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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宠爱
作者:且安
文案:
【切题文案】
他要给她最好的宠爱,因为,她值得。
【文艺文案】
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千帆过尽,此去经年,再回首,终究是,年华错付。
【粗暴总结】
冷面冰山大叔 VS 古灵精怪妹纸
宠着并虐着,痛并快乐着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池安安 ┃ 配角:陆岩、江哲、宋暖、孟宗泽 ┃ 其它:叔控、宠文、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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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车到慈善晚宴现场时,时间尚早le便带着池安安到处寒暄。
出国六年,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那些乡音让她既激动却又有些不习惯。
当晚的慈善拍卖声势浩大,邀请了不少名流明星。对于刚在s市成立艺术工作室不久的nicole和池安安来说,当然是个很不错的社交场合。不过池安安对社交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热情,全权交由nicole做主。
le身材高大匀称,虽然黑发浓眉,却有一双水蓝的瞳仁,标准的中西合璧,从长相到个性都像块磁场,能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同样学画出身,但却走了艺术经纪方向,认识池安安之前,他已经和朋友经营着一家画廊。卖画买画他是个中好手,要不然以池安安的资历,又如何能作为捐赠人跻身如此大型的慈善拍卖。
池安安今日出席,虽是公关需要,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慈善晚会开始后一个多小时,池安安隔桌空位的主人才带着女伴姗姗来迟。
男人还没坐定,台上主持人说的话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接下来一件拍品,是由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毕业的青年画家,池安安小姐捐赠的油画作品,岩石。”
打开手边的拍品册,男人薄唇抿起,眉头微蹙,他叫来侍应:”帮我打听一下,这位叫池安安的画家今天是否在现场。”
由于在池安安回国前le就开始在高端杂志上给池安安增加曝光率,再加上主拍人口才一流,这幅画并未遭受冷遇,但价格却也始终没太大起色le正担心拍卖价要卡在七万的关口,前排桌上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线,把价格一下抬到了高点。
池安安心下一惊,立即寻声望去,正对上隔桌陆岩的视线,聚光灯打在男人举着号牌的手上,一并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的薄唇一如既往地抿着,眉头紧拧,一副不赞同的神情。池安安弯了唇角,错开视线,偏头对nicole笑道:”我没说错吧,拍卖价你不用担心。”
那一副名叫岩石的油画,自然拍得了一个好价钱。池安安和nicole干杯,便独自出会场到外头的观景台透气。
八月一过,s市便已开始转凉。池安安在露台上没一会儿,就抱着手臂有点儿哆嗦了,这天气,她穿个大露背容易么。
正腹诽着,一件厚实的西装就盖在她身上。池安安侧头,就见陆岩在她身边站定。男人高鼻深目,走到哪里都很养眼。他此刻垂眉打量她,和从前一样,绷着张脸。池安安于是咧开笑,扬起眉毛:“好久不见,小叔。”
这称呼不出意外,让男人的眉头锁起。
也是,即便按陆叔和池老爷子的交情,池安安该喊这声叔叔。可从前她是怎么也不肯叫的,只陆岩陆岩这么喊,毫无忌讳。
“我今天这一身,怎么样?”见他不说话,池安安便加了一句。
怎么样?烟熏、红唇、眼线斜挑,v字露背礼服一直延伸到腰眼的位置,都放肆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挺得意。
“把你脸上那些鬼画符给我洗了。”陆岩撇下话来,转身要走。
池安安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口,试探性地问:“生气了?”
陆岩不回答,视线落在池安安扒着他袖口的手上,池安安只得一根根松开手指头。他长腿迈开,池安安忙不迭裹紧西装跟在他后头。
“nicola说工作室出了点问题,所以才提前回国,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池安安还没解释完,陆岩已经停下脚步,害她差点儿就一股脑撞上去。
她收住步子,只听得凉丝丝的声音一字字落在头顶:“洗干净了,再和我说话。”
池安安立马垂下头,可脸上却是窃笑。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动听的女声:“陆岩。”
池安安刚抬起头,就见体态婀娜的不知名女子款款而来,很是顺手地勾住了陆岩:“你还有事么?我等会儿有下一摊,没事儿我们提前走?”
