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把悲伤留给自己
“是不是你偶尔会想起我,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乌云冉冉
元旦过后不久就是农历新年。腊月二十八,许多公司都已放假。温琴打电话给许冬言,母女俩简短聊了几句,温琴问她:“过年回来吗?”
“票不好买,不回去了。”
“嗯,也是,回来又待不了几天。”
这么多年来,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极少分开过年,可温琴竟然一都没有劝,许冬言大概猜得到原因。算来宁时修和刘玲在一起也半年多了,也该是过年带回家的时候了,估计温琴也是替她考虑,她索性不回去更好。
两人又聊了几,温琴挂了电话。看到阿姨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她正要上楼去叫宁时修吃饭,刚到楼梯口,一抬头就看到宁时修正站在许冬言的房门前。
温琴没往上走,也没有出声,就在楼梯口等着。她以为宁时修会推门进去,或者会转身离开。可是没想到,一分钟、两分钟……他就那样站在许冬言的门前,像个面壁思过的孩子。
其实她一直很心疼宁时修,可是心疼并不代表愿意搭上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更何况温琴本身就是不幸的例子——丈夫早逝,给她和许冬言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磨难,只有亲身经历过的她们自己知道。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舍得让女儿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然而这一瞬间,她突然就心软了。她想,这孩子心里一定很煎熬吧?他跟她这个做妈妈的一样,都希望冬言能幸福。想到这里,她不禁问自己:如果当年知道丈夫会早逝,她还会和他在一起吗?答案只有她知道……
温琴轻轻咳了一声,宁时修回过神来,收回搭在许冬言房门上的手,转头看见温琴,叫了一声“温姨”。
温琴笑着说:“准备开饭了。”
“好。”宁时修双手插在居家休闲裤的口袋中,不疾不徐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温琴看着他面色如常的脸,不动声色地悄悄叹了口气。
临近年关,中庭远提前放了假,外地的同事都早早回了家。许冬言没地方可去,只好从早到晚都窝在自己的小公寓中。
挂断温琴的电话,她起来给自己下了一小碗面。面刚一出锅,门铃突然响了。她以为是物业的人,开门一看,竟是陆江庭。
陆江庭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进了门,许冬言有点诧异:“你怎么没去陪叔叔阿姨?”
“这不是还没到年三十吗?”
许冬言看着地上的购物袋问:“这些是什么?”
陆江庭笑着说:“年货。”怕许冬言推辞,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就当是公司慰问的吧。”
这时候还有人能想到她,许冬言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说什么:“那就谢谢公司了。”
陆江庭走进客厅,一眼看到餐桌上刚被端出来的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也没吃午饭呢。”
冬言有点不好意思:“好几天没出门了,家里只有挂面了。”
陆江庭已经脱了大衣坐在餐桌旁:“要求不高,来碗面就行。”
许冬言这才折回厨房又煮了碗面。没一会儿,面煮好了。
陆江庭先吃了一口说:“想不到你手艺还不错。”
碗面而已,能看出什么手艺?许冬言也拿起筷子:“你是好吃的东西吃腻了吧?”
陆江庭笑了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许冬言:“听说你过年不回家了?”
“嗯,不回了。”
陆江庭犹豫了片刻说:“要不……你去我家?”
许冬言闻言连忙拒绝道:“那哪儿成?你们一家三口多自在,多我一个人多奇怪!”
陆江庭刚想说话,许冬言又说:“别说是对回不去家的员工特别照顾啊,我才不信呢。”
陆江庭无奈地笑了,心里知道没什么希望,也就不再劝她。
“既然如此,那一个人过年也得有点年样。那些袋子里有些新鲜的水果蔬菜,还有鱼虾,一会儿别忘了放到冰箱里。”
许冬言心里那团暖意因为陆江庭几句平实的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她突然有些鼻子发酸,低声说了句“谢谢”。
可陆江庭只是笑,笑得无可奈何:“跟我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大年三十这一天,许冬言还真有模有样地给自己准备了一桌子菜,还很应景地给自己开了一瓶红酒。窗外的爆竹声不断,电视里晚会的声音也热闹,但是一个人的年终归是冷清的,许冬言只吃了一点,就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陆江庭和爸妈吃完了晚饭,刘江红按照老家的惯例又开始准备跨年时的饺子。陆江庭看了一眼时间,穿上衣服打算出门。
刘江红叫住他:“这大晚上的,干什么去?”
“哦,我们公司里几个董事要一起去慰问一下因为加班回不去的员工。”
“那不是应该大年初一去吗?”
陆成刚无奈:“哎呀,儿子的工作,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刘江红横了陆成刚一眼,问陆江庭:“那什么时候回来了”
陆江庭沉吟了一下说:“看情况吧,尽量早。”
刘江红下令道:“十二点之前必须回来,我等着你一起吃饺子呢,听到没有?”
陆江庭无奈地笑了笑:“好。”
春晚依旧没什么新意,许冬言看了一会儿,就百无聊赖地关掉了电视。正打算去洗澡,手机响了。这个时候会是谁?她拿起手机一看,是陆江庭。
“开门。”陆江庭言简意赅地说。
“什么?”
“我在你家门口。”
许冬言连忙跑到门前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还真是陆江庭。难道他没有回父母那里过年吗?
许冬言打开门,一阵寒意袭来。
看着许冬言意外的表情,陆江庭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许冬言这才将他让进了门:“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江庭没有回答她:“怎么没看春晚?”
“没什么好看的。”
陆江庭脱了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我跟我妈说是去慰问员工,其实,就是怕你一个人无聊,过来看看你。不好意思啊,没有提前打招呼。”
见许冬言还愣在那儿,陆江庭不确定地问:“我……是不是唐突了?”
许冬言这才回过神:“怎么会!对了,你要喝点什么?”
陆江庭看了眼桌子上喝了一半的红酒说:“就它吧。”
许冬言拿了两只杯子,给陆江庭和自己各倒了半杯。
陆江庭看着她低头时垂落在耳边的发丝,心里无限柔软。
许冬言倒好酒抬起头,猛地撞上他的视线,陆江庭从容不迫地移开视线说:“其实我也是在家无聊,以为你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小节目。”
许冬言也犯难,总不能跟陆江庭干聊天吧?她看到电视柜上的X-boc(微软视频游戏机),问陆江庭:“要不,我们打游戏?”
“好啊,什么游戏?”
许冬言之前为了跳健身操买了一个体感游戏机,其实里面还有很多其他游戏,她都还没来得及试一试。
许冬言和陆江庭选了很久,最后选定了一款刺激的探险游戏。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玩,但陆江庭很快就找到了窍门,带着许冬言一关一关地闯了过去。
两人正玩在兴头上,许冬言的电话又响了。她腾不开手,也就没去理会。可是打电话的人似乎很执着,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陆江庭说:“你去接吧,我自己能撑一会儿。”
许冬言这才去接电话。她也没看来电显示,就直接接通;“喂?”
游戏的声音有点大,她不确定是对方没说话还是对方说了她没听见。她连着喂了几声,对方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最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地这才去看来电,心里兀地一沉——竟然是宁宅的座机号。是他吗?会是他吗?
她想了想,拨了回去,接电话的却是温琴。
冬言问:“妈,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温琴愣了一下说,
“哦,是我。你吃饭了吗?”
“刚吃完。”
“在看春晚?”
“没有,在打游戏。”
“一个人”
许冬言犹豫了一下说:“没有,和同事。”
“那就好,总比一个人强。别玩太晚了,一会儿早点睡。”
“知道了。”
“我没别的事,回头再电话联系吧。”
“好的,晚安。”
挂上电话,温琴瞥了一眼楼上。家里是通用的一个号码,楼上还有一个分机,正是在宁时修的房间里。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两人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上。
许冬言挂上电话,发现电视屏幕上已经显示着大大的“GAME0VER、(游戏结束)”。陆江庭无奈地朝她耸了耸肩膀:“看来没有你还是不行。”
许冬言笑了:“再玩一局吗?”
陆江庭站起身来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得回去了。”
“嗯,也是,不早了。”
陆江庭从沙发上拿起大衣,想了说:“你早点睡,明天……我再来看你。”
许冬言突然发现,虽然陆江庭一直都很关心她,但是最近她才留意到,他对她的那种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朋友的关心,而两人之间的感觉也有了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但是很快,许冬言便自嘲地笑了笑:应该是她想多了,如果他对她有意,当初何必那样决绝地拒绝她呢?
春节假期刚过不久,刘江红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起初只是有点模糊,她以为是太疲劳了,休息休息就能好转,可是休息的时间延长,视力反而越差了。
陆江庭知道后一刻也不敢怠慢,连忙送刘江红去了医院。
果然,视力突然下降并非偶然,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需要进行二次手术。
刘江红一时间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怎么又要做手术?
陆江庭看了她一眼,对身后的父亲说:“爸,先把我妈推回病房吧。”
陆成刚也知道情况可能不容乐观,心情也颇为沉重。
等老两口离开后,陆江庭才问医生:“这手术有风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母亲之前做过这类手术,你肯定也知道,这类手术比其他手术的风险高,不过一般情况问题不大。除非……”医生顿了顿说,手术中出血的情况也有,但毕竟是少数。”
“那假如手术过程中出现了这种情况呢?”
医生如实说:“会有生命危险,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陆成刚推着刘江红走在回病房的路上,心里一直记挂着陆江庭这边,他也很想知道医生究竟会怎么说。
他心里想着事,就没听到刘江红叫他。等刘江红不知道叫了第几声时,他才回过神来。
一向在他面前有点任性的刘江红此时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你别替我操心了,人总会有那么一天,咱们随缘吧。”
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没少吵闹,她此时突然说出这种话,就像是有人用刀子直戳他的心窝。他眼眶发热,但还是劝慰道:“你别瞎想了,上次的手术不是很顺利吗?这次也会顺利的。”
“能顺利当然好,如果不顺利呢?”
陆成刚没有说话。
刘江红此时已经基本看不见了,过了许久,她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老陆啊,咱们夫妻几十年了,我知道我对你不算好,但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这么个人。”
“如果有下辈子,你可得找个温柔贤惠的。”
“一把年纪了你还说这个?你放心吧,这次手术不会有什么事的。”
刘江红无声地笑了:“你能不能再帮我办件事?”
“老夫老妻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刘江红抬了抬手,陆成刚探过头去,听她小声嘱咐。几分钟后,他叹了口气:“你确定不让江庭知道吗?”
刘江红想了想说:“他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哎,你想好就好,我支持你。但咱还得乐观,你也得为我和江庭想想。”
刘江红只是闭着眼睛笑,什么也没说。
刘江红的手术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跟医生商量过后,手术时间安排在了两天后的一个下午。
就在手术当天,陆江庭竟然在手术室外遇到了刘玲。她什么时候来S市了?
“你……来出差?”陆江庭问。
刘玲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再看陆江庭的神色,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问他:“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刘玲见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上却说:“没什么。”
这时候刘江红的手术已经快要开始了,刘玲没再说什么,跟着医生进了手术室。
可她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才陆江庭的表现——这么看来他并不知道刘江红的决定,自然也不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那么宁时修必然也不知道内情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狠狠地痛了一下。来之前她只希望能顺利拿到供体心脏,但是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此时的她突然就矛盾了起来……
刘玲的出现让陆江庭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他说不上来究竟为何不安,但就是不安。他扭头看向坐在一边的父亲,陆成刚倒是面色坦然,没有丝毫忧惧。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到父亲身边,抬头望着手术门上亮起的红灯,静静地等着手术结果。
据陆江庭的了解,这个手术应该会持续很久。但是刚过了一小时,手术室的大门突然就打开了,而此时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
刘江红的主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陆江庭和陆成刚一见到他都倏地弹了起来,赶紧凑了过去。就如许多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只见医生无力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陆成刚颤抖着声音问:“什么?”
医生叹了口气:“最怕的情况还是遇到了——术中大出血,抢救失败。”
陆江庭听到“抢救失败”这几个字,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想。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手术还没结束吗?”
“刘女士在手术前签下了器官捐赠协议,如果手术中出现意外,她愿意将心脏捐给B市的一位病人。我代表这位病人感谢刘女士,也感谢你们家属。”
陆江庭火气上涌:’“我怎么不知道她还签了什么协议?”
陆成刚满脑子都是“手术失败”四个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等到事情发生时,他还是感到措手不及。他想到他们生活中的各种琐碎,想到老伴往日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昨天刚过,人就没了。
他沉浸在失去老伴的痛苦中不能自拔,直到抬起头看到陆江庭正失控地拽着医生的领子时,他才回过神来。
陆江庭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沉着稳重、温文尔雅,陆成刚几乎没见他和别人红过脸,更别提动手了。他连忙上前将两人来开,对陆江庭说道:“江庭你别这样,这是你妈的意思!”
陆江庭冷笑:“我妈的意思?只要她一个人的意思就能决定这件事了吗?怎么没人问过我!是谁签的字?”
陆成刚沉着声音道:“我。”
陆江庭怔怔地看着父亲。
陆成刚叹了口气:“这是你妈最后一点心愿,我们就听她的吧。”
陆江庭也知道,其实母亲已经不在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一下子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抬头看向郡盏红色的小灯,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看着它灭掉,他才意识到,那些他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最终都已然发生了。
宁时修的主刀医生临时由刘玲换成了经验老到的李主任,所以她此次来S市,只是负责取走供体心脏。李主任已经在B市的手术台上准备好一切,只要等她一到,就可以替宁时修做心脏移植手术。
刘玲和助手拎着冰桶出了医院,才发现下起了蒙蒙细雨。她看了眼时间,不禁有点着急:“B市那边安排好了吗?”
