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宁家老太太,一把手, 段瑞女士有话说。
婚礼之前, 你们两个年轻人别往一块凑,让人说闲话。婚礼之后, 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事儿也就气了一天,第二天就风风火火赶着操办大事小情,蒋晓鲁去她家里和她汇报婚礼上要穿的衣服时,段瑞还带着老花镜, 正在核对记事本上的待办事项。
晓鲁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这场典礼不想办的太隆重,也就没准备婚纱, 只准备了两套礼服,一件白的,一件红的。
段瑞答应, 还颇有风范地嘱咐, 咱家里办的这一场, 来的都是我跟你爸工作上的同事,老战友, 还有家里亲戚,铺的不能太大,但是面子不能丢,你一辈子就这一次,你公司里要是有跟你拌蒜的,过不去的,大大方方请来,让他们看看咱家的排场,还能让我儿媳妇吃亏了不成?
这边,宁小诚也嫌他妈管的多,俩人独处时间本来就少,晚上段瑞又来了指示,要带他上门拜访一个亲戚,必须回家。
小诚唉声叹气在家里一箱一箱拎蒋晓鲁留下的行李,拎完,坐在客厅抽烟,和茶几上蒋晓鲁养的那只绿毛龟干瞪眼。
你看我?
看你怎么了?
你还看?
我就看。
行,明天办席拿你炖汤。
绿毛龟缩缩脖子,无声无息爬到水族箱的角落里主动面壁。
……
郑家。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蒋晓鲁坐在床头,一件一件叠着旧衣服:“都好了。”
“新的被子,床单,洗漱用品,拖鞋……”
“都准备了。”蒋晓鲁没等杜蕙心说完,打断了她。
“哦,好,好。”杜蕙心尴尬站在屋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抿唇在房间里这看看,那看看,又征求似的语气:“你那乌龟要不就别带走了吧。”
“也不知道小诚这孩子喜不喜欢,得勤着换水,你俩又那么忙……”
“不占多大空间。”蒋晓鲁低头看着衣服上的褶皱,上次和杜蕙心闹僵,母女间生分了很多,一句话都在肚子里斟酌好几遍,就怕说错了什么:“养了好多年,有感情了。”
养了好多年,有感情了——
房间内一阵沉默。
“和小诚爸妈都商量了,明天周六,在你郑叔他们单位下属一个对外营业的招待所,都是两家的亲属,也不办多大,就是这些人热闹热闹,早上八点,还是让你在家里出门,他们来接。”
蒋晓鲁终于抬头,注视着母亲:“我知道,这些事儿您都说好几遍了。”
“那就不说了……”杜蕙心自觉在房间里尴尬,用围裙擦着手:“你忙吧,我出去了。”
“妈。”蒋晓鲁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诚恳地,衷心地一声妈。
杜蕙心嘴唇发抖,不肯转身。
“我那天不该跟您那么说话。”蒋晓鲁站起来,“这么多年您把我养大,不容易,很多话轻了重了的,您原谅我。”
杜蕙心泪水蜿蜒而下,伤感摇着头:“是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蒋晓鲁绕到母亲面前,说了这些天一直想说的话:“结婚这事儿是我不对,但是我不后悔。”
杜蕙心终于忍不住,搂过蒋晓鲁放声大哭,像是这么多年的委屈懊悔都要发泄出来:“晓鲁,你这是报复妈啊!!”
“你怎么能这么……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偏心,我总是惦记你妹妹多,忘了你过的好不好,可是妈……妈真的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妈一直以你为傲。我晓鲁在外面闯荡,有本事,有出息,妈拿你当依靠,我怎么能不疼你……”杜蕙心恸哭,哭的懊悔不迭,伤心欲绝:“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晓鲁,我知道这句话说得晚了,但是妈真不舍得你就这么嫁人了。以前惦记你,让你相亲,妈是渴望你能嫁个好人,有个踏实稳定的生活,不是逼你出门,着急你妹妹……”
你嫁的越痛快,将来就越委屈。
杜蕙心含泪想起那天宁小诚来家里的画面,万事得体,又那样有礼貌,与郑和文在客厅聊天,什么话题都能侃侃而谈。
她生怕招待不周,准备了又准备,偏偏在饭桌上也没吃几口,席间他还问郑昕:“昕昕,上次听你姐说你要买车?”
