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然后宋笙就被说服了乖乖卷铺盖走人回家安安心心等待坐牢的男人回家……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宋笙听了屈衍仲的话后,眨眨眼睛看看周围,每个牢房都是独立的,看不到旁边的人,连声音也隔绝了。她扒在栏杆上笑嘻嘻的说:“你亲我一下。”
屈衍仲依言,隔着栏杆的缝隙亲了她一下。宋笙捂着被亲的额头哈哈笑,“亲了我也不答应,我就要在这里。”
屈衍仲:“……”
最后扒在那不肯走的宋笙是被闻讯而来的狱长叔叔拖走的,不管宋笙和宋家叔叔怎么说,反正第二天屈衍仲就看见了宋笙又溜达到了自己面前。这回她不仅在外面徘徊,还笑嘻嘻的打开了门钻了进来,直奔床上挤进屈衍仲怀里睡了一觉。
“好啦好啦别赶我走,我明天就回去啦,今天就让我和你一起睡吧,我好几天没睡好了。”
屈衍仲闻言,抬起的手缓缓抚着她的背部抱紧了她。其实这一夜谁都没有睡着,只是两个人都没说话。特殊监狱建在小岛上,旁边就是巨大的礁石和海,半夜的时候涨潮,海水拍打着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一起一伏规律的如同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心跳声。
这天早上,宋笙很平静的和屈衍仲告别。屈衍仲站在栏杆后目送她离开,久久没有收回视线。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宋笙看似任性,其实是个很明事理很自律的姑娘,下一次见面,也许要隔上许久。
然而屈衍仲错了,才第三天,屈衍仲就看到宋笙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我回了一趟家给你带了点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肯定不习惯。喏,你的剃须刀还有你最喜欢的内裤我都带了,还有我在家炖的鸡汤,保温瓶装着还热着呢快喝了。”宋笙对自家男人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给他塞了一通东西后就笑嘻嘻的看他喝汤。
屈衍仲面无表情的喝了一碗汤,就听宋笙说:“我老叔不让我住这里,我说我不住这里每天来瞅你一眼就行,他也不肯,后来我撒泼打滚他才勉强同意了每三天来看你一次。萌萌你有什么想要的和我说,我下次来带给你,放心,这是咱地盘,开点小后门妥妥的!”
“往返一趟多久?”屈衍仲突然开口问。
“也就十来个小时吧。”宋笙不怎么在意,又给他倒了碗汤。屈衍仲默默喝汤,没再说话。
后来的日子,就如宋笙所说,每隔三天,她一定会从s市过来看他,带一堆东西,撒泼打滚,絮絮叨叨说上一整天。
她说她的工作,说她新认识的朋友,说最近吃了什么学会了什么新菜下次做出来带给他吃,说阳光孤儿院那些孩子特别难哄但是也被她哄住了,说她最近捡了个孩子也送到阳光孤儿院里去了,大家庭又多了一个人,说楼下大爷家的狗生了狗崽子送了她两只,她给送到孤儿院里那些孩子都特别喜欢。
一待就待一天,晚上和他一起挤那么一张小床,第二天笑呵呵的离开,从到这里之后,屈衍仲就没见她有过什么不开心的表情,笑呵呵的来,笑呵呵的走,俨然不把这里当成监狱的模样。曾经屈衍仲觉得她在勉强自己,可是宋笙却笑着摇摇头告诉他,她那是容易满足。
只要他不是永远离开她,只要还能见到他,经历过几次差点阴阳相隔的宋笙觉得这样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整整一年,风雪无阻,无论天气如何恶劣,或是她在外面怎么忙碌,这三天之约宋笙都从来没有爽约过。
k岛在海上,每次来这里都需要坐船,有好几次屈衍仲坐在监狱的房间里透过小小的窗看到外面灰色的天,听到那翻涌的海浪,觉得也许宋笙这次来不了了,都能在下一刻看到那个人带着一如既往的笑,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和他打招呼,说一句:“我回来了。”
就好像,这里才是他们那个温馨的小家。
“你在这里,这不是家哪里是家?天气再恶劣也得回家啊,不然你要担心的。”换了一身居家服的宋笙坐在小铁床边上塞给屈衍仲一条毛巾,“好了别废话了给我擦头发,外面风好大啧啧冷死我了,你冷不冷要不要我下次给你带棉被?”
话题无数次都是这样被转移的。屈衍仲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到三年后,等到他等到那个机会从这里光明正大的离开,一起回到那个家,然而仅是两年后,宋笙就突然的,再没有来过。
开始屈衍仲以为她只是实在太忙,米需.米.小.說.言侖.壇或者生病了没法来又不敢告诉他,可是接连一个月她都没有出现,而他几乎夜夜惊醒,每次都会梦见她出了事,于是他终于没法冷静,要求见宋雁度。
宋雁度没来,来的是宋笙的爸妈和哥哥。看到三人神情憔悴来到这里的时候,屈衍仲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等他们说出了宋笙的事,屈衍仲依旧无法相信。
“之前没找到尸体,我们也还抱有一丝希望,所以没告诉你,可是昨天晚上,她的尸体找到了。她是在追击一伙拐卖儿童妇女的恶徒的时候,被杀害的,她是我们的骄傲。”宋爸声音沉重,紧紧握着旁边眼圈通红的宋妈。
屈衍仲站在门口,缓缓摇了摇头,“我不信。”他不信世事会这么无常,不信那个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的妻子,会这么轻易的离开他。他一次又一次的挽回了她的生命,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我们也不愿相信,比你更不愿意相信,那是我们的亲生女儿,看着她从一个婴儿长大成人。可是再不愿意相信,这也是事实。”宋爸说着,像是一瞬老了十岁。
屈衍仲将目光移向宋离原手里拿着的一叠薄薄的纸。宋离原十分沉默,下巴上胡渣都没剃,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妹妹的尸体是他带着人找回来的,是他第一个亲眼看见的,而且是在他的手下出了事,他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见屈衍仲看着自己,宋离原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沉声道:“对不起,没有保护好宋笙。那伙人贩子已经全数抓到了,并且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制裁,宋笙……应该能安息了。”
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放到了屈衍仲的面前。
屈衍仲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面前的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终于伸手拿起了那薄薄的几页纸。
尸检报告,还有几张照片。
那伙人贩子丧心病狂,将人切成了两半,现场只留下了左半边的尸体,另一半不知去向。场面血腥,到处都是喷溅的血液,灼的屈衍仲眼睛生疼。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那只剩下一半的尸体,确确实实就是宋笙,那个他刻在心上的爱人,他只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一刻,屈衍仲甚至开始毫无理由的怨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的认出了她。
眼睛无法从那张血腥的照片上离开,死死盯着直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屈衍仲突然捂着胸口坐起来往后踉跄退了一大步,撞翻了椅子,身前的桌子也被撞的移开。桌上的几张纸落到了地上,还有那个宋离原放下来的小盒子也摔在了地上。
黑色的丝绒小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摔了出来,一个小小的素圈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斑驳的铁栏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戒指的主人死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孤零零的素圈。跌坐在地的屈衍仲被吸引了注意力,原本茫然无法聚焦的眼神突然凝住了。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捏住了那枚由他亲手戴在爱人手上的戒指,久久不能直起腰,就仿佛那戒指有千钧重。
那枚戒指,是他挑选了许久,后来,在宋笙去国外看他时,他费尽心思,最后在天文馆送给她的。她那时候就说要永远戴着,直到她死亡。