助手回答说:“一切准备就绪。”
刘玲点点头:“查一下航班情况,就怕飞机晚点。”
“刚查过,目前没有推迟的通知。但是……”助手顿了顿说,“B市下雪了。”
刘玲不由得心里一紧。以前因为航班延误没少误事,毕竟供体心脏在冰桶里的时间是争分夺秒的,如果超过了六个小时,对移植效果会有很大的影响。
“航班几点钟了”刘玲问。
“7点23分。”
“能不能改早一点的?”
助理看了看外面因为下雨排起的长长的车龙,有点不确定:“提前的话,我们能按时到机场吗?”
刘玲咬着牙:“要不先跟机场那边联系一下,另外再和医院邪边说一声,让他们想办法联系B市机场的地勤。”
“好,我这就联系。”
怕什么来什么,刘玲他们要搭乘的航班最终还是因为天气延误了,好在只延后了半小时。然而时间却已经所剩无几,刘玲等人和B市那边通过电话,双方都想尽一切办法疏通关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最终总算在六小时内将冰桶送进了景山医院。
看到刘玲的那一刻,李主任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刻吩咐下面的人:“马上手术。”
刘玲因为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奔波,没有办法再配合手术,只能在手术室外陪着宁志恒和温琴。
宁志恒问她:“大姐她说什么了吗?”刘玲摇了摇头。
宁志恒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机会说了。那江庭怎么样?”
“他……应该很难过吧他好像并不知道刘阿姨捐出心脏的事情。
宁志恒叹气:“大姐这人就是这么独断,可是现在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那孩子怎么受得了!”
宁时修能够顺利手术,这本来是件该高兴的事,但是等在手术外的两个人谁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颗心脏来自另一位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亲人。好在宁时修的手术还算顺利,总算没有辜负刘江红的一片心意。而这些情况也是在他出院后,宁志恒才告诉他的。
原来大姨已经不在了,就在他准备进人手术室的那一刻,大姨就已经离开了。他摸着左胸的位置,一颗心脏正在那里强有力地跳动着。他心里陡然五味杂陈,对过往、对这位不算熟悉的亲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
出院后不久,正赶上清明节,宁时修第一件事就是去拜祭刘江红。听父亲宁志恒说,大姨的墓就在母亲的旁边,这也是大姨临终前特意嘱咐过的。只是他没想到,会那么巧遇到陆江庭。
陆江庭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或许是由于刚刚失去了至亲,他脸上的那种神色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漠凛冽。
这种感觉宁时修怎么会不懂?多年前他失去母亲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宁时修拜祭完大姨,站在一边点上了一支烟。两个高大的男人就在风中站着,谁也不说话。良久,久到一支烟燃尽,宁时修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陆江庭依旧表情冷漠,什么也没说。
宁时修知道,此刻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劝慰陆江庭,因为在逝者面前,他活着,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讽刺。
好一会儿,陆江庭却说:“既然这是我妈的决定,我也没权利说什么,更何况她的心脏放在谁那里,都已经与她的生死没有关系了。我只是怪她怎么没有事先跟我说一声。还有你时修,因为你的自私,让她临走时都觉得亏欠着你。”
宁时修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他还是想把话说清楚:“其实我早就不怨她了,跟这颗心脏没有关系。”
“是吗?”陆江庭似乎笑了一下。
其实陆江庭也知道,宁时修大概早就放下了过去,但是母亲却执意觉得亏欠了他,这并不能怨宁时修。但是此刻,面对母亲的离开,他却没办法不去怨宁时修。
宁时修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无论你怎么想我都理解。你可以怨我,也可以继续恨我自私,但是有件事我想拜托你——这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冬言?”
陆江庭微微一怔。
宁时修继续说:“这次的手术虽然还算顺利,但是成活率摆在那儿,我可能活不过一年,也可能活不过五年。就算真能活个十几二十年,我的生活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我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我爸有温姨照顾,但是冬言……”说到这里,宁时修突然顿了顿,“我知道,她对你还有感情,你对她应该也是一样,不然王璐也不会突然离开。既然如此,我祝福你们两个,至于我的事,她不知道也罢。”
陆江庭一直知道宁时修对许冬言还有感情,但是听到这番话时才知道宁时修对许冬言的感情竟然这么深厚。他之前还曾为自己对许冬言隐瞒了宁时修的病情而愧疚,后来因为母亲的离开,他顺便把心里那点愧疚也变成了怨——怨宁时修霸占了母亲的心,怨许冬言还爱着他……但是此刻,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放心吧,你的事情该你自己去说。”
许冬言离开B市已经整整一年了,对于宁时修和留在B市的那些过往,她不愿去触碰,也不敢触碰。她最害怕的就是从某个老熟人那儿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怕他过得不好,也怕他过得太好。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对旧爱无法释怀的人都是这样,但是理智告诉她,她该向前看了。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一抬头正看到对面的一扇窗子亮起了灯。窗子里,陆江庭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疲惫地脱掉外衣,又将衬衫的衣扣解开两枚,然后就那样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离得这么近,也意识到,原来这过去的一年,她竟然从未留意过对面的那扇窗。既然她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他,那么他是不是也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呢?
许冬言正在出神,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是一条新短消息。她打开一看,竟然是来自陆江庭的:“在看什么?”
她倏地抬头,正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窗前,正朝她微笑着。
偷窥被抓个正着,她尴尬地笑笑,低头回复短信说:“看星星。”她看到对面的陆江庭低头看着手机,脸上似乎还挂着笑。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岔开话题:“你是今天刚从B市回来吗?”
“很累吧?那早点休息吧。”
陆江庭没有抬头,似乎在回复她短信。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到他的信息:“我不想休息,就是想你。”
看到短信,许冬言吓了一跳,险些把手机掉在地上。她不确定地抬头看向对面,陆江庭还是那副笑容和煦的样子。她正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却看到他拿起手机朝她晃了晃。电话响了,是他打过来的。
许冬言慢吞吞地接通电话:“你……是不是发错了?”
陆江庭似乎在笑,笑得有些疲惫:“如果你希望是错了,那就是错了。”
这话什么意思许冬言的脑子一下有些转不过弯来。
陆江庭继续说:“冬言,你不会真看不出来吧?”
“什……什……什么?”
陆江庭笑意更深:“你终于又和从前一样了。”
许冬言有点不确定,难道是他母亲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江庭,你是不是太累了?”
陆江庭叹了口气:“是啊,表现了这么久,你都没看出来,我真是累了,所以干脆直说好了——冬言,我喜欢你。”
许冬言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呆呆地举着手机,看着窗子对面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江庭笑:“怎么了?是太惊喜了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你明明说过不喜欢我……”
“我说过的话我一定会记得,这个我没说过。”
许冬言想了想他拒绝自己的那一次,好像的确只说过没有缘分之类的话。倒是宁时修告诉她:陆江庭或许是不爱她,或许是不够爱她。
等不到许冬言的答复,陆江庭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冬言,如果我以前伤害过你,我说对不起。但是我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隐瞒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我知道我错过很多次,也不指望你的那扇门还会为我留着,但我希望你还能给我一个重新开启它的机会。”
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表白,许冬言的心情渐渐从惊讶趋于平静。
许久以前,她所有的注视都属于对面的这个男人,可是时过境迁,她爱过另一个人,心里住过另一个人,而心里的那扇门能否再为他开启,她自己也说不准。但是此刻,她至少是感激的,感激他没有在她刚刚结束上一段感情的时候对她说这些,而是选择在一个双方感情都已沉淀下来的时候表白他对她的感情。她想,如果自己现在做出什么选择,至少是冷静的,也更可能是正确的。不像当初她和宁时修,开始得稀里糊涂,也结束得稀里糊涂。
两人只隔着几道墙,听筒里静得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看到她投向自己的目光,陆江庭继续说:“这些话原本是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是刚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到你时就说出来了。”
许冬言笑了:“我们现在难道不是面对面吗?”
陆江庭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你的意思是……”
许冬言缓缓说:“或许这就是你说的缘分吧。”
陆江庭在对面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许冬言也笑了。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也不挂电话,静静地立在窗前,凝望着彼此。
初春的早晨依旧寒气逼人,天空还飘着零星小雪,好在没有风,不像B市的冬天那样,寒风凛冽得让人畏惧。
这种时候的雪落在身上就化了,跟雨水差不多。陆江庭撑着伞,和许冬言走在上班的路上。伞下空间很大,但许冬言还是习惯性地跟陆江庭保持着距离。陆江庭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聊着工作上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公司、公司大门前铺着漂亮的黑色花岗岩,此时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霜。陆江庭收起拿走上台阶,发现许冬言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许冬言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异常冰冷。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冷的天,他刚才就那样一直打着伞,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陆江庭拉住她的手便再没松开,一路经过大堂,接收到了前台美女和路过同事的注目礼,直接走进了高层专用电梯,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许冬言扭头看他:“你冷吗?”
陆江庭微微扬着下巴,看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指示灯:“不冷。”
许冬言撇了撇嘴揭穿他:“骗人。”不然握着她的那只手怎么会一点温度都没有?
却见陆江庭突然低下头看她,另一只手捶了捶左胸的地方:“这里暖和,就够了。”
许冬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不自觉地红了。
不到一个上午,陆江庭和许冬言手拉手进电梯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公司。关铭听说后直接跑来和许冬言对质:“真的假的?”
许冬言不答。
“那看来是真的喽!哎,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许冬言依旧不答。
关铭又说:“不过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许冬言不禁疑惑:“为什么?”
“陆总对你多好啊,你竟然看不出来?”
许冬言笑了:“当局者迷呗。”
“说吧,啥时候请我们一起庆祝一下啊?”
许冬言狡黠地一笑:“这个嘛,还是问领导吧。”
“不是吧,冬言,现在就会拿领导压人了?”
“开玩笑而已。”
“这还差不多。”
没多会儿,许冬言就收到了一封无主题邮件,原来是关铭他们几个人商量好的吃饭地点。许冬言听说过其中的几家,都是高消费的地儿。
这时候手机进来一条短信,她打开一看,是陆江庭的:“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连忙抬头看,正看到陆江庭在助理的陪同下从办公室出来。助理正跟他汇报着什么,他一边点头一边住办公室外走,经过她面前时,目光并没有停留。
她回复说:“我被人敲诈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陆江庭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迅速将手机收了起来。
许冬言收到了一个问号。她对着那封邮件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走廊外的陆江庭又停下脚步拿出了手机,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然后露出了笑容。
很快,许冬言就收到回信,他说:“算我的。”
两人没再继续,陆江庭出门开会去了。
一个她喜欢了三年,而且她一直以为不会喜欢她的人,竟然是喜欢她的。说来,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可是许冬言不明白,为什么至今她都没有感受到那种该有的喜悦呢?
或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吧!
援疆的项目地处地势险峻的两山之间,环境艰苦,尤其是春节假期刚过,北方的冬天依旧冷得让人生畏。
宁时修听了山子的汇报,施工难度大、项目周期紧张,情况不容乐观。这一次他决定跟他们一起去。
山子有点不放心:“头儿,那边可是高原,您这身体行吗?”
宁时修主意已定:“死不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完全可以当句玩笑话来看待,但是宁时修此时的状况,如果在高原上发生高反,还真说不准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山子急了:“您有啥要求吩咐我们去做就行,您还是冒险了。”
宁时修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山子立刻打了个哆嗦,可这事非同小可,他还是不怕死地说:“院里也不会同意的,除非医生说可以。”
然而,医生的回答却是:“你疯了!”
宁时修来找刘玲并不是真的要征求她的意见,只是向她咨询他这种情况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而刘玲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无所谓地说:“工作而已,什么疯不疯的?”
“那边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才问你需要准备什么。”
刘玲无奈:“时修,你是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别让别人替你担心好吗?”
宁时修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见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也不跟她对着干,转移话题说:“听说你昨天去相亲了,怎么样?”
刘玲一愣:“你听谁说的?”
“昨天路过你们医院,本想叫你一起吃顿饭,你们科里小护士说的。”
刘玲不悦地皱了皱眉,脸不禁有点红了:“谁这么多事!”
宁时修笑:“这是好事啊,怎么,还怕人知道?”
刘玲看着他,不确定他到底什么想法,张了张嘴想解释:“时修,你听我说……”
她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宁时修打断了:“你放心,我没多想。”
刘玲在得知宁时修的病后想法渐渐转变了,虽然有些现实,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打算给刘玲任何机会,她早点想通也是好事。
刘玲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宁时修低头看着她,笑了:“刘玲,我们是老同学,也是朋友,我当然希望你幸福。”
刘玲抬起头看他,有些不忍地说:“我也希望你幸福。”
宁时修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后来两人又讨论了几次,宁时修不肯妥协,非要跟着队伍出差。刘玲无奈,只好给他备好药,嘱咐他在外面要注意些什么。确定好了这些,刘玲问他:“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出发。”
刘玲算了一下:“那我怕是送不了你了,我周末出差。”
“你也要出差?”
