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星芒 1 重逢
稀稀落落的寒雨,在半空中斜斜地飘着,笼罩着整个城市。
叶深深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雨丝在风中无序地流转,天地间仿佛蒙着不断变幻的薄纱,街道和建筑物就在这种光影中波动着,显出一种异样的迷幻。
远处高低错落的大厦模糊为影影绰绰的几抹灰色,街边的常绿树则在冷色调之中显得越发苍翠凛冽,唯有满街的红灯笼还在隐约透露着过年的气氛,固执坚持着热闹的暖色调。
因为内外温差,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叶深深抬起手指,在玻璃上以城市为背景,慢慢写了一个“顾”字。
写完了,她才醒悟过来,呆呆望着那个“顾”字好久,然后逃避似的迅速抬起手,用掌心把它重重抹掉。
整片朦胧雾气之中,缺失了一块,空荡荡地映出背后的城市虚影。从上方流淌下来的水流在初开的霓虹灯下染着鲜红颜色,就像她把顾成殊硬生生地从自己心上挖掉的那种缺憾,鲜血淋漓的空荡。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街灯也一盏一盏点亮。叶深深觉得外面的冬雨仅只看着也令人渐生寒意,便将窗帘拉上了。
她打开了灯,戴上正在播放音乐的耳机,像当年一样在客厅的茶几前盘膝坐下,摊开面前的设计图。按照计划,深叶的第一批成衣设计图必须要在本月出来了。
无论合伙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她和顾成殊分手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她依然得敬业地将它拿出来。
第一季的设计,必须要设定好品牌高端优雅的基调,并且需要亮眼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设计元素。
长久的专业工作,让她有经验有底气,加之她可以自由选取自己最擅长的风格进行创作,所以进行得很顺利。她忘我地沉浸在创作之中,像采撷最虚无缥缈的烟云雾岚一样,细细地将自己脑中所有的幻像都描绘下来,落在纸上,化为具象。
沉没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直到画完了最后一笔,才发觉手机在震动。看着上面宋宋和沈暨的十来个未接电话,叶深深有点诧异又有点愧疚地给宋宋回拨过去。
“深深,你这是要上天啊,我们敲门你不应,打了你十几个的电话也不接!”宋宋的怒吼从电话那段传来,简直要震聋叶深深的耳朵。
叶深深赶紧赔罪:“不好意思啊,刚刚关在房间里画图,手机静音了。你和沈暨在哪儿?”
“废话,你说在哪儿?在你家门口!敲门敲得我都快手指骨折了!”
叶深深跳了起来,跑到门口去开门一看,沈暨和宋宋、程成提着食材站在门口,三个人脸上都是不满与无奈。
“你看你看,没良心的!”宋宋伸出红肿的骨节给她看,顺便在她额头上敲了个爆栗。
程成提着手中的食材做了两个伸展运动:“重死我了,赶紧让我们进去放下吧。”
沈暨则把东西放到餐桌之后,立即就去茶几上看她的新设计了。
宋宋在她屋内转了两圈,啧啧说:“深深,真看不出来啊,这小破房子居然能被你捯饬得焕然一新。”
“快要过年了嘛,所以我就弄了一下浴室,然后仓促换了一下地板,贴了个墙纸,粉刷了天花板,再把家具和软装都换了。”叶深深翻看着他们带来的东西,有点惊喜,“吃火锅吗?”
“是啊,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我和沈暨都无家可归,只能来投奔你了。”宋宋说着,直接去厨房翻出个大锅,又把电磁炉搬到茶几上,在锅里倒上锅底调料开始煮,“行了程成你回去吧,免得你爸妈说你有了媳妇忘了娘。”
程成搓着自己被购物袋勒出一条红痕的手指,不满地看着宋宋。
“滚滚滚,麻溜点!”宋宋把他推到门外,趁着叶深深和沈暨不注意,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程成心满意足地走了。
叶深深和沈暨偷笑,见宋宋回过头来 了,赶紧一起低下头,假装他们在专心洗菜。
锅底不久就开了,咕咚咕咚的水汽一 直往上冒。三个人围着锅下材料,就着鲜美滚热的食物,边吃边闲聊。
“哎沈暨,你爸妈没叫你回家吗?”
“别提了,到南半球度假去了,连我家的小公主都被丟给保姆了,我怎么能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呢? ”
“哎深深,阿姨有叫你去过年吗?”
“去年过年不是去了吗?后来闹得挺不愉快的。而且今年我妈跟着去申家那边 过年了,我姓叶,过去干什么?”“那宋宋你呢? ”
“我去哪里?跟后妈过还是跟后爸过?饶了我吧! ”
三个同病相怜的人在电视嘈杂的声音中,举杯相碰,庆祝旧的一年到来,新的一年过去。
宋宋发表了新年致辞:“即将过去的一年,是幸福的一年,是我迄今为止最开 心的一年。在这一年中,我们的网店风风火火发展,规模从七八个人发展到了一百 多个员工,还被评为去年互联网十大服饰品牌之一!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件喜事, 就是我遇到了程成,还定下了婚期,我在这里宣布,我们今年就结婚! ”
看着她幸福兴奋的模样,沈暨和叶深深都笑着给她鼓掌。
“嗯,我今年也算不错。”沈暨接着她进行自己的年终总结,“回到安诺特后 工作基本顺利,还帮深深给女王Gladys和伊莱雯可爱的小女儿制作了衣服、和深深一起成立了深叶,而且还有意外惊喜 ——居然看见了艾戈吃瘪裸奔的情形,我终身难忘! ”
宋宋一边大笑欢呼,一边和沈暨一起 把目光投向叶深深。
叶深深想了想,说:“我今年也是很 好很好的一年。我在Bastiari工作室认识 了很多很厉害的朋友,大家也都很肯定我 的能力,然后我还到了 Element.c做领导层,Element.c现在发展得很好,一扫近年来的颓势,还被媒体评为复兴的老牌之一。我设计的包包风靡一时,设计的衣服穿在了很多名人身上、上了时尚杂志封 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深叶也成立 了,这是属于我自己的、沈暨的,还 有……”
她说到这里,喉口忽然被堵住了,呆呆地望着面前蒸腾的水汽,竟不知如何讲下去才好。
这一路走来,她的每一个足迹上,全都带着和顾成殊相互搀扶的痕迹。
没有哪一桩成就,可以和顾成殊脱离 关系。
叶深深只觉得眼眶炽热灼痛,她没有办法再讲下去,只能抬手捂住了自己在微微颤抖的双唇,默默别开头将一切都吞回喉口。
沈暨和宋宋默然对望。沈暨赶紧把金 针菇放到滚水里:“来来,吃金针菇吧,深深宋宋你们喜欢吃不? ”
宋宋赶紧嗯嗯啊啊地应着,叶深深也 不想影响他们的兴致,抬手去取生菜帮大 家下到锅里去:“吃生菜吧,我喜欢 的。”
“哎哟你们这些素菜都是渣!羊肉给 我涮起来! ”无肉不欢的宋宋端起羊肉的 盒子就往锅里面倒。
三人正在努力企图让气氛重新热络起 来,忽听到沈暨的手机响了一下。
沈暨低头一看,有点诧异:“咦,孔雀? ”
宋宋忿忿地“哼” 了一声:“那个叛徒还敢和你联系啊?我早就把她拖黑名单 了! ”
沈暨看着消息皱起眉,然后展示给她 们看:“孔雀让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请代我向深深和宋宋表示歉意,我可能没有机会亲口对她们说了。对不起, 希望下辈子我们还是好朋友。”
叶深深看着消息愣了愣,宋宋则嗤 笑:“那我们下辈子可够倒霉的,还要搭上这么一个混账。”
沈暨若有所思地看着消息,又看看叶深深,问:“深深你觉得呢?”
叶深深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问问她现在在哪儿? ”
沈暨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别管她了,来来继续吃我们的火锅。”宋宋说。
叶深深吃着火锅,想着孔雀消息上的 “下辈子”三字,隐隐觉得心里总有东西放不下,她终究还是拿起手机翻出了很久之前存的一个孔雀哥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孔雀的哥哥语带醉意,不耐烦的声音 传来:“谁啊?”
叶深深忙说:“孔哥你好,我找孔雀,请问她在家吗? ”
“不在!刚刚跑出去了! ”
叶深深愣了一下:“可今天是大年三 十啊,而且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鬼才管她!大过年的骂她两句就跑 了,谁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 ”
叶深深还想问什么,对方已经挂掉了 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叶深深抬头 看沈暨和宋宋,抬手去拿自己的包:“孔雀不见了,我们赶紧去找找吧。”
“哎呀,为什么我们要丟下吃得好好的火锅,在这么冷的雨夜去找那个混账啊……”
宋宋一边念叨着,一边不停地用沈暨的电话拨打孔雀的号码。可惜手机里一直都只传来电话已关机的提示。
“孔雀也挺可怜的,摊上这样的父母和哥哥……”沈暨开车向孔雀家而去,瞥了眼后座的叶深深一眼,“深深,你在找什么? ”
叶深深刷着手机,说:“我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了一下本城“围观”,“骚动”,“轻生”之类的关键词。”
宋宋想起孔雀消息里的“下辈子”, 顿时大惊:“我去,别吓我啊深深!不、 不会吧……? ”
叶深深把社交网络再看了一遍,把一条消息上的一张图放大,递到她面前: “你看,孔雀家附近,有个女生爬上高层楼顶要跳楼,现在下面围了一群人。”
雨夜逆光拍的身影,有点模糊,可朝夕相处的闺蜜怎么会错认,宋宋顿时一声尖叫:“妈呀!真的是她! ”
沈暨问清了位置,立即开车向那边冲去。
除夕夜的冷雨中,孔雀坐在楼顶一动 不动地看着下面的人群。
消防队还没来,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孔雀看看下面的人群,又回头看看正在努力劝解她的社区热心大妈,被雨打湿的脸上只有麻木僵硬的神情。
她倒退着,一步步退到栏杆旁边。
苦劝她的大妈赶紧踏出一步,想要再接近她一点。
“别过来,我要跳下去了……”孔雀喃喃地念叨着,“我不想再活下去了,你别管我了……”
“鬼话!你哪里不想活了?大年三十的蹦跶着要跳楼,跳个屁啊! ”
一条人影从楼梯间冲出来,赫然正是宋宋。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孔雀,形同茶壶,嘴里蹦出来的话比开水还冲。
大妈都快无奈了: “姑娘,人家要跳楼,你怎么这么说话啊? ”
“我不这样说谁这样说?我是她闺蜜! ”宋宋说着,身后的沈暨和叶深深也都奔上来了。沈暨赶紧对着大妈赔不是,叶深深则向着孔雀慢慢走去,一边叫她: “孔雀,我看到你发给我们的消息了。”
孔雀盯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叶深深, 她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虽然喉咙没发出声音来,但那僵硬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丝波动。
叶深深不动声色地向她靠近,一边轻 声说:“其实,我们一直都留着你的号码,也一直期待着你能给我们一个解释,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当 面和我们合好如初,而不是等来你的一条消息。”
宋宋怒吼:“就是嘛,无缘无故忽然 发条消息给沈暨,然后就要跳楼!你搞什么啊大年三十的跳楼! ”
孔雀麻木的目光从叶深深的脸上慢慢转移到宋宋的身上,然后,又缓缓落在沈暨的脸上。
他漂亮的容颜被雨打湿了,在楼顶灯光的照耀下,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气。但好看的人无论如何都好看,即使被雨淋湿了,他也还是令人心动的模样。
沈暨没有顾及自己发梢上正在不断滴下来的水珠,只关切地看着孔雀。
他向叶深深使了个眼色,和她一起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接近孔雀,劝慰道: “孔雀,我知道你是个乐观积极的好女孩,做出这样的选择必定是遇上了无法承 受的大事。可你不应该忘记我们这些朋友,不应该什么时候都自己一个人杠着而不让我们替你分忧。不如你先过来,和我们好好地说一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相信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我们一定会帮你的,相信我们! ”
孔雀定定地望着他,在他明亮目光的注视下,她那被雨打得睁不开的眼睛内, 一片湿漉漉的反光,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宋宋在后面帮腔,用力点头:“是啊,是啊,下面还有这么多人打着伞在看你呢,你忍心让旁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冒雨关注你吗?