手心里紧紧握着戒指,屈衍仲整个人的力气仿佛抽空了一般,跪倒在地,坐在了栏杆和白墙的角落里。似乎有人来过,说了些什么,屈衍仲没听清,他感觉眼前的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隔开了他和所有人,甚至隔绝了空气,让他时刻感到窒息。
有人说,如果你深爱着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对你来说就像空气——无处不在无法离开。
深夜,月光透过狭窄的铁窗,在地上印出几个雪色的痕迹,屈衍仲坐在黑暗里,无意识的盯着前方,直到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鞋,然后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那张笑起来带着酒窝的脸,映着月光在他面前放大。
朦胧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屈衍仲动了动,朝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脸上,眼里一下子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宋笙?你没事,你还在。”
宋笙笑着反手捂住了他的手,嘴里说出的话却十分残忍,“不,我不在了。”
屈衍仲的动作停住,下一刻他继续自己的动作,向前小心抱住了宋笙。“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遭遇那些,我应该在你身边。”
“对啊,萌萌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呢?那时候我很痛啊。”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屈衍仲抱着她喃喃道,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宋笙还在说,“被人活生生剖成两半,真的很痛啊,萌萌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在等你啊。”
头忽然疼了起来,只是一个晃神,屈衍仲就发现自己怀里的人忽然间身上冒出了大股的血,一下子就浸满了整个房间,而且她的身体分成了两半,穿过他的怀抱摔倒在地上,戴着戒指的那只左手挣扎着拉住了屈衍仲的手,只剩下一半的脸上神情既委屈又疑惑,半边嘴唇开合着问他:“萌萌,我的另一半身体呢?我的另一半身体在哪里?”
屈衍仲突然间惊醒,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后急忙去看身前,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宋笙。手指无力一松开,被紧紧攥了一夜的戒指掉在了地上,又被他拾起紧握在手心。
宋家父母和宋离原,甚至知道宋笙和屈衍仲事情的人都以为,屈衍仲知道了宋笙的死讯后会做些什么,越狱、自杀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恐怖的事情,但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屈衍仲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比从前更加沉默的坐在那,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属于宋笙的那枚戒指也被他戴在了手上,那枚戒指对他来说有些小了,可他却浑然不觉,和另一枚戒指一起戴着,就算把手指上的皮肤磨伤了,弄得双手血迹斑斑也没有取下来过。
这里除了送餐的人,就只有宋离原偶尔会过来。宋离原第一次独自来这里的时候,临走前询问他要带什么,屈衍仲想了许久问他:“宋笙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来看我?”
宋离原眉心一跳,看着屈衍仲的认真的表情,差点觉得他已经疯掉了,想要回答又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倒是屈衍仲自己缓了一会儿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摸了摸手上,几乎已经长进了肉里面的戒指,垂下眼说了一句,“宋笙已经死了啊。”
那之后,宋离原也不怎么来了,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为情所伤的男人。这里更加的冷清了,好几个月,屈衍仲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六十四章
“别睡了,起来陪我说话。”
屈衍仲被鼻子上的动静吵醒了,一睁开眼就看到宋笙趴在自己胸膛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点着他的鼻尖,脸上笑嘻嘻的露出两个小酒窝。
“你睡了好久哇。”
“嗯。”屈衍仲贪婪的看着她的笑脸,躺在那一动不动。宋笙眨眨眼,往上蠕动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凑上前啄了啄他的下巴嘿嘿笑,“怎么了萌萌,不开心啊?”
“不,我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啊?”宋笙把脑袋换了个方向侧着。
“因为你在。”
宋笙脸上的笑更大了,她轻声说:“错了萌萌,我不在了。”话音刚落,一丝血线突兀的从她的脸颊正中出现,然后她的身体一左一右的分散,像被人拿了一把大刀从中间劈开。被血洒了满身,屈衍仲毫不在意,又去抱住她那只剩下一半沾满了鲜血的身体。
“我的身体呢?萌萌,你知道我的另一半身体在哪里吗?”
“我会帮你找回来的,很快。”屈衍仲神情隐忍而温柔。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不论多么温馨美好的开始,到最后都会用这种场景残忍的打破他的奢望和梦境,将他打落进无望的现实。可即使每次心脏都会抽痛,他还是无比期待着能梦见她哪怕一时一刻。
这次屈衍仲是在一阵呼唤声中醒过来的,看到来访者那熟悉的脸时,屈衍仲明白时间到了。他当初说过,最多三年一定会从这里出去,就是因为他知道有的人需要他。在进这里之前,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在手术台上救人,他的人脉也是这样积累下来的,而出去的契机也在里面。
“屈博士,我需要你的帮助。”金发碧眼,看上去已经五十岁,但保养得当并不显老的男人坐在对面,十分诚恳的说,一边将手头上的一份文件推倒了屈衍仲面前。“你的案子三年前是我那位老对手以势压人,并不是没有活动的空间,如今我有事相求,如果屈博士能成功替我完成这个手术,屈博士的牢狱生涯立刻就能结束。”
屈衍仲离开k岛去了m国三个月,三个月后,m国有名的一位大人物就倒了台,另一位大人物独揽大权,与此同时,屈衍仲被提前释放。
他从住了三年的监狱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宋爸宋妈还有宋离原及方静。宋离原一年前已经和方静结了婚,四人等在这里看到那个穿着黑大衣独自走出来的男人,都有一瞬的怔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没见,四人都觉得现在的屈衍仲和三年前,有很大的区别。他像一面布满裂缝的白墙,因为缠绕其上的青藤枯萎而显得阴郁;抑或是烧完了的灰烬,再也找不到一点火星,连烟都已经熄灭许久。
宋爸首先回过神来,他走上前尽量用自己最温和的语气说:“小笙曾经说过等你出来要一起来接你,现在她不能来了,我们替她来接你。”
屈衍仲眼神动了动,看了一眼几人,开口说:“谢谢。”
一路沉默,宋爸宋妈还有方静都企图和屈衍仲多聊几句,只是毕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屈衍仲的态度又比当年更加冷漠,到最后都只能沉默。回到内陆,屈衍仲拒绝了宋爸宋妈他们的邀请,径自去了s市自己和宋笙当年的房子。几人看着他独自离去的背影,俱都无言叹息了一声。
提着行李箱,屈衍仲站在了那扇许久没有开启的门前,站了许久才开了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尘封许久的淡淡霉味透了出来。门被彻底打开,屈衍仲提步走了进去。刚走了两步,一个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声音无比清晰的响起在耳边。
“回来啦!萌萌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屈衍仲心里猛地一跳,手里提着的行李箱啪的摔在地上,他急促的往前走了两步,嘴里艰难的喊了一句:“……宋笙?是你吗?”