郑昕一愣,心虚,以为宁小诚是来给她姐报仇的:“不不不,我不买了。”
小诚笑一笑:“想买什么车啊?”
郑昕瞟向她爸,她妈。
“嗨,你小诚哥问你你就说,别不吭声。”
郑昕报了一款型号,又立刻道:“我想好了,那车确实有点不合适,我打算上班以后挣了钱买台十几万的代步。”
小诚点头,顺裤兜摸出一把车钥匙,推过去:“我有台闲着的,开了一年多,嫌里头有点小,适合你们这些小姑娘,你先用着吧。”
全家都愣了。
蒋晓鲁放下筷子拦住:“你别——”
郑昕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行,我不能要,我姐已经给我……”
“那是你姐的,这是我的,全当我送你改口了。”小诚不疾不徐道。
郑和文不许郑昕要,杜蕙心也不准。
“小诚,这怎么像话。”
“对对,哪有送么大礼的,郑昕不懂事儿,上回我都说过她了……”
小诚笑呵呵地,像乖儿子:“我跟晓鲁结婚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分的这么清,谁的都一样,郑昕也是我妹妹,出门在外别让她受委屈。”
看似拉近关系地一句话,实则戳在蒋晓鲁她妈妈的心口里。
偏偏小诚也会做人,那台车并不贵重,最终郑昕欢天喜地的收了,还兴高采烈叫了声“姐夫”。
就这一件事,杜蕙心连着失眠了两天。
杜蕙心红着眼睛说出担忧:“小诚妈妈在外厉害是出了名的,我怕你过的像妈一样,他现在越对你好,你将来就越要看人家的眼色。”
“妈,到现在您还把我当成一个附属品。”蒋晓鲁说话直:“我俩结婚不为了看谁的眼色,我跟您也不一样,小诚哥不是那种人,他给郑昕的,以后我找机会还。”
蒋晓鲁是个非常独立的人,她相信宁小诚是真疼自己才这么做的,可是家里的事情,她不会总让他替她担着。
杜蕙心好像忽然就老了,眼角皱纹加深,白头发也多了,喃喃自语:“夫妻之间相处啊……有难的地方,也有让你死心塌地的地方,小诚是个好孩子,妈不懂你们之间的事儿,只要你开心,你满意,我就高兴。”
杜蕙心蹒跚走出房门,又回头:“不管你信不信,当初带你走,是真怕你爸爸给你找个继母将来对你不好,我也从来没把你当累赘,跟你郑叔过日子,确实有我的难处,晓鲁……别恨妈,以前我忽略的,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会注意的。”
门轻轻关上,带着小心。
母女俩计较到现在这种局面,一声叹息。
……
第二天一早,有约定好的造型师上门给晓鲁化妆,换衣服。
一身洁白小拖尾的长裙,肩膀用了薄纱刺绣的纹理,头发松挽,再捧上一束新鲜的花,杜蕙心站在后面,始终微笑看着。
化完妆,都准备好了,蒋晓鲁回头对造型师说:“能帮我妈妈也化一下吗?”
杜蕙心很紧张,连连摆手:“我就不用了,一大把岁数,还能画的像你们小姑娘似的?”
“来吧——”蒋晓鲁把梳妆台让出来,推着杜蕙心坐下:“今天我结婚,总不能就这么去。”
自从有了两个孩子,杜蕙心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打扮过了,岁月无形中夺走一个女人的青春,也夺走了昔日珍惜自己的心。
镜中的女人像年轻了十几岁,换上提早就为今天准备的衣服,蒋晓鲁轻轻拿了条项链给杜蕙心戴上。
母女俩在镜中对视,蒋晓鲁对杜蕙心甜甜笑了一下。
连郑和文都夸赞,这一收拾,有点像你当年带晓鲁来的样子,走在院儿里,给我这老脸增光。
小诚家的几个表兄弟姐妹也来帮忙,等到接人的时间,新郎官上楼,要谢别父母,敬茶敬烟。
晓鲁半蹲在茶几,端上一杯茶:“妈。”
又是一杯茶,两根烟,轻轻挪到茶几边上,郑和文紧张端坐,伸手迎了迎:“好,好。”
紧张等待——
蒋晓鲁安静地做了个深呼吸:“爸!”