“嗯,在S市有个会诊。”
宁时修了然地点了点头。
刘玲又说:“那我备好了药你找人提前来拿一下。”
“好。”
周六一早,许冬言接到了陆江庭的电话:“起床了吗?”
“早起来了。”
“一会儿吃完午饭去商场逛逛吧?”
“要买什么东西吗?”
“我爸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他选生日礼物。但我对这些也没什么研究,你帮我参谋参谋吧?”
许冬言很爽快地同意了:“没问题。”
陆江庭的穿戴主要就几个牌子,每次要买什么都是直奔专卖店速战速决。商场他来得很少,还好有许冬言这个向导。
许冬言拉着他直奔男装区:“叔叔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陆江庭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我爸倒是什么都不缺。”
“那他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比如喜欢什么运动之类的?”
陆江庭又想了想:“好像……没有。前些年还喜欢打太极,后来还跟着老朋友去打过几次高尔夫,但最近这段时间由于我妈身体不好,他也就没时间干自己的事了。”
“这样啊……”看来只能买一些日常一定会用到的礼物了。许冬言提议:“羊绒衫怎么样?”
“可以啊。”陆江庭没意见。
“那叔叔喜欢什么颜色呢?”
这一次,陆江庭想得更久了。
许冬言看着他为难的表情无奈地说:“都说养儿子没用,看你就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陆江庭尴尬地笑了笑:“以前真没觉得,今天算是彻底认识到了。看来我以后还要多花些时间去陪陪他。
两人又逛了许久,陆江庭实在说不准老爷子喜欢些什么,干脆就采取广撒网的策略,买了许冬言挑的羊绒衫和手表,还有他替老爷子选的高尔夫球杆。
刘玲的行程因为会议主办方的某些行程变动突然改了,她闲来无事,就决定去附近逛逛。只是她没想到真就那么巧,竟然会在商场里遇到了陆江庭和许冬言。
陆江庭一手拎着几个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许冬言,两人有说有笑地边走边逛。
刘玲还记得上一次在机场遇到时,他们应该还没有在一起。看来两人的关系就是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的。
刘玲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神情,多年前自己被陆江庭漠然拒绝的那一幕再度浮上心头。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不愿意对她笑罢了。
地觉得心中某个角落隐隐有些微的酸涩感,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些了,没想到记忆还是那么鲜活。那种无奈和酸涩在岁月的洗礼下变得很隐秘,以至于如果不去细细体味,她都感受不到。
她不由得多看了许冬言两眼。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让宁时修爱她,陆江庭也爱她?
刘玲正暗自琢磨着,发现陆江庭接了一通电话后先离开了,只剩下许冬言一个人。她似乎扰豫了一下,竟然突然调头往刘玲这边走来。
许冬言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刘玲,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刘玲见状,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这么巧?”
“是啊,你……一个人吗?”
“对。你呢?我刚才好像看到陆江庭了。”
“嗯,公司突然有事,他又回去了。”
刘玲笑了笑:“他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好事也不和大家分享。你们应该是刚在一起不久吧?”
许冬言有点尴尬地点点头:“是啊,前不久。”
“那蛮好的。对了,我和时修也要结婚了,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哦。”
听到这话,许冬言不由得一愣:没想到这么快,时修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到玲继续说:“到时候我们就真是一家人了,哦,对了,我叫你冬言,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刘玲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购物袋:“你是打算继续逛逛还是先回去?”
许冬言回过神来,连忙说:“我要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到了,就先回去了。”
“好,那有机会再见。”
许冬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商场的。她以为自己会放下,可是没想到当她亲耳听到他的婚讯时,她还是无法表现得坦然一点。外面天气晴朗,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眼花。许冬言没有拦车,徒步往公寓的方向走去。她边走边想:该放下了,为了宁时修,也为了陆江庭,也该和过去彻底做一个告别了。
其实刘玲也是在看到许冬言的那一刻,突然很想知道她心里是否还有宁时修。当她看到许冬言的反应时,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些报复陆江庭的快感——原来陆江庭也会有今天!
当年虽然是她单方面喜欢他,但是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他对她却连半点歉意和怜惜都没有。结束了在S市的工作后,刘玲觉得,是时候要和他聊聊了。
陆江庭接到刘玲的电话时有些意外。刘玲开门见山地说:“有时间吗?见个面吧。”
“你在S市?”
“是啊,正好来出差。”
陆江庭知道,这么多年了,有些话一直没有说开,想必刘玲心里还是介意的。此时她又来找自己,正好也是个解释的机会。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刚过:“现在吗?”
“耽误你工作吗?晚点也可以。”
陆江庭想到晚上还要去见一个客户,于是说:“那就现在吧,你在哪儿?”
刘玲报了酒店的地址:“就在一楼咖啡厅吧。”
“好,我半小时后到。”
许冬言正跟关铭讨论一篇稿子,一抬头发现陆江庭神色匆匆地出了门。
关铭见她正看向陆江庭离开的方向,笑着调侃:“哟,就一会儿不见都不行啊?”
自打和陆江庭公开关系后,许冬言免不了听到这种调侃,事实上她并不喜欢这些玩笑,可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她也说不上。许冬言没工夫细想,也不愿意细想。她没有理会关铭的玩笑,继续低头看稿子。
陆江庭赶到约定地点时,刘玲已经到了。她慵懒地坐在窗前,面前的咖啡只剩一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刘玲无所谓地笑笑:“没有,是我早到了。不等陆江庭开口,刘玲就帮他要了一杯咖啡:“服务生,这里再加一杯蓝山。”
点完后,她笑着问他:“口味没变吧?”
陆江庭礼貌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不一会儿咖啡就做好了,陆江庭对服务生道了声“谢谢”,把目光移到刘玲的脸上:“上次在机场匆匆打了个照面,也没机会多聊……”
“不是没机会,怕是你不想吧?”
刘玲说得很直白,陆江庭也不打算躲闪,他无奈地笑了笑:“是啊,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刘玲笑了笑:“那要看你想从哪儿说起。”
陆江庭顿了顿说:“上次见到你,觉得你状态挺好的,对当初的事,我虽然想解释一下,但又怕说起些你不爱听的。”
刘玲无所谓地说:“是啊,以前的事情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那时候不解释,现在再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再说,也怪我自己。”
这么说,她还是在怨他。
陆江庭笑了一下说:“其实那件事后,我也想过去安慰安慰你,但又怕给了你希望。总觉得我离你远一点你会恢复得更快。你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以后的生活中应该不缺喜欢你的好男人。”
刘玲冷笑一声:“你说得很对,因为你后来没有出现,我很快就死心了。”
也正因此,她才患上了躁郁症……但是刘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了,前两天我在商场看到你和许冬言了,原来你俩真的在一起了。你那‘隐形女友’呢?”
陆江庭知道她指的是王璐,他应付着说:“不合适就分开了。”
“那和许冬言呢,合适吗?”
想到许冬言,陆江庭面色不自觉地微微缓和了一些。他说:“她是个好女孩。”
可是他却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刘玲耳里是多么刺耳。
刘玲笑了一下:“那天你走后,我们俩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了?”
“我告诉她,我要结婚了,和宁时修。”
陆江庭诧异地抬眼看她,像是在询问。
刘玲笑意更基:“当然是假的,你也知道时修心里还有许冬言,他俩究竟为什么分开,你应该也很清楚。所以我当时就想,这许冬言心里还有没有时修呢?”
听到这话,陆江庭竟莫名地有些躁:“有没有又能怎么样?再说,这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好奇心驱使,可是你猜许冬言什么反应?”
听到这里,陆江庭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点事,咱们回头再聊吧。”
刘玲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动作,幽幽笑道:“陆江庭你怕什么?”
陆江庭权当没听见,放了两张百元钞票在桌上就打算离开。
刘玲继续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听真话,但我偏要说——她根本不爱你,她爱宁时修。”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她说的每一切都那么肯定,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陆江庭的心上。然而他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快步离开了咖啡厅。
回到车上,陆江庭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他当然知道,许冬言和宁时修之间有很深的误会,可他们如今的关系,只是误会造成的吗?
如果是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帮着他们化解误会,可是母亲的事情发生以后,他突然就想通了——总是自己替别人考虑太多,谁又替他考虑过?
他不愿意对许冬言说什么所谓的真相,也不愿意去细想自己在她心里究竟占了什么位置。他只知道,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变成今天这样,或许都是缘分。
这天晚上,许冬言刚洗完澡,正打算吹干头发睡觉,突然听到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会是谁了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是陆江庭。
许冬言松了一口气,打开门。陆江庭垂头站在门前,似乎喝了点酒。
“刚回来?”她问。
陆江庭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他朝她缓缓笑了笑,还是那副礼貌又和煦的笑容:“不请我进去坐坐?”
许冬言怔了怔,连忙将他让进门:“给你煮点醒酒汤吧?”
陆江庭脱了西装外套坐在沙发上:”不用,帮我倒杯水就可以。”
许冬言依言替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陆江庭接过茶杯,拿在手里,却不着急喝。
今天的他有点奇怪,许冬言问他:“喝了不少酒吧?”
陆江庭点点头:“是不少。”
许冬言记得他的酒量很好,上次为新员工接风次她是见识到了,他喝了那么多还像没事人一样。
这么想着,她又问:“比公司聚会那次喝得还多吧?”
”陆江庭轻笑:“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状态能看得出来。”
陆江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时候状态怎么样,跟喝了多少酒关系不大。”
“那和什么关系大?”
陆江庭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
许冬言说:“我看你这样子挺难受的,我还是去给你煮点醒酒汤吧。”
说着她起身就要去厨房,却突然被陆江庭拉住。她身体失衡重新跌坐在沙发上,一不小心碰到了陆江庭手里的茶杯,水酒了陆江庭一身。
许冬言见状连忙从茶几上抽了纸巾替他擦,她手忙脚乱地,他却没事人一样地说:“没事,不用擦了。”
许冬言手上不停:“一整杯都洒了,可惜这衣服了。”手兀地被人抓住了,许冬言抬起头,发现陆江庭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许冬言习惯性地挣了一下,同时感到陆江庭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她突然有些紧张,一紧张老毛病又犯了:“怎……怎……怎……么了?”
陆江庭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上一点一点地下移,顺着她的长发游弋到发丝的终端,而手里握着的那双手似乎有些微微发抖:“你好久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许冬言的确很紧张,紧张得无所适从。
陆江庭深吸一口气,微微歪着头,声音喑哑地说:“好香啊,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就……就……是普通的牌子。”话一出口,许冬言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对话呢?
陆江庭笑了,微微一低头,鼻子触到了她的鼻子。
许冬言的心猛地狂跳了几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自然而然的,也是合乎情理的,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她脑子里犹如天人交战一般,乱作一团,在那双温润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她遵从自己的内心,头一歪躲开了。
什么都没有触碰到的陆江庭愣了几秒,末了自嘲地笑了笑。
看到他那神情,许冬言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她知道,这错过的吻,或许已经对他们的关系造成了不可修复的伤害。
但是她,不后悔。她听到自己说:“对不起。”
陆江庭缓缓坐直了身子,叹了一口气说:“是我太唐突了。”
这话让许冬言有点难过,这毕竟不是他的错,可是他却卑微地说,是他唐突了。
陆江庭站起身来,笑着自我解嘲道:“一身酒气,太不应该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说着他便朝门口走去。
许冬言站起身来叫住他:“江庭?”
陆江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江庭笑了,眼神清明透亮,丝毫没有酒后的醉意:“如果想请我今晚别走,那我会考虑;但如果是道歉,那你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许冬言愣了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宁时修因为坚持要去新疆出差的事跟宁志恒争吵了好几次,宁志恒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又碍着他的病,纵然很不放心,也不好真跟儿子闹翻,更何况连他的主治医生都同意了。宁志恒只能让他按照医嘱按时吃药,稍有不妥赶紧回来休息。
对刘玲同意宁时修去新疆出差的事情,温琴有些不高兴:刘玲既是宁时修的主治医生,又是他女朋友,怎么就不懂得关心人,不知道好好劝一劝他?如果是自己那死心眼的女儿,肯定说什么也不会让宁时修去冒险的。
想到这里,正帮宁时修收拾行李的温琴问道:“明天刘医生来送你吗?”
“她出差了。”
“你现在这身体状况跑那么远去,她就不担心?”
宁时修也没在意,随口回答道:“作为主治医生,她该提醒的都提醒了,药也给我都准备好了。”
温琴有点生气:“她只是主治医生吗?”
这时候,宁时修才注意到温琴的情绪变化,不由得有些好笑:“温姨,她对我而言,不是主治医生是什么?”
温琴一愣:“你们不是……”
宁时修无奈地笑了:“我都这样了,就不要再拖累别人了。如果没意外的话,刘医生现在应该已经有男朋友了。”
温琴刚想说刘玲这人太现实,可是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她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此刻听了宁时修这些话,她不免觉得心酸。
宁时修倒是不在意,随手拿出书柜里的几本书扔进了行李箱。
第二天,山子来家里接宁时修。温琴趁宁时修没注意,拉着山子嘱咐了很多要宁时修注意的事情,还拜托山子替她盯着宁时修,万一有什么情况立刻和家里联系。
山子仔细听着,一一记下,末了不禁感慨:“阿姨,您对我们头儿真好,亲妈也不过如此。”
这话的分量不轻,压得温琴心里重重的。她知道,亲妈不该是这样的,对宁时修她还是自私的。
宁时修收拾好东西从楼上下来,山子连忙起身去接行李箱。
宁时修从温琴面前走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她说:“对了,温姨,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要走几个月,正好……他顿了顿,“正好,您想她的她回家住一段时间吧。”
温琴的眼睛蓦然就湿润了。她一直藏着私心,生生把两个相爱的年轻人拆散了,可是宁时修不但不怪她,这种时候还能替她着想,这样懂事的孩子,怎么能不让她心疼?