“回来啦!萌萌今天有没有想我啊?”又是一句重复的话响起,屈衍仲身子一僵蓦地想起什么,将眼神放在了门边一个自动感应装置上。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那是几年前,宋笙装上的,她还每天换了花样的录音,每天他回来,都要先听见宋笙的留言。
熟悉的声音一连响了三遍,然后空气就再次陷入静谧。屈衍仲的神情有一瞬间似喜似悲,仿佛再也无法承受的靠在了门上。再多的武装,竟然也无法抵挡这突然汹涌而来的回忆,每一次回忆就像一把尖刀,狠狠的在他心口戳上一刀。只是进了门,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屋内熟悉的摆设,就感到了窒息。
这个房间里,好像每一处都有宋笙的身影,他靠在门上,抬起头,一下子好像是宋笙穿着裙子从客厅里探出头来问他‘萌萌今天回来带什么好吃的啦?’一下子又是穿着围裙的宋笙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说‘今天你回来晚了,我试了一下做饭,不好吃是肯定的,但你得夸我。’一下子又是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坐在懒人沙发上看书的认真模样。
整个屋子里都是宋笙,从他的回忆里折射出的幻影,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巨大的痛楚朝他压过来,压得他无法直起身子,只能不断的弯腰,最后委顿在地,无声的抱住头和脸。
“宋笙,宋笙,宋笙……”
他又做梦了,屈衍仲很清楚,因为他躺在干净明亮的卧室里,身边坐着微微笑的宋笙。见他睁开眼睛,宋笙俯身上前,动作温柔的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披散的黑发一丝一缕的划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阳光在她背后照射进来,好像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看上去又温暖又美好,像是随时都会融化在阳光里。
“欢迎回家。”宋笙在他手上带着婚戒的那根手指上柔柔的亲吻了一下。屈衍仲快被这样柔和的美梦溺死了,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每一个动作。做完了这一切,宋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拉开那层薄薄的纯白窗帘,让阳光更多的洒进来,接着回头笑吟吟的说:“今天天气很好,萌萌不要再睡了,你该醒了。”
“不,让我再睡一会儿,宋笙,只要一会儿。”屈衍仲深深的看她,眼里满是无声的祈求。宋笙看着这个一贯和脆弱搭不上边的男人露出这种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些疼惜的笑了笑,朝他走过去,将手放进了他手里,立马就被紧紧握住。
“好吧,那就允许你再睡一会儿,但是你要答应我,再睡一会儿就醒过来,好吗?不然,我不放心。”
屈衍仲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加紧了一些。这一梦,也许是因为回到了久违的家,屈衍仲的这个梦没有痛苦,只有欢愉。可那也只是在梦里,一旦醒来,梦里的欢愉照射出的也只是更加冷酷的现实。
这一天醒来后,屈衍仲走遍了这个家的每一处。宋笙喜欢拍照,格外喜欢给他和自己拍合照,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照片,足足十几本,他每一张每一张细细看过。宋笙还拍了许多的视频,都是她自己平时空闲的时候闲着没事拿着摄像机乱拍的视频,大多数的视频里面只有他们两个。屈衍仲一遍遍的反复看,他不说话,也不动,只一双眼睛看着面前屏幕里笑得开心的宋笙。
“好啦好啦那么接下来我要采访一下我的爱人,问问他如何做一个好丈夫。来来来,萌萌看着镜头,笑一个……好吧不笑就算了,你在做什么好香,给我一个~嗯换个话题,接下来我们要采访一下屈大厨,问问他我们今晚又有什么好吃的大餐!”
“嗯咳,我不小心把浴室门弄坏了,但是萌萌在里面洗澡呢,所以我现在就要不小心去看看美男出浴,再拍个视频回味一下嘿嘿嘿~萌萌我来啦!”
“萌萌的脚,我的脚,萌萌的手,我的手……不对啊,萌萌你有发现吗?你的手竟然比我的好看,还比我的白!啊啊啊啊好羡慕快让我咬一口!吧唧吧唧……我好像突然想吃鸡爪,诶萌萌你去干嘛?还真的要去买啊?回来我开玩笑呢!”
“……”
方静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忽然看见自家队长兼老公脸色严肃的走过来,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
“屈……他来了,说要看笙笙那个案子的资料。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相关身份和证件,说这个案子有疑点要重新翻出来看看。”宋离原抿了抿唇,他们都清楚,这个案子并没有疑点,只不过屈衍仲无法接受,想要做些什么。
宋笙的死亡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无法愈合的伤疤,只是好不容易稍稍结了疤,屈衍仲的出现一下子就再次撕开了这个伤口,只要看到屈衍仲,宋离原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
方静静了一瞬,显然和宋离原想的一样,她安慰的拍拍宋离原的手,“我去安排就是了,你去处理自己的事吧。”
深吸了一口气,方静敲开休息室的门,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屈衍仲。休息室里面的椅子并不怎么干净,毕竟每天在这里等待的人都是有事匆忙来找警察办事的人们,这么早来整理的人又还没到。方静对屈衍仲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除了宋笙以外,其他谁都不能忍的洁癖,现在蓦然见他毫无表示的坐在那落了不少污渍的地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年刚进队里不久,因为一具尸体的鉴定和宋离原一起去找屈教授帮忙。就是他第一次和宋笙见面那次,宋笙还毛毛躁躁的冲上去和严重洁癖的屈教授握手,把她吓了一跳。那时候屈教授洁癖多严重啊,再一看现在,方静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里到底是感叹多还一些是难过多一些。
收拾了一下心情,方静开口说:“屈教授,我带你去调资料吧。”
方静打开了一间房间,找出了关于宋笙那个案子的相关资料,回头去看屈衍仲,“屈教授,这资料你是带回去还是在这看?”