“哎!!!!”郑和文激动应下,竟掉了几滴眼泪。
大家群哄着两人上车,去上午典礼的招待所,化妆师趁众人下楼,要给蒋晓鲁补妆,卧室的门刚关上,就被宁小诚推开,手里还拎着西装外套,跟化妆师说:“不用补了,一会儿到了地方再说。”
化妆师一顿,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新娘。
蒋晓鲁也镇定:“您先出去吧。”
门关上,卧室里只剩下蒋晓鲁有和宁小诚两个人,小诚叹气俯身,摸了摸蒋晓鲁的脸。
蒋晓鲁手勾在他脖子上,顺势站起来,忽然把脸埋在小诚脖颈里。
哭的压抑,难受,撕心裂肺。
小诚抱着她,让她乖巧贴在自己怀里,尽情发泄。
门外人听,只当新娘子舍不得家,这是难过哪。
可只有小诚知道,蒋晓鲁这是想她亲爸爸了。
之前他曾经找机会问过,她爸爸现在是健在还是去世,蒋晓鲁听完默了默,说,还在青岛,六十岁了。
小诚一听,又问,那咱俩这事儿请不请他来?要请,我联系那边的朋友送他过来,咱俩去机场接?
晓鲁难过摇头:“我妈说不请,从郑叔这儿走,到时候介绍两个爸爸,怕丢人。”
这是蒋晓鲁的家事,小诚不好给建议,只点头说:“那以后找机会我和你去青岛看他。”
刚才跪在那儿,敬了郑和文一杯茶,十几年第一次开口叫了声爸,蒋晓鲁看着平静,其实心里多难受,全被小诚看在眼里。
擦着眼泪,温柔哄着,哄了十多分钟,两个人才从里面出来。
车一路浩浩荡荡风风光光开到招待所。
宾客来了一大半,几个平常跟小诚亲近的人都在跑前跑后帮着准备,为了给蒋晓鲁惊喜,常佳也来了。
趁着蒋晓鲁去楼上补妆,宁小诚从裤兜摸出个东西,递给沈斯亮。
“你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啊?”
沈斯亮正摆弄着遥控器,叼着烟,注意力全在半空中嗡嗡作响的螺旋桨上:“我也不知道,好些年没用过了。”
小诚热的扯了扯衣领,和沈斯亮并排站在招待所院子的树荫里:“别回头掉人家桌上,那你可真给哥们长了大脸了。”
一颗闪亮亮的戒指挂到航模的肚子上,沈斯亮按了下按钮,飞机应声起飞,做了个回旋。
沈斯亮嘿了一声,蛮高兴:“还行,管用。”
这东西是他早逝的弟弟留下来的,以前还得过奖,今天是大场面,斯亮弟弟生前很尊重着小诚,小诚对他也好,把小航生前造的这航模拿出来派个用场,也算尽份心。
上午太阳大啊,沈斯亮被晃的直眯眼:“嚯——你这戒指可够大的。”
小诚静站着,微笑:“晓鲁实在,没什么大要求,身上那婚纱都是自己下了班买的,回来跟我说,还傻乐,像捡多大便宜。”
沈斯亮不做声,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吴井那孙子装疯卖傻干什么呢?脑门儿上粘的不是桌上的喜字吗?”