你看这位阿姨为了你,在雨中淋了多久?要不……你先跟我们回去吧, 我们正在深深家里吃火锅呢,特别特别好吃,有黄喉有鱿鱼,都是你喜欢的! ”
叶深深已经逐渐更加接近孔雀了,她放软了语气,试探着叫她:“来,孔雀, 到我家洗个澡,换件衣服,我们一起过年吧。”
孔雀呆呆望着她,见她走近,却还是瑟缩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深深赶紧停了下来,想了想,又拿出手机,说:“你想要向我和宋宋道歉的话,你可以发给我啊,或者打我电话,你发给沈暨,我和宋宋不会接受的。”
宋宋会意,立即大力点头:“对啊对啊!太没诚意了,你要亲自道歉的!不然你跳楼了我们也不会原谅你! ”
孔雀怔怔地看着她们,脸色灰白,冻得鸟紫的嘴唇微微颤抖。
叶深深把手机的联系人名单翻开,平 举着展示在她面前:“你看,其实我一直都留存着你的号码,保存着和你的联系,甚至,我还留着你当初和我发的每一条短信,即使我换了手机,换了号码,可我也无比珍惜地把每一条都拷过来了,舍不得丟弃……你看。”
手机上面的字不太大,叶深深的手慢 慢地递过去,递到孔雀面前。
孔雀听着她温柔的话,大股涌起的眼 泪模糊了面前的世界。她睁大眼睛,看向被雨打湿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些消息。
还没等她看清,叶深深已经接近了孔 雀的身侧,她迅速地一把抓住孔雀手腕, 将她狠狠从栏杆边拖离。
孔雀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还没等她反 应过来,宋宋和沈暨已经扑上去,把她按 住了。
孔雀身材娇小,叶深深和宋宋把她紧 紧抱在怀中,沈暨又在旁边握着孔雀的手臂,她微弱地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只 是痛哭失声。
三个闺蜜在天台上像当年一样抱在一 起,冷冷的雨浇在她们身上。沈暨拿起叶深深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看见那上面显示 的,其实并不是孔雀与她的短信,而是与 其他人的。
其实她的手机里,也早已没有了孔雀的存在。
沈暨默然看着面前三个人,想着刚认识时她们的模样,心里一种酸楚涌上来。
还没等他理清心中的思绪,眼前忽然一亮。
冷雨之中,过年的烟花依然固执地绽放,深红碧绿照亮了半个天空。五色光彩笼罩着雨中的楼顶,每一颗雨珠都反射着灿烂光彩,令这个重逢的时候蒙上了一层格外虚幻美丽的色彩。
沈暨脱下外套盖住孔雀的脸,将她拉下楼顶,走出围观的人群。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几个人湿漉漉地狼狈上车。叶深深和宋宋一左一右地坐在孔雀身边,把她挤在中间,免得她再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宋宋打着喷嚏,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孔雀:“你说你说,你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至于跳今天这个日子去跳楼?”
“是昨天。”沈暨开着车说,“零点十二分,已经是新年第一天了。”
宋宋一看时间,顿时更郁闷:“好嘛,我们过年就陪你在楼顶淋着雨过了!这年过的,真是……阿嚏!”
叶深深则紧握着孔雀的手,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和你家人吵架,然后跑出来?”
孔雀目光发直地盯着前方,咬着下唇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流过,光线时明时暗。沈暨从后视镜中扫了她一眼,目光正与她相接。他的神情温柔而关切,令孔雀的喉口忽然滞涩,不自禁发出低低一声呜咽。
叶深深默默看了沈暨一眼,又转头去看孔雀。
孔雀终于开了口,喑哑低涩:“我……我被青鸟开除了。”
宋宋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不就是失业吗?你至于去跳楼?”
叶深深给宋枕头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别说话,然后问““为什么青鸟会开除你?”
“因为,因为我替路小姐……替路微联系你妈妈,被她爸路总发现了。其实路总早就看地我不顺眼了,之前路微要进Element.c当实习设计师,就是我帮她收集资料,从国内寄档案出去给她的,可其实路家和孙家都不想让她去Element.c,所以当时路总就不高兴,觉得我是多事了……”
叶深深“嗯”了一声:“对啊,我也听说孙家希望路微好好在家当贤妻良母。”
“这回我去找阿姨,说起路微在Element.c的事情,阿姨倒是答应了……”
叶深深想起母亲忽然打电话给自己,让自己原谅路微,不要刻意为难她的那通电话,点了点头:“对,我妈跟我说了。”
“可路家却觉得,两人刚刚结婚,路微就不肯呆在意大利,是我从中三番两次作梗的原因,就把所有帐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孔雀懊恼悲哀,呜咽道,“这回我帮助路微留在Element.c的事被发现,终于触怒了路总,他叫人挑了我一个错,说我给公司造成了大额损失,我只能引咎辞职,什么也没拿到就被赶出来了……”
叶深深想到他们当初要开除自己妈妈的时候,也是用相同的手段,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也太无赖了!每次都把别人搞成这样强迫辞职,连遣散费都不用,他们算盘倒是打得精!”宋宋怒道,见孔雀只是黯然低头,便又和叶深深感叹八卦:“不过我真没想到啊,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路大小姐,现在居然被迫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专心做贤妻良母了。”
对路微的处境比较了解的叶深深,则问了孔雀更重要的问题:“可是,离职就离职吧,不是还可以再找工作吗?为什么你要这么想不开呢?”
“我……我哥要失业了……”孔雀木然盯着前方,声音模糊,“之前路大小姐关照我,我哥要买东西,她看我没钱总会帮我一点;我哥要考研,她帮忙联系导师;后来我哥没考上,也是她介绍了个公司,我哥才找到工作……”
宋宋和叶深深对望一眼,两人都是默不作声。
“可是我哥这人,能力一点都没有,还不肯好好做事,找到工作也做不好,还……还因为他出了差错,给公司造成了损失。结果我被青鸟开除后,我爸妈知道我失业,居然如释重负,跟我说这样也好,让我安心结婚吧……”
宋宋停下正在捋湿头发的手,瞪大眼睛:“什么意思?和谁结婚?”
孔雀呆呆望着黑暗的道路前方。暴雨不停倾泻在车窗上,雨刮器一刻不停地刷着,可前路依然模糊。
“我哥那个部门的科长,四十多岁,离过两次婚,孩子都快二十了……我上次去那边给我哥送东西时,和他碰过面,他……他还借口给我看手相,摸我的手,可为了我哥,我还是偷偷忍了……”
“我了个去!”宋宋顿时破口大骂,“你爸妈疯了!”
一直在专心开车的沈暨都忍不住,从后视镜中看了看孔雀,一脸不敢置信。
叶深深将握着孔雀的手紧了紧,问:“意思是,让你和那个男人结婚,保住你哥哥的饭碗?”
孔雀艰难点了点头,她脸上的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几乎无法聚焦:“不然,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要丢了……再说,我要是嫁给他领导,我以后还可以在帮衬我哥一些……”
叶深深长出了一口气,说:“你这次既然出来了,那就别回去了,早点和你这一家子断绝关系吧!”
“就是啊!他们说辛苦把你养大你就真信啊?你只不过是自己命大没被他们折腾死而已!”宋宋忿忿插嘴,“你这回路出来正好!赶紧过自己的幸福生活吧!就这一堆极品家人还值得你跳楼?”
孔雀感觉到叶深深始终紧握着自己的手,那种温暖包容的力道让她原本麻木凄凉的心又开始悲怆起来。
她在一家人逼她嫁给哥哥领导的那一刻,终于对自己的家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在为哥哥奉献自己所有力量之时,她曾经甘之若饴。在每一次为家庭做贡献的时候,她也都有一种骄傲感,觉得这一回,自己的父母应该会高看她这个女儿一眼了,应该会重视她了……然而没有。他们只是更加贪得无厌,甚至想要变相卖掉女儿,为儿子谋福利,而且,是用女儿的一辈子,给儿子铺路。
她做得再好,为这个家贡献再多的力量,可这个家里,也始终没有人刻她的贡献,记得她也是个需要关爱的女儿。
内心的冰凉让她唯有一言不发,以沉默的枯坐来表示抗拒。父母和哥哥见她这样,一开始还劝着,后来便是逼迫。最后见她一直油盐不进,她的父亲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在她从凳子上跌倒在地时,又加上狠狠一脚,踹向她的小腹。她妈妈一边拉着她父亲,一边叹气说:“他爸,你干嘛下手这么狠,万一踢坏了肚子,将来生不出孩子,女儿被赶回咱家怎么办?”
“老子就是要打死她!这么大的人了好赖不分,舒舒服服嫁个当官的,将来还能帮衬她哥,老子替她想得这么周到,她倒还给老子脸色看了!”
这话终于让孔雀嚎啕大哭出来。她忍着小腹剧痛,爬起来趔趄地就跑出了家。
外面是倾盆大雨,她没有带钱,也没有伞。一个人在冬日的冷雨中走了许久许久。劈头盖脸的冻雨全都打在她的脸上,每一滴雨都像利箭刺透她的皮肤。
大雨不曾停歇,夜色逐渐苍茫。她站在街角,从嚎啕的痛哭,到绝望的悲泣,没有任何人理会。
大年三十的夜晚,街上行人寥寥。旁边的书报亭也关了门,几张被雨打湿的时尚杂志广告还贴在窗上,塑封的海报被打得劈啪作响。
她用了很久才看清,那上面是叶深深设计的衣服,穿在当下国内最红的明星身上。而另一边的财经杂志,则是报导以网店之姿崛起、击败了国内诸多品牌,跻身去年服饰品牌前十的“宋叶的年华”。
这一切刺入她的眼帘,也深深刺入了她的心里。
好像全世界都在嘲笑她,所有的结果都在揭示她出卖了朋友所换到的一切,只是目光短浅的抉择。
她把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好运,硬生生毀掉了。
然而就算她当初没走出那最错误的一步,就算她现在可以和深深宋宋一起分享成功的果实,又有什么用呢?她的父母和她的哥哥,终究还是会将属于她的那一份给夺走,不会给她留一点碎末。
悔恨与怨愤,让她完全感觉不到雨点的冰冷,只机械地一遍一遍在街上徘徊, 最终内心那无法止息的冰凉绝望,那报复的念头从心底一升起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要让父母后悔,要让他们看看这些年来尽心供养这个家的人是谁。她要让哥哥后悔,让他看看没有了自己之后他要怎么办。她还希望深深和宋宋在知道自己自杀后,还能想起当初一起创办这个网店的闺蜜,记得当初她们的网店叫宋叶孔雀。
所以她全身冰冷,只听从胸口那一点灼热的怨恨指挥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沈暨后,就不管不顾地冲上了天台,站在了除夕的雨夜之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最终却是被她背弃的闺蜜们,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将她从高楼的边缘拉了回来,抱在怀中。
孔雀捂着自己的脸,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压抑地痛哭出来。
叶深深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宋宋也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抱住了孔雀的肩膀。
即使衣服还未干透,即使头发还湿漉漉地纠缠在皮肤上,但她们的体温贴在一起,于是寒冷被她们驱除,隔阂在这一刻被消弭,过往模糊成了虚影,仿佛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们四人一起回到叶深深的家。和当年她们的网店刚刚创建时一样,四个人围坐在客厅茶几边。
暖气开得充足,火锅咕嘟咕嘟地重新烧开,屋内一片热腾腾的雾气,在大年初一的凌晨中氤氲着过年的气氛。
几个人洗了热水澡换了衣服,孔雀和宋宋还好,穿着深深的衣服不过是一个大些一个小些,可沈暨的衣服这边却真的没有。他只能苦哈哈地穿着半湿的衬衫在空调风口吹着,一边赶紧灌了两杯热水下去。
在三个女生看沈暨笑话的窃笑中,大家又搜刮冰箱料理了一些菜,从厨房端出来,调制好佐料后,几个人热热闹闹地把这个年过下去。
他们涮着火锅,看着电视上毫无意义的热闹节目。沈暨观察着孔雀低落的情绪,从自己带来的袋子底下抽出一瓶酒,示意叶深深。
叶深深拿着酒呆了呆,顿时想起顾成殊在那一夜酒醉之后对她所说的话。他说,不许再喝酒了——要喝也只能在他身边喝。
其实顾先生……如果是和别人在一起喝醉了,我才不会那样呢。
那是因为你,所以我才会做出那么荒诞的事情,企图强占你。
她这样想着,只觉得一股沮丧涌上心头,所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倒了四满杯的酒,一人分了一杯。
酒杯碰在一起,宋宋欢呼闹腾,沈暨和深深关照着孔雀,热切地给她敬酒。孔雀本来酒量就小,此时晕晕乎乎迷迷糊糊的,没灌几杯就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暨询问地看着叶深深,叶深深示意他把孔雀抱到自己床上去,让她好好睡一觉。
等两人把孔雀安顿完了出来,女王宋宋坐在沙发上,抱臂看着他们:“你们说,咱们怎么处理她啊?”