“就在这里,谢谢。”新开的资料室里有一张办公桌,屈衍仲拉开凳子坐在那开始看资料,方静一眼看到上面血腥的图片,立刻转开了眼,眼圈泛红。她是把宋笙当妹妹看待的,当时宋笙的半边尸体送了回来,她根本就没法去看,还是请的另一个法医鉴定。从这一点上来说,她无法和屈教授比,不是谁都有勇气看着自己爱着的人那样凄惨的尸体。
“我先去工作了,屈教授有什么事叫我就行,我的办公室在左手边第三间。”
门被带上,屈衍仲沉默的一页页的翻看手里的资料。这里的资料比一年前到他手里的那份要多,尸体的照片更多更加详细。
那几张照片,他在狱中看了无数遍,每一处都记在了心里,甚至有一段时间夜夜梦见。可是无论看多少次,那种感同身受的痛苦都在折磨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好像也被劈成了两半。可他就像受虐一样,越痛苦就越是要狠狠记在心里。
痛苦却冷静,迷于虚幻又精神清明,他一句句的看着那些资料,心里痛的麻木,手里的动作却很稳。当看到那伙人贩子抓走的孩童里面十二个获救,其中有一个五岁的,来自阳光孤儿院名叫安安的孩子,屈衍仲敏锐的感觉到不对劲。
☆、第六十五章
三年没来过这里,阳光孤儿院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屈衍仲下了车往里走,正撞上了姚芳院长往外走。
看到迎面走来的男人,姚芳院长吓了一跳随即是满脸的喜色,匆匆上前把屈衍仲打量了一遍,高兴的说:“先生,你出来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是来看孩子们的吧,孩子们都好,都很乖,几个大的都出去工作了,还经常回来照看弟弟妹妹们。”
“院长,您不是说去买菜吗,怎么又回来啦,这个先生是?”一个抱着小铲子的孩子走过来,好奇的看着屈衍仲。
姚芳院长慈爱的摸摸那个孩子的脑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屈先生了。”然后又对屈衍仲介绍:“先生应该不认识这个孩子,这孩子是两年前笙笙送来的。”
屈衍仲表情没变,倒是姚芳蓦地想起什么,一下子停下了话头,又不自然的转开了话题,“嗯,那些孩子们都等着先生去看他们呢,现在大多都在休息室里。”她手下拍拍那个懵懂的孩子,让他先走开了。
“我是来找安安的,我要问她一点事。”屈衍仲将目光从那片孩子们自己种的,插满了小牌子的可爱菜园里面移开,直接道。
姚芳院长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知道他会说这事,点点头就说:“安安那孩子也是,吃了苦了。先生往这边来吧,我带先生去看安安。”
二楼最右侧,采光最好的一个房间里,布置温馨的房间里,坐着一个安静低着头玩娃娃的小女孩。姚芳院长过去和她打招呼,亲昵的摸她的脑袋,但是安安一点反应都没有。姚芳院长看上去习以为常的样子,无奈的看了眼屈衍仲。
“这孩子那时候经历了那种事,她是看过那个……杀人场面的,回来后好好一个孩子就神志不清了,不说话也不和别人交流,院里的哥哥姐姐们轮流陪着她,也没有起色,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辛苦院长了,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等姚芳院长离开,屈衍仲坐在安安面前。这个曾经院里最小的孩子,如今已经八岁了,她还是小小一团的时候,最喜欢黏着宋笙,在那个度假村里还曾经缠着他和宋笙叫爸爸妈妈。
屈衍仲有些出神,他还没出声,就见对面一直没反应的安安突然间肩头耸动,透明的水滴一滴滴的落在手里的玩具娃娃身上。她抬头直视屈衍仲,并不像刚才那样痴傻的样子,她大概很久没说话,原本稚嫩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先生、先生,笙笙姐,大王,她死了。”安安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屈衍仲摩挲手上的两枚戒指,问她:“你看到宋笙的死亡现场了?”
“我被坏人抓了,笙笙姐救我,也被坏人抓了。我们差点跑掉又被抓回去,坏人杀了笙笙姐……”安安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身子颤抖的厉害,眼里也满是恐惧,但她还是一字一句执着的说:“笙笙姐让我睡觉,让我不要看,可是我看到了,他把笙笙姐切开了,好多血……好多,我害怕,笙笙姐不让我哭,她让我不要说话,让我什么都装不知道……我听话……她说会来带我回家……可是没来……呜呜……”
“你说的‘他’是谁?”屈衍仲有种强烈的直觉,宋笙的死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做的,还有她的另一半尸体究竟在哪里,他必须弄清楚。
安安使劲摇头,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叫他y。”
“‘他’不是那些人贩子,是吗?”屈衍仲若有所思,接着问。
“不是,先只有他一个人,那个人杀了笙笙姐,后来有人把笙笙姐一半的身体和我一起送到更多坏人的地方,然后就被人救了。笙笙姐叫我装晕,可是我都看见了,我不敢说,笙笙姐不让我说……呜呜,我不敢说话。”安安哭的浑身颤抖,手里紧紧攥着怀里的娃娃,那是宋笙最后一次给她买的玩具,从人贩子手里获救后,她抱着这个玩具再也没有放手也没有开口。
屈衍仲走出孤儿院的时候,给曾经的合作者bishop打了个电话。
“我需要你的帮助。”
bishop笑容满面的接了电话,他身边的男人诧异的问道:“电话那边是谁,竟然能让你用这种态度说话?”
“就是那位前老大的外甥,屈博士。”见到下属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bishop笑着摇头,“不要小看这个男人,不然你会吃亏的,我不得不说,屈和他的舅舅,十分的像,只除了屈能更好的控制自己。”
远在l州某个秘密基地,蹲在发光的电脑屏幕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双目无神的宋离树也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我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宋离树一只手夹着手机,一只手不停在键盘上哒哒的按个不停,语气漫不经心。
电话那边的屈衍仲直接开口说:“我怀疑宋笙的死另有凶手,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曾经有一段时间监控过宋笙的通讯工具,我曾经见过她手机上的一条信息,发信人是y,你应该能恢复那些短信的信息。”
宋离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拉下鼻梁上的眼镜往后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些信息我都整理好了,还有一些其他有趣的东西,待会儿就打包发给你。”
“谢谢。”
“找到你说的那个凶手后,你会去陪笙笙吗?”不等屈衍仲回答,宋离树就笑:“我只是开玩笑,就这样。”
与此同时,一座山间别墅里,穿着休闲服的男子迎来了一位客人。
“y,你知道那位屈博士出狱的消息了吧,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出来了,你应该好好扫扫自己做下那些事的尾巴,不然到时候被屈博士拽住来,别怪我不救你。”曾经方睢阳手下最信赖的苍狼,毫不客气的坐在男人面前说。
穿着休闲服的男子不以为意的喝了一口茶,“一个那么容易就能妥协的男人,一个因为女人就一蹶不振的男人,我并不觉得可以威胁到我。”
“哈。”苍狼怪异的笑了两声,“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的,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好自为之吧,贺鸿云先生。”说完他就起身走了。
