方便。”

  惟希细细地教祖母使用方法,拿出自己的手机演示给她看怎样双方视频通话,老人家频频点头,“和你原来买给我的那部老人手机差不多,用起来更方便。”

  惟希又殷殷叮嘱祖母晚上不可以贪凉开着窗睡觉,要是觉得屋里的中央空调温度太高太燥热,不妨接一盆冷水放在房间里,能缓解燥热的体感。临走之前,她塞了一个小红包给祖母,“喜欢吃什么尽管让阿姨给你加菜,不要舍不得。这里住得再好,春节之前也要跟我们一起回去过年。”

  祖母想把红包推还给惟希,惟希稍微用力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在她小时候将她抱在怀里,为她穿衣服扎辫子,喂她吃饭喝水,牵着她在田间地头上玩耍,在母亲为了弟弟惟宗而忽视她冷待她甚至虐打她的时候,坚定地伸出来保护她……然而她能为祖母做的却少之又少。

  老人推拒不过孙女,乐呵呵地捏了红包,“晓得了,晓得了,你放心,阿娘不会亏待自己。倒是你哦,不要学那些小姑娘减肥,稍微有点肉才好看。”

  祖孙二人在农舍大门前喁喁交谈,离情依依,徐爸爸在一旁哭笑不得,“姆妈干脆和我们一道回去罢。”

  老太太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回去连麻将搭子都没有,我才不回去!”

  祖孙三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惟希驱车与父亲驶上归程。

  车开出老远,徐父轻轻对女儿道:“爸爸不是要催你,不过阿娘一年比一年老了,总是想看到你过得幸福开心她才高兴,你也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惟希想一想,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的。”

  不待惟希考虑自己答应下来的终身大事,师傅老白的电话先来了。

  “明天不用进公司了,上午九点直接到电视台见我。”

  她知道此事是大老板交付的任务,没有推托的可能,只有爽快答应的份儿。

  次日惟希吃过早饭,在衣橱里选一件灰蓝色丹宁衬衫,搭黑色窄管九分裤,配黑色简约浅口平底鞋,外头穿铁灰色风衣,对住穿衣镜前后左右照一照,觉得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这才出门。

  白成濬在电视台录制节目的演播厅门口远远见徒弟衣带生风,款步而来,也不由得暗暗在心里说一声“帅”!

  徐惟希是他老同学的得意弟子,如果不是家里出了糟心事儿,这孩子真不会离开刑.侦队,屈才到保险公司当理赔调查员。他当时接到老同学的请托,一方面是囿于人情世故,另一方面也是想为自己找一个帮手,给理赔调查部注入一股新鲜的活力。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个看起来文静到微微有些沉默的女孩儿,拥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行动力,这两年多时间下来,参与过数起金额巨大的保险理赔调查,没有可疑的蛛丝马迹能逃过她的双眼。

  他甚至不用手把手地教她,她已然便是一个合格的理赔调查员。与其说他是她的师傅,不如说他是她的兄长。也许换一个人,已经被这样无理取闹的母亲和不争气的兄弟拖垮,可是她并没有向如此境况低头。他看着她从最初沉默寡言的样子,一步步成为今天迎面而来的这个沉稳内敛、从容淡定的帅气女郎,打心底里为她觉得骄傲。

  老白扬手,“嗨,惟希!”

  惟希来到他面前,“师傅,让你久等了。”

  老白摆摆手,又伸手替徒弟稍微正一正垂挂着的访客证,“这个时间没有不塞车的,反正约好了十点开始录制节目,节目组打电话说提前半小时过来稍微化化妆。我看你不化妆也挺好的。”

  惟希微笑,在师傅老白眼里,化妆与不化妆,并无太大区别,他向来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曾经很煞风景地直指前台新来的接待再浓的妆也无法掩盖高颧骨塌鼻梁单眼皮下颌突出的事实。她当时默默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对师傅说:

  “您这是职业病,得治。”

  此时有工作人员前来引领惟希去化妆间,老白向她微笑,“莫紧张,我坐在下面观众席替你压阵。”

  惟希随工作人员来到化妆间,造型师和其助手已经到了。年轻的造型师有着精致的眉眼,手指纤长灵巧,简单的化妆工具在他手里似有生命,能将看在惟希眼里并无多少差异的瓶瓶罐罐中的各种液体与粉末,在脸上幻化出令人赞叹的效果来。

  待化完妆,造型师以一根手指微微顶高惟希下颚,左右端详,轻喟,“我真是忍不住要为自己的技术叫绝,虽然你的底子本来就很好。”

  小助手在一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将一罐喷雾递给他,他举着罐子隔着一臂的距离,轻喷一下。惟希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得有沁凉略带香气的细密水雾均匀地落在脸上。他还不忘强行科普:“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款定妆喷雾,集锁水保湿修复于一身,能通过降低肌肤表面的温度达到控油补水的目的,定妆效果一流。你皮肤底子不错,不过也禁不起你这么粗糙的保养护理的糟蹋。下了节目来找我,我给你搭配一个基础护理套装……”