该不知名女子不知有意无意,全然把一旁的池安安当作空气。池安安这回的笑是摆在脸上了,她看向陆岩:“果然有日子没见,换新面孔了?我还以为会是陈瑄姐。”
池安安刻意强调陈瑄的名字,陆岩不由拧起了眉,一旁的女子侧目看向池安安,略有不满地开口:“这位小姐,你是……”
“我不是。您要走自便,不过别忘了付晚宴的拍款,小叔。”池安安狠狠念出最后两个字,便扭头要走。
“你这个样子打算去哪?”
陆岩的声音压得很沉,可池安安却丝毫没放在心上似的,扯下身上陆岩的西装拽在手里头,背对着他潇洒地挥挥手,一句“不劳您费心”,就头也不回迈着步子离开。
挽着陆岩的梁桐明显感觉到身边骤然低下来的气压,她试探性地开口:“陆岩,我们……”
“梁小姐,抱歉,请你先回。”陆岩语气礼貌,却是不由分说。梁桐臂弯一空,就见他大步往池安安的方向去。
池安安吃了好几年高蛋白质洋食物,比出国前也算是长了点个子,又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就往前走,可还没走到宴会厅门口就被陆岩扣住了手腕。她看向他的瞬间,他已经将她拉到自己身侧,拖着往外头走。
“陆岩,你干什么!”池安安瞪他,妄图挣开,可陆岩扣得死死的,她终究徒劳。
池安安又嚷嚷了几声,男人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把她塞进车内。
车门被大力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世界,陆岩遣走司机,自己坐在驾驶座上,车钥匙一旋,终于发话:“不吵了?”
池安安垂眉,撅着嘴不说话。
“把安全带系上。”
池安安坐在那儿无动于衷,显然是无声抗议。陆岩于是侧过身来,池安安感觉他的靠近,不自主绷紧了身体,男人却只是拉过了安全带,低头给她扣上。她小心翼翼地侧目,注意到他长而直的睫毛,一扇一扇地,把她的呼吸都扇得乱七八糟。
和他,还真是久违了。
直到陆岩踩下油门,车大马力加速,池安安才放松下来。她瞥过脑袋看着窗外,她出去那么些年,从十八岁长到了二十四,陆岩也三十好几的年纪了,可他这脾气啊,还真是一点没变。他永远不在嘴上置气,但要是你惹他不高兴,他也绝不会放你开心。
陆岩不常生池安安的气,但他真生气的时候,池安安总是很害怕的,不是怕他责骂她,而是怕他不理她。她初中的时候,央他很久,才让他同意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她指使他去买雪糕,自己则跑到别处去了。陆岩找了她很久,却见她坐在旋转木马上撒欢。
雪糕后来自然是没有吃上,她前脚下旋转木马,后脚就被陆岩拎出了游乐园。送她回家的一路上,他冷着张脸一句话不说。她从解释到道歉再到求饶,他就是抿着嘴不吐半个字。非到了她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明白了,他才松口,说了句:“池安安,你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她啊,最不想让他省心。她怕他省了心,渐渐,也就忘了她。
爱情能让一个人多卑微?她想,即便卑微到尘埃里,那都是甘之如饴的。
池安安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打圈,霓虹的灯光仿佛就在她指尖尖上。
她十八岁那年,是他亲手把她送出国,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她的心境怎么又能和从前一样呢?
她那几年里有过的流离失所,嗜酒成性,都是他不知道的。
如今她能这么好端端地站到他面前而不是横尸在巴黎街头,已经很不容易了。
沉默间,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陆岩的公寓还是原来的地址,在顶层。
“下车。”
陆岩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池安安抬眼,见男人板着一张脸站在车门边,可衬衫最顶上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扯开,领带也松着。她清楚知道自己惹他不开心了。
可池安安依旧犟着脾气不动,陆岩也不催,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池安安没了意思,终究迈腿下车,跟着陆岩进了电梯。
陆岩的公寓还是老样子,装修简洁现代,整理地干干净净。还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好的不好的都有。
进屋,池安安不等陆岩开口,就找到屋里电话,撩起来就拨了一串号码,那头很快就接起。
“nicole,是我,chi。刚遇见个朋友就先出来了,手包没拿。我现在在**路君御苑9号楼,你宴会结束后,能过来接我么?”她并没用法语,而是说的中文。她没说多久便挂了电话。
“小叔,你还有四十五分钟。”池安安扭头,微笑地开口,眼神近乎挑衅。
☆、第二章
2
她含笑,眉宇间的妆和神情都让他陌生。
陆岩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如这两年和她通话时一样,越来越感觉陌生。
或许,真的是因为江哲?