坐在那喝茶的男人,正是当年南楼游聚臣婚礼上做伴郎的贺鸿云,曾经几次邀请宋笙都被拒绝,后来被屈衍仲警告后再没出现的贺鸿云。此刻,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如同柔弱书生的男人,面上一抹阴狠神色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杯,走进了别墅,这别墅里有一处隐蔽的地下室,入口在厨房里,平常人根本想不到。地下室里气温很低,一打开沉重的房门,就有白色的寒气卷上小腿。房间里放了好几个冒着寒气的箱子,柔和的灯光将里面的一切照的亮如白昼清晰无比。
贺鸿云走到最后一个玻璃箱面前,伸手敲了敲透明的玻璃,对着里面的人勾起唇微笑,“我最钟爱的艺术品,知道吗,你的爱人要来找你,你说他能找到你吗?我明明好心给他留了一半,真是贪心,竟然想要独占你吗?不,我不会让出自己的藏品的。”
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只剩下半边的尸体。切口贴在里侧,尸体被固定成一个优美的姿势,旁边还固定着干花等装饰品,尸体身上也穿着白色的裙子,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个美丽的女孩的侧面,只不过面容苍白,睫毛上凝着寒霜,看上去像个逼真的冰雕。
在这一排箱子里,不止这一个,其余几个里面都有着不同的,由尸体做成的静止画面。有只剩下上半身的,或者断了手臂和腿的,每具尸体脸上的表情都不同,如果不知道这是由尸体做成,恐怕许多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件件优美的艺术品。
屈衍仲又做梦了,他离开孤儿院后坐在车上发呆,不知不觉睡着后,就忽然听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传来宋笙的声音。yz
屈衍仲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宋笙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只穿着一件从没见过的白裙子,脸色苍白有委屈的看着他。
“好冷,呼~好冷啊,真的好冷。”
屈衍仲离开迷雾,快步走过去,抱住她。一入手就像抱着冰块,屈衍仲不但没放开还抱得更紧了。宋笙靠在他怀里,露出个笑脸,满足的蹭了蹭。“真好,萌萌来了我就不冷了。”
屈衍仲醒过来,发现突然间降温了,这天气无常的很,不久前还是清朗的天,说下雨就下雨了,铺天盖地的雨幕朝着大地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屈衍仲睡着之前没有关上车窗,冰凉的雨一下子就打湿了车里面的垫子,他半个身子都是湿的,那股凉意就和梦中一般无二。
当屈衍仲想要做到一件事的时候,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男人能做到,而他的疯狂,则令所有人印象深刻。
除了回来后的第一天,屈衍仲每天晚上几乎都没有休息,只在查找资料的过程中偶尔陷入迷梦才能休息一下,然而高强度的忙碌并没有让他憔悴,反而让他一日日看上去更加的锋利。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不顾任何的事,唯一的执念就是寻找宋笙另一半的身体,寻找宋笙死亡的真相。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不错过任何一个嫌疑人,再加上几个合作者的帮助,屈衍仲比想象中更快的锁定了一个最可能的嫌疑人。
贺鸿云,这个曾经想要接近宋笙却被他阻止了的男人。他是屈衍仲表弟游聚臣的大学同学,游聚臣结婚时其中一个伴郎,只是这几年也不怎么联系了。作为不受宠的老二,家中有点小钱,得到一笔资金后就开了个自己的公司,运行的还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这个贺鸿云,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有些羞涩的,并且十分纯情的男人,私生活检点的不可思议,善良大方乐于助人,几个朋友都觉得他讲义气。屈衍仲查到的资料里,甚至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大多都觉得他脾气太好容易被人欺负。
贺鸿云成年后就离开贺家,一个人独居在外,除了朋友邀请去外游玩,其余时间都住在自己的别墅里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每个季节他都要换个地方的别墅住,大多是在景色优美的山间或者海边,他的朋友们都戏称他是个在野的隐士。
“s市,容山别墅。”贺鸿云住的地方。
☆、第六十六章
“你的小尾巴被那位抓住了,恐怕他很快就会带人来找,劝你还是赶紧把东西藏起来吧,另外我被那些叛徒发现了,现在自顾不暇,老板当初和你的协议到此为止,从现在起我们的合作关系结束,你不需要再找我了。”
贺鸿云接到苍狼的电话后,听着挂断的嘟嘟声,面容阴郁。他不明白,屈衍仲一个进了牢里才出来,势力在之前用了个干净,并且因为爱人死亡的消息差点疯掉的家伙,为什么这么快就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明明他的探子告诉他,屈衍仲因为宋笙的死,离疯不远了,怎么会突然间就发现不对劲并且查到了他身上。
但是苍狼的消息一向是正确的,这几年他就是因为苍狼的帮忙才瞒下了不少罪行,活的这么逍遥,骤然听见苍狼的话,他低咒了两声。
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有证据,难道他还能亲手来杀了他?
果不其然,就在一天后,贺鸿云在别墅里迎来了带着警队的宋离原。然后,这队人什么都没能在别墅里面找到,在贺鸿云的微笑下灰溜溜的离开了。
等宋离原带着人脸色不好的离开,贺鸿云嗤笑一声,他还以为屈衍仲能做什么呢,但是结果就是他什么都不能做,谁叫他是个好人,身后还有宋家这么一个“正义”的家庭。
和他们相比,显然宋笙更加的可爱,一个会为了好朋友惨死变成杀人凶手的“好人”,比这些明知道某些事却碍于正义什么都不能做的家伙,好多了,所以他才会费尽心机把她变成自己钟爱的艺术品。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唤起了他的记忆,贺鸿云忽然想要重温一下自己最优秀的艺术品制作过程。每一件艺术品的制作,他都记录了过程,以供自己心血来潮重温欣赏,当然宋笙这一个他看的最多,每回去看都还能感觉到那时的激动。
也许是因为宋笙这个人,太矛盾太复杂了。一个心怀善意温柔的杀人凶手,一个无私又自私,聪明却又蠢笨的救世主。她能为了想救的人伤害自己,也能为了自己爱的人伤害其他人,又坚韧,又脆弱……制作这样一个艺术品的感觉,太美好了,只可惜她之后他再也没能找到能和她媲美的素材。
当贺鸿云以为自己掩盖了一切罪恶信息,沾沾自喜的时候,宋离原带着的那一队人有四个离开了队伍,去到了屈衍仲的家。宋离原不知道屈衍仲究竟想做什么,他也不相信宋笙的死真的有什么□□,之所以答应他帮忙,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自己妹妹的爱人,也是他们的家人而已。
而那做了伪装混进贺鸿云别墅里的四个人,是bishop找来的人,屈衍仲之所以让宋离原来这么一出,只是为了这四个人能去贺鸿云的别墅里逛一圈,做到他要求的事——在别墅里的某些位置安装微型监控器。
这四位都是专业人才,贺鸿云根本没看出什么来,为了表现自己的无辜,他甚至让他们查了整座别墅,这大大的方便了屈衍仲。四个人在屈衍仲的电脑上鼓捣一阵,贺鸿云别墅中的情况就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这四人离开后,屈衍仲就坐在电脑屏幕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男人,看着他带着轻松的笑容,给自己泡了茶,坐在那舒适的,像是看一部精彩电影般的看起了一段录像。
录像里,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在幽暗的山林里,画面一直不远不近的缀着,拍摄的主人兴高采烈的追逐他的猎物。画面越来越近,那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她穿着沾满了尘土和鲜血的衬衫,手臂,脚腕都有被刀子划开的痕迹,她走过的山路上撒着无数斑驳的鲜血。
画面中的人突然一转脸,那双熟悉的眼睛好像一瞬间透过屏幕,投过了这漫长的时间,看向了屈衍仲。她满身的伤,被追赶着,猫戏老鼠般的,在山林里奔逃。