温琴喉头有些哽咽:“时修,看着你俩我都心疼,希望你理解阿姨这颗做母亲的心。”
“是我们本来就不合适,跟其他的都没关系。”
温琴点了点头:“你的心意,阿姨都看得懂。”
宁时修笑了笑:‘“帮我照顾我爸。”
S市的夏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五月一过,天气就已经变得很热,到了六月底,温度更是赶上了往年最热的时候。
中庭远开年第二个季度的线上产品销量远远超过了第一季度,创下公司成立以来的最好成绩。开完季度总结会,老板之一的闻远提议晚上出去庆祝一下。众人一听都很高兴,立刻有人响应老板指示,定好了聚会的地点。
因为是临时定的,又正赶上用餐高峰期,这么多人的包间实在不好找,最后找来找去找了一家开在弄堂里的老店。小店地方不大,分楼上楼下两层,正好二楼整个一层也就能摆下四五桌,等到二楼用餐的人离开,地方就彻底留给中庭远了。
等了没多久,一群人便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店里的走廊和楼梯都很窄,陆江庭和许冬言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个人离得很近,但正常的音量说话,却互相听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陆江庭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们。陆江庭也没多想,拉着许冬言往楼上走,却发现许冬言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他回头看她,发现她正歪着脑袋看向窗外。
“下雨了。”她说。
陆江庭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还真是,刚才来时还一点预兆都没有,此时雨已经下得不小了。
“一会儿怎么回去啊?”
“一会儿说不准就停了。”
两人还在看雨,楼梯口探出了关铭的脑袋:“我说老板、老板娘,我们这么多人,可就等你俩了!”
许冬言和陆江庭的关系公开以后,关铭起初表现得挺高兴,但是私下里却又刻意和许冬言拉开了距离,这让许冬言有点费解,两人原本也只是朋友,他根本无须这么做。但好在关铭也就别扭了那么几天,很快就跟其他同事一样,当面时会开玩笑、会使坏,私下里也跟从前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来还是关铭先带头管陆江庭叫老板,管她叫老板娘的。许冬言不喜欢这称呼,跟关铭说了很几次,但他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权当她是不好意思,也没有改称呼的意思。
许冬言瞪了关铭一眼,陆江庭见状只是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走吧,别让大家等咱们。”
菜是早就点好的,很快就做好端了上来。众人哄闹着举杯,说着祝福和感谢的话,饭局就这样开始了。
饭吃了一半,陆江庭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担心是某位客户,便接通了。但周遭同事们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对方说了点什么,他一点也听不清。
他拿着手机顺着楼梯走下楼,几乎走到饭馆的大门口时才渐渐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却来自两个渠道,一个是手机听筒,一个就在他身后:“江庭。”
陆江庭心里一紧,匆匆回头,竟是许久不见的王璐。
他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和她相视一笑,低头挂断了电话。
再见到王璐,陆江庭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剪短了头发,人也瘦了不少。他不禁心里有点难过,是自己让她变得不幸的吧?
“你好像瘦了。”他说。
王璐笑:“这么说是减肥成功了?”
陆江庭不由得一愣:“你还用减肥?”
“那当然了,年纪大了就容易发胖,所以现在在健身。”
陆江庭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她还想着健身,看来状态调整得不错:“我以为你离开S市了。”
王璐点点头:“是离开了一段时间,到处去旅行,最后觉得也没有别的城市想去,于是就又回来了。”
“哦,我当时去你公司找过你,听他们说你已经辞职了,那你现在……”
“我现在在创业的过程中,想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是吗?那挺好的。”
王璐看了看窗外:“能送我出去吗?”
陆江庭这才注意到她身上背着包,应该是要离开了。他跟饭馆老板借了一把伞,把王璐送出门。好在比起他们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两人撑伞站在门口,陆江庭说:“帮你叫辆车吧?”
王璐却说:“等一下吧,我朋友去开车了。”
“你朋友?”
陆江庭以为她是一个人来的,听她这么说就随口问了一句。王璐笑了笑:“忘了告诉你,我的病好了。”
这么久以来陆江庭一直在担心王璐的病,刚见到她时就想问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不想她却主动说起她的病来。
“那真是太好了。”
“我都说了,你就是我的病,所以离开你半年后我基本上就好了。”
陆江庭苦笑:“倒是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了,两个不合适的人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我们都不错,对吧?”说话间她狡黠地看了陆江庭一眼。
陆江庭这才想起来,他刚才进门时就感觉有人在看他,看来那并不是错觉,想必那人就是王璐。那么她一定也看到他和许冬言了。
见陆江庭不说话,王璐很善解人意地笑了:“其实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你实际上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而我也看到你的努力了。如果是别人,可能就会死死地把你拴在身边,时间一长,结婚证一领,那事就过去了。但是我也有我的尊严,我还是想找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
“对不起。”
“虽然不相爱,但我们已经是亲人了,对吧?”
这话让陆江庭眼眶微微发热,他点了点头。相恋多年的人,或许早就从恋人变成了亲人。
王璐说:“既然是亲人了,还说什么谁对不起谁?江庭,我希望你幸福。”
陆江庭回视着她说:“其实,看到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也很为你高兴。”
王璐笑了笑:“我的状态很明显吗?”
陆江庭也笑了:“是啊,以前的你看上去很坚强豁达,现在的你看上去很快乐。”
“谢谢。”王璐耸了耸肩,“以前的你看上去隐忍善良,现在的你看上去愁眉不展。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吗?”说着,王璐朝着楼上扬了扬下巴。
陆江庭苦笑:“一言难尽。”
王璐见状微微挑眉:“那让我猜猜……难道她,爱上宁时修了?”
陆江庭深吸一口气:“你还真是蛇打七寸,一针见血,说你一点都不记恨我,我都怀疑了。”
王璐笑了起来:“女人都有所谓的第六感,当时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时侯,我就觉得他俩会相爱。今天我虽然看到你们俩手牵着手,但总觉得你们的状态怪怪的。”
陆江庭不再说话,连王璐都这么说,或许真是旁观者清吧。
王璐见状叹了口气说:“如果你觉得有希望改变她的心意,我祝你成功,但是江庭,有时候人的心是很难改变的,所以,当初我才选择了放弃。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是彼此的归宿,或许你和她也不是。有时候,放手是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雨依旧在下着,身后的人声鼎沸仿佛离他们越来越远,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雨声。
又等了一小会儿,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前面巷子口能过车的地方,隔着几十米,驾驶座上的男人快速地下了车,撑着伞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对王璐说:“等久了吧?车子停得有点远。”
王璐很自然地从陆江庭的伞下钻到了那男人的伞下,她挽起那男人的胳膊,向他介绍道:“这是陆江庭,我的老同学。”又对陆江庭说:“这是我未婚夫,秦叶。”
两个男人用力地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王璐就和陆江庭道了别。临走前,她想起什么似的说:“刚才那个号码你存下,是我现在的电话号码。”
陆江庭朝她摇了摇手机,表示听到了。看着她上了车,然后渐渐消失在雨夜中,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天。天空黑得看不到边际,只有银色的雨丝在路灯下微微闪着光芒。
他转身回到店里,把伞还给老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众人还在推杯换盏、吵吵闹闹,只有许冬言坐在人群中,没有太高的兴致,显得有些遗世独立。
陆江庭突然想起王璐刚才的话,说他愁眉不展,如今看来,许冬言又何尝不是?他不得不承认、和他在一起,她并不快乐。
他走到许冬言身边坐下,许冬言问他:“干什么去了?”
“接了个电话。”
“哦。”
她没再多问,他也不再多说。
聚会结束后,陆江庭驱车带着许冬言离开。路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已经成了他们常有的状态。
陆江庭想了想问:“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许冬言眸光微微闪动,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她说:“从来这里就没回去过。”
“不想家?”
她看向窗外:“这不是工作忙嘛!”
陆江庭笑:“都让员工忙得回不去家了,说得我这个老板也是颜面扫地。”
许冬言也笑了:“是啊,要给我涨工资吗?”
陆江庭嘴角噙着笑意:“如果你愿意,我的就全是你的。”
许冬言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陆江庭会这么说。这样的回答看似玩笑,实则却是暗示,还是很有分量的暗示。她不禁有点心慌,也有点愧疚,面上却仍尽力维持着:“人家都说当了老板人就抠了,果不其然。算了,你就当我是随口一说。”
陆江庭瞥了她一眼:“可我不是随口一说。”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车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许冬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陆江庭也只是开着车,不再说话。
直到两人要分别前,陆江庭才说:“冬言,你还是回家看看吧。”
他的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许冬言微微一怔。陆江庭叹了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你还放不下他吧?”
许冬言依旧怔怔地站着,她没有否认,但也没办法承认。她无法在陆江庭面前说,她已经努力过了,但是她还是没办法忘掉宁时修。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陆江庭是这么好的人。
她想了想说:“或许,时间再久点……”
他打断她:“有些事情你还不清楚,你最好先回家看看。如果在你知道那些事后还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我当然愿意给彼此时问。”
许冬言垂下头:“还能有什么事?他都要结婚了。”
陆江庭说,“别感情用事。就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是那种对感情不负责任的人吗?”
他不是,他当然不是。虽然在她离开B市后,她曾听说了那么多有关他的事,但是她始终无法把那些和他联系到一起。
“那……”许冬言想了想,心里陡然浮上不好的预感,她倏地抬头看向陆江庭,“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陆江庭说:“你家里没事,但是他……之前做了个手术,怕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
许冬言想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突然就想通了——她走之前他明明说了要等她,可是她走之后,他却没了音信;还有温琴,想方设法不让她回家,说来也有点怪。
许冬言突然急了:“他到底怎么了?”
“他心脏不好,做了移植。你也不用太担心,手术已经做完了,他目前没什么事。但是心脏移植手术算不算成功,要看的是存活率——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许冬言的视线已经模糊:“他是因为这个才瞒着我的?”
陆江庭点点头:“刘玲只是他的主治医生,跟他并不是那样的关系。他要瞒着你,也是你母亲的意思,当然主要还是他的意思。”
看着许冬言茫然无助的眼神,陆江庭心里也挺难过,他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对不起,冬言,原谅我的自私,这么晚才告诉你这一切。”
许冬言摇了摇头,已是哭得无法自已。
第九章此生:此生不换
“回头看,不曾走远。”
————乌云冉冉(来自仙剑奇侠传三插曲青鸟飞鱼主唱,《此生不换》)
除了陆江庭,许冬言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回B市的事情,以至于温琴开门看到她时,竟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许冬言自顾自地拎着行李进门换鞋。温琴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许冬言没有应声,直接上了楼,一把推开宁时修的房门。里面还像以往一样干净整洁,然而人却不在。
她又转身去了画室。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收了起来,那些稀奇古怪的模型上都蒙上了厚厚的布。看样子,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许冬言回头,发现温琴跟了过来,温琴初见她时的诧异已经不见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神情异常平静。
“宁时修呢?”她问。
温琴面无表情地说:“出差了?
“去哪儿出差?”
“不知道。”
“去多久?”
“不知道。”
许冬言抑制不住地气道:“你们疯了?他都那样了还让他出差?”
温琴沉下脸来:“都哪样了?”
许冬言静了静说:“我都知道了。”
温琴见事情瞒不住了,只好说:“有刘玲在,不用你操心。你回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
许冬言不可思议地看着温琴:“妈,你怎么能这样?”
“我哪样了?难道等着看你去给人家捣乱?”
“他和刘玲的事我也知道,你们别想再骗我了!”许冬言拿出手机就要打给宁时修。
温琴冷冷地看着,也不阻止,因为她知道宁时修根本不会接。果不其然,宁时修直接挂断了电话。
许冬言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忙音一下子就急了。她连续打了几次都被挂断了,最后,他干脆关机了。
温琴见状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劝她:“姑娘啊,人家都这个态度了,你还要硬贴上去啊?”
许冬言不依不饶地重拨着,再开口时已经带着哭腔:“妈,你明知道他为什么不理我!”
温琴看她这样也心疼,但是为了她好,她只能硬起心肠:“你刚回来,先歇一歇,说不准他过两天就回来了。”
许冬言却仿佛没听见一样,不死心地给宁时修连发了几条短信,内容都一样:“回电话。”
自然还是没有回音,许冬言呆坐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她等不及他回来了,她一定得去找他!
温琴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不阻止,也不离开。
许冬言突然想到卓华和长宁还有合作,她连忙打电话给小陶,向她打听长宁项目的事。
小陶一听是和宁时修有关的,也不多问,记下许冬言要打听的事,说是过一会儿回电话给她。
看着许冬言挂断电话,温琴连忙问:“怎么样?”
许冬言斜着眼睛看她,什么也没说。她才不信温琴不知道宁时修去哪里出差了。
没多会儿,小陶的电话打了回来:“他在新疆,还是之前那个援疆的项目。”
我把具体地点发你手机了,你一会儿看一下。”
“新疆?”许冬言倒吸了一口气,他那种身体状况,跑到那边去能受得了吗?