“最近正追那姑娘呢,常佳,晓鲁朋友。”
有人匆匆出来招呼:“快,人都齐了要开场,新郎官——”
小诚赶紧站直,沈斯亮帮他系上衬衫扣儿,打好领带:“去吧,我们在门口给你守着。”
今天来的都是长辈,这些来帮忙的孩子不上桌,帮着干点体力活,等礼成就走了。
司仪是老宁请单位里年轻的宣传干事,专门负责这个的,音乐一响,在座的老老少少鼓掌。
婚礼进程在司仪欢快的声音中一样一样办着,没有那么些花招儿,新娘新郎站在台上让人当猴儿看,忒傻,简单两句,正要给双方家长敬酒的时候。
“如果这杯酒喝完,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恭喜二位,从此喜结连理……”
“等会儿——” 忽然门口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男声,声音洪亮,铿锵有力:“我有异议。”
众人惊讶,双方父母脸色一变,全体回头。
只见李潮灿穿着警服,带着一帮人,少说也有六七个,乌泱泱从门口闯进来。
好大的气势。
吴井和沈斯亮他们这些死党站在门口,纷纷不动声色扔了烟头,也往外簇拥。
两伙人马,双方对垒,一伙要进来,一伙堵在门口,彼此虎视眈眈。
婚礼现场忽然风起云涌。
小诚站在台上,微笑着。
李潮灿。
你这是要闹场子啊。
第二十三章。
嗡——
现场麦克发出尖锐刺耳响声,司仪大惊, 迅速关掉现场所有扩音器, 人无措戳在一旁。
底下宾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双方父母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
谁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发生冲突。
你要是来祝贺新婚之喜,大门敞着, 我们欢迎, 你要是憋着坏来搅合,这些小老爷们豁出去这张脸,也不能让你进来。
李潮灿啊李潮灿,在场明白事儿的心里都叹息, 你这么做, 是在小诚面前抖了威风,可……你这又把蒋晓鲁推到了风口浪尖不是?
人家的大好日子, 你这么来闹,不管是冲谁,这笔账, 是得算到新娘子头上的。
李潮灿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风尘仆仆, 潇洒站在门口,谁也不在乎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有、异、议。”
“你算哪根葱你有异议?有意见外头说, 没看见里头正热闹呢吗?怎么着,人民警察现在也管红白喜事儿了?还得拿着新郎官新娘子身份证上您那儿报备啊?”吴井吊儿郎当,正挡在李潮灿面前,不让他进来。
李潮灿身后有人不爱听了,伸手指着吴井:“你会说人话吗?”
“哪句说的不是人话?”吴井横起来也是六亲不认,何况他和李潮灿更非亲非故:“小学没毕业?听不懂啊。”
李潮灿怒目,猛地揪起吴井衣领:“你他——”
“潮灿。”沈斯亮伸出只胳膊把两人拉开,站在中间,话说得很客气:“咱们也是打小儿一起长起来的,你今天是来贺小诚两口子新婚,他们两口子欢迎,带这些人不方便,你爹你妈也在里头,闹大了谁都不好看,你要进,我们不拦,你一个人进,剩下这些,我请他们喝喜酒。”
该怎么选,你自己衡量。
“不为别人,也得为晓鲁想想。”一句低声警告。
李潮灿眼里的盛气凌人灭了一半,怔怔望向那端的蒋晓鲁。
她人,还穿着嫁给别人的婚纱,手上戴着宁小诚刚套上去的戒指,可脸上的着急是实实在在的。
李潮灿看着看着,一直紧握成拳的手,不知不觉间就松开了。
他回头道:“你们辛苦,外面等会儿我,敬杯酒,马上就出来。”
有人担心:“潮灿,真不用?”
李潮灿笑了:“不用。”
“那行,走。”一个手势,一帮子人乌泱泱又出去,吴井和沈斯亮互相看了一眼,紧随其后,在外头合上了大门。
门合上——
李潮灿眼睛发红,是熬了夜,警服的扣子全敞开,露出里面没打领带的衬衫,也凌乱不堪。
一步一步朝台上走去。
路过旁边礼桌,他父母还站起来低骂:“给我滚回家去!你要干什么?”
李潮灿充耳不闻,在台前站定。
两双眼睛,通红,压抑,悲愤;黑亮,温和,冷静。
对视数秒——
李潮灿忽然咧嘴笑了,笑的澄澈,纯净:“今天你和晓鲁结婚大喜,我来祝贺。”
“欢迎。”小诚眉头一扬,波澜不惊:“下边坐。”
“坐就不坐了。来敬你们两口子几杯酒,敬完就走。”李潮灿自顾自拎起旁边一桌的酒瓶,翻过三个倒扣着的玻璃杯。
斟酒。
“晓鲁,你不讲究,好歹咱俩也是和泥的交情,这事我竟然是咱院儿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一杯。
“这几天在外头忙,没接着电话,来晚了,给你赔罪。”
第二杯。
“你今天是新娘子,我不冲你,诚儿,都是男人,咱俩喝?”