她的眼睛曾受过伤,尽管休养了一段时间好了不少,可夜里仍然看不清东西,比起普通人就像个瞎子。她在家的时候,每个晚上家里的灯都是明亮的,熄灯后,她最爱瞪大眼睛摸索他的脸。
还有她的腿,那次受伤后,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她不能急促的运动,不能快跑。他在的时候,甚至每一次散步,他都不会让她走太远的路,宁愿把她背回家。
可是他放在心里珍藏呵护,怜惜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爱人,在这段录像里,被人划开无数伤口,像只动物一样被人猎杀。她每一步带血的脚印,都踩在他心上,痛得他理智全无。
被人抓住,被人杀死,锯成两半。屈衍仲看着屏幕,眼神黑沉,一言不发。
……
山间的空气总是无比清新,贺鸿云从朋友家中回到自己的别墅,呼出一口气,神情惬意不少。停下车,他进了卧室洗澡,一阵风扬起卧室阳台上的窗帘,露出后面一道隐约的人影。
贺鸿云洗了澡,感觉今天玩得有些累了,在酒柜里倒了杯红酒,准备今晚早点休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杯酒下肚,神情就有些不太清明。这酒度数有那么高?贺鸿云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没走到床边,就有些支持不住的跌坐在了地上。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他刚想站起来,就发现面前不远处无声无息的站着一个男人。
“是你?”贺鸿云表情一变,他看到了男人手上拿着的手术刀,立刻手脚并用的往外跑。他一定知道了!贺鸿云心里低咒,跌跌撞撞的跑出卧室下楼梯。只是那酒有古怪,他没什么力气,腿软的走了几个台阶就不小心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了一楼。
眼睁睁的看着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贺鸿云咬咬牙就想爬起来接着跑,只是背后风声一响,他刚起身就被人从背后踩着趴在地上。随即他的脑袋被人抓着头发拉了起来,雪亮的刀尖离他的左眼越来越近。
一声惨叫,贺鸿云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倒在地上。可是拿着手术刀的男人牢牢抓着他,下手很稳,接二连三的在贺鸿云手上和脚上划下了好几道口子。然后他将不停在地上翻滚的贺鸿云拖着走过大厅,打开门把他扔了出去。
“跑吧,说不定跑出这里,你就能获救了。”
贺鸿云在剧痛中挣扎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男人,又看了看别墅周围被夜色沉浸的山林,突然间爬起来跌撞的冲进了树林里。
站在门口的男人提步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冷静的踩着前面留下的血迹。
贺鸿云一边跑,一边用右眼去看后面,那个男人并没有追来。这片山林也是属于他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当初是方便他在这里玩猎杀游戏,可现在角色反转,也让他根本没人可以求助。不过,他熟知这里的地形,只要他在这里躲一晚,只要那男人找不到他,一定能找到机会跑出去。
这样想着就好像生的机会就在眼前,贺鸿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几分力气,跑的更快了。突然间,他脚下被看不见的绳索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第一次逃跑失败了。”冰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鸿云汗毛一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左耳一凉,刺痛感传来,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被扔在他眼前。
“好了,继续逃吧。”
第二次被追上后,贺鸿云失去了他左手的五根手指,然后他又被放跑了。他听着那声音,头一次体会到了自己那些猎物的恐惧,他浑身都是伤,身体上的痛楚和心理上的恐惧让他无法再迈开一步。
“不逃吗?她那么痛都还要继续逃,你怎么能不逃呢。”手上沾满了血的男人拿着刀在他脸上一划,轻易就划下来一块薄薄的肉,“从现在开始,每十秒我会在你身上削下一块肉,如果你不逃,我就一直削下去,保证你天亮前还能活着看到自己的肉和骨架分离。”
贺鸿云看着屈衍仲的表情,惶恐的发现他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准备这么做,一下子求生意志爆发,仓皇的推开他就开始再次逃亡。
被推开的男人拿着刀,看着几乎变成一个血人的贺鸿云,眼睛都没眨,再次跟上去。
贺鸿云已经不知道自己被抓住多少次了,每次被抓住,他身上都会少一些东西,那种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一块块的剥离的感觉几乎将他逼疯。这是他跑的最远的一次,几乎已经到了大路边。贺鸿云甚至看到了路上呼啸而过的车,顿时眼睛亮起来,只要到了路边,马上就会有人发现他的,到时候他就得救了!快要逃出生天的喜悦充斥着他的脑袋,让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
下一秒,贺鸿云脸上的笑扭曲的僵在那。就在三步之外,那个黑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挡在他的求生之路上,和之前的好几次一样。贺鸿云开始下意识的颤抖,男人走上前,可他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捂着嘴,被拖离这里,离生的机会越来越远。
屈衍仲将手里软成一滩的人扔在别墅门口,“逃吧。”
贺鸿云再次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嘴里胡乱的喊道:“我知道错了,求你,求你饶了我吧,不要杀我,放了我!”
“宋笙呢?”屈衍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忽然问道。
贺鸿云已经顾不得其他,连忙说:“我带你去,我带你去,只要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屈衍仲走到地下室最里面那个玻璃箱面前,伸出手按在透明的玻璃上,留下一块血渍。看着玻璃箱里面那半张脸,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宋笙,我找到你了。”
贺鸿云倒在墙角,嘴里不停喃喃:“放过我,放过我……”
山林之中的清晨来的很早,各色鸟儿的鸣叫唤醒了新的一天,然而这一天,注定不是个平静的日子。接到消息的宋离原带着人,从那条血迹斑驳的山间道路来到贺鸿云的别墅。别墅门大敞着,显眼的血迹一直蔓延到里面。
一进门,就看见大厅里放着一具尸体,那是别墅的主人贺鸿云,他被人切成了两半,扔在了大厅里。宋离原在这栋别墅里搜出了无数贺鸿云的罪证,他虐杀十几位女子的视频照片以及被害人残缺的尸体。
贺鸿云和人勾结,利用阳光孤儿院里的一个孩子安安,将宋笙引到一个地方,迷晕后带来这里玩猎杀游戏,最后杀了她,将她一半的尸体和那个拐来的晕掉了的孩子一起送到了一群人贩子手里,在合作者的遮掩下,远离了法律的制裁,让那伙人贩子顶替了罪名。
可是,他仍旧没能逃过,死的和他的受害人一般无二。
而做下这一切的人,宋离原在屈衍仲和宋笙的家里找到了他。屈衍仲抱着宋笙的一半尸体,安详的睡在床上,心口上插着一把手术刀,已经死去许久。
窗户大开,明媚的阳光将浑身鲜血的尸体包裹,一切都显得安详平静。
“如果有一天我先你一步死了,如果你一个人无法承受,我允许你自私一点,来找我。”那一年,坐在病床上刚脱离危险不久的宋笙这么笑着说。
————正文还没完————
二十五年后
b市,宋家
方静在女儿房间没找到人,在阳台上往下一看,这妮子还穿着睡衣在花园里和他爸练习格斗,弄得浑身脏兮兮的,顿时火了,虎着脸就喊,“宋潇,你东西收拾好了吗?这都快到时间了,你别到时候赶不上车!还不快上来洗澡换衣服!”