“不说话?哦,忘了,我还化着鬼画符,你不和我说话的。”池安安摊手:“那借你这儿洗个澡。”
池安安留给陆岩一个大露背,熟门熟路就往浴室走去。
陆岩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她还真是,长本事了。
池安安扯下身上的礼服,将长发放了下来。黑发过胸,发梢微微卷起。她头发原要长得多,只是三年前那一剪,现在能有这个长度已经不错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先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如今削瘦许多,下巴尖尖的,正红的唇色,更添了妖气,池安安想起陆岩的臭脸,低低地笑。
放了水,打开柜子,里头清一色男人的东西,卸妆油自然没有,于是她只能拿洁面乳凑合着用,来回洗了几遍才干净。
冲澡的时候,池安安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住在这间公寓里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是高二的暑假,素描老师带着包括她和好友宋暖在内的几个学生去武夷山写生。写生当天跑了很多地方,大家都很累,宋暖人突然不舒服,池安安扶着她。山上一阵风一阵雨,地上湿,宋暖脚下一软,两人都滑了一跤。宋暖倒没事,池安安却扭了脚。
老师把她送到医院,要池安安联系家长。她怕父母晓得了再不让她出门,就打给陆岩求救。陆岩当晚就赶来了,进门的时候,池安安弯着背低着头,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可怜巴巴的不敢吭声。她记得他当时对她说,池安安,你可真行。
但他还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两人连夜赶回s市,他把她带回了这间公寓。
车到公寓已经过了午夜。助理在机场接了两人,帮忙提了东西回公寓后,便离开了。于是,偌大的公寓就只剩陆岩和她两个人。
池安安在此之前前来过他公寓几次,但这么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状况,是头一回。虽然那时候的池安安在陆岩眼里还真算不得是个女人。可当时她还是莫名地有些局促,打坐下来后就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包在怀里,出奇地安静,也不吱声。
她记得那天陆岩给她倒了杯冷水,递到她面前,她还未抬手接过,肚子就先咕噜噜地出声。于是陆岩就往开放式厨房走,叫她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再来吃饭。
她还讶异他什么时候会的煮饭,却又因了“洗澡”两字犯了难。她虽然不是外伤,但碰了水必定又要重新包扎了,垂眉正在想“洗澡”这件技术活该怎么解决,头顶却传来低沉的声音:“腿伸直了。”
她下意识照做,陆岩半跪在她脚边,用保鲜膜裹在她的纱布外头,再撕了玻璃胶将上下两端粘牢。他的力度刚好,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有些痒痒的,又暖暖的。她那刻紧紧盯着他的手,那双温暖的,让她无比安心的手。
他这么好,她怎么舍弃得了。除了喜欢他,更喜欢他,那时的池安安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那晚后来陆岩煮了汤面,池安安吃得餍足。吃完还支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看他,只因他秀色可餐。
陆岩大概也是习惯了她这样的目光,依旧不急不缓,专心吃饭,等完了,才抬手取了餐巾,掖了嘴,抬眼问她:“看够了?”
她当时嘻嘻地笑,回问:“陆岩,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要怎么报答你呀?”