第三杯。
宁小诚微笑,接招:“行啊。”他也拿起三个倒扣的玻璃杯,依次倒酒:“你和晓鲁认识这么多年,你能来,晓鲁高兴,我也高兴。”
李潮灿端起酒杯,主动与小诚撞了一下。
咣——
酒液从杯沿中滚出,落在两个男人手上。
李潮灿举起杯,忽然高喊:“第一杯!”
“我祝宁小诚和蒋晓鲁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坐席静默几秒,不知谁带头,忽然鼓掌起哄说好,掌声这才慢半拍的热烈响起。
双方父母脸色稍有缓和,在主桌点头赔笑:“他们孩子爱闹。”
小诚仰头而尽,陪李潮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喝了第一杯。
“第二杯!祝各位吃好喝好,玩的尽兴!”
又是一片叫好。
小诚滴酒未剩。
“第三杯!”李潮灿蹙眉,胃里灼热,狠狠盯着宁小诚,朝他神秘摆了摆手,“这话,得咱俩私下说。”
宁小诚微笑着倾身,递过耳朵:“你说。”
李潮灿咬着牙,用命承诺:“你要是敢对她不好,藏了别的心思,我——”
剩下的话,恶狠狠地威胁,小诚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个哪!
两人分开些许距离,宁小诚的酒还没喝,李潮灿猛地空了杯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晓鲁始终在一旁站着,忽然一声恳求:“小诚哥,我想送送他。”
“去吧,送一送,应该。”小诚大方让她走。
蒋晓鲁揪着裙摆,犹豫,随即跟着李潮灿冲出去。
李潮灿站在招待所门外,沈斯亮吴井他们正和李潮灿带来的那几个兄弟在不远处说话。
见蒋晓鲁出来,他笑开,还是那副顽劣不恭:“你跟着出来干什么啊,我前几天接任务统计周边市县人口,赶上下了两场雨,涝的都是泥,给耽误了。”
蒋晓鲁以为他是因为今天没请他来在生气,望着他,急促了些:“那天我请过你,不是今天不找你来,阿姨叔叔说你在外头出差。”
“我没生气。”李潮灿挠挠头,笑了一声:“一块玩了这么多年,冷不丁听见这消息有点儿没消化。按理说我也是娘家人,也得请到主桌坐。动静搞大,吓唬吓唬他们。”
“甭一天让人跟祖宗似的供着,好像多了不起。”李潮灿凑到蒋晓鲁面前,痞笑:“让他对你好点儿,别以为你真没人惦记。”
“咱晓鲁可是十里八村一朵花,鲜亮亮地狗尾巴花。”
蒋晓鲁被逗笑,又迅速敛起,严肃和李潮灿对视。
千言万语,百感交集。
“潮灿——”
“晓鲁,别说了。”李潮灿双手抄在裤兜,仰头看天:“以前你总嫌我一身泥,本来备了好几套衣裳等着有场面的时候穿,给你充门面,你看看吴井沈斯亮那帮孙子嚣张的,没想到还是这么匆忙……”
“晓鲁,你说咱们是不是都长大了。”
长大到各自成家,各奔东西,再也不能像儿时一样分享心事,说尽秘密。
“真为你高兴。”李潮灿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还是那个干净的笑容,不掺杂任何世故情感:“好好过日子吧,我走了。”
下了两级台阶,李潮灿又回头,很认真:“我能抱你一下吗?”
蒋晓鲁张开双臂。
李潮灿又觉这话矫情,不耐烦一挥手:“得了,都他妈是别人媳妇了,抱什么啊,走了。”
蒋晓鲁举着的双臂慢慢放下,手垂在裙摆上,她看着李潮灿上车,驶出招待所大门。然后转身离开,小拖尾在地上划过,了无痕迹。
婚礼大堂短暂插曲后,又恢复了热闹景象。
蒋晓鲁归来,至于她在外面和李潮灿说的,,在意的——
宁小诚正站在大门入口处等她,晓鲁无声走过去,小诚手臂顺势揽在她腰上,彼此默契相望,相互沉默,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尽在一个他包容的眼神中。
两人并肩转身,推开大门。
红色的喜堂,人声鼎沸,祝福环绕。
……
车子驶离一条街,李潮灿在副驾驶捂住脸,一声大喝:“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
后排三四个人探过来:“潮灿?怎么了?酒喝多了想吐?”