喊完又去瞪孩子他爸宋离原,“还有你,还有没有点时间观念啊,练格斗什么时候不能练,没瞧见孩子要赶车吗!赶紧收拾来吃早饭,把车开出来待会儿送孩子去车站!”
二楼阳台门啪的被关上,底下花园里被训了的父女两面面相觑,同时停了手。被叫做宋潇的女孩子十八岁左右,笑起来脸颊上两个酒窝,她戳戳自家老爸的胳膊问:“爸,你不是说妈是你们警局里的冷艳美人吗?怎么这脾气越来越火爆了?”
宋离原摸摸鼻子,看上去还是很威严,压低声音说:“年轻时候,你还没生下来的时候的确是个冷美人,可是……”
二楼窗户又啪的被打开,露出方静似笑非笑的脸,“我可听见了。”
底下父女两同时咳嗽了一声装作左右张望的样子,然后对视一眼果断瞬间进行了战略撤离。
鸡飞狗跳的吃过早饭,在一家之主方静女士的眼刀之下火速收拾了行李,宋潇和老爸宋离原圆润的滚出了家门。
去车站的路上,宋潇问她爸,“我妈真的那么不想我去s市上大学啊,这几天都没给我个笑脸。”
宋离原握着方向盘看路,一脸严肃威严,“你妈就是太担心你了。”
宋潇挥挥手,笑嘻嘻的说,“担心什么呀,我都这么大人啦,还能把自己弄丢,再说了,那个每年给我寄礼物的南楼阿姨不是全家从m国回国来住了吗,开学前我都住那,有人照顾老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离原趁着红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然后叹了口气,“主要是因为你姑姑,你妈她太在意这事了。”
其实不止方静担心,宋离原他自己也老担心。他的女儿,越长大就和妹妹宋笙越像,长得像,性格也像,有时候他看着,恍个神都有些分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的那个久别了的妹妹。
s市对宋家人来说是个伤心地,他们捧在心里疼爱的孩子死在了那里。当年宋笙的案子彻底完结,将屈衍仲和宋笙合葬后,他就调回了b市,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这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连他们的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
宋潇说起她考了s市的大学时,一向不怎么要求女儿的宋离原夫妻两都好几夜没睡着。连退休后安心在老宅养老的父母都打了电话来问。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宋笙,主要还是因为宋潇和宋笙长得太像,又是要去s市那个敏感的地方。
这些长辈们有意无意避开的事,宋潇自己倒是不在意,“爷爷奶奶和妈他们就是瞎操心,这又不一样,我保证我会好好的。也不看看我这身手,一对五都不在话下,自保完全够了。”宋潇做了个搞怪的健美先生动作。
宋离原好笑的白她一眼,眼里有些怀念之色,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让人不省心的小东西。
“你给我安分点,这几天住你南楼阿姨家,别给人添麻烦。你南楼阿姨是你姑姑的好朋友,游叔叔是你姑父的表弟,但他们之前都在国外,我们两家这些年来往也不多,主要是你姑姑……你南楼阿姨喜欢你,邀你过去住,你可别蹬鼻子上脸,乖一点。还有你南楼阿姨有个比你大五岁的儿子,好像是心脏不好,你去了可别和人打架!”宋离原对自家这个尤其热爱和人打架,比妹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女儿感到十分不放心。
“是,长官!”宋潇不知道听了爸妈唠叨多少遍了,耳朵都快长茧子,笑嘻嘻的插科打诨混过了这个话题。
宋潇是被宠着长大的,可以说她身上有着双份的宠爱,一份属于她本身,还有一份是她早年遭遇意外身亡的姑姑。因为她长得和姑姑很像,不管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是一些认识姑姑的朋友长辈们,都对她很好。这位邀请她去住的南楼阿姨,就是其中一个。
事实上宋潇会选择s市上大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姑姑,当然这一点她没和任何人说。她家里有姑姑的照片,还有不少她的东西,都好好的放在一个房间里,她小时候就经常偷偷跑过去翻看那些东西,有些时候她看着那些东西,都好像隔着时光亲眼看到了那个他们口中和她很像的姑姑。
她喜欢这个姑姑,对她有种相识许久的熟悉感,也莫名的喜欢那个姑姑曾经生活过的s市。她的心底一直有什么在催促着她,催着她去s市看看,所以她来了。
而此刻s市,刚刚全家迁回国没几天的游家,变成了个贵妇人的南楼,正在指挥着保姆清扫客厅,时不时看看客厅里滴答滴答的钟。游聚臣坐在一边,见她这个模样,忍不住开口安慰:“还没到呢,箐泽下午的飞机。”
南楼白他一眼,“谁管那臭小子,硬是说那边还有事没做完不肯跟我们一起回来,晚上这么几天,一个人回来就好啦!我是在看时间去接我外甥女!你是不是把这事给忘了?”
“绝对没有!”游聚臣赶紧回答,“你好朋友的外甥女,就是咱亲外甥女,绝对要好好的招待人家小姑娘,让人家小姑娘跟到了自家一样!”
“这还差不多。”南楼放松脸色,又有些紧张,问游聚臣,“唉,你说小潇会不会喜欢我啊,毕竟咱们也没见过,只每年送点礼物,这突然要她过来住,她要是不高兴怎么办?”
“想多了,你这么好看,谁敢不喜欢你啊!”游聚臣小心的哄着自家夫人,南楼拍开他扶过来的手,又看了一次钟,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的往外走,“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去接她。”
“唉!”游聚臣跟在她身后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小姑娘的车也还要两个小时呢。
南楼在车站一见到提着行李的宋潇眼圈就红了,一路上拉着她嘘寒问暖说个不停,盯着她的脸看着看着就背过去擦眼泪。宋潇抱着纸巾,时不时给她递一张,总觉得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午饭时间,眼看自己还没开始吃,面前的碗和盘都堆成了山,宋潇不得不开口谢绝热情过头的南楼阿姨手上又一筷子虾。为了自己的胃着想,宋潇找了个话题,“还有一个哥哥不一起来吃午饭吗?”
南楼笑吟吟的回答:“他还没回来呢,我们夫妻两先回国,他还有点事今天才能回来,下午的飞机,估计傍晚才到。”说到这她突然想到什么,又说:“我儿子叫游箐泽,今年二十三岁,已经是个医学博士,很厉害哦~而且长得也很帅,小潇有没有兴趣给阿姨当儿媳啊~”
宋潇傻笑,埋头吃饭。南楼越想越觉得自家儿子和宋潇绝配,努力想撮合他们,“当年我们箐泽生下来心脏就有点缺陷,为了给他治病干脆全家搬到了m国,前两年终于完全治好了,他也争气,那么多年身体不好也没放下过学习,在校成绩一直很好,那边的导师都说他是个天才呢。”
“箐泽在学校可多人追了,但是一直没找女朋友,连个朋友都没有,唉,怎么说都不听,从小就是一张面瘫脸,你见过哪家孩子嫌弃父母的,那臭小子从小就不爱和我们亲近,长大了更过分,他的东西也不让人碰,那糟心的性格也不知道像谁…”南楼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抱怨起了自己的儿子。
游聚臣听到这里突然插嘴说了句:“我觉得咱儿子这性格,倒是和我那个表哥挺像的。”
南楼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倒是宋潇想了一下有些感兴趣的问:“像我姑父吗?”