“你省省吧。”他说完,便起身收拾碗筷。她立刻从椅子上下来,过去拉住陆岩,他已经启动了洗碗机。
她牵着他回到餐桌边,又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陆岩倒顺遂,依了她坐下,抬眉瞅着她却似乎是看好戏的样子,她跳到他后头,抬手给他捶起肩来。他身体微动,似是要转头,她立刻按住他,叫他别动。
她一会儿捶一会儿揉一会儿捏的,陆岩倒真不动了。她卖力捶捶敲敲了十多分钟,手臂酸了才作罢。
她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他:“舒服吧。”
他顿了顿,却将她环着自己的手拨开,嗓音沉沉:“该睡了,客房给你理好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怀抱便已经空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让此刻的池安安,都有些闷闷的。她呐,总是猜不透他。
从浴室出来的池安安穿着陆岩的长袖上衣,宽大的衣服一直垂到她大腿根,底下一双修长的腿,她的头发吹得半干,垂在肩侧,比起以前,人似乎是真的削瘦了,衣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卸了妆,她面容的秀丽才展现出来。
陆岩依旧穿着西装,端坐在沙发上,不怒自威。只是池安安不很在意,到厨房倒了杯凉水才慢悠悠走回来,一双长腿就这么在男人眼前晃来晃去。
等池安安终于就着一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陆岩才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
“工作室?”
“挺好。”
池安安简短至极的回答不由让男人眯起眼睛,他抬手拿走池安安放在手里把玩的水杯,摆到桌上时发不出了不小的声响。
“开工作室、回国,这些事,你觉得没有告诉我的必要么?”
池安安没回答,反而手肘顶着沙发背,侧身支着脑袋看向他,语气很是随意:“你今天怎么没带陈瑄去?还是,换女朋友了?”
“池安安。”陆岩声音里的冷意明显,池安安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
气氛陷入僵持,电话铃声恰好响起,池安安立刻起身去接,果然是nicole,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nicole到了,我就先走了。画廊和工作室的地址我改天发给你,陆宅我也会尽快去拜访。”池安安甩下一溜儿话,撒腿就走。
陆岩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说:“池安安,是惹我生气很有意思,还是,你在生我的气?”
她的脚步顿住,偏过头,笑容灿烂:“哪会啊,小叔?都是陈年旧事了。何况,你交什么女朋友,过什么生活,要结婚要成家,都是你的权利你的事,我明白。你看,我都成年挺久了,能处理好。你忙,我一直打扰多不好。”
他忙,不想打扰了?陆岩觉得这借口简直可笑至极。
陆岩的冷笑声听在池安安耳朵里很不是滋味,她收起笑容,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
“陆岩,是你不要的我。”
坐进nicola车里,池安安就听他难得吹了记口哨:“chi,楼上是你的什么朋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光着的一双长腿,顺手就扯了nicole放在后座的西装来盖住:“你想多了。”
“你这个行为中国话叫什么来着?”nicole思索了一会儿,用中文说道:“想起来了,欲盖弥彰!”
“早知道你中文水平进步了会调侃我,就不该教你,白眼狼。”甩了nicole一个白眼。
“送你回酒店?”
“妆也卸了,穿成这样,还能去哪?”池安安从后座拿了自己的宴会包,翻手机瞅了眼时间,十点多,不算太晚。
“虽然我想说你酒店里那个酒吧还不错,但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带这么诱惑人的么?”
“我这不是怕被你‘监护人’扒皮嘛。对了,你回来也没告诉他吧?”