小陶问:“你要去找他?”
“嗯!”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许冬言露出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挂上小陶的电话,她连忙订了去新疆的机票。
听到她订机票,温琴有点坐不住了:“你真要去啊?”
许冬言还在生她的气,什么也没说。
温琴继续劝道:“冬言,你听妈妈说,这事你可得想清楚:时修已经不是过去的时修了,他这个病啊,可说不准……虽然很残忍,妈还是要跟你说……”
许冬言起身推着温琴往房间外走:“既然很残忍,那就不用说了。”
把温琴推出房间,她连忙锁上了门。
温琴并没有离开,站在门外对着房间里的女儿继续说着:“你爸走了之后,咱娘儿俩过的什么样的生活你忘了吗?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妈吃了多少苦,你忘了?你以为妈不希望你如愿以偿啊?妈是不希望你重蹈妈的覆辙,是怕你以后后悔!”
许冬言不耐烦地捂着耳朵大声嚷嚷:“谁说他会早逝啊?他会长命百岁!”
温琴站在门口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飞机是第二天一早的,许冬言的行李都是现成的,她早早起了床,正打算出门,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她鼓捣了几下门锁,这才意识到是温琴把她反锁在屋子里了。她急了,不停地拍门:“你放我出去!你到底是不是我妈啊?这么狠心!”
连喊了几声,温琴终于应声了:“正因为我是你妈,我才不能放你走!”
“你总不能一直锁着我吧?我还要上厕所,要吃饭!”
“等我换了家里的锁,自然会放你出来。”
许冬言知道温琴的脾气,一时半会儿她是绝对不会放自己出去的。许冬言看了一眼时间,绝望地贴着门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她听到楼下来了几个人,叮叮当当一番,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温琴这才上来给她开了门:“要上厕所还是要吃饭啊?”
许冬言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发现防盗门锁换了,竟然从里面都打不开。
温琴不紧不慢地说:“你就别折腾了,这种锁用钥匙锁上就得用钥匙打开,没钥匙你出不去。”
“钥匙呢?”许冬言红着眼睛回头问。
温琴转身往房间走:“昨天才刚到,你就好好歇着吧。”
这二天,许冬言不吃不喝,一心只想着去找宁时修。她见来硬的不好使,放低姿态哀求了温琴几次,可是不管是硬的还是软的,温琴似乎都不为所动。
许冬言心急如焚,后来母女俩干脆吵了起来。虽然以前两人也因为大小事吵闹过无数回,但是从来没有这一次吵得这么凶。
许冬言在气头上,说的话完全没有过脑:“你以前还说就爱我爸一个人,后来还不是改嫁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宁叔在你心里算什么?就算没有爱,也该懂得感恩吧?你整天无忧无虑的,唱唱歌、旅旅游,你以为这种生活是哪儿来的?什么都是宁叔给你的!你却这样对时修妈,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啪的一声,许冬言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温琴的手,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挨打。
温琴的手依旧还在颤抖着,刚才那一瞬,她是使足了力气的:“谁都可以说我,就你不可以!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是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对你爸是爱,对你宁叔也是爱!不管他们两个能给我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认,因为我温琴为了爱愿意押上我的幸福。可是,你对我而言远比我的幸福还重要,所以为了你,我守了十几年的寡,现在也能为了你跟你宁叔翻脸!只要他不理解我的做法,我们随时可以离婚,反正你别想跟时修在一起!”
许冬言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不愿再留在这里,不愿意再多听一句!她转身要走,一回头却发现宁志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时正站在他的卧房门口看着母女俩。
许冬言什么也没说,快步低头上了楼。
温琴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宁志恒已经听到了,可是她刚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此时,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掌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宁志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缓慢也很沉重,最后,他在她身边坐下。
温琴想,如果他说离婚吧她也能够理解。可是宁志恒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向自己的怀里。温琴的身体不由得一僵,哭声更大了:“对不起啊,老宁,其实我……”
宁志恒叹了口气说:“时修的身体我也清楚,虽然手术成功了,但是往后的日子都得抗排,保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出事,你的担忧我理解。”
温琴说:“我既然嫁给了你,为了你们宁家做牛做马我都乐意,但是我就冬言这么一个女儿,我这半辈子过得多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希望她也……”
可是你对我们母女这么掏心掏肺的,我还在背后戳你心窝子,对不起!对不起……”
宁志恒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认识都这么多年了,又同为人父母,你的立场,我理解,不用过意不去,换作是我也是一样。真的,小琴,别难过了。”
宁时修依旧不接电话,看来他跟温琴一样,铁了心想要让许冬言放弃。但是既然知道了这一切,她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过了许久,她发了一条短信给宁时修,像是在告诉他,也做是在告诉自己:“宁时修,你我之间只有死别,绝无生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渐渐地,天色越来越亮。
许冬言开门下楼,发现温琴就坐在楼下,也不开灯,就那样坐着。听到动静,温琴打开了灯,抬起头来看她:“这么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没睡?”
许冬言看着妈妈满眼的血丝,突然心疼了,走到她身边坐下。
温琴抬眼看她:“不折腾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妈,我饿了。”
知道要饭吃了,温琴以为她大概是想通了,情绪不由得跟着好转,连忙起身说:“你等着,妈给你做早饭去。”
许冬言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鼻子酸酸的,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了,妈,恐怕还是要辜负您的一片好心了。”
不一会儿,温琴就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吃点热乎的吧。”
许冬言点了点头,抬头发现温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吃:“你怎么不吃?”
温琴的声音有些喑哑:“我现在没啥胃口,晚点再说吧。快吃吧,你小时候最爱吃这种炝锅面了。”
“是啊,现在也很喜欢吃。”
许冬言一连吃了两碗,才满足地擦了擦嘴。
吃完饭,她站起身说:“一晚上没睡,我困了,上去睡一会儿。
温琴说:“快去吧,好好睡一觉,妈不打搅你。”
许冬言上了楼,关上房门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睡觉,而是打电话给小陶。
还没到上班时间,小陶似乎刚起床,迷迷糊糊地问:“你这是到了?”
“没走成。”
“为什么?”小陶清醒了。
“我妈把我锁起来了,还一直盯着我。我刚才发现,我的钱包什么的都不见了,应该是我妈趁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拿走了。好在我的身份证是放在衣服口袋里的,还在身边。”
小陶为难了:“看来你妈是铁了心要棒打鸳鸯了。对了,你联系到宁时修了吗? ”
“没。”
“这么说你也没确定一下他的想法……那你这样值得吗?”
许冬言沉默了片刻说:“他的想法我当然要确认,只是要当面确认。”
“女侠,说吧,有啥需要小的帮忙的?”
许冬言无声地笑了笑,把计划说给她听。
九点多钟时,许冬言的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来自小陶:“到了。”
许冬言打开窗子看了一眼楼下,小陶把一个小包放在了楼下靠墙的地上。然后小陶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朝楼上的她摆了摆手机。许冬言会意地去看手机,小陶短信问她:“这么高,会不会有危险?”
许冬言回复说:“放心吧,三楼也不高,最多断个胳膊腿儿的。”
“你可别吓我,要不我看着你?”
“都不行,按照原计划行事。”
小陶叹了一口气,走到单元门前按响了许冬言家的门铃。
听到门铃声,温琴警惕地看了一眼楼上,确定许冬言不会突然冲下来,这才开门放小陶进来。等小陶进来后,她又连忙把门锁上,收好钥匙。
小陶看着温琴一连串的动作,表情有点尴尬:“阿姨,您这是……让我有点害怕啊……”
温琴见状讪笑:“你阿姨是啥人你还不知道?想拐你的话,趁你未成年早就拐了你多少次了,这还不是被那丫头逼的嘛!”
小陶理解地点点头:“我都听说了,她这人就是轴,但好好说,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温琴找到了同盟,很欣慰:“所以你得帮阿姨多劝劝她。对了,你是来找冬言的吧?”
“嗯,她现在在干什么?”
“刚回屋睡觉去了,昨天折腾了一晚上。”你等一下,我上去帮你叫醒她。”
小陶连忙拦住温琴:“别了,阿姨,我等等吧,难得她睡着了。”
温琴一想:“也是。”
小陶笑道:“这事儿您也别太上火,我陪您聊聊天。”
温琴为了许冬言的事情也的确是劳心劳力,许冬言不听话的时候她也觉得委屈。就比如昨天两人大吵那一架,她做了那么多,还不是为了冬言吗?冬言却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来伤害她,她正好也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恰巧小陶就来了。
许冬言在楼上听到楼下温琴和小陶聊着天,这才悄悄地把剪开打好结的窗帘和床单死死地系在腰上,然后尽可能小声地爬出了窗子。
平时看着觉得三楼不高,但是站在外面的窗台上低头一看,许冬言还是忍不住腿软。她尽量不让自己往下看,慢慢地顺着窗台爬到阳台那边,正巧下面有个空调盒子能站人。
这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楼下有人不停地来来往往,看到她都不免好奇地驻足,甚至还有人拍照。她也顾不了许多,一定要赶在保安来之前离开。
可是看上去难度不大、支撑点很多的墙面,却很难让人保持平衡站立。许冬言这才后悔以前怎么没有多练习攀岩。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哟,这不是冬言吗?你干什么呢?”
许冬言一听,差点从二楼上掉下来,她颤颤巍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太太,原来是对门的保姆刘阿姨。许冬言讪笑一下说:“我家门被反锁了,我有急事,只能这样了。”
“你妈呢?”
许冬言没工夫应付,随口应了一声“出去了”,然后就专注地盯着脚下。十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没下到二楼。
这时候她已经远远看到保安在好事邻居的带领下朝她这边跑过来了,她不由得有点紧张,加快了动作,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看得楼下的刘阿姨一个劲儿地惊呼:“小心啊!”
保安已经离着不远了,虽然被逮住解释一下就好,但是免不了会惊动温琴。她朝下望了一眼,还有不到两米高才到地面,她干脆解开身上的破窗帘,一咬牙,直接跳了下去。
猛然着陆时腿脚有些麻,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她缓了片刻,连忙拎起角落里的小包,拔腿朝着保安来的反方向跑开了。
保安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大叫:“站住!你什么人?”
许冬言隐约听到后面刘阿姨在帮她解释着:“邻居的孩子,被反锁在家了。”后面的话,她没有听到。
终于逃出来了,她心情大好。上了出租车,她发了一条短信给小陶:“走了。”
小陶立刻回复说:“祝马到功成!”
许冬言低头翻包里小陶给她准备的东西:新的内衣裤、一些现金、一张信用卡,还有……许冬言拿起那盒子看了一眼,顿时脸红了——这究竟是小陶自己遗留在包里的东西还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许冬言咬牙切齿,正想把那盒小东西丢回包里,却发现盒子背面写了几个字:“锦囊妙计——睡服。”
小陶当着温琴的面不紧不慢地回完短信后说:“阿姨,我们公司突然有点急事,这不,叫我回去呢!我先走了啊,改天再来看您和冬言。”
温琴见她白等了这么久,有点不好意思:“难为你白跑了一趟。”
小陶笑了:“没事,反正上班顺路嘛。”说着,她就拿起包包起身离开了。
小陶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温琴以为是她忘了带东西去而复返,没想到却是对面的刘阿姨。
刘阿姨看到温琴打开门,不由得奇道:“咦?您在家啊?”
温琴稀里糊涂地问:“怎么了?”
“哦,刚才我看到您家冬言从窗户上爬出去了,说是被反锁在家里了,窗帘什么的还挂在窗户外面。我怕没人看着招贼,她说您不在家,我就试试运气,没想到您回来了?”
温情一愣:“冬言?从窗户上爬出去?”
“对啊,刚走没一会儿。”
温琴心里咯噔一下,也管不了许多,直接冲上楼去。打开许冬言房门的一刹那,风呼地吹向了她。她看着大敞的窗户还有绑在床头的窗帘,这一刻,她的心里除了懊恼,还有一丝妥协——或许,这就是命吧!
许冬言订了最近一班飞去乌鲁木齐的机票,再由乌鲁木齐转机到伊犁,到伊犁市区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但好在新疆那边天黑得晚,八九点钟时天色还大亮着。
照理说许冬言应该在伊犁住一晚再走,但她一刻也不想耽误。她在市区租了辆车,就朝着小陶给的那个地址驶去。她一路边走边找,穿过几处不知名的荒漠和胡杨林后,终于到了一个峡谷的附近,这里应该距离宁时修他们的工作地点不远了。
天已经渐渐黑了,许冬言没有犹豫,开车进了山。好在这次没有找错,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施工队的警示牌。
车开不过去,许冬言下了车走过去,却发现工地里面没什么人,应该是下工休息去了。然而工人们的住处似乎也不在附近,看来是白跑了一趟。
一阵风吹过,有不知名的鸟的叫声在峡谷中国荡。
许冬言转眼看向身后,夜色深沉,山路险峻,她这才开始有点害怕。先去找个住的地方,明天再来吗?她有点等不及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宁时修打个电话,知道她身处险境他应该不会不管不顾。
可是拿出手机后她才发现,山里基本没有信号。
又是一阵鸟鸣,凄厉而尖锐,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线射向她,晃得她睁不开眼——是手电的光。她连忙抬手挡了挡,眯着眼打量着来人。那人身材魁梧,逆光打量下也只能看到裤子和鞋,依稀看得出衣着也比较朴素。
大晚上的,周围也没有其他人,许冬言突然有些紧张。
“你……你什么人啊”原来那人也跟她一样紧张。
许冬言松了一口气说:“我是之前联系好来跟工采访的记者。”
那人把手电筒放下,让光对着地面,奇怪道:“大晚上的采访什么?”