叶深深沉默地看看沈暨,沈暨在沙发一角坐下,说:“孔雀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她现在的处境这么凄凉,要是我们不帮帮她的话,恐怕她只能再次踏上楼顶了。”
宋宋翻个白眼:“活该嘛!当初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就出卖我们,现在后悔了吧? ”
叶深深叹了口气,说:“就算是我们无亲无故的人,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别人陷入绝境甚至走上自杀的路,那也是做不到的啊。”
宋宋无奈撑着下巴:“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
沈暨说:“我们店里总要暂时收留孔雀吧,不过只当普通员工,给她一个职位就好。”
宋宋郁闷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哎不过我还有个担心啊,万一她爸妈和哥哥过来闹事,咱们可怎么办?”有申启民一个就够麻烦了啊。不过这句话她看了看叶深深,没说出口,咽下了肚子去。
叶深深想了想,说:“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只是感觉还不太成熟,今天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来商量一下吧。”
宋宋问:“什么?”
“就是,我打算将网店转实体,在线下也开拓我们的业务,开设专柜和专卖店。”
“哇,真的?那咱们能打入商场吗? 高端的那种?这档次可一下子提升了啊!”宋宋顿时眼睛一亮,兴奋不已。
沈暨则说道:“其实现在实体店都不景气,线上的销量要远好于实体。但开设实体店能提升品牌的格调,所以如果我们要做高端品牌,这确实是必须的。”
宋宋迫不及待:“快告诉我,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要做什么?”
叶深深考虑许久之后,才慎重地开口,说:“可我要创办的,不是‘宋叶的年华’专卖店,而是,深叶的专卖店。”
宋宋没想明白,还在开心地说:“好啊好啊,深叶不就是你的品牌嘛,网店和实体店当然是一样的。”
沈暨微微皱眉,看了宋宋一眼,宋宋这才回过神,迟疑着问:“那个……深叶是顾成殊替你弄的品牌啊? ”
“嗯,他、沈暨、我一起创办的。” 叶深深默默地说。
宋宋大惊失色:“可你、你和他分手了呀!合伙人都走了,这个品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性啊? ”
叶深深低头叹了口气,说:“可深叶是顾先生的、沈暨的、也是我的梦想。无论如何,我希望它能实现。”
宋宋赶紧瞟了沈暨一眼,示意他说服深深,谁知他默然望着叶深深许久,却说:“其实,我赞成深深。”
宋宋顿时瞪大了眼睛。
沈暨轻声说:“成殊的母亲,当年对设计怀着无比的热忱,可惜她身不由己, 最终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她一直希望能看到中国的设计师将真正的东方审美风格和文化精髓带给世界,而不是现在国际上形式化的所谓中国风。而且,也曾对我有过期望。有一段时间,我也觉得自己是离这个期望最近的人,可惜我的设计师之路,因为种种原因而中断了。我们曾寄希望于薇拉,但她是个混血儿,又从小就在国外长大,从始至终都是走西方的风格。 如今能实现容老师梦想的,只有深深了。”
宋宋撅起嘴,低声说:“让顾成殊自己去找别人合作好了嘛!深深这分明是将自己的聚宝盆给投入到顾成殊的无底洞中去,都分手了,干嘛还要替顾成殊赚钱啊?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靠不住,何况深深你现在是顾成殊的前女友之一,之一啊!谁知道他有多少前女友?”
“或许……这样做真的有点傻吧。可我还想拼一拼,哪怕是破釜沉舟,没有后 、路。”叶深深想着顾成殊的前女友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她更切身刻骨地知道这种感受?若不是受不了日复一日的自己并非他唯一的焦虑与痛苦,她又怎么会痛心断腕,抽身离去?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拼上全部的力量,把我所有都押注在上面,我就肯定无法达到自己梦想中的高度,永远无法成为顾成殊期望我成为的,真正能影响到整个西方时尚界的设计师。”
“可万一,你押上网店孤注一掷,却最终没能实现理想呢? ”宋宋简直心疼死了自己现在日进斗金的网店,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宋叶的年华现在的营业额吗?你知道咱们现在赚钱赚得多开心吗? 你知道我以后买房买车养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都要靠它吗?你知道你就算现在放弃法国的事业回来,也能靠这个网店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吗?结果你现在说,要拿你的金母鸡去拼梦想! ”
叶深深沉默地低头,轻声说:“对不起,宋宋,可我……”
她难以启齿,她当然知道把网店所有的资源整合进一个未曾诞生的品牌,有多大的风险。也知道自己擅自左右宋宋是不应该的。所以她最终没有坚持,只叹了一口气,和沈暨一起保持沉默。
宋宋一脸极度郁闷,看看沈暨又看看叶深深,悻悻地说:“不是……我的意思 倒也不是说我舍不得这个店,这个店本 就是你开的,我只是搭的顺风车嘛,可是我不满的是……是你的出发点!为了顾成殊那个渣男你就要把你、把我们的心血全都押下去,这个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
沈暨打圆场说:“深深也只是一个想法,大家提出来商议商议,毕竟我们都是这个店的合伙人,如果宋宋你不答应,那此事就作罢,以后再说吧,好吗?”
宋宋抱臂问:“那沈暨你的意思呢? ”
沈暨看看她又看看深深,说:“我尊重你的意见。”
那就是说和深深站在一边了。宋宋给他一个白眼,只能痛心地说:“好吧,我考虑考虑。”
沈暨看看外面即将破晓的天空,起身离开了。
叶深深送他到门口,关门的身后,他转头看着叶深深,欲言又止。
深深站在门内等着他说话,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深深,看着她神情幽微的侧面和坚定不移的目光,心口涌动着也不知道是伤感还是遗憾的情绪。
最终沈暨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告别叶深深,走下楼梯。
即使已经分手,但依然豁出一切全力成全对方的梦想,竭尽全力要为他做更多的事情。
沈暨在心里想,这样的她和他,真的能算是已经分开了吗?
2 珍珠
“我明天回国。”
雾气蒙蒙的伦敦,已经入夜的天色,使得面前的小花园更显朦胧寂静。然而顾成殊的一句话便打破了此时幽静的气氛。
难得在天黑前回家,准备和儿子一起过年的顾父惊呆了:“大年初一你出什么门?”
“之前股市动荡,这段时间欧洲服装主辅料市场动荡得厉害。尤其是意大利那边,受到了严重打击。现在那边邀我去见面,希望能谈谈融资的事情。”
“那不是应该去意大利吗?”
“哦,我告诉他们我最近没空过去,可能会回国一趟,因为他们刚好也是华裔,所以也就回老家去了,为了和我见面。”
“这么有诚意的是哪家?和我们家有来往的,意大利的服装业……孙家?”
“对。”顾成殊平淡地说,“孙 健。”
顾父洞悉地说:“娶了青鸟大小姐路微的那个。”
顾成殊点了一下头。顾父啧啧称奇:“凭借这个关系找到你,这条线搭得也挺令人感慨啊。
估计会是一次尴尬的见面,所以其实顾成殊并未想好究竟是否真的要见面。“总之,我得回国一趟。目前我手头的事情大部分已完结落实,有小部分还在进行阶段的,你别胡乱插手,免得扰乱我的工作。”
顾父看着自己儿子,冷哼:“谁管你的事情了,我明天也要飞美国了,事情不比你少! ”
顾成殊毫不留情地问:“拉斯维加斯? ”
顾父被一语道破,顿时恼羞成怒:“有一个时刻关心老爹行程的儿子,我感到很欣慰。”
“玩得愉快。”顾成殊不再理他,上楼去收拾东西。
拉开配饰柜解下腕表时,他也看见了旁边那对不起眼的黑珍珠袖扣。
他略有迟疑,指尖在各式钻石、蓝宝与翡翠的袖扣上一一滑过,最终,他的手还是随着目光,定在了那对黑珍珠袖扣上。
他生日的那一夜,她冒雨蜷缩在他的门口,只为了将这对袖扣送到他的面前,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那时候她全身湿漉漉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在他的疏离面前无计可施,沮丧无比。可等他对她动了心,用全身心追逐着她的身影时,她却露出了尖利的小牙齿,对他说,到此为止。
真是叫人痛恨又气愤。顾成殊心里想着,修长的五指收拢,小小的两枚黑珍珠被他收到了掌心中。
她以为她说了到此为止,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他抬手对着镜子把袖子扣好,看着黑色之中,一泓新月般的反光中,洇润着一点孔雀绿的光芒。
他凝视着那点动人心魄的绿光,微微眯起眼睛。
像一只猎豹,要夺回从自己口中逃走的羚羊,开始另一场追逐。
孔雀绿的幽微光芒,暗暗地照在叶深深的眼中。
曰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颜色艳丽的窗帘,再透过朦胧的白纱帘,照射到床 上。
床上睡了三个人,孔雀在中间,叶深深靠窗,宋宋靠门,和当初她们三个人同床共枕时一模一样,恍如昨日重现。
虽然是一米八的大床,但挤了三个成年人,也不敢轻易翻身了。叶深深醒来后,悄悄地往外挪了两寸,又感觉到凌晨时喝的酒还没过去劲儿,头有点晕晕的。
她趴在枕上,盯着窗帘外透进来的光。那光芒照在她胸前的一点明亮上,反 射出幽幽的一点碧绿光彩。
叶深深无意识地将胸前的那颗黑珍珠拿起来,放在眼前慢慢看着,珠光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在她眼底流动,这么柔软温润的光彩,却带着矿物质的冷意,令她眼睛有点涩涩的。
一只手从她的背后伸过来,手指弹了弹这颗黑珍珠。
叶深深吓了一跳,立即抓紧了它,放回自己的贴身衣内。
宋宋“咦”了一声,还带着刚醒的惺忪睡意:“好像是黑珍珠啊?挺好看的……不过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戴首饰吗?”