池安安眨了眨眼,绕过了提问:“nicole,放轻松,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打算。”
le也识趣地不再问:“行,换个话题。你之后什么打算,不能常住酒店啊。”
车此时缓缓驶出小区,池安安扫了一眼“君御苑”三个铜雕大字,回答:“我看,这个小区不错,适宜人类居住。”
☆、第三章
3
那晚池安安没去酒吧,但自己一个人在酒店房间喝了几杯。她其实并不嗜酒,对于酒精纯粹属于心理依赖。经过这几年的恢复,她已经能控制自如。只是偶尔还是会在晚间喝上两杯,帮助睡眠。
醒来自然日上三竿,收拾了一下池安安就去见理财师。她开工作室已经投了不小的一笔钱,而且这还会是长期投入的过程,自然不能马虎。
况且,要是她回来的消息传到自己亲伯母贾甄的耳朵里,估计又能出点新花样了。
池安安极其不喜欢贾甄,这个女人太会落井下石,池安安差点就毁在她手里。可从某方面而言,她也要谢谢贾甄。多亏了贾甄的贡献,池安安手头里的股份在这几年里升值迅速,分红也年年在涨。加之理财师的帮助,池安安手里还是有不少余钱可供调动的。
结束了与理财师会面,池安安吃了顿简餐就去了工作室。工作室在一年前选址装修,地点毗邻地铁,又是著名文化创意区,地方大,租金也相当高。教学区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对外开放,招收学生,而画廊的装修为了达到高级画展的要求,耗时耗力,近期才彻底完工。为了提高画廊的知名度le大费周章终于请来现在欧洲正当红的gloria到画廊办展,池安安提前回国也正是为了这个展览,gloria是出了名的挑剔。可有什么办法呢,正常人都难免有些怪癖,何况是不疯魔不成活的艺术家。
在画廊确认了进度后,池安安整个下午都在教学区的画室画画。画室有一些在晚上或双休日供上课使用,另一些对外出租,池安安还没签公寓的租约,打算最近就在画室练手。
一拿起画笔,对时间也就没了概念,等再抬头,天都已经黑了。而池安安只不过临摹了几张静物。
近来的好几周的时间她都没能够画出一幅拿得出手的作品,于是只能练基本功。或许有种感情叫近乡情更怯,那些物是人非的担忧以及将来种种不确定的东西无形之中搅乱她的心境。她虽长大了,可真没强大到波澜不惊的水平。
看着画纸的光影,不禁出神,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她扯下画纸,重换一张,开始起稿。人物的轮廓在她指间一点一滴地清晰,每一条线,每一个角度都是被她烂熟于心的。这个人,她画了无数多遍,细部都是不差分毫。
她在法国的素描老师看过她的画,曾经微笑着问她,画上是你的爱人吗?
她笑,说,这幅画叫“光”。
池安安画得很快,也很专心,她第一次画这幅人物素描是十七岁那年,她在他公寓里翻到他的相册。陆岩不太爱笑,更不爱拍照,也只有聚会或是什么重要场合要拍合照的时候,他才会站在镜头里。所以那本陆岩的私人相册让她如获至宝。
其中有一张照片,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池安安又疼痛又美好的记忆。照片里,陆岩穿着白色衬衫,冲着镜头的方向笑得开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乌黑的眸子微微弯起,那视线仿佛能穿透照片,直直把人给擭住。池安安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简直一见倾心,当即就打了鸡血般拿起画笔画纸就临摹起来。
那时候她的功力还不到家,轮廓虽清晰却画不出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神韵。画完了怎么改都不对,就泄气地伏在桌子上,结果一趴下,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池安安现在反倒羡慕起那时候能吃能睡的,虽然当时她为自己的睡着感到极度后悔。因为等她醒过来已经被陆岩搬到了客房的床上,她跑去问男人要自己的画,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悠悠丢来一句:“扔了,全沾的你口水。”
她当时为此生了陆岩很大的气,他人不是她的就算了,连张画他都要扔,简直太过分。
而此刻的池安安,放下画笔,看着纸上那灿然的笑容,却只轻声嗤笑,就算留得下画又怎么样?
这感情简直就是一种执念,根深蒂固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变态。
不过算了,她变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打车回到酒店,池安安早已饥肠辘辘,本打算回到房里叫客房服务,结果却在房间门口遇到位不速之客。
男人叼着烟靠在门边,身形高大,衬衫松了两颗扣子,单薄的唇看到池安安的那一刻轻轻勾起,而眼神里传达出的信息却很危险。
池安安刻意无视这尊大神,拿出门卡一刷,门应声而开。只可惜她的手还没触上门把,就被人拉近怀里,门一开一合,池安安再回神,后背正抵着门的内侧,而眼前,正是江哲如雕塑一样棱角分明的脸。
“池安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池安安被江哲圈在势力范围内,光线都给遮住。
又是一个变态,池安安想。
“你都上门了,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池安安拍他的手臂:”松开,我快饿昏了,要叫客房服务。”
她正想弯腰避开他,却被他重新按了回去。肩膀撞向门板疼得池安安呲牙,他这暴脾气真简直了。
“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不是?谁特么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指天发誓自己再不回来犯贱的?”