  “老师,录制快开始了。”小助理不得不出声提醒欲罢不能的造型师,他这才放过惟希,伸出手指飞快地拨弄她的头发,随后退开半步,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去吧去吧,保管你艳惊四座。”

  我只是一期法律节目的客座嘉宾,我要艳惊四座做什么?惟希暗暗腹诽,由着工作人员领着她出了化妆间走过一条狭长的过道,来到节目录制厅边门。工作人员提醒惟希注意脚下的电线,请她进入演播厅。

  演播厅内灯光明亮,主播台对面是观众席,坐满前来参加节目录制的热心观众。主持人坐在圆弧形主播台左侧,他的右手边已经有嘉宾落座,笔挺的的制服衬托得他挺拔英朗,听见响动,他回过头来。

  

Chapter 28黑色俄罗斯2

  陆骥俊朗的脸映入惟希的眼帘。

  陆骥也看见了惟希。她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就是这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妆容,使得她五官更立体,眼神格外深邃,嘴.唇丰.润饱.满,如同他记忆里始终未曾忘却的样子。

  惟希走到主播台跟前,两位男士齐齐起身,主持人与惟希握手寒暄。

  “徐小姐,你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寒光。”寒光身材高大,声音低沉醇厚,眼神诚恳真挚,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这位是今天的另一位嘉宾,市刑.侦队陆骥,陆警官。”

  “你们好!”

  惟希与两人打招呼,三人依次落座。寒光递给惟希一份节目录制流程,“徐小姐,我们先对一下流程。”

  惟希依言翻开手中的流程,寒光沉厚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向她解说,“节目开始会照例进一段片头,然后由我讲一段导语,接着介绍你和陆警官两位嘉宾,我们简单地交流一下,然后在这里插入第一段视频,向观众们介绍案情……在这里我会采访陆警官,请他发表自己的观点,接着放第二段视频,之后采访徐小姐并请现场观众发言,最后放第三段视频,说结语。”

  惟希点点头,表示听从寒光的引导和现场导演的安排。她本来也不是此次节目的主角,不需要大出风头,她只管扮锯嘴葫芦,当一个安静的听众就好。

  惟希并不知道现场导演示意摄像师将镜头推近她,给她好几个特写。

  节目录制出乎惟希预料的顺利。主持人寒光控场能力出色,现场观众反响十分热烈,大抵是这期节目所拍摄的案件太过触目惊心,甚至不必现场导演调动气氛,已令到一众参加录制的婆婆妈妈们义愤填膺,纷纷强烈要求发言。

  节目录制完毕,恰逢午餐时间,寒光一边收拾主持台上的资料,一边笑着邀请陆骥与惟希,“感谢两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节目录制,如不嫌弃,就在电视台一起用一顿工作餐吧。”

  惟希还未回答,陆骥已经半握住她的手肘,对寒光歉然说道:“抱歉我和徐小姐还有事。”

  惟希保持礼貌的沉默,并没有出言反驳。

  寒光端正的脸上露出温润的微笑,“那我就不留两位了,以后有机会再请两位上我的节目。”

  惟希随陆骥走出广播电视大厦,陆骥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肘,以一种罕见的强势主导姿态,“一起吃个饭罢。”

  惟希看一眼他身上笔挺的制服,“方便么?”

  她知道规定,非因工作需要,不得穿制服进入娱乐场所,不得在商业场所内购物,不能进入高档饭店就餐。

  陆骥温柔地笑一笑,仿佛有点高兴她还关心他,“没关系,我在附近有个朋友,我们去他那里。”

  惟希没有拒绝。

  “坐你的车吧,我早晨是搭巡逻车过来的。”陆骥得寸进尺。

  “那要麻烦你屈尊将就一下我的小甲壳虫了。”惟希似笑非笑地同他一起来到停车场,一指自己的座驾。

  陆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确实小了点,不过没关系,比这还小的空间我也呆过。”说着长腿一迈,低头弯腰,将自己颀长的身躯缩进小小甲壳虫的副驾驶座。

  等惟希坐进来,拉好保险带,他为惟希指路,引她驱车至一处闹中取静的老房子。老房子坐落在一条弄堂里,左右是颇有历史石库门建筑,被作为历史文物保护建筑保存下来,静静地矗立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渐渐成为代表浦江文化生活的一处景点,很多游客都愿意在这具有浓厚弄堂气息的民宿里住上几晚。

  午后的巷弄人声寂寂,年轻人多数上班去了,老年人泰半习惯午睡,眯一歇歇辰光,下午才有精神去搓卫生麻将。除了隐隐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整条幽静的弄堂,竟仿佛是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自成一格。