叶深深微微蜷缩着身子,隔着布料按着这颗紧贴肌肤的珍珠,体会着它随着自己的体温慢慢暖起来的感觉。她低声说:“有时候太孤单了,有它陪着似乎能好一点。”
宋宋好笑地挑挑眉,脱掉叶深深的睡衣,到柜子里找了条最大的内衫穿上:“寂寞啊?我下次给你安排个相亲!保准帮你找个好男人,比程成还二十四孝那种,你主外他主内,以后你再忙也不怕了!”
叶深深无语地笑了:“行不行啊,我感觉世界上没人能比得上程成了,在你面前多乖啊!”
“哎,实在不行包养一个小男生嘛,保准比他听话一百倍!”宋宋说着,又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你那珍珠哪儿买的,色泽真漂亮,下次帮我也带一条吧。”
叶深深低头看了看隐在自己衣内的珍珠,感觉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开始炽热地烧了起来。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好啊,不过世上没有一样的珍珠,我给你找个相似的吧。”
宋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刚把头发扎起来,转头忽然看见孔雀动了动,便在床边坐下来,问:“醒啦?”
叶深深看着孔雀一脸迷茫的样子,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昨晚你好像喝多了,头痛吗?”
孔雀茫然看着她们,双手捧着脸,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许久,她脑中才慢慢浮起咋晚的一切。大雨中的绝望、懊悔与走投无路,让她差点踏出了那一步,幸好最终深深和宋宋将她拉了回来。
她张张口,想说一句感谢,可喉咙却像是卡住了一样,说不出半个字来。
叶深深见她这样,也不再问什么,只从衣柜里翻了件紧身的衣服给她,说:“起来啦,好像已经快中午了。今天没饭吃哦,咱们只能煮点年糕了。”
宋宋附和着去翻冰箱:“对,年年高嘛,大年初一一定要吃的。”
叶深深去浴室给她们拆了新牙刷和毛巾,三个人洗漱完毕,都已经十二点了。
叶深深做了蜂蜜年糕,撒上桂花,一人一碗香香甜甜。宋宋一边吃一边说:“哎呀,这不是阿姨最拿手的点心嘛,深深你现在手艺可真不错! ”
叶深深呆了呆,夹年糕的手也停了停,然后才慢慢地说:“一个人在外面嘛,总得学会的。”
她这才想起来,做完孔雀的事情一闹腾,她居然忘记了还没给妈妈拜年。匆匆忙忙吃完年糕,她收了碗一看手机,果然上面有妈妈的消息和未接电话。
回了电话,她跟妈妈说了自己和宋宋、孔雀在过年后,叶母也嘱咐她好好照顾孔雀,她那边人声嘈杂,全是笑闹声。
叶深深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先挂了。”
“深深,”叶母赶紧拦住了她,“你……要来你爸这边吗?申家这边亲戚都说没见过你,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想熟悉熟悉呢……”
“妈,我就不去了,最近挺累的,然后那边都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不太习惯。”叶深深一口回绝。
叶母只能叹了口气,说:“好吧,过几天妈回家和你慢慢说吧。”
叶深深心想,有什么好说呢,总不过就是那些无谓的话。但她也只应了,不想再让妈妈伤心。
宋宋趴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刷手机,懒懒地问:“我们今天干啥去啊?”
“大年初一嘛……”叶深深想了想, 问,“去庙里拜拜吗?”
“好呀好呀,拜一拜,保佑今年一帆风顺身体健康感情事业都顺利,当然还有世界和平! ”
三人跑到庙里一看,人挤得压根儿钻不进山门方圆一百米去。
“算了算了,还是吃小吃去吧。”三个根本不虔诚的人借坡下驴,到旁边的庙会去吃东西了。一直神情奄奄的孔雀,在吃了几串烧烤后也变得有精神起来。
宋宋甚至还打电话给沈暨,向他炫耀自己大年初一居然找到了吃饭的地方。沈暨一听马上就飞奔过来了,跟她们坦白没有做好应对措施,结果现在冰箱里空无一物,街上所有饭店全都关门,他从早上饿到现在,差点要完蛋了。
越说越悲伤,四个人点了一堆东西,恨不得把所有摊点的东西都打包带走。
“其实……也是有酒店会开门经营的。”孔雀迟疑地说,“我记得路微跟我说过,她家和顾先生约好了大年初一吃晚饭呢,好像就在离这边不远的那个酒店……”
叶深深诧异地问:“什么?顾成殊和路微……见面? ”
“是啊,据说上次股灾之后,欧洲服装主辅料市场动荡,孙家是做皮革起家的嘛,现在好像也有点问题。所以她夫家与顾家接上了头,希望获得融资呢……”孔雀看向那边灯火辉煌的酒店。
这么说,是孙家期望能与顾成殊合作了。叶深深顺着孔雀的目光,看清楚那边的酒店名称,心里把Element.c和孙家收购的那几个意大利品牌权衡了一下。这么一想的话,似乎路微用孙家那几个牌子,也大有可为的样子——就像路微曾经差点和顾成殊走入结婚礼堂,她比自己所走的可要远得多了……宋宋瞥了神情黯然的叶深深一眼,赶紧举起手中的烤串:“来来,谁还要羊肉串?我觉得这家的羊肉串可真不错,肥痩合宜昧道正宗,我敢保证绝对不是老鼠肉做的! ”
正在烤肉的老板白了她一眼,也不知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骄傲。
叶深深吃着宋宋塞给自己的羊肉串,默默出神。
沈暨岔开话题问:“对了孔雀,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
孔雀呆了呆,一时踌躇惘然: “我……我还没想好。”
“回来吧,好不好? ”叶深深放下烤串,对着孔雀勉强笑了笑,“我想给咱们网店发展线下实体店,现在我忙设计,宋 宋忙网店,可实体店确实没有信得过的人能管,你要是能回来帮我们就太好了,以后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孔雀迟疑了一下,偷偷看向宋宋和沈暨。
叶深深又说道:“放心吧,要是你担心自己不熟悉的话,我们这边会找人帮你的。”而且也能平衡监视一下,免得再出事。
沈暨微笑点头:“我觉得这样安排挺好的,目前国内时尚业发达的城市,北京、上海、成都。我们的实体店肯定会先在这三个城市设立,孔雀你喜欢哪里?去北京或成都的话,虽然人生地不熟,而且开荒很辛苦,但可以避开你的父母家人,你以后在那边生活肯定会轻一些。”
“是啊,我的建议是,最好从此断绝关系算了! ”宋宋当机立断。
孔雀低着头,默然晈住下唇,许久,才说:“我去成都。”
沈暨说道:“成都挺好的,没有北京那么大的竞争压力,而且吃的也好,玩的也好,生活悠闲又自在,我还听说那边的男人脾气都很好哦。”
宋宋撞了他一手肘:“别说了,再说我都要跟孔雀抢着去那边了! ”
叶深深也赞成:w到时候你在那边安定下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会帮你转交赡养费给你爸妈,但你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泄露你的行踪,他们肯定找不到你的。”
孔雀勉强笑了笑,说:“嗯,早上,我看到了那个新闻……”
叶深深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心想,不会是那条推送的同城新闻吧。
“就是昨晚,我跳楼的那个报道……”孔雀轻声说,果然是他们看到的那条奇葩新闻——《女子欲跳楼,闺蜜以火锅为饵使其放弃轻生》。无节操的记者把孔雀的苦难渲染成了一条茶余饭后的笑话,但幸好孔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我看到报道才知道,原来当时楼下围了那么多人在看热闹。那里离我家并不远,我家人肯定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可是他们明知道我伤心离家,明知道附近有人要跳楼,却连关心一下那个跳楼的人是不是自己那个伤心的女儿都没兴趣,自顾自过他们的新年去了,其实他们心里……真的根本就没有我的存在,一点点都没有……”
孔雀说着,声音嘶哑,脸色惨白,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仿佛她的眼泪早已干 涸,再也不会为那家人而流。
宋宋叹了一 口气,说:“你才知道啊,儍瓜! ”
叶深深轻轻搂住孔雀的肩,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能这样想开了也好,至少以后不要再为他们牵绊了。”
“嗯,我不回去了,永远不回去了。”孔雀仿佛发誓一般地说着,声音平静却又坚定,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吃完烤串后,沈暨厚着脸皮向老板买了一大堆原材料,准备带回家去熬过这艰难的几曰。
宋宋在车上想了想说:“孔雀你到我家去吧,深深这边就一室一厅,我那边还有两个房间呢,你去睡我客房刚好。”
孔雀点头答应了。沈暨便先送她们回家,等送叶深深回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经过那家酒店时,叶深深趴在车窗上看着里面通明的灯火,目光一直盯着它, 直到车子都开过去了,还回头看着。
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外墙,看见里面的顾成殊似的。
沈暨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在路口拐了个弯,转了回来,把车子停在了酒店的停车场。
叶深深有点惊讶,而沈暨已经下车绕过来,帮她把车门打开,说:“刚好有一家店还营业,咱们今晚就在这里吃吧,别浪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原材料。”
叶深深点了点头,迟疑地跟着他下了车,进入酒店大堂。
“对不起先生,已经没有位置了……”迎宾小姐有点为难地解释。
沈暨朝她露出祈求的笑容,用带着点委屈的神情望着她:“能不能帮我们加个座呢?抱歉啊,我们找了一路了,现在饿得不行呢,真的撑不到下一家了……”
“啊,这个……”那女孩子被他的模样迷了眼睛,赶紧跑去找经理求情,居然真的给他在窗边加了个小方桌,虽然靠近过道,但窗外风景居然还不错。
叶深深真是服了沈暨这种利用自身本钱的能力。更让她佩服的是,沈暨借着去洗手间的工夫在餐厅晃了一圈,回来告诉她,路微和孙健真的来了,他家把二楼宴会厅包下来开了新年酒会。
叶深深翻着菜单,低声说:“他们见面,又不关我的事。”
“是吗?”沈暨把她手中的菜单拿走,丟在了桌子上,“可是我已经受到了孙健的邀请,让我过去一起参加酒会了。我说我还带了个女伴,他说那更欢迎了,一起来吧。”
叶深深瞪大眼睛看着他:“不……不合适吧? ”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最擅长蹭吃蹭喝了,来吧。”
被沈暨拉到酒会一看,叶深深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这不但是孙家与商业伙伴应酬的酒会,而且还是孙家一大群亲戚聚会的场面!这竟然是孙家归国欢聚的酒会,连路微的父母和弟弟都来了。
路微的父亲路霖以前是威严的青鸟董事长,身为小职员的叶深深看见他总觉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可现在再度见面,发现他原来也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头发染了色却掩盖不住下面细微的灰白底。路微的弟弟一直翘着脚在旁边玩手机,忙得不亦乐乎,连抬头看一下他们的时间都没有。
叶深深去和路微父母打了个招呼,路霖早就不认识她了。但因为她是沈暨带来的,所以也满脸堆笑地应和了几声。倒是路夫人在他们走后,才恍然想起来,压低声音问:“那不是……不是叶深深吗?”
“叶深深?听说现在代理了Elementx所以在线上大赚了一笔的叶深深?”路霖问。
“是当初妨碍了微微和顾成殊婚礼的那个叶深深啊!”路夫人暗暗掐了老公的手臂一把。
路霖这才想到这一层,脸色有点难看,“听说路家今晚还邀请了顾成殊?”