“对啊,都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也不爱理人。”游聚臣还想说什么,被南楼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把话吞回去,转而微笑的劝宋潇吃菜。
宋潇也不在意,看这位南楼阿姨不想提,便也没有追问,吃了个十分饱的午餐,就和两位长辈打了招呼去附近转转顺便消食了。
转着转着,宋潇就走远了,在街心广场和一群小孩子一起玩了一阵球,把人家十几个小孩子逗得哇哇叫,才心满意足的离开。见人家门口的狗长得威武雄壮,手贱逗了几下,被追了十几条街后,彻底迷路了。
迷了路宋潇也不在意,干脆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看。就这么一直逛了三四个小时,走的腿有些酸了,宋潇才坐在了路边一个长阶梯上面休息。
“把它赶到这边来!看我用石头打它!”
“汪汪汪!”
“啊过来了过来啦它要咬我!”
“快打它打它!”
宋潇循声看过去,就见三个小孩子围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在用小石子砸它。宋潇站起来,虎着脸把三个熊孩子吓跑了,又一把捞起小狗崽坐回阶梯上。
小狗崽不停挣扎,宋潇左右看看,果断去旁边的小吃摊上买了点小吃,开始逗狗。“想不想吃~想吃就汪一声~”
“来呀来呀这边~”
等小狗崽把东西吃完,它不走了,就乖乖蹲在宋潇脚边。宋潇用手指点着小狗崽湿润润的鼻子,和它那双湿漉漉的小眼神对视了一会儿,苦恼的说:“你要跟着我啊?可是我马上要住校,不能养你啊。”
“额,别这样可怜兮兮的看我,不然,不然我给你找个能喂你的主人?”
“汪汪!”
“可是怎么找?不然,给你脖子上挂块牌子,写上‘求收养’怎么样?”
“汪汪!”
“你同意了,那我们就这么做了!”宋潇还真的就在旁边的点里借了个纸牌,写了个求收养给小狗崽挂上了,然后一人一狗坐在那看着路边的行人,每个路过的行人都会瞟几眼,但是没有一个人有上来问的意思。
眼看都快天黑了,宋潇觉得自己再不回去也许南楼阿姨就要出来找人了,可是看看小狗崽又难办了,总不能把这小家伙丢在这里不管吧。
就在她有些苦恼的看着小狗崽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面前停下了一个拉行李箱的年轻男人。
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深灰大衣外套,整个人黑白分明,有种说不出的干净。那双眼睛很黑也很深邃,此刻静静看着她,竟让她恍惚觉得已经被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宋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盯着个陌生男人看的出了神,而且看的心脏狂跳简直就像看上人家了。如果不是自己同时看的莫名其妙红了眼睛,宋潇都要觉得这是狗血的一见钟情了。肯定没有什么一见钟情是看着人家先是看的心脏狂跳,接着又看的眼泪狂流的。
宋潇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她不是个喜欢哭的人,但现在,这种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情况下,她突然眼泪自发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哭的停都停不下来。
更加奇怪的是,见到她这个陌生人突然像个疯子一样的哭起来,那个路人男子也没露出“年纪轻轻可惜是个疯子”的表情赶紧离开,反而拿出纸巾上前给她擦眼泪。结果两个人都被对方给惊住了。
对于自己下意识做出的,先于大脑的动作,游箐泽回过神来时也觉得惊讶不已。如果平时他看到这样的场景,绝对是一眼不多看的走过去,不对,如果是平常,他根本不会这样看着一个陌生人这么久。可他刚才就像着魔了似得,一眼瞥到路边坐的这个人,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昏黄的路灯下,神情苦恼的少女和小狗,写了歪歪扭扭‘求收养’三个字的牌子,这一切看上去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之前曾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二十三年都在国外,今天是第一次回国。
然而他愣愣盯着人家看不止,在人家哭了的时候还跑过来给人擦眼泪,这完全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而且……游箐泽一手按了按心口,从刚才起这里就有点隐隐的痛,他记得自己的病已经完全治愈了,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感觉,心脏突如其来的痛就和骤然闯进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情绪一样,让他不明白。
“你没事吧?”宋潇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瞧见男人捂着心口皱眉,忍不住担忧的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直起身子,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就走开了。宋潇拿着纸巾低头醒鼻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那个离开了的年轻男人又走回来。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的说:“我可以养。”
宋潇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看他。男人抿抿唇,再次重复:“我可以养,你……不要哭。”
宋潇看看身边小狗崽身上挂着的牌子,突然明白了,这男人说小狗崽他可以养,而且听他的意思,他似乎以为她哭是因为没人愿意养这只小狗崽。他大概,脑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嗯,那谢谢你?”
“不用谢。”
两人小眼瞪小眼,谁都没动作。直到宋潇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宋潇不好意思的笑笑接了电话,果然是南楼阿姨打来的。
“唉,南楼阿姨?嗯我没事,就是走的有点远迷路了……啊?不用不用我找人问个路马上就回去了,真的不用,唉等等……”宋潇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发现对面的年轻男人电话接着响起来了。
他接了电话后,神情有些微妙,“家里做客的女孩迷路了,让我顺便找找带她一起回家?”
宋潇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等男人挂了电话,她笑呵呵的问:“你是南楼阿姨的儿子?”
游箐泽盯着她的酒窝失神了几秒,点头。
宋潇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那我要恭喜你,你找到我了。”
游箐泽忽然感觉自己心里一软,他有种好像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的错觉。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故人归来。拖着行李的男人和抱着小狗的女孩并肩在路灯下越走越远,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最后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在这里开始,在这里终结,又再次在这里开始。
四年后,宋潇大学毕业,和大学导师游箐泽结了婚。
婚礼那天,新任岳父宋离原给新郎新娘拍了一张照片,洗出来后,放进了一个相册的最后一页。在这个相册里,前几十页里都是他的妹妹宋笙和屈衍仲的照片,最后一直到他们订婚那日的照片,而今天,这最后一页,缺少了很多年的那张结婚照,被他亲手放了上去。
前后二十多年的间隔,两对新人的面容也并不全然相同,但那种围绕两人的气氛,却奇异的格外相似。
“也算是,圆满了吧。”宋离原叹息的轻声说着,将相册合起。
窗外是碧海蓝天,穿着婚纱的笑得开心的新娘,被新郎抱上了车,他们的蜜月旅行,即将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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