“飞机晚点,就来晚了。”
“哦,你明天再来吧。”说着,那人就要往回走。
许冬言连忙叫住他:“工人不住在这附近吗?”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哪能都住山上啊?大部分住山下。”
许冬言连忙上了车,调了个头追上那人,缓缓跟着他问:“那大部队住在山下什么地方?”
那人睨了她一眼:“叫你来的人没告诉你吗?”
许冬言不敢说不知道,也不敢说手机没电了,只好说:“说是说了,但是路不熟悉啊。”
人不耐烦道:“沿着山路一直下山,从山脚下一个朝右的岔路口拐进去,走不了一公里就能看到一排临时搭建房。”
许冬言默默记下路,又问:“那设计院的人也住在那儿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那边问问工头吧。”
“多谢了。”
许冬言刚想升上车窗,那人又说:“你小心点,晚上山路不好走,前几天刚有辆车翻下去。”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许冬言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她打开远光灯,以十迈的速度慢悠悠地下了山。
到了山下,那些临时搭建的蓝白房子并不难找,但这个时候工人们已经熄灯了。
许冬言走到一个还有些光亮的房门前叫了一声:“工头在吗?”
没人搭理她,她又连续叫了两声,从房间里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他眯着眼睛看她:“找谁啊?”
“找工头。”
“我就是,啥事?”
“我是这次过来跟工采访的记者……”
话没说完,那人就骂了一句脏话:“大晚上的采访什么啊?”
许冬言连忙解释:“我今天刚到,设计院的人就告诉的我这个地址。”
那人一听,语气缓和一点:“他是不是以为你白天来啊?”
“对对,我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
“设计院的人不住这边,这里都是工人。他们住在前面十几公里处的那个镇子上。”
“那怎么走?”
“就这一条路一直走,旅馆好像叫什么辉的。镇上旅馆不多,你去了就知道了。”
“好的,多谢。”
许冬言按照那个工头的话又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找到那家星辉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她拿出手机,应该是有信号的,可是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她在包里翻找充电器,不由得暗骂一声:小陶真是猪脑子,这时候充电器比避孕套可重要多了,该带的东西不带!
她只好跟宾馆前台打听宁时修住哪个房间。别看这只是小地方小旅馆,服务员还挺有职业操守,坚决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许冬言无奈,只好说:“那先给我开间房总行吧?”
“不好意思,今天客满了。”
许冬言想跳起来掐人,但折腾了两天一夜,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那你看我怎么办啊?”
服务员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好意思。”
这时候,身后响起救命的声音:“许记者?”
许冬言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喜出望外,回头一看果然是山子。许冬言几乎要哭出来了:“可算找到你们了!”
山子原本是出来抽烟的,没想到会遇到许冬言。他好奇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没听说你要来啊!”
许冬言顿了顿说:“嗯,临时决定的。”
“你们公司临时决定的‘!你不是不在卓华了吗?”
许冬言抽动嘴角:“说来话长。”
“那也该打电话叫我们去接你啊。你是怎么找来的?”
“社里给了地址。”
“嗬,真厉害!那头儿知道吗?”
许冬言没吱声。
山子似乎悟出点什么:“我懂我懂,意外惊喜嘛!嘿嘿嘿!”
他走到前台:“先不说别的,先把东西放一下,你这一路肯定累了。服务员,开间房。”
“不好意思,客满了。”
“客满了?”山子不免有些犯愁。他们这队伍里一个女人都没有,也没有能搭着住的。
他愁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干吗非得和女人搭着住?有个男人也可以嘛!
他拿起前台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码:“头儿,下来一下呗。”
宁时修正要睡觉,听到山子这无赖的声音,以为他喝了酒:“干什么?”
“有急事。”
“明天再说。”
“能明天说的那还算急事吗?您快下来一下吧,不然后悔了可别怪我。”
这臭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宁时修无奈,只能穿衣服下楼。
他穿着军绿色的大丁恤和五分短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沙滩凉鞋,慵懒地从楼上走下来。
原本还有些睡意,但看到许冬言的那一刻时,宁时修不由得愣住了。但那眼中的惊诧和喜悦都只是一闪而过。当许冬言转过身看向他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和平静。
一年多没见了,再见面,宁时修对她说的第一话竟然是:“你怎么来了?”
当着宁时修的面,许冬言不能再编什么谎话,她反问:“你说呢?”
山子见状连忙说:“许记者来肯定是工作啊,头儿你明知故问。”
宁时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山子识相地闭了嘴。他看向许冬言:“这里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工作,明天回去吧。”说着就要转身上楼去。
许冬言在他身后冷冷地冒出一句:“你管不着!”
宁时修和山子听了都不由得一怔。山子心想这姑娘胆子不小。宁时修却是在想,这家伙又开始作了!
许冬言说:”“我的去留你管不着,这是你家地盘吗?”
宁时修缓缓转过身,依旧面无表情:“那你自便吧!”
许冬言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她气鼓鼓地拍了拍前台:“给我开间房。”
前台服务员欲哭无泪:“都说了,客满了。”
许冬言回头狠狠看了前台一眼,又看向宁时修,故意说:“那你让我去哪儿?这周围的小旅馆都满了,让我露宿街头吗?”
服务员还是那句话:“不好意思……”
许冬言说:“行,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了,我在你家大堂坐一晚上总没问题吧?”
服务员连忙说:“这个没问题。”
山子见状,以为两人是闹别扭了,难怪头儿手术这段时间也没见到许冬言。
但他跟在宁时修身边时间长,看得出宁时修对许冬言还是很在乎的,连忙上前当老好人:“许记者折腾一晚上了,再说一个姑娘家,哪能睡在大堂啊!”
宁时修微微挑眉:”“那你把房间腾出来,你住大堂。”
山子咂咂嘴:“头儿,都这时候了,您就别装了。”
宁时修瞪了他一眼,山子不怕死地低声道:“之前你们不都住一起了吗,今天再凑合一晚上怎么了?”
宁时修不禁一怔,刚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虽然不知道山子是怎么知道的,”但山子说的也的确是事实。他想说现在是现在,之前是之前,但又觉得没必要和山子说那么多。
他瞥了一眼山子身后的许冬言,发现她正竖着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沉默了片刻,横了山子一眼:“去你屋里收拾一下搬出来。”
“啊?”山子惨叫,“怎么还是我啊?”
宁时修补充道:“搬到我房间来。”
许冬言一听明白了,是让山子给她腾地方。虽然现状距离她的目标还有些距离,但是好歹她能留下了,能有床睡了。时间一久,还怕撬不动他这块硬石头吗?
许冬言跟着山子回房间收拾东西。山子抢在许冬言前面,进了门连忙收起散落在地板上、沙发上以及床上的衣服。
听到身后许冬言的脚步声走近,他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说:“有点乱哈!”
许冬言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你慢慢收拾。”
山子又说:“对了,一会儿我让服务员来给你换一套新的床单被褥。”
“谢了。”
等到山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许冬言挑眉问:“你们哪个房间?”
山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隔壁的隔壁。”
许冬言朝宁时修的房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您有啥吩咐,要我晚上给您留个门吗?”
许冬言没想到山子会这么说,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猛地咳嗽了几声。
山子说:“您也甭瞒我了,您和头儿的事我都知道了。”
许冬言好不容易缓过来,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头儿不是突然回去了几天?我给他家里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不是他,说他在睡觉,那就是您吧?”
许冬言想起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和宁时修还没分开。此时既然被山子揭穿了,她也没想着否认,她这次跨越几千公里而来,本就是为了宁时修,就算现在大家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以后肯定也都会知道的。
山子得意扬扬地笑着,笑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说:“既然都八卦到这儿了,那我继续八卦一句:为啥头儿生病这段日子没见着您啊?”
许冬言冷冷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去问他?”
“我哪儿敢问他啊!”山子怯生生地瞥了许冬言一眼,不怕死地继续说,“之前我还以为您是因为头儿的身体才……所以对您还挺有意见的。”
“现在呢?”
“您要真是那种人,您还会来这儿吗?我刚才看到您的第一眼就想通了。是不是闹别扭了?有误会?”
“不是闹别扭,也不是有误会,是有仇怨。”许冬言笑了笑,“所以这次我是来报仇的,来讨债的!”
山子不禁抽了抽嘴角:“您快别说笑了……”
许冬言依旧笑了笑,笑得很感人。山子见状连忙说:“我得赶紧回去了,赶在头儿前面睡着。”
听了这话许冬言不免好奇:“为什么?”
山子愁眉苦脸道:“没跟头儿睡过,谁知道他打不打呼、磨不磨牙。”
还真是“基情”满满!但许冬言想说,他大可以放心了——宁时修睡觉相当安静,别说打呼磨牙了,有的时候一整夜他连个姿势都不会换,睡相斯文得简直不像个男人。
想到这里,许冬言又想到了什么,不免有点脸红心眺。
“怎么了,许记者?”山子问。
“没事,你快回去睡吧。”
许冬言也折腾了好几天,等到服务员来换了床单被套,她简单洗了洗,脑袋沾着枕头,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许冬言早早起了床,赶在宁时修他们出门前出了门。
山子开门时完全没想到门口会候着一个人,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许冬言时,他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后脑勺,然后很抱歉地对许冬言悄声说:“昨晚太累了,忘了留门了。”
许冬言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是笑呵呵地回头对屋子里的人说了一句:“头儿,我先下楼了啊。”
宁时修似乎还在洗漱,随口应了一声。
山子走时特意把门大敞着,许冬言也不进去,就等在门外。
宁时修一晚上没睡好,迷迷糊糊地从卫生间里出来,看清许冬言时,睡意才去了一些。
许冬言的目光从他手指甲上移到他的脸上:“没睡好?”
宁时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出了门反手将门拉上,慵懒地朝着楼下走去。
许冬言一直跟着他到了二楼餐厅,里面有简单的自助早餐。他似乎胃口不太好,只盛了碗稀粥,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许冬言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她看宁时修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就不着急,拿了一大盘子东西坐在他旁边。
宁时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看到她盘子上的“小山”似乎被惊了一下,但他只低咳了一声,冷声问道:“什么时候走?”
许冬言正吃着葱花饼,边吃边对宁时修一本正经道:“咱们谈谈吧!”
“哟,您二位在这儿呢!”许冬言还没开口,下面的话就被山子打断了,他端着盘子大咧咧地坐在他们对面,发现两人都在看他,他摸了摸脸问:“怎么了,太帅了吗?”
许冬言差点被葱花饼噎到。
宁时修问:“你不是早就出门了吗?”
山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出去买了包烟,再回来吃早饭。哎,想不到昨晚睡得还不错。”
宁时修冷冷看他:“你倒是睡得不错。”
山子闻言不禁愣了愣:“您睡得不好啊?”
“我估计隔壁也没怎么睡好。”
许冬言想到昨晚山子还担心宁时修睡觉不老实,原来他自己才是,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宁时修没再理会这两人,站起身来说:“我吃好了。”
许冬言见宁时修离开,也顾不上再吃饭,连忙起身跟上。
山子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有点搞不清状况:“误会还没解除呢?看来还得多和头儿睡几天喽!”
这家宾馆里一共住着项目相关的七八个人,每天早上,都有一辆中巴来接他们去工地。
许冬言也想跟着上车,却被宁时修拦下:“外人不方便跟着去。”
许冬言还想说点什么,宁时修已经关上了车门。过了一会儿,等山子也上了车,车子就启动了。
山子趴在玻璃门上有点急:“哎,哎,许记者还没上车呢。”
宁时修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坐在一旁开始闭目养神。
许冬言看着绝尘而去的中巴车,撇了撇嘴。不让她上车也无所谓,反正她自己租了车。
许冬言上了自己的车,一直跟着中巴车到了工地。中巴车上的人一一下了车,山子回头看到许冬言,还想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却被宁时修叫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跟山子嘱咐了什么,许冬言看到山子看了看她,表情很为难。眼看着宁时修就要上桥了,许冬言想跟过去,却被山子拦下:“不好意思啊,许记者,头儿不让您进去。要不您还是回去吧?”
“我来工作的,凭什么不行啊?”
“头儿说没接到通知,就不方便让您跟着了,我也很为难啊!”
许冬言还想硬闯,但山子人高马大地拦在前面,真的不让她进去,她也没有办法。
许冬言看着宁时修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狠狠地大叫一声:“宁时修,你个缩头乌龟!”
山子闻言吓了一跳。宁时修在这里可是说一不二的人,投资方和当地政府的人都要对他敬上几分。就连那些干粗活的工人们也都知道,这活儿怎么干,怎么样才算干得好,都是宁时修说了算。许冬言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是缩头乌龟?
山子跟着宁时修这么久,没见人敢这样过,急得就差去捂许冬言的嘴了:“我说姑奶奶,您就甭惹他了!他生病之后这脾气比以前更坏了,回头惹怒了他,您大不了躲回B市去,我们可就有得受了!”