“他们难得全家回国,邀请的人多了,也不止那个顾成殊一个,也没什么吧……”路夫人勉强说。
路霖的目光转向挽着孙健的手从里面走出来的路微,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沈暨和叶深深站在餐台前,各自挑了点水果正吃着,听到人声忽然嘈杂起来,便转头一看,一群七姑六婆迅速围上了刚出来的夫妻俩,个个满脸堆笑地和他们说话。
路微穿着一袭红色斜格纹薄呢七分袖连身裙,小腹微见隆起,似乎有四五个月的样子了。她目光向这边看来,和叶深深目光相接时,路微下意识梗着脖子站得笔直,显然对于叶深深出现在这里也是出乎预料。
叶深深强自镇定,对着路微点头笑了笑,看了她老公一眼。孙健是个长相普通的微胖男人,看起来倒是挺和气的。
孙健和亲戚们一一寒暄过后,带着路微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阿姨走过来,笑问:“沈暨,你身边这位是女朋友?”
沈暨很自然地笑道:“目前没有这个福气,这是深深,姓叶,我们一起注册了个品牌玩,现在正在发展期。”
“哦,是吗?自己创建品牌是很苦,你别说,我们收购了意大利那几个老牌子都不好弄,近几年实体实在是难做。”
孙健刚说完,那位老阿姨就叹了口气 说:“沈暨啊,你看阿健整天忙忙碌碌的,打理家里的事情,可也没什么成效。听说最近欧洲几个牌子,都学着那个 Element.c进军国内电商了,发展似乎还不错,你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给阿健介 绍一下? ”
孙健笑道:“妈,沈暨是Element.c的大股东Feuillage的创办人, 和顾成殊一起的。”
老阿姨一脸惊喜:“哦,那可巧,沈暨你跟阿姨说说你们是怎么操作的,走的那条线? ”
叶深深细细地剥着手中橘子,慢条斯理地撕着上面的桔络,心想,路微这个婆婆挺会来事的,不知道路微这个倨傲的个性,在她家能不能讨得便宜呢。
沈暨最擅长哄师奶,和孙健还有他妈在后面沙发上坐下,把自己网店的事情拣些不要紧的有趣的方面说一说,又把代理方面的流程简述了一下,一来二去说得委婉又热闹,但只传达了一个讯息,那就是他们网店自己代理自己的牌子,再帮别人搭线恐怕精力不济,如果孙家也有意将意大利的品牌转到国内电商,他肯定尽力提供帮助,但收效会怎么样,目前不敢保证。
孙母虽然有点失望,想着顾成殊或许也是这样回答,但还是和沈暨攀谈了许久,询问了一些网店的事情。
叶深深一边专心地吃水果,一边猜测 着他们可能还不知道目前国内电商厮杀的激烈程度,在心里暗暗替他们祝福了一下。
正在此时,门被人敲响,服务员引领着客人来到。
众人翘首期盼的顾成殊终于到来了。
分别不过两个月,可再度望见这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角落中望着他的叶深深,却在一瞬间感觉到眼眶湿热了一下。
她所无比熟悉的面容,她所无比熟悉的身形。曾经近在咫尺呼吸萦绕的高挺鼻梁,曾经热切亲吻过她的薄唇,曾经深切凝视她的那一双寒星双眸——不过短短时间,这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因为心里涌起的伤感,叶深深默然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藏在了沈暨的身后。
而顾成殊的前面,一群人正笑逐颜开地迎向他,就连路霖和路夫人也象征性地朝他笑了笑,毕竟都不愿意撕破脸。
顾成殊脸上挂着合适的笑容,与众人寒暄着,一抬眼,扫了室内所有人一瞥, 那目光不偏不倚就落在了叶深深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叶深深神经过敏,总觉得明亮的灯光下,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在瞬间暗了暗,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意昧。
叶深深顿时涌起一股想要夺门而逃的 冲动——天啊,她是有多缺心眼,才妄想过来偷窥顾成殊和路微重逢的场面?再说她又有什么立场,偷偷摸摸对他们两人见面暗怀不满呢?
幸好,只一瞬间,顾成殊的目光便从叶深深的脸上滑过,看向孙健,甚至还难得露出了笑意。
两人握手寒暄,诚意十足地回忆了一番上一次见面的情景,感叹好久不见十分想念,然后才走到沙发边落座。
叶深深悄悄地挪了挪身子,希望能在沈暨的遮掩下,躲到点心柜的后面。在叶深深看来,这里理应是个死角,可不知是不是她过敏,她总感觉顾成殊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但每次她借着端饮料的动作偷偷地观察顾成殊时,却总发现他只是和孙健在说话,所以角度看起来似乎在朝着她似的。
真是自作多情啊自作多情。叶深深不由得更加陲弃自己,好吧,明明是自己说过要和他断绝所有关系的,他现在迅速地如自己所愿分了手,这明明是件好事,为 什么还要升起这种怨妇心思啊叶深深!
这种渣男能摆脱就摆脱,说了没有私人关系了,应该就没有了啊!
叶深深还在发呆,侍者端了香槟过来,大家都取了一杯,唯有路微手中是一杯果汁。
孙健指指路微的杯子,解释说:“微微怀孕了,就以茶代酒吧,成殊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我其实不赞成勉强女孩子喝酒,尤其是不会喝的人。”顾成殊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叶深深一下。
叶深深埋头对付手中的葡萄,听到“不会喝酒”四个字时,手指颤了颤,那颗葡萄顿时被捏得喷出一股葡萄汁。
幸好没人理会角落里的她,只听顾成殊又说:“那么,我倒要先恭喜二位了。”
孙健笑了笑,把杯中酒喝干了,说:“是啊,挺好的,我妈早就盼着抱孙子了。”
孙母也笑道:“当初你们相亲时,我一看微微就是好生养的。以后你主外,微微主内,咱在国外多生几个孩子,我这么多年操劳,可算能安享晚年了。”
路微脸上挂着的笑容本就僵硬,此时终于消失不见,只摸了摸肚子别开了脸。
旁边路夫人笑了笑,说:“那是啊,多生几个。”
一群人正在喜气洋洋,却听路微出了声,冷然说:“不生了,就这一个足够了。”
大家不防她忽然这样说,正热切的话 题顿时哑了下去,面面相觑地冷场。
路微略略提高了点声音,说道:“我已经托人去圣马丁找关系了,想趁着年轻,再去那边进修提升一下,这几年我没空再生了。”
孙母顿时愣住了,和孙健对望了一眼,问:“什么圣马丁?”
“就是圣马丁中央学院。我想继续去进修服装设计,把以前没有珍惜的好好再捡起来重新学习,我……我想坚持一下自己的事业。”
孙健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脸上那一团和气都不见了。
“你这孩子,真是爱开玩笑。”孙母当然不会在宾客面前翻脸,只压抑着声音,强笑道,“结了婚后,家庭就是你的事业。你难道就忍心看着阿健一个人为这个家忙碌,你为人妻为人母的,却丟下老公孩子一个人去进修? ”
路微倔强地微抬下巴,深吸一口气, 说:“我对自己将来的路,有自己的打算,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左右我。”
“微微! ”孙健皱眉打断路微的话,“孩子生下来后,你这个当妈的总得照顾吧,难道你想全让保姆来带?”
路微一脸不服,正想说什么,孙健又压低声音:“事业?你有什么事业?就你在方圣杰工作室搞出的那一堆丟脸破事,我还托人给你安排进入了 Element.c,结果你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对我们家一点帮助都没有! ”
他虽克制地压低了声音,但站在一旁的顾成殊却都听到了。这个孙健看着和和气气的,说起话来字字诛心,句句都掐在路微的死穴上,甚至毫不顾忌外人。有其母必有其子,路微在这个家里,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简直是可以想象。
顾成殊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手中精致高脚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微脸色惨白,这么骄傲又这么张扬的人,如今竟只能晈紧下唇,一言不发。
路霖和路夫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女儿这般模样,也只能各自沉默。毕竟,当初青鸟面临破产边缘时,是孙家帮的忙,路微嫁给孙健甚至是高攀了,他们毫无话语权。
路微的弟弟路宏还在玩着手机,对面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眼看场面难看,孙健又压低声音,悻悻道:“行了吧,当着客人的面,你别把气氛搞这么僵,自己一边好好想想去。”
一贯傲气的路微,被如此面斥,终于再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忍住鸣咽,快步离开了包厢。
酒会顿时一片安静。路夫人转身想追上去,把自己女儿哄回来。谁知孙母却拉住了她的手,说:“阿雪啊,来我们聊聊以后微微坐月子怎么安排的事情,你说是在国内还是意大利好呢? ”
路夫人无奈,只能勉强陪着笑,和她走到另一边商量去了。
孙健则对顾成殊笑道:“唉,我这人就是这样,我爸早逝,和我妈相依为命撑着这个家,无法容忍任何人对我妈说重话的。微微也是,怀孕后挺麻烦的,动不动就情绪激动,还时不时去孕吐一下,没事。待会儿她回来了,让酒店给加碗清淡点的粥给她。”
“哎哟,别看阿健这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可疼老婆了,一看就知道。”七姑八婆们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笑。
沈暨看看被孙母拉走的路夫人,又看看木然站在原处的路霖,再看看还在玩手机的路宏,有点担忧地转向叶深深,向她猛使眼色。
叶深深想置身之外,当作没看见沈暨的眼神。但再看看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想想自己和母亲以前的遭遇,又觉得凄凉,最终只能站起身,走了出去。
叶深深到洗手间晃了一圈,没看到路微,有点诧异,便又走回来,问包厢外的 服务员:“请问看到刚刚出来的那位小姐了吗? ”
“哦,她好像下楼了。”服务员说。
叶深深向下看了看,无奈下去在大堂里又晃了一圈。在走到落地窗边时,她看到路微正在外面,一边抬手捂住自己哭泣的脸,一边走得飞快,一点都不顾及自己正在怀孕。
叶深深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酒店大门,跟上了路微。
尾随着路微,她在心里莫名感叹。今天真是圣母的一天啊。她原谅了背叛自己的孔雀,现在又要来关心同情迫害过自己的路微,真是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想到路微以前那副嚣张跋扈模样,叶深深觉得真不想理会她,可是,看着她现在的凄惨模样,看着她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哭着抚摸自己小腹的模样,叶深深又觉得心酸。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当年怀着自己时,那被丈夫遗弃、被亲戚奚落的模样。
所以叶深深怀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一直跟了路微好久。
路微走走停停,在大年初一的街道上走着。行人并不多,新年第一天,天气这么寒冷,大部分人都在家窝着团聚。路上寥寥的几辆车呼啸来去,奔赴着亲朋好友的聚会。
路微好像是情绪太过悲恸失控了,在路上如同机械一样地走着,又不知为什么,忽然要横穿马路走到对面去。
叶深深就眼睁睁看着她不顾面前红灯,踏上了斑马线。
不远处,一辆车子正从拐角处开来,向着她这边驰去。
路微却好像毫无察觉,甚至停在了斑马线上。
叶深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冲出了马路,将路微的手一把拽住。用力将她拖了回来。
车子疾驰而过,紧贴着路微的小腹擦过,甚至那疾风带起了路微的发丝,横飞了起来。
叶深深吓出一身冷汗,立即拉着路微往回走,将她按在了路边的长椅上,质问:“你要干什么?就算你想自杀,也先想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吧? ”
路微蜷缩着坐在街边,她晈紧牙关想要控制眼泪,可纵然下巴都绷紧了,眼泪还是无法抑制地涌出,顺着她的脸颊一滴滴落下。
她嘶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死,我只是……不要这个孩子了! ”
她这近乎晈牙切齿的话语,让叶深深的心口猛然一颤,不甶得呆住了。
“不要了,我不要她!我又不期待她的到来,她却要让我放弃我的理想,我的人生……”路微绝望地哭泣着,声音含糊不清,“叶深深,我甚至还希望,希望 己被车撞到……因为你,就是你撞到了顾成殊的车,所以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所 以现在你找到了机会把我踩在脚下,甚至在我最狼狈的时刻,你都要出现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功!我恨你!叶深深,我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我在这个世上最恨的人,就是你! ”
叶深深站在她面前,看着面前冷清而灯光灿烂的街道,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在她的身边坐下。
叶深深说:“可是,现在我也没得到顾成殊啊,我们分手了。”
路微没有理她,只虚脱地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呆望着街道。
“其实你恨我干什么呢?你一直觉得是我抢走了顾成殊、抢走了 Bastian工作室的机会,抢走了Element.c觉得这些应该都是属于你的,对吗?”叶深深声音冷漠,语调平静,“可是路微,事实上是你抢走了我最初的设计,在国际上得到了一个小奖项;也是你抢走了方圣杰工作室的名额,让我历经曲折才得到机会进入。我从未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反而是你一直在亏欠我。如果你自己反思一下的话,你会发现,你该恨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路微晈着牙,急促地呼吸着,无法辩驳。
“当你身为青鸟的大小姐,一毕业就成为青鸟的董事时,我是一个靠着摆地摊来还助学贷款、赚生活费的穷学生。那时候我连素描本都舍不得买,拿A4纸甚至练习本不停地画,每一支铅笔都画到握不住了还舍不得丟掉。那个时候,你就应该恨自己,有这么优越的条件,却不懂珍惜,以为凭着自己的地位,直接拿别人的东西就可以成功。
“当你丟给我几万块钱,哄骗我把设计卖断给你,不以青鸟的名义而被你以私人的名义拿去参赛并且得奖的时候,你春风得意,而我那时也对你心存感激,因为我拿着你那笔钱,还清了我家的房贷,让我和妈妈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家,不再害怕流落街头。到后来你挟私报复,把我和我妈妈赶出青鸟的时候,你就应该恨自己。如果你愿意一直利用我的话,或许我至今还是那个听你使唤的叶深深,尽心尽力地将自己所有一切贡献给你,作为你不可见人的枪手开开心心地和自己的母亲活在蜗居之中,平静而满足地继续生活下去。”
“在方圣杰工作室时,我努力工作,把自己全身心都贡献给工作,为了大师的一句指点,我晈牙去背一整本的法文工具书;为了帮助方老师交工,我通宵加班彻夜赶工;为了留在工作室,我拼命努力不停地学习所有知识。可你当时做的,是拉拢其他人在背后离间我,是散布谣言中伤我,甚至是唆使孔雀来窃取我的设计,是欺骗我妈妈和宋宋在我的作品上动手脚……你应该恨的是那个时候的你自己,你不肯努力让自己成长起来、强大起来, 却只想着用阴谋诡计对付别人,企图抢夺留下来的名额,最终自食恶果!