“你要把我摁死在这里就能消气你就摁着。”池安安抬眼:“反正我欠你的。”
江哲望进池安安静无波澜的瞳仁里,片刻后,低咒一声。他退开,虎着脸进屋坐到沙发上去了。
池安安笑着抽了菜单打电话叫服务,接着倒了杯冰水递给江哲:“现在都真正的大叔一个了,脾气还这么臭。降降火,看你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头发。”
江哲睨了她一眼,但还是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下去。
江哲早些年入伍当过兵,之后才回来接手父亲的生意,宋暖因此老喊江哲军痞。不过池安安觉得,江哲骨子里头的不是痞气,而是匪气。连他的头发都应了这脾气,一点都不服帖。奇怪的是池安安一直都不怕他,反倒特别怕闷声不响的陆岩。
“大叔,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以前染着一头红毛招摇过市的感觉,做了生意,一年比一年人模人样了。”
“少给我混。”江哲挡开池安安想要摆到他脑袋上作祟的手,语气不善。
“那你想知道什么?”池安安在江哲面前的茶几上坐下,支着头对上他棕色的眼睛:“你问,我一定老实地回答你。”
江哲放下水杯,抬手捏住池安安的下巴,倾身,然后一字一顿地问:“池安安,你对他就这么不肯死心?”
这是一个好问题,池安安想。
他有女朋友的时候,她问自己一遍;他刻意拒绝她亲近的时候,她问自己一遍;他揉着她发心说你不懂的时候,她问自己一遍……
于是这个问题在嚼烂在她心里,答案却还是始终如一。
“我……”
池安安方要开口,江哲却已先放了手。
“算了。我吃饱了撑的自找没趣。”
男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又点了一支烟:
“我知道答案,早就知道。”
☆、第四章
4
江哲和陆岩交好,自然也很快认识池安安这个整天在缠着陆岩的跟屁虫。只是池安安也没想过,有天她会离开陆岩,而江哲会成为那个救她的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池安安一度用酒精自我麻痹,整天泡吧、跳舞,喝得烂醉,又睡得昏天黑地,颠倒黑白。
她扮演着另一个放浪而胆怯的自己,逃避现实和清醒给她带来的疼痛。直到江哲将她狠狠摁在凉水里,揪到镜子前,捏着她的下颚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自己。
她却已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苍白,很瘦,像个裹着皮的骷髅。
池安安对于那段时间地记忆至今仍是破碎不全的,但她知道自己有多疯狂。大脑混沌地分不清是非,可但凡生出一点点理智,身体就开始强烈地渴求酒精,她清楚记得自己怎样一次次砸烂屋子里的陈设,怎样咬住江哲的手臂直到血呛进她的喉咙。
池安安望向江哲的背影,男人身前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没有他,她也没有可能回来。
“江哲,我给你带了礼物。”
女人的声音在江哲身后响起,屋内灯火通明,玻璃反射出她的身影,靠在沙发边上,朝他弯起唇角。她已经不再是个小丫头片子了,她漂亮,她独立,她在最美好的年纪。可这只让他的心情更糟。
“没兴趣。”他狠狠吸了口烟,转身回到沙发,将其捻灭在烟灰缸里。长腿一迈,他便往大门走。
“这就走了?”
“我倒是想留下来过夜,你肯?”