  陆骥敲开一座老房的院门,有方脸的中年阿姨前来应门,问明是定了位子的陆先生,便侧身请两人入内。

  老宅子入眼是不大的天井,天井里零散放着几把藤椅,一张小几,几上随手搁着杂志并,旁边有一溜十数盆绿色植物,看得仔细了,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最最常见的宝石花蟹爪兰,易养易活。

  有微风拂过,带起了杂志的一角,哗啦啦地,露出一点真容,便又落了下来。

  阿姨领着他们经过洒落一地阳光的天井,踩着略略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的露台。

  露台上有透明的玻璃雨遮,大好的阳光这时候透过玻璃,照进露台,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中年阿姨沏了一壶热茶,并四色点心一起送上来,“两位稍等,菜随后就好。”

  陆骥自然而然地替惟希斟茶,叮嘱她,“当心烫。”

  惟希微微侧头,笑,“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教人如沐春风。

  陆骥却在她这淡淡的一句话里,听出太多感慨。

  “我一直都在这里,从未走开。”陆骥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惟希半垂着眼,把玩着手里的茶盅,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陆骥苦笑,试图化解这尴尬的沉默,“在保险公司工作忙不忙?”

  “还好,毕竟无论是投保人还是保险公司,大家都不希望出意外,所以不忙才是理想的常态。”

  “年底有个校友会,要不要一起来?”陆骥想趁此机会将惟希重新带回原来的圈子,即便她不可能重返纪律部队,但在工作中总能获得更多资源和帮助。

  “容我考虑考虑。”惟希却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她看来,她的不名誉退职是事实,当时灰头土脑地离开,并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她的情况稍有起色,也没有必要去大肆宣扬。

  方脸阿姨恰在此时送菜上来,四喜冷盘装在甜白釉的薄胎暗花莲瓣碟里,四喜烤麸,糖醋小排,本帮熏鱼,吞拿鱼拌菠菜,都是惟希爱吃的菜色。

  热菜热饭陆续送上来,菜肴简单却美味,然而两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惟希先行放下筷子,擦嘴,“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陆骥见三菜一汤仅仅吃了过半,无声地叹息,也放下筷子,“两年了,惟希,事情早已经过去。”

  惟希颌首,其实他说得没错,事情确实早已经过去,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她本以为陆骥会明白,然而她发现自己错了。她当时因为承受不住舆论同风言风语,害怕他也顶不住压力而试探地提出分手,他或者因为体贴,或者不过是顺势为之,同意她分手的要求,彼时彼刻,他与她,就成为两条各自流向不同未来的河流,也许终有一天会在时间的尽头汇成一片大海,只不过早已不是最初相爱的彼此。

  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消片刻,温雅大方的老板娘走上露台,发现两位客人菜吃得不多,“是我今天的菜做得不好吃吗?实在抱歉!”

  惟希朝老板娘微笑,“请问有酒吗?越烈越好。”

  老板娘眸光似水,“有,伏特加。”

  “麻烦上一杯,谢谢!”惟希转向陆骥,“你在工作期间,就以茶代酒罢。”

  陆骥望着眼前的女郎,他以为两年的时光能冲淡过去对她造成的伤害,以为时间能平息一切纷扰带来的影响……但是此时此刻,他知道他错了,他就应该不顾一切流言蜚语,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抱在怀里,无论风有多大雨有多急,都不放开她的手。

  “惟希,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手……”

  惟希失笑,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假使当初她抵抗住外界所有或明或暗的压力,执意和他在一起,他母亲会否因为担心他的仕途受她影响而“偷偷”哭泣,又“恰巧”被他看见?他是不是会夹在名誉受损的女朋友与忧心忡忡的母亲之间左右为难?

  当时的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可能到来的疾风骤雨,也没有信心他与她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不会变成一对怨偶。她的害怕,他的成全,昨日种种,造就了今日的徐惟希。

  老板娘这时候去而复返,送上一杯琥珀色鸡尾酒,“请慢用。”随后悄然离开这气氛尴尬无比的露台,心里微微一叹。陆骥她是认得的,年轻有为,帅气温和,颇受女性欢迎,却从来不因此沾沾自喜,反而一直洁身自好。今天难得带女伴同来,然则气氛如此之窒闷,看来谈得并不愉快。

  惟希抛开那些在脑海深处缠绕纠结的假设,执起鸡尾酒杯,轻啜一口,咖啡甜酒的柔和顺滑中和了伏特加的猛烈霸道,老板娘大概怕她喝醉闹事罢。

  惟希自嘲地一笑,还想这些做什么呢?想再多也是枉然。是时候彻彻底底地放下过去,努力地奔向未来了。她举起酒杯,朝陆骥致意,“你随意,我先干为敬!”

  说罢,惟希微笑着将混合了咖啡利口酒与伏特加的黑色俄罗斯一仰而尽,与往事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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