“可你最该恨自己的,是你欺骗了顾成殊。他母余将你错认为我时,你或许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窃取了我的作品去比赛获奖,欺瞒容老师尚有理由。但你买通护士,编造谎言,妄图用蒙骗的手段为自己获得顾成殊,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过愚蠢了!骗来的东西终不是你的,何况是骗来的感情?难道你觉得顾成殊在婚后发现真相,就能木已成舟风平浪静?就算这事一辈子不被戳穿,你得到的又算什么?你真能心安理得沉浸在骗来的幸福中一辈 子?”叶深深略略提局了声音,尖锐地问,“结果,在步入教堂前夕,顾成殊撞上了我,从而发现了真相,而你就将这一切归罪于我?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一切都是你从我这边窃取的,只是在那一刻,上天公平地将它还给我了而已!”
路微无言以对,只能捂住脸,鸣咽地失声痛哭出来。
叶深深看着她狼狈痛苦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说:“路大小姐,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希望你想清楚了,能打开心结,好好地过下去。毕竟,你把你的遭遇归罪于我,确实是不公平的,你走到目前这一步,全都是自种因果,理应你自己承受。”
走到目前这一步,全都是自种因果,理应你自己承受。”
她说着,一回头想要走开,却愣在了那里。
顾成殊和沈暨正站在后面几步外,也不知已经来了多久。不过看着顾成殊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沈暨复杂的神情,她想或许刚刚她所说的一切都已经落入他们耳种了。
果然,沈暨说道:“路微,你如今身处的环境不同,也该听进去深深所说的话了,希望你能看清楚深深与你的对错,别再怨天尤人,好好走下去吧。”
路微抬起头,在朦胧的泪光中,她依稀看见站在叶深深身后的顾成殊与沈暨。
其实,她又何尝不明白叶深深所说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但看着被自己的泪水洇成模糊一片的顾成殊,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地瑟瑟颤抖着,胸中一股灼热支撑着她,让她始终说不出一句软话,只晈牙含糊地说道:“谁对谁错又怎么样?总之现在,我得不到的,叶深深也没有得到!叶 深深,你口口声声说我该恨自己,那你呢?你不也被顾成殊拋弃,纵然坐在我旁边嘲笑我,又比我好得了多少? ! ”
叶深深简直被她气得想笑,没想到自己对路微推心置腹说的话,全都白费,她依然这么狠辣,直接攻击自己的软肋。
她晈住下唇,转头看了顾成殊一眼。
顾成殊听见路微的话了,可他却并没有任何表示。他只若无其事地看着街上明亮的路灯,还有路面偶尔驰过的一二辆车,连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欠奉。
两人这反应让路微更加得意了,她嘲讽地冷笑着,狠狠地奚落叶深深,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自己的伤痛似的:“叶深深,恭喜你!虽然你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感情,终究没能得到从我手中抢走的男人,可你现在收获至少比我大多了!你现在名 利双收,还拥有了 Element.c,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比我强多了,从男人身上得到的东西多多了,恭喜你! ”
叶深深把目光从顾成殊身上收回来, 淡淡开口驳斥道:“路微,我不想跟你争辩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一切都植根于我自己的努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一昧把我想得如此不 堪,对你自己并没有任何好处。”
路微疯了一般地嘲笑她,吼道:“你自己最不堪,还需要我想?!你这个抢走了别人未婚夫,和他同居用身体换好处, 最终又被遗弃的小三! ”
顾成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眉头紧皱,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料叶深深的声音已经凛然响起:“你错了,顾先生本就不属于你,何来别人抢走之说?更何况我妈妈当年就是被小三插足害了一生,我从小受我母亲教诲,再穷再苦,别人的东西我们从来不会要! ”
“再说了,谁说深深被遗弃?天底下排队等着深深青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沈暨见叶深深反击得如此利落,不由站在她身后微笑道,“人必自辱而人辱之,路微请你别这样口不择言,自重吧。”
路微死死盯着沈暨一意维护叶深深的姿态,目光又悲凉地扫向始终站在后方的顾成殊。这个曾经差点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如今望着她的目光,尽是冰凉寒意。
那些污辱发泄的话语堵塞在喉口,她竟完全失声。
叶深深最后看了路微一眼,低声说:“回去吧,路微,做妈妈的人,心境平和一些,对孩子比较好。”
说完,叶深深再也不理会她,转身离去。
看着她与沈暨离去,路微颓靡萎败地跌坐回长椅上,怔怔地低头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才慢慢看向顾成殊站过的地方。
然而那里,早已没有任何身影。
3 给我理由
沈暨带着叶深深上车离开,先送她回家
叶深深靠在副驾驶座上,疲倦地盯着眼前连珠一般绵延不断的路灯,连眼睛都忘了眨。
沈暨偷空转过目光,向她瞥了一眼:“想什么? ”
叶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他就那么看着,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沈暨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所以他安慰她说:“因为他知道你成长了,肯定能漂亮地反击路微了。”
“不……”叶深深缓缓地说,“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已经没有立场出来维护我了。”
这话乍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酸,连呼吸都牵扯得胸口微痛。
沈暨沉默地抿唇,片刻后才说:“深深,别这样想,成殊离开酒店追出来,当然是因为你。”
叶深深苦涩地笑了笑,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支起脸颊,侧头看着他。
沈暨的面容被车窗外霓虹灯倏忽照亮,让叶深深恍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小巷外的霓虹灯映照的面容。绮丽绚烂的灯火夺不走他俊美的轮廓,斑斓的色彩却只让他的面容更加摄人心魄。
那时从未见过这般动人景象的她,就此沉溺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还企图能抓住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虚幻憧憬。
是啊,年少无知的憧憬仰慕。
直到她和顾先生携手同行,一步步走来,她才明白,爱情并不是那流光溢彩中的刹那相逢,而是风雨相依,互相成就,为了共同的理想与信念,相依相随,直至燃烧完自己的生命方可停止。
所以叶深深的唇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苦涩笑容,她说:“我……和成殊在一起后,一直很忧虑。”
沈暨没说话,目光直视着前方,只是抓紧了握着方向盘的手。
“就算我们同居了,一起在巴黎的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可成殊对于我来说,始终还是顾先生——高贵的,完美的,无所不能,可也永远无法接近的顾先生。”
沈暨终于开口,低声说:“深深,你在我心中,也是完美的。”
“不……那肯定不一样。”叶深深将脸颊贴在车窗上,嗓音低哑暗淡,“我对他没有把握,我不相信他的过去,也无法看清我们的未来。而我所有一切的不安定,在看见薇拉的时候,就全部成了具体的确切事实——就是一种最深的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失败来临的溃败感,越陷越深,无法挣脱。”
她的声音微带颤抖,长长出了一口气,才支撑着自己又缓缓讲了下去:“其实我知道,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有一种卑怯根植在了我心中。我仰望着他,爱慕着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掌握这份感情,无法彻底拥有这个人,所以自暴自弃地觉得,一切就是这样了。因为不配得到,所以随时等待着散场的那一刻,所以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我都有一种苟且偷生的欢喜和即将逝去的焦灼。我每一天都在等待着薇拉对我宣告她的胜利,每一刻都在担心着失去成殊,每一次心跳都让自己惶惶不安,我觉得我自己都要熬不下去了——然后终于,最坏的那一刻到 来,我不敢直面的成殊的过往一切在我面前满目疮癀地揭开,就像是解脱了又像是得救了,这让我彻底验证了深埋心里的念头,明白了成殊真的真的不属于我,然后,我唯有死心离开,打消所有的妄想, 放他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路灯的光在窗外逐渐消亡,长长的路途即将到尽头。
沈暨听着她略带凌乱的倾诉,感觉着她时断时续的紊乱气息,无法言喻的一种轻微酸楚无声无息蔓延在他的心口,比此时窗外氤氲的夜色还要深沉而寒凉。
最终他也只是微微捩唇,用沉默倾听遮掩住了所有情绪。
将深深送回家后,沈暨一个人回到住处。
不出意外地,他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了家门口的顾成殊。
顾成殊倚靠在墙上,不知已等待了多久,随着缓缓打开的电梯,他落在沈暨脸上的目光明亮而锐利。
沈暨朝顾成殊抬了一下手,表示打招呼,便提着自己手中的那堆原材料进了屋内,一边分门别类塞在冰箱里,一边对顾成殊说:“中午和深深他们去吃烤串时买来的,这几天旁边超市和菜市场都不开门,外卖也停了,我都怕自己饿死在家里。”
顾成殊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下的郁燥更加难耐。他没有接沈暨的话茬,只随着他进门,脱掉外套丟在沙发上,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抚摸了一下那对袖扣。
沈暨的目光落在那对黑珍珠袖扣上,觉得有点熟悉,却又肯定自己没在顾成殊这边看过。
他把东西收拾好,关上冰箱门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深深。那天过年在她家吃火锅的时候,热气腾腾中她脱掉了外套和开衫,在衬衫的领口中,曾经滑出过一颗黑珍珠,晕黑的颜色和孔雀绿的光泽,与这对袖扣似乎刚好配对。
沈暨呼吸微微一滞,但他很快就走到沙发上坐下,还给顾成殊丟了个靠枕,随口问:“你今年在国外过的年吗?我和深深一起过的,我们买了材料在她家吃火锅呢,感觉好几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顾成殊微微眯起眼看着他:“哦,你们俩? ”
“是我们俩就好了,可惜孔雀出事了,所以我们只能跑过去把她拉过来一起过年了,不过这样也好,更热闹了。对了,深深把自己的小家重新装修了一下,现在用起来方便多了,尤其是浴室,她换的莲蓬头是海豚造型的,特别可爱,我在她那边洗澡的时候还想过要换一个一样的,我先记下来。
顾成殊的脸色开始不好看起来,沈暨却视若无睹,只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煞有其事地记录着,口中还念着:“换一个和深深一样的……”
还没等他写完,顾成殊已经抬起手, 一把将他的手机扣在荼几上。
沈暨举着空手,诧异地抬头看顾成殊,却发现顾成殊紧紧盯着他,一言不发地抿紧了双唇。
沈暨无辜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
顾成殊一字一顿地问:“你在她那边洗澡? ”
“是啊,你干嘛这种脸色,我去哪儿洗漂都要管……”沈暨再度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顾成殊再次抬手将他的手机扣到茶几上,根本一眼都不肯看他要翻出来的内容沈暨牙痛般地吸了口冷气:“屏幕会碎的啊!成殊你干什么? ”
“你先想想自己要干什么! ”顾成殊冷冷道。
沈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把手机随意往沙发上一丟,声音冷硬地说道:“反正你们都分手了,管我干什么! ”
顾成殊一言不发地甩开沈暨的手,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向房门走去。
他这冷漠的反应,令沈暨简直气急败坏,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成殊,我看不懂你目前的表现,也不知道你明明喜欢深深却要折腾她是为什么! ”顾成殊的手搭上门锁时,听到沈暨在他身后的质问,“如果你已经不再喜欢叶深深的话,那就别再轻视她、伤害她! 我会代替你一直守护她,直到帮她达成梦想。我竭尽所能,绝不推辞! ”
顾成殊霍然回身,反问:“我什么时候轻视深深、伤害深深了?”