许冬言懒得跟他废话,转身上了车。
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在车上等着他再出来。她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但至少可以看见他了,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她心里也会更安稳一些。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她扫了一眼车上的仪表盘,一箱油只剩了一半。她这才想到这附近似乎没见到什么加油站。她也不敢一直开着空调,干脆关掉,降下车窗。
天气炎热,即便在山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阵热浪瞬间卷进车内,不一会儿,车子就在阳光下被烤得发烫。
这时候有个工人从她车前经过,许冬言未雨绸缪地咨询道:“师傅,这附近有加油的地方吗?”
那人想都不想地摆摆手:“山里面哪儿有加油站!”
许冬言撇了撇嘴,又缩回车子里。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再往前一点有块阴凉地儿,于是发动车子,移到了阴凉地儿底下。
再一抬头,宁时修他们竟然出来了,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宁时修正在给施工队的人交代着什么,山子在他说话时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
天气太热了,从桥上下来后,宁时修身上的T恤已经湿了一半。交代好事情,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
许冬言远远地看着他这动作,不由得吞吞口水。早上走得急,她忘了带水,眼下这鬼天气,她都快被烤成人干了。
宁时修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她连忙探出头跟他招手。他却只当没看到,又扭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许冬言颓丧地靠回椅背上,就那样默默注视着他。
身体严重缺水,她也没什么力气再在他面前耍宝了。
她看着烈日下他宽厚的脊背和臂膀,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身上刚刚发生的变化,他看上去就如往日一般健康有力、生机勃勃。她多希望他能一直如此。
许冬言正愣着神,突然听到有人敲了敲她半降下的车窗。许冬言回头一看,见是山子,她懒懒地问:“怎么,在这儿待着也碍你们事了?”
“您可别和头儿置气!”山子说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挑眉跟她说,“这是他让我给您送来的。”
许冬言词坏了,接过矿泉水就要喝,听到山子后面半时她愣了愣,问:“真的?”
“当然了,刚才我给他递水,他不是朝您这儿看了一眼吗,然后就跟我说,看在场的谁还没有,天儿太热,水要给够了。”
许冬言冷笑:“又没说是给我的。”但这时候不是要骨气的时候,管他是不是,她赶紧拧开喝了几口。
山子继续说:“您听我说啊!他让我给大家拿水,我就装傻说:‘水都放在门房那儿,谁渴谁就去拿呗,之前不就是这样吗?’结果头儿特别不高兴,说:‘那新来的又不知道!’嘿嘿,这几天,就您一个算是新来的。”
许冬言听着山子的描述不禁有点高兴,但是又不好当着山子的面表现出来,就什么也没说。
山子问:“这大热天儿的,您还打算等多久啊‘?”
“等着呗,反正也没啥事。”
“要我说啊,您在这儿等着没用。他又跑不了,您还不如回宾馆等着。他从这儿离开就是回宾馆,去不了别处。”
许冬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离开不远处的宁时修:“不用,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山子也不清楚许冬言和宁时修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昨晚本想着在睡前套套宁时修的话,没想到一上床就睡着了。但此时许冬言脸色潮红,额角全是汗,长长的发丝湿答答地黏在脖子上,应该是在这车里热坏了。山子有点不忍心:“要不,您有啥话我帮您带给头儿。
许冬言却说:“不用,有些话我要亲口跟他说。”
“那您倒是说啊,在这儿折磨自个儿有啥用!”
许冬言瞥了他一眼:“我是打算说的,就是今早吃饭那会儿,后来还不是因为你来了没说成嘛!”
山子愣了愣,嘿嘿笑着:“这样啊?那是我不好,下不为例啊!对了,我再去给您拿几瓶水。”
许冬言说:“不用了。”
山子不解地问:“这么大热的天儿,一瓶水哪儿够?”
许冬言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喝点还不用找厕所。”
后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有人过来找山子,山子就离开了。
待山子回到宁时修身边,宁时修还没有忙完,抬头看到他,问了一句:“还没走?”
“嗯,聊了几句。”
宁时修手里拿着本和笔记录着什么,边写边对他说:“打算一直等着吗?”
“看样子是。”
宁时修突然没了话,笔下却依旧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合起本子抬起头来:“那过会儿你多送两瓶水过去。”
“她说不要了。”
宁时修诧异地回头看他。山子解释道:“这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宁时修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山子的意思,不由得瞥了一眼外面那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
过了一会儿,他对身边的人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一会儿回宾馆。”
山子连忙问:“不等刘峰了?”
山子口中的刘峰是负责这个工程的一个小领导,是他们和当地政府直接接洽的人。这个工程意义重大,难度也高,上面对工程质量和工期十分重视,刘峰一个月会来现场好几次。昨天晚上他刚打电话给宁时修,说今天上午要来。眼看就快到中午了,刘峰大概也快来了。
宁时修想了想说:“让小唐留下来应付一下吧,正好晚上不是约了投资方的人吗,让小唐带着刘峰一起过去。”
“那也成。”
小唐是他们同来的一个设计师,山子按照宁时修的意思向小唐交代好后,跟着宁时修一起离开了工地。
许冬言见宁时修上了那辆中巴车,连忙发动车子,心里在谢天谢地,他总算可以回宾馆了。
路跟着宁时修到了宾馆,许冬言又被山子拦在了房门外。
许冬言挑眉:“这又不是工地,我就跟他说几句话。”
山子赔笑道:“说话没问题啊,但您看您要不改个时间?”
许冬言有点诧异:“为什么?他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山子叹了一口气说:“他自从手术后啊,身体就特别弱,医生嘱咐他平时要多休息。今天原本还有很多事没做,但头儿刚才说不舒服,我们这才提前回来了。”
“他不舒服?”许冬言闻言,立刻紧张起来。
山子说:“也没啥大事,就是有点疲劳,睡一觉就好了。您也不用太担心。”
许冬言点点头,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只好再找机会:“那他醒了你叫我。”
“好嘞,没问题。”
许冬言走后,宁时修才懒懒地问:“打发走了?”
“这回是打发走了,但是头儿,看许记者那执拗的性子,您早晚还得自己出马摆平这事。”
宁时修沉默了片刻说:“过几天想办法把她打发回B市去。”
许冬言在车里闷了半天,此时也累了,还有点头晕恶心,像是中暑的症状。
她随意吃了碗泡面,洗了个澡,本想等着宁时修醒来,然而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
许冬言连忙爬起来去敲宁时修的房门,敲了半天却没人应声。正好有个眼熟的设计师路过,她问了那人,才知道宁时修原来是去应酬了。
他都什么情况了还应酬?许冬言连忙打电话过去,可惜依旧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她又打给山子,这次竟然连山子都是一样的态度。这俩骗子!许冬言气得牙痒痒,但也没办法,只能在房间里等着他们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正在烧着水的水壶也没了声音。她本以为只是自己房间里跳了闸,但听到外面走廊里人声渐多,才大概猜到,可能是临时停电。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在问服务员:“什么时候来电?”这是宁时修的声音。
她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开门冲了出去。
多数房客依旧还围在走廊里没有离开,有人抱怨,有人闲聊,因为只有走廊里还有微弱的应急灯的灯光。
宁时修正要回房,就看到许冬言穿着吊带睡衣裙站在门口张望。裙子短而宽松,她那两条白又细长的腿在裙下晃荡着,让人浮想联翩。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的都是男人,加之这小旅馆层次不高,人住的什么人都有。这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许冬言,见她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孩子,不由得就会多看上两眼。还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了。
宁时修见状走了过去,声音清冷低沉:“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许冬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大热的天儿,你觉得我应该穿成什么样?”
宁时修沉默了几秒说:“回房间去。”
许冬言冷笑:“宁总这是给谁下命令呢?”
见许冬言又开始犯浑,宁时修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许冬言却笑了:“回房也行,你跟我回我就回。”
还不等宁时修有所反应,她便一踮脚一伸胳膊勾上他的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拉回了房间。
在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门外的那些男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声,更有人还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口哨。但许冬言仿佛听不见了,她直直地望向夜色中宁时修那双明亮的眼睛。
许冬言突然敛起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三百多天过去了,她想了他三百多天,念了他三百多天,这是久别之后,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许冬言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对不起。”
沉默了半晌,宁时修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不用说对不起,在我査出这病之前,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所以你的离开只是我们感情的破裂,与其他无关。”
许冬言闻言连忙抬头:“不是那样的!”
宁时修却依旧平静:“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所以你也不用觉得内疚,更不用……跑这么远来找我。”
“我承认,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确出了点问题,但那并不代表不爱了。事实恰好相反,我以为我可以把你放下,我也试着努力了,但是你总是冷不防地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有多少次了,在我知道这一切之前,我都想回去看看你……
但是我害怕,真的害怕,害怕我妈说的都是真的,害怕你亲口说,你已经不爱我了……”
许冬言越说越觉得难过,不禁伸出手环抱住了宁时修结实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那强有力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丝毫没有紊乱。
他任由她抱着,好一会儿,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知道我要说的话或许会伤害你,但是我必须得说。我与你决绝,并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原来那颗心已经不在了,现在,这里面空荡荡的,你应该也听到了。所以冬言,我们回不去了。”
“不会的,你别想再骗我了宁时修……”许冬言将脸埋得更深,似乎害怕他一下子就会消失。
“如果我说我还爱你,那是在骗你,时间能改变一切,我们一年多没见面、没联系、就算没有这些事,我对你的感情也早就被磨光了,我真的不想说得这么直白,但你既然非要说个明白,那我就告诉你:许冬言,我不爱你了。”
宁时修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然生硬无情地给他们的感情判了死刑。许冬言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思考,也忘记了难过,除了满心的无力感,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正在这时,天花板的吊灯突然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亮一瞬间将屋内暗涌的情绪一扫而空。
宁时修掰开许冬言的手,看着她说:“明天就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时修!”
宁时修已经出了房间。
许冬言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苦涩地笑了笑。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跟他长期斗争的准备,没想到才第一天,她就已经败下阵来。
在来这里之前,许冬言就想到,宁时修能瞒着她做了手术,还联合温琴一起骗她,想必真的是下了决心要放她走的。她这次追过来,肯定不会顺利说动他。
所以她早就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要和固执的他周旋到底!
第二天一早,她又像前一天一样早早起床,守在他门前。看他出来,她就跟上;他不愿意跟她说话,她就不说,就像影子一样默默跟着他。
但是这一次她有经验了,她带足了水和面包。他在现场勘查的时候,地就坐在车上等着他;他在工地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里吃盒饭的时候,她就在车上啃面包。
宁时修一开始还有些意外,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任凭她跟着。
山子见状特别不解地问许冬言:“您就算是要盯着头儿,在宾馆等着就行了,跑工地上受什么罪我们又跑不了。”
许冬言不以为然:“这你就不懂了。”她就是要不停地在他面前出现,时刻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不怕中暑啊?”
“怕这怕那,我就不来了。”
山子闻言连竖大拇指:“您真是条汉子!”
快中午的时候,宁时修从桥上下来了,抬头看向许冬言这边时,两人正好目光相触。但是许冬言已经有经验了,她知道宁时修不会理她,所以也就不再浪费自己的表情,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想到宁时修竟然朝她走了过来,许冬言也不下车,只是降下车窗。
他站在她车门外,犹能感受到她车内那种闷热不流通的空气。他朝车内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位置上是几个面包的包装袋和空的矿泉水瓶,再看她,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脸上,脸因为闷热而微微发红。
他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吧。”
许冬言早有准备,说:“我又不碍着你的事,你也别管我。”
宁时修咬了咬牙:“你怎么就不碍着我的事了?这来来往往的多少人,你让人家怎么想?”
许冬言笑了:“你还在乎这个呀?那没办法了,谁让你招惹了我又不负责任的,这都是你自找的!”
宁时修压着火气无奈道:“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走?”
许冬言理所当然地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走我自然就跟着走了。”
宁时修咬着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见宁时修黑着脸从许冬言这儿离开,好事的山子找了个机会又溜达了过来:“头儿跟您说什么了?”
“你怎么不去问他?”
“这话说得,要是敢问他,我还用跑来问您吗?”
“没说什么。”
山子点了点头:“那还把他气成那样””
许冬言在车里闷得够呛:“今天什么时候走啊?”
“且走不了呢,还有好多事。”
许冬言想打开空调凉快一会儿,一发动车子,却看到油箱已经见底了。也是,虽然宾馆到工地来回不过才十几公里,宁时修也不是天天来工地,但是十来天过去了,也的确该加油了。
她问山子:“附近有加油站吗?”
山子说:“就从咱们住的宾馆一直往下走,岔路口右转,再走几公里有个加油站。
她做微皱眉:“那么远……”
山子无语:“有十来公里吧,你不会撑不到了吧?”
许冬言看了一眼仪表盘:“不会,还够开几十公里的。”
许冬言记下路线,跟山子道了别,往山下驶去。
宁时修见她的车离开了,不免有些意外。
吃午饭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山子:“她去哪儿了?”
“加油去了。”山子边吃边说着。
宁时修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工人们便继续开工了。
宁时修对山子说:“工程最难的阶段过去了,是不是我们的人能先回去几个了?”