李潮灿拉开门,强忍着:“你们先回吧,我在外头走走,醒醒酒。”
车子又开走了,几个人说着闲话。
“潮灿这回是真受打击了。”
“可不是,那姑娘他应该惦记挺长时间了,手机屏保我见过,怎么就嫁给别人了呢。”
“要不,也不至于刚从乡下回来就往这儿奔不是?”
李潮灿站在路边,待车彻底在视线中小时不见,忽然疯了似的开始狂奔。
一边跑,一边流泪。
那是他深爱的姑娘啊,他的晓鲁。
和他一起长大的蒋晓鲁,她的眉目,她的鲜活,她的生动,刻进骨子里的人。
他爱她。他不敢说。
街景在眼前快速略过,眼前一幕一幕往事,李潮灿拿大街当自己当兵时的训练场,拿路边当跑道,拿现在当年末的五千米考核。
他跑着,哭着,流着汗,像个神经病。
初来乍到的小丫头,坐在家门前的砖头上。
“潮灿,你为啥叫潮灿啊?”
“我妈怀我那年,我爸为了散心带她去钱塘江看大潮,潮起的时候我妈情绪过于激动,就把我生出来了。”少年叉腰,仿佛看见了那年钱塘江的波澜壮阔:“起名潮灿,是想我每天都像潮水一样奔腾,活的灿烂。”
眼睛上贴着纱布的姑娘,忧心忡忡拄着腮。
“潮灿,你说我能不能瞎了。”
“不能,瞎了我娶你。”
“瞎了你为什么娶我?”
“你瞎了,我不得拉着你过大马路,不得牵着你才能买李家奶奶的瓶酸奶?我得天天照顾你。”
姑娘嫌弃一扭头:“那也不要你娶我。”
十几岁的少女,绑着厚厚的马尾辫,穿着校服,与他一起上下学。
“晓鲁,你说哑巴睡觉打呼噜吗?”
“不知道,打吧。”
“那咱俩晚上去桥洞底下听听王哑巴睡觉到底打不打?”
“我不敢。”
“有我在你有什么不敢的。”
“王哑巴总挨别人欺负,上次我看他捡咱们楼后的饮料瓶,还被人踢了两脚。”
“那我回家找把铁锹给他,下回再捡瓶子,伸的长,能防身。”
二十几岁的刚领了工资的女孩,穿着职业装,戴着墨镜,隔窗扔给他生日礼物。
男孩嫌弃:“嘛呀?衣服?我不要这玩意儿。”
女孩振振有词:“你要学着适当美化自己,不能总穿一件海魂衫,你自己好好闻闻,都馊了。”
男孩坚持:“那也不要,我水兵服前头那蓝领子比这个好看多了。
女孩爽脆:“这东西贵着呢,你不要自己退,退完留二百,记得把剩下的钱还我。”
黑皴皴的男孩嬉皮笑脸:“晓鲁,我要是找不着女朋友,就拿你就将就将就吧。”
女孩怒眉:“凭什么拿我将就?我还不愿意呢,我要嫁一个最喜欢最喜欢的人。”
男孩不解:“咱俩青梅竹马啊!”
女孩觉得这个理由不成立:“谁说青梅竹马就要在一起?”
男孩语塞:“我看诗里说的。”
女孩不解:“潮灿,你能像个大人一样活着吗。”
男孩:“那我今天过生日,你说两句吉祥话总应该吧。”
女孩仰头,一股壮志豪情:“愿李潮灿在海上平平安安,勇往直前,为国争光。”
“愿李潮灿将来有个最阳光灿烂的姑娘。”
男孩乐了:“这话我爱听。”
女孩闭上眼,轻喃虔诚:“愿我能工作顺利,发财,暴富。”
“愿我嫁个好人,风平浪静过此一生。”
最后是清脆大喊,风夹杂着年轻纯真的喜悦:“愿我们友谊长青,生命常在——”
李潮灿哭着,跑着,撕心裂肺的喊着。
晓鲁啊晓鲁。
那些昔日单纯的岁月,那些念念不忘的时光。
门前的小土堆,门后的捉迷藏。
那些梦里魂牵梦绕反复思量的夜晚,那些清晨洒满阳光你的笑容。
忘了吧,忘了吧。
愿我们友谊长青,生命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