“你想要激励深深,就该堂堂正正告诉她去直面挑战薇拉,为什么要把她逼到绝境,把她搞成那副模样! ”
“就凭她那种温吞水个性,如果我不逼她,她可能一辈子也无法突破,永远都只是个到不了顶峰的设计师! ”
“那么,刚刚路微污辱深深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不肯维护她?看着深深被人这般奚落辱骂,你身为当事人,却袖手旁观,听若不闻,你的心里真的有她的存在?你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 ”沈暨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往日温柔和煦的模样几乎荡然无存,只剩下郁愤燃烧着他的心,“连我这个做朋友的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有资格当她的男友吗?! ”
顾成殊听着沈暨的怒吼,看着他因为激动与气愤染上了一层微红的眼睛,不由得怔愣了一瞬,然后他轻舒一口气,笑了出来。
他说:“当然是因为我和深深已经分手了,两个都是我前女友,我没有立场再站在任何人那边。”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鬼话了!”沈暨抬手一指他的袖扣,问,“这是不是深深送给你的? ”
“嗯,生曰礼物。”顾成殊若无其事地抬起手,特意展示给他看,然后在唇上轻贴了一下。
“那么你送给了深深一颗黑珍珠链坠? ”沈暨又问。
“对,在她设计《珍珠》那系列衣服的时候。”顾成殊问,“你怎么知道的? ”
“过年那天我看到她贴身戴着,和你这款很像。”沈暨丟给他一个愤愤不平的白眼,“明明心里都还有着对方的两个人,偏偏把彼此之间搞成这样的僵局,我真不知道你们究竟在想什么。”
顾成殊的心情莫名愉快起来,表面上却还不动声色,只是把外套又丟回沙发上,说:“别问我,你去问深深,是她给我发消息,莫名其妙忽然说要分手。”
沈暨陲弃道:“不可能,深深那么喜欢你,如果不是你用薇拉刺激她,她怎么可能对你闹情绪? ”
“不是闹情绪,也不是薇拉的事情,是她忽然之间对我绝望了,连正眼瞧我的想法都没有的那种失望。我不可能把这样的她勉强留在身边。”顾成殊微微皱眉,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吊灯,“我想这事背后必有原因,而且很可能就是顾家搞的鬼。毕竟,薇拉出现之际,是起到了激励的效果,而她忽然转变的时候,薇拉没有搞大动作。”
沈暨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抓起自己的手机,给叶深深拨了过去。
顾成殊坐在旁边,问:“找深深什么事? ”
沈暨抬手竖在自己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了手机的外放。
铃声响过,叶深深接起,声音传来:“喂,沈暨? ”
沈暨:“深深,睡了吗?”
叶深深的声音略带疲惫,还有点漫不经心:“还没呢,我还在画图。孔雀回来 了,我想把当初三只兔子那个设定给做出来。”
“哦,注意早点休息啊,别太累着自己了。”
“嗯,好的。”
沈暨貌似随意地说:“有件事走的时候忘了问你了,明天可能街上的店都还没开门,你冰箱里东西还多吗?准备上哪儿吃饭? ”
叶深深声音略带迟疑:“啊,对哦,我倒是忘了这茬了……”
“那明天来我家吃吧,还是说,你喜欢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
“啊,不用不用,还是我去你那边蹭饭吧,多谢你啦! ”
“别客气啊,那我们叫上宋宋孔雀? ”
“好啊。”
沈暨目光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顾成殊:“对了,成殊不是也回来了嘛,一起叫上他吧。”
叶深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如果他来的话,我可能就不方便去了。”
沈暨听着她的话,故意笑眯眯地朝着 顾成殊瞟了一眼。
顾成殊脸色略显难看地瞪了回去。
沈暨抬手挡住顾成殊的视线,对着电话说:“对哦,深深,我刚刚忘了问你, 你和成殊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变成这样的局面呢?难道说你不喜欢成殊了 ? ”
叶深深没有立刻回答,电话中传来她 细微的呼吸声,她吸了好几口气,却都欲言又止。
沈暨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又轻轻问了一声:“深深?”
“我喜欢顾成殊,还是无法控制地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叶深深的声音从电话彼端传来,略带轻颤,竭力抑制自己喉口的鸣咽。
顾成殊只觉得心口猛然悸动,胸间的血脉随着她声音的轻微颤抖而无法自已地灼热涌动起来。一种从未曾感受过的柔软温暖的感觉,无形无影,又轻柔绵密,将他整个人包围笼罩,不留一丝缝隙。
沈暨轻轻抿着双唇,默默地等待着。他垂下睫毛盯着屏幕上的“深深” 二字,仿佛可以看到她在那边无法自制的悲伤。
“可我不敢妄想能和他在一起。我之前也和你说过了,成殊他……和我的出身、想法、人生都相隔太远了,我真的看不到自己和他的未来。”
沈暨收紧了自己的手指,竭力控制自己的语调,让自己的口气尽量平静:“因为薇拉?你觉得他和薇拉相隔比较近,所以你选择退出? ”
“不,不是薇拉,而是……”叶深深艰难地犹豫了许久,才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巴黎的唐人街过冬至的那一次吗? ”
“记得,怎么了? ”
“我遇见了阿峰,郁霏的那个男朋友邵一峰。”
“郁霏? ”沈暨敏锐地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
叶深深“嗯” 了一声,艰难地说:“他给了我联系方式,告诉了我顾成殊曾对郁霏做过的事情,我……我看到顾成殊,感到特别绝望,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触动这么大?”沈暨追问着,目光看向顾成殊。
坐在他旁边的顾成殊早已将一切都收入耳中,他皱起眉,想了许久,终究只是摇摇头,实在想不起自己对郁霏做过什么,值得叶深深这么在意。
所以沈暨只能说:“或许是阿峰和郁霏在骗你呢,深深,你怎么能轻信那两人?”
“不……人证物证倶在,我没办法欺骗自己。”叶深深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又轻声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顾先生 一直让我很不安定,很忧虑,我和他同居的时候,其实也时时刻刻都在焦灼中。后 来,我听到了成殊和他父亲的对话,更是确定了,其实在他的心目中,我和路微,还有郁霏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独一无二、非有不可的那个人。”
顾成殊认真地听着,沉默思索着她这话中透露的内容。
而沈暨则坚定否决了叶深深的想法: “不,深深,你和路微、郁霏怎么会一样?成殊的心意你应该知道,你在他的心里,绝对是超越一切的! ”
“多谢你安慰我,沈暨。”叶深深苦笑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来,她低低地说:“可一切都只是假象而已。路微至少有一场差点要举行的婚礼,郁霏至少曾经拥有过他的孩子,只有我,成殊在父亲面前清楚明白地否认了和我的关系,他亲口对他父亲说,我不是他女友,只是个同伴——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沈暨错愕地转头去看顾成殊,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顾成殊强行按捺住自己,用口型无声地问:“她从哪里听到的?”
沈暨正要问,叶深深那边却传来另一阵铃声。
叶深深看了看,疲倦地说道:“努曼老师找我,可能有事吧。沈暨,我和顾成殊就这样吧,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了,谢谢你为我们费心,但我和他…… 到此为止就好。”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转接了努曼先生那边。
沈暨的电话里,只传来急促忙音。他慢慢抬手将声音关掉,然后抬头看向顾成殊。
顾成殊皱起眉头,竭力思索着:“我对我父亲亲口说,深深不是我女友的事情……从何而来? ”
沈暨脸色铁青,问:“还有别忽略 了之前那一句话——郁霏曾经有过你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
顾成殊脱口而出:“不可能!我连初吻都是给深深的,怎么会和别人有孩子! ”
沈暨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简直都要扭曲了,也不知该用什么眼光来看顾成殊。
顾成殊悻悻瞪了他一眼,然后终于因为自己这句冲口而出的话,平生第一次狼狈不堪地别开了自己的脸。
沈暨终于再也忍不住,捶着靠枕大笑出来:“哈哈哈哈……深深肯定做梦都没想到,拥有三个前女友、前科累累的顾先生,居然连初吻都还未曾送出去过!哈哈 哈……”
“闭嘴! ”顾成殊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靠枕直接砸在沈暨的脸上,悻悻地站 起身就走。
沈暨捂着自己被砸到的半边脸,问:
“纯洁的顾先生你要去哪儿? ”
“去査清在背后捣鬼的人!”顾成殊丟下最后一句话,把门重重带上了。
努曼先生给叶深深带来的是个坏消。
“之前答应过与你联合设计的那一系列,现在可能无法进行了。”
叶深深呆了呆。其实努曼先生这么久没有联系她商谈共同设计的事情,叶深深也已经隐约有了预感。但他终于开诚布公地拒绝她,却让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竭力让自己不显得失落:“好的,老师这么忙碌,可能也确实无法顾及我这边的小事。您就先忙自己的事情吧。”
努曼先生迟疑片刻,又说:“深深,抱歉,老师如今身上的压力,恐怕也无法跟你明说。”
“嗯,我知道,要是老师允许的话,请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吧,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不,这不是你分担的事情,因为……”
努曼先生无法说出口。这是老牌时尚界一大枇颇有分量的人,联合起来对叶深深发起的一场战争。那力量与冲击,连号称时尚大帝的他、连安诺特集团都要担心被波及,害怕那排山倒海式的碾压之力。
所以他为了自保,如今只能眼睁睁袖手旁观,即使他最为得意的弟子将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粉身碎骨不得善终,他也无能为力,唯求独善其身。
努曼先生不忍将这些明确地说出,唯有将一切咽下,说:“那么,深深,你继续努力,老师祝愿你的未来一切顺利。”
“多谢老师。”叶深深嗓音略有喑哑,但语气却很沉稳。
努曼先生想了想,又问:“对了,合作设计取消了,你还会坚持Feuillage上市的事情吗? ”
“是的,我不会放弃的。”叶深深坚定地说道。
“设计风格还是烧花? ”
“是的,烧花,以激光或化学浸融剂在布料上剔除一部分布料后形成图案的手法。不过我这次会采用和传统烧花完全不一样的工艺,再和蕾丝刺绣工艺结合,形成最为繁复华丽的效果,甚至会带着晶莹剔透的视觉冲击。到时候有了成品我第一时间送去给您看,老师您一定会喜欢的。”
“好,我等你。”
放下电话,努曼先生却并未觉得释然,反而心情更为沉重。
他慢慢踱步到书架前,将厚重的那一 本《关于服装的一切》取下,顺着索引,翻到烧花工艺那一部分。
“烧花,以激光或化学浸融剂在布料上剔除一部分布料后形成图案的手法。” 和叶深深口中一字不差的叙述。努曼先生看着那一行字,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许久。
皮阿诺走进来,见他盯着书看着,许久不动,便问:“怎么了?”