这几个月来其他设计师都陆陆续续地回过家,只有宁时修没有回去过。他的主治医生倒是来过几次,看他情况还算稳定也就没劝他回去,但其实众人还是很担心的。此时他主动提起,山子连忙说:“是啊,后面的事弟兄们自己就能搞定,头儿,您可以放心地先回去了。”
本来以为宁时修还会顽固抵抗一下,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说,这是同意了?山子连忙趁热打铁道:“昨天您也看到了,刘峰对咱的工作还挺满意的,所以您真可以放心回去了,大不了有事再来。”
宁时修点点头:“好吧。”
见他真的同意了,山子略微松了口气。这样一来,那位擅长自虐的许记者也不用再在这受罪了。
想到许冬言,山子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她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加个油,不需要这么久吧?
宁时修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问他:“她去多久了?”
“两个多小时吧。”
宁时修回过头:“去哪儿加油要这么久?”
“照理说不用这么久啊。”山子指了指停在门口的一辆刚租来的SUV(越野车),“今早我开咱们这小车去加油,半个小时就搞定了。我估计,她是不是直接回宾馆了?”
宁时修没有接话,又看向外面的工地。
这里不比城市,工地附近山路陡峭,一个不留神都能连车带人葬身山窝。宾馆附近非常荒凉,镇子很小,几十公里外就已经出了城,城外是荒无人烟的无人区,走得再远一点还有一片戈壁,外地人在那附近迷路的不少。
宁时修沉默几秒说:“你有她电话吗?问问她到哪儿了。”
“好。”山子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座机,一边拨着许冬言的号码,一边暗笑宁时修其实还是很在意她的。
没想到许冬言的电话竟然关机了,山子愣了愣,抬起头对宁时修说:“关机了……”
宁时修不由得皱眉道:“给宾馆去个电话,看她回去没。”
山子也开始有点担心,连忙打过去,结果宾馆的前台说许冬言房间里没有人。
山子嘀咕着:“是不是去哪儿逛了?”
宁时修已然有点急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她能去哪儿逛?”
他说着拿过山子的车钥匙便出了门:“一会儿让中巴司机来接你们吧。”
山子见他要一个人去,不太放心:“头儿,我陪您去吧?”
宁时修想了一下说:“你先等我消息吧,说不准她真的只是去哪儿逛了。
宁时修先回丁宾馆,许冬言还没有回来。他又开着车在小镇子里绕了绕,也没有见到许冬言的那辆吉普车。他又去了山子说的那家加油站,结果加油站的人说并没有见过一个开吉普车的女孩。
宁时修这下真的有点慌了。她没有来加油,那她去哪儿了?照理说,她的车应该也跑不了多远了。
许冬言并没有找到山子说的那家加油站。她从山上下来路过宾馆,然后按照山子说的一直往北走,又走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加油站。
她不由得有些犯嘀咕。山下说的十几公里应该很快就到了,但是路上很荒,两边光秃秃的什么标志性的东西都没有。她也摸不准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就一直往前开。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她依稀记得要右拐,可是前面的路却越来越荒凉,她拿出手机想开导航,这才发现手机已经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许冬言懊恼地咬了咬牙,再看仪表盘,应该还能撑一段路,但她对这车也不太了解,不知道究竟能撑多久。
许冬言扰豫了一下,下了车,想找个路过的人问问。如果附近刚巧有加油站,那么她就去加油;如果没有,她就只能开着车原路返回,到时候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本地车经过。见她停在路边不走,司机也很好心地问她是不是车抛锚了。
许冬言问:“这附近有加油站吗?”
那司机是路经这里,但对这儿也不完全陌生,想了想说:“我上次过来时倒在这附近加过油,好像是前面那个岔路口走左边吧。”
“大概多远?”
“十几公里吧。”
许冬言又问:“这里距离山脚下有多远?”
“那可远了,四五十公里吧。”
她出来时也没留意里程表,想不到不知不觉中已经跑了这么远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司机指的路线去加油。
然而这一次,或许是她又找错了路,也或许是那司机记错了地方,总之她去的地方断然不会有加油站,因为走着走着,她发现脚下已经不是公路了,而是漫漫黄沙。
许冬言回头望去,已经不见来路,感觉哪个方向都长得差不多。再望向戈壁深处,起起伏伏的小丘深处依稀可见有一片小小的水潭,水潭边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胡杨林。
车子已经没油了,许冬言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车上等着,寄希望于路过的人能够对她施以援手。然而这地方比刚才的公路更荒凉,她在烈日下等了一个小时,也不见有一辆过路车。
水已经喝光了,许冬言开始有些害怕了。
山子结束了工地那边的工作后回到宾馆,发现许冬言和宁时修都还没回来。
他连忙打电话给宁时修,两人听说对方都没有见到许冬言,就知道情况可能真的比较严重了。
宁时修沉默了片刻:“你跟大家说,让大家两两结伴分头去找,找到了立刻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挂电话前,山子又想到什么,“头儿,我去找您吧?”
“不用了。你去别处找找,有消息给我打电话。”
“也行,那您照顾好自己。别着急,我估计她走不远。”
宁时修面上虽然不露声色,但早就心急如焚了。他不敢多想许冬言会遇到什么事,只想着怎么能找到她。
他突然有些后悔,如果自己不把话说得那么狠绝,或许许冬言也能少吃点苦头,那么今天她也就未必会出事。
宁时修随手拧开旁边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分析着,眼下这条路是通往下一个镇子的必经之路,听加油站的人说并没有见过她,那她肯定是没有经过这里。而在宾馆到加油站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岔路口,如果许冬言走错了路,首先肯定是从那里就走错了。
想到这里,宁时修立刻调转车头,朝着刚才那个岔路口驶去。然后一直向北走,开了一段路。直到又遇到一个岔路口,他才停了下来。
他一直注意着里程表,从下山到这里已经走了近六十公里,除去刚才走错的那段路,也差不多有四五十公里了。按照山子的说法,许冬言车上的油根本撑不了多远,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是迷路了,那很可能就离他现在的位置不远。
他打了个电话给山子,“你在哪儿?
“我快到那个加油站了。”
“她应该没走那条路。”
“那是……去戈壁的那条?”
宁时修沉默了片刻说:“有可能。”
可是走到戈壁就更加荒凉了,那里连路都没有,四面八方都一个样,找起来就更难了。”
宁时修问:“你们几辆车?”
“这个方向就我一辆,其他同事都去别的方向找了。”
宁时修想了想说:“还好这边的岔路不多,你沿着去戈壁的那条路一直走,见到岔路口你就往右边走,我往左边走。她应该不会走太远,我们也不要找太远。你从现在算起,再走四十公里,如果没有遇到她,就停下来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
宁时修沿着左边又走了一会儿,里程表显示从山上到这里大约六十公里了,许冬言应该不会走这么远。但是他依旧不肯死心,总想着再走远一点,万一她就在前面呢?
但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到时候找人就更难了。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许冬言怎么会开到没有路的地方?他正打算调头回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山子。
他连忙接起来:“找到了?”
“没。”
宁时修一阵难掩的失望:“那你……”
山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头儿,要不咱报警吧,许记者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胡说!”宁时修烦躁地挂了电话。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一定不会赶她走;早知道是这样,他也不会说那些话刺激她;早知道是这样……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比这样强吧?他愿意为她做任何她希望他去做的事。
宁时修静了片刻,再度打给山子:“以防万一,你先跟其他同事联系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冬言的下落。如果没有,你沿着原路再走十公里,然后调头。另外把今天的具体情况跟镇子上的同事说一下,让人去报警吧。”
“好的。”山子连忙应着,还不忘嘱咐宁时修,“头儿您别急,我刚才瞎说的,许记者肯定没事!”
宁时修深吸一口气说:“继续找吧,随时联系。”
挂上电话,宁时修犹豫了片刻,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她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天色,趁着天黑前,将车子驶进了那片看不到头的戈壁中。
夕阳将车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戈壁上隐隐泛着红,像是被点燃了似的。宁时修漫无目的地朝前开了一会儿,隐约看到前面有一片胡杨林。这是这片戈壁中唯一的特别之处,也是他最后的一点期望。
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隐约看到被热浪蒸腾得扭曲的空气中有个黑色的小影。走近一看,竟然是许冬言开的那辆车。
宁时修几乎听到了自己频率加快的心跳声。他喜出望外地下了车,想着是要给她一个狠狠的拥抱,还是先好好教训她一顿。
然而车子里并没有人,一个空空的矿泉水瓶躺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颗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他朝四周大叫着她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沙沙的风声。
断定她不可能走远,他重新上了车,驶向不远处的那片胡杨林。从远处看,那胡杨林妖娆诡异,就像戈壁中的一把火,燃烧着他最后的一点信念。
他把车子停在林子外,徒步走了进去。
这林子面积不小,树长得也密,想藏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如果许冬言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迫使她来到了这里……宁时修不敢往下想了。
他边找边叫着她的名字,然而始终没有人回应他。
林间有一潭静谧的湖水,此时正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显得分外好看。可是宁时修一点看景的心情都没有,想着这一年来经历的生死也没有让他像此刻这样无措。他煞费苦心地做这一切为什么?只是为了让心爱的姑娘幸福,可是老天爷这是在跟他开什么玩笑!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有一天快活日子就过一天快活日子。
宁时修走了很久,无力地蹲下身,抚了一把脸。
“冬言,你在哪儿?”
“你别闹了,你出来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真的?”突然有人问。
宁时修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回头去看,果然就见许冬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到她面前,看她没事,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不做让人操心的事?”
她撇了撇嘴,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宁时修见状一阵心疼:“怎么了?”
“你以为我想啊!我就是想去加个油,结果误入了无人区,我以为我回不去了……”
宁时修长出一口气,将她揽进怀里:“这不是被我找到了吗??
许冬言像是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想找就能找到。”
许冬言听着就来气:“我告诉你宁时修,下次可没那么容易!再赶我走,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他怎么会如他口中说的那么笃定,又怎么会不后怕?此时他的心里犹在暗自庆幸,还好找到她了!
宁时修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山子:“头儿,我们已经报警了。”
宁时修笑了笑说:“谢了,帮我跟警察同志说一声,人找到了。”
挂断了电话,宁时修拉起许冬言说:“走吧。”
许冬言一把推开他:“你刚才说的算话吗?”
“什么?”
“什么都听我的。”
宁时性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许冬言以为他要反悔,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也都消失殆尽了。她几乎是带着哭腔控诉着他:“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宁时修!就因为我死心眼,你就这么欺负我?我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样的罪!我知道你生病了,第一时间赶回去找你,可是你却出差了,我还被我妈反锁在家里。想到你病得那么严重还跑到这鬼地方来,我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你知道我怎么出来的吗?我是从三楼的窗子上爬出来的,又飞了几千公里,外加开了一百多公里的车,才终于见到你了。可是你却对我不理不睬、还说了那样的话……”
宁时修只知道她来找他了,但不知道她在B市还发生了那些事。从三楼爬下来,看着容易,想必也需要一些勇气,尤其是像许冬言这种女孩子。她虽然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但是温琴对她一向溺爱,这也导致了他认为她是骄纵的、吃不了苦的。是什么让她有勇气不远千里来找他?这大热的天,为了不上厕所每天只喝一瓶水,一日三餐也就是面包泡面,生怕跟丢了他……
他的初衷不就是希望她幸福吗?现在却让她像这样不开心,或许真的是他错了。宁时修越想越心疼:“对不起,冬言,对不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吗?我实在是太渴了,你如果再不来,我就要去喝里面的水了。”许冬言说得很委屈。
宁时修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潭水:“喝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太脏了。”
宁时修突然笑了起来。他眼看着许冬言的脸色不大好看,在她发作前,他低头含住了她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干裂的嘴唇。
这一吻,绵长而深情,是过去很多磨难的终结,也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自打认识许冬言以来,宁时修几乎从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思,任她骄纵霸道不讲理,他看似冷淡,但却爱得毫无保留。爱她,就给她一切她想要的。可是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他却没有正面问过她的真实想法,而是任由她在隐瞒中伤心绝望。他以为这都是为她好,直到今天,在他以为会找不到她的那一刻,他才自己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想法。他无比懊恼,他追悔莫及。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分开。
许冬言起初还在倔强地反抗,但很快就被他紧紧地困在怀里不得动弹。
他感受着她渐渐失去力道的手臂,软软地倚在他身上的重量。一年多来那些无谓的坚持都彻底崩塌了,那些隐忍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爱却像迎风见涨的火苗一样愈演愈烈。
“真的想好了?”
许冬言肯定点点头:“我不要嫁给世人眼中的良配,我只想嫁给爱情。”
他轻轻地将她往上一提,她的双腿顺势缠住了他的腰。所有的情绪,在抵死的纠缠中被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苍苍胡天穹庐下,茫茫大漠荒原上,他轻轻吻着她的耳鬓,她小心地探索着他胸口的刀疤。
她低声问他:“你怕过吗?”
他俯视着她,坦然轻笑:“怕过。”
“也是,谁不怕死!”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喃喃说着:“我不是怕死。”
“那是怕什么?”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盈盈碧水,荡漾着一方赤红的天和被风吹散了的丝丝云朵,还有岸边两个年轻男女隐约交叠的身影。
女孩子问:“你会反悔吗?”
男人说:“不会了。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反悔。”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就像你说的:你我之间,只有死别,绝无生离!”
“你不会死的!”
“我知道,因为我舍不得你!”
无论世界怎么变,无论我怎么变,你于我而言都是永恒的。亦如我的血液,因为流淌着对你的思念,而有了潮起和潮落。
——宁时修
(全书完)
【本书由ingyue55/糕调家的小糕点/橙子苹果草莓/灵小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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