努曼先生慢慢地将书合拢,说:“我曾经认为,深深只有在中国普通服装院校 学习的经历,基础与眼界都差得太远,建议深深读一读这本《关于服装的一切》。”
皮阿诺扫了一眼书,说:“这么厚的一本书,还是法文的,对她来说通读一遍可是件难事。”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不但读了,还跟我说,要把整本书背下来,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努曼先生抚摸着这本厚重的书,神情无比黯然,“然后她就真的做到了。”
皮阿诺震惊不已:“她居然能……把这一本书背下来? ”
“是的,我老师凝聚一生心血写下的著作,连我都有很多地方因为觉得理论太枯燥所以草草跳过,没有余力去精读的这一整本书,她背下来了。”
皮阿诺惊叹地看着那本厚厚的工具书,许久,神情也有些黯然,说:“努曼先生,其实一开始你把她带到法国,我是并不太赞成的。因为,你已经这么忙碌,却还要分心去培养一个新弟子,我觉得这对于你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那么现在呢?”努曼先生问。
“我得承认,我改变了看法。我跟先生看着她从一个具有独特能力却还潦草粗糙风格不系统的设计师,不但夺得了大奖,还为Bastian贡献了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几组设计,甚至可以说,她尽心尽力的工作,使得您因为忙碌荒废而渐渐沉寂的Bastian品牌,焕发出了新生……”
“是啊,如果有可能,我是真的希望将Bastiari交到她的手中,那我就真的可以放心退休,再也不需要担忧了。”努曼先生将《关于服装的一切》放回书架,和皮阿诺一起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冬曰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携手共行了三分之一个世纪的两人望着窗外的池塘,一时感慨万千。
“努曼先生,你还记得,当初寄给我的那封信吗? ”皮阿诺缓缓开口,凝视着外面一片金色灿烂的池塘,“三十三年前的秋天,小麦成熟的那一天。你给我写了信,说,皮阿诺,到巴黎来,我给你买一辆甲壳虫。”
努曼先生笑了出来:“记得,你第二天就收拾好东西跑来巴黎了。”
“不,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父母把门窗锁死了,不许我异想天开跑去和你一起做裁缝。我是半夜从天窗爬出来,跑到路边拦了一辆送牛奶的车,偷偷离家出走的。”皮阿诺抚了抚已经快要掉光头发的脑袋,叹息道,“工业生产改变了整 个世界啊。我父母怎么会知道,他们所谓的裁缝居然会是时尚业的顶端。站在行业最顶级的几个人,可以裁定方向,制定规格,确定潮流,决定全球无数的女孩子梦寐以求的衣服是什么样的,同时,也是金钱、虚荣、炫耀、辉煌的顶峰。”
努曼先生默然点头,沉吟片刻,问:“如果是你,你如何看待一个来自东方的、摆地摊出身的女孩子,站在这个金字塔顶尖上? ”
“深深吗? ”皮阿诺的中文发音并不太准确,发这个音时也有奇怪的口音,但努曼先生点了点头。
“她让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来到巴黎的先生您。”皮阿诺轻声说,“那时候您身为一个刚从乡下过来的、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世支撑的新设计师,却在设计界一举成名,崭露头角,那时候您受到的打压,尤其是来自于学院派那群人的无理压制,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但我比深深要幸运多了。我遇到的,是一个尚在形成中的阶级,而不是现在固若金汤的城池。我也有一直在提携自己的老师,而不是……”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老师所著的那本《关于服装的一切》 上,声音哑涩,“像我这样,在巨大的压力和身败名裂的可能性面前,放弃了自己的弟子,只求自保的一个不合格的老师。”
皮阿诺抬手覆在努曼先生的手背上,说:“不必过分自责了,先生。这世上中途夭折的天才很多,这些年我们见过的不止一个两个。虽然深深的才华罕见,她的努力也令我们惊叹,但一切都只能交给她自己来拼搏。毕竟,她现在已经落水,河岸那么湿滑,就算我们想要救援她,可首先,我们得保证自己脚下的安全。先生,我们三十多年走到这里,已经到了安度晚年的时刻,为什么还要去冒被溺水的人拖下去呢? ”
溺水。
叶深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淹没在滔天洪水之中,无法呼吸,无从挣扎。她张大口想要争一点生存的氧气,可污浊的水立即从她的口中灌进来,让她窒息。
叶深深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她伸手打开台灯,让橘黄色的暖光笼罩住自己,平息自己的喘息。
梦里,她又想起了艾戈那些尖锐的话语,伴随着洪水而来,至今尚在她耳边萦绕——“我赌你一年之内身败名裂,被驱逐出时尚界,黯然离开! ”
这疯狂的赌注与必胜的把握,是艾戈提前早已察觉到了什么吧。
然而一路走到这里,她现在又能如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走下去。纵然亿万人阻拦,她也得勇往直前,殒身不恤。
即使努曼老师放弃了扶助她的想法。
即使顾成殊也舍弃了她。
而她所能倚仗的,唯有手中的笔与前进的决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在这种孤单无 人的时刻,一个人在一间屋子内就显得尤为冷清。
她起身走到厨房,在净水器下接了杯温水,靠在流理台上慢慢喝着。窗外映照进晕红的颜色,是天空被地面彻夜不熄的灯光映照得微带橘红,仿佛无时无刻不是在失火的状态。
已经无法再睡着了,叶深深坐在客厅里捡起昨晚的设计图,把它再完善了一遍。等到已经无事可做,她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刷了刷偶尔会去的服装论坛。
常年冷清、只有服装和设计交流的论坛上,今天忽然出现了一个八卦帖,还被顶得挺热的。
叶深深看着那个标题一《八卦,大八卦,又一个女设计师要爆发了!》,猜测着打开了帖子。
楼主眉飞色舞的神态几乎洋溢在字里 行间:
“今天报了春节旅行团去法国旅游!终于可以去瞻仰我心目中的时尚圣地了! 然后我们团在候机时,看到了一个男神! 男神神神神!腿长到我胸,面孔堪比超模,还穿的貌似高定,高富帅有木有!就是气质好高冷,不敢接近,偷拍了几张又 很模糊只好放弃,楼主就偷偷看啊看,一直看到他进了头等舱才擦了擦口水……”
沙发:“楼主你太不厚道,模糊的偷拍照贴几张也行啊,这无图无真相怎么脑补?不过我估计是哪个男模要跑巴黎吧,时装周也快到了。”
3楼:“楼上猜测+1”
楼主:“不不不其实我主要八的不是机场偶遇男神!看看我的题目,我八的是设计界的大八卦啊妹子们!因为你们万万想不到,和男神同行的人是谁,反正我认识啊我认识! ”
下面放的是一张偷拍图,明显是手机藏在包包后拍摄的角度。不过画面还算清晰,拍到了坐在不远处的一对男女,男的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只显露出部分下颌线条,但那清晰分明的轮廓,已经证实了楼 主的花痴有理有据。
叶深深把照片放大,看着他低垂的面容,在心里想,看来不是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啊,顾先生真的就是这么好看,有目共睹。
她拖动图片,又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人。
郁霏。她换了个卷发造型,穿着格子风衣,笑意盈盈地瞥着这边。她似乎察觉了对方在偷拍,但丝毫不以为意,笑容无比自然。
叶深深把图片缩小,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人的距离。
二十公分左右,一个暧昧的距离。说路人靠得太近也行,说情侣分得太开也行。
楼主继续八卦中:“看到没?旁边那个女孩子,和男神亲密交谈了好久呢!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认出来枉我多年浸淫设计界八卦呀!郁霏郁女神!绝对是,没跑的! ”
楼下人赶紧搜索郁霏的照片,贴了出,众人纷纷肯定确实是她。
“所以楼主顺藤摸瓜,把这个男神也扒拉出来了,他是顾成殊啊,顾成殊! ”
下面贴的是一张截图,从某个热闹的场面中裁剪下来的照片,繁杂的背景,面容也略带模糊,但确实是顾成殊和郁霏并肩而站,一起面对媒体的模样。这么小的图也能看出男帅女靓,叶深深手指稍微停了一下,然后立即就飞快地把图拉上去了。
“当年郁霏的品牌Fei.Y创办的时候,顾成殊这个名字就出现过。不过他真是低调,我用各种搜索引擎搜了半天顾成殊,把自己在路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这个人身上了,终于发现他毕业于伦敦政经商科。姐妹们,这种一般出来后都是搞金融搞风投的呀!楼主我灵机一动钻进了国外一个非常好用的股权索引网站中,在服饰 品牌类中从A找到S,终于拥有了惊人发现! ”
叶深深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截图,深叶Feuillage的页面,下面的合伙人是,叶深深,顾成殊,沈暨。
论坛中的八卦分子们终于炸开了锅。
20楼:“叶女神!叶深深!嗷嗷嗷嗷嗷嗷嗷! ”
21楼:“沈男神!沈暨!哇哇哇哇哇 哇哇哇! ”
22楼:“21楼你学我干什么?叶女神是华人设计师的骄傲,你那个沈暨是谁? ”
23楼:“呸,沈暨都不知道!Mortensen去年春季的模特记得吗?甩图打脸! ”
下面的图果然是沈暨引以为耻的那张 没穿衣服的Mortensen广告硬照。叶深深知道下面大家要说的是什么,于是把几十楼喷血膜拜的水楼都飞快越了过去。
直到六十多楼后,才有人重提正事:
“所以,顾成殊投资了叶深深的品牌,也投了郁霏的品牌? ”
楼主:“是的!叶深深现在多红啊, 早就是一线设计师了,而顾成殊更早力捧的郁霏好像还没有取得这么好的成缋。不过我后来看顾成殊和郁霏是一起上机去巴黎的,又査了査新闻,据说郁霏与莫滕森风格理念不合,跳槽到加比尼卡了!这可是大师级的工作室啊,和当年叶深深进入 Bastian—样。郁霏现在打拼的线路几乎 是照抄叶深深,会不会和叶深深一样,在加比尼卡一炮打响,迅速爆红呢?”
楼下一群人意见各异,有说有可能,有说恐怕比不上,也有说只要有资本力捧,估计没什么问题。
叶深深浏览完帖子,把页面关掉,趴在沙发上想再睡一会儿。
可睡意确实已经全无了。无尽的恐惧 与烦躁中,如今又增添了一条——顾成殊和郁霏,似乎重新在一起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再去过问顾成殊的感情生活,因为是她自己主动发出了那条消息, 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存在的东西。
自作自受,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