池安安眯了眯眼,上去推着他往门外走:“别没个正经。”
江哲顿住脚步,池安安便就再也推不动,他像是压着一股子怒气一样,整个人绷得很紧:“我正儿八经地想要你,没有一点玩笑,也不好笑。”
池安安顿时响起那天自己对陆岩说的话,是你不要我。
大概这就叫孽缘,在感情的路上,明明有坦途,但她和江哲都偏要朝着一堵南墙奔。
她正犹豫着该说什么,门铃响起,恰好化解了。池安安还未动身,江哲已最先迈步过去开门,在服务生刚恭敬地说“您好”的时候,男人已经将餐车推开,疾步而去。
“不好意思。”池安安上前,对服务生微笑:“我惹他生气了。”
服务生回过神来,一边说没事,一边把餐车上的食物摆正,毕恭毕敬地推进屋内。食物很香,甚至整个房间都飘了香气,将方才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烟味轻易覆盖,只是池安安不知缘何,没了胃口。
上了餐,服务生正打算退出去,池安安却叫住他:“给我拿杯酒来吧。”
结果池安安晚上还是失眠了,到了三点多才阖眼。自然又睡不醒,一觉睁开眼睛已经错过了约定好的时间。
打车到饭店,服务员领她往里走的时候,她都是护着脑袋过去的。
“池安安,你活腻味了是吧?一个小时十分钟,在法国别的没学,时间观念学得倒是很到家。”
池安安微微挪了挪挡着前额的手臂,露出一只眼睛:“宋暖,我真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别打脸?”
宋暖鄙夷地看向池安安:“窝囊废。”
池安安走过去抱了抱宋暖:“哎,很久没看到你了,别矫情,让我抱会儿。”
宋暖一副嫌弃的表情,但却没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宋暖还记得三年前飞巴黎看池安安的时候,她失焦地坐着,骨瘦如柴,甚至没有扭头来看宋暖一眼。池安安的彻底奔溃,一度在宋暖的预料之中,可真的看见,还是忍不住心疼。即使今日池安安重新站了起来,姿态漂亮,但是宋暖看的出,曲折的境遇给她带来过的疼痛还是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安安,你能回来就好。”宋暖抬手拍了拍池安安的后背,语气不禁柔了下来。
两个打小黏在一起的闺蜜,许久不见自然聊得天南海北。宋暖一直没有出国,在国内读完本科,毕业工作,做的公关。池安安工作室的公关事宜都是宋暖在帮着做。
等闲扯和公事都结束,两个人也吃的差不多了。
宋暖此刻开口:“我昨天参加品牌公关活动,在酒吧看到江哲在那儿喝闷酒。他知道你回来了?”
“嗯。”
“池安安,你是不是还对陆岩不死心?他那时候都和别人在一起了。”
“你想说什么?”
“你搁我这儿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了这个份上,你还在坚持什么?难道你还不懂,那些爱情都是你想象出来的假象,都不是真的。江哲虽然犟,脾气也不好,可陪你走出来的人,是他,陆岩做了什么?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把你赶出去了……”
池安安出声打断:“你不懂。”
“你非要这么执迷不悟,是不是?”
池安安笑:“宋暖,从我有记忆起我就认识陆岩了,他的好他的坏,他的一切只有我一个人懂。你说这是我的幻想,是假象,我也一度这样怀疑,可是宋暖,相信我,这次回国,我一定会拿下陆岩。”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嗯,还有哪个混蛋惹你宋美妞不开心了?”
“除了你和陈清妍,你还见我管过谁?”
“清妍出什么事了?我上次打电话给你你不是说她放年假去旅游了么?”
“她把自己弄丢了,大老远给我打电话拖着鼻涕求救,简直就是白痴,有那个钱不会去找警察,打给我,难道要我飞到意大利去救她吗?”
说到此处,池安安不由紧张。陈清妍在池安安小学的时候,就是她的同班,两家人也常有往来,所以池安安和陈清妍是多年好友。后来池安安认识了宋暖,宋暖的女王风范瞬间就让陈清妍倾倒,从此成了宋暖的跟屁虫。三人也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陈清妍天生少根筋,开朗不计较,但相对也总是特别二,总是丢三落四的。要是她真在国外丢了,靠她自己一个人,恐怕真的很危险。
“意大利警察不靠谱,治安又不好。她没出事吧?”池安安问道。
“没事,还好碰到中国人帮忙,过两天就回来。真受不了她,以后绝对不放她一个人出去玩儿。简直就是玩儿心跳。”
结束和宋暖的会面。池安安在附近商场逛了一圈,大采购完才回到酒店。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池安安既要赢得和陆岩的这场战役,就必须有足够的武装。要让男人注意到她再也不是小姑娘小丫头,理智气质是其一,但衣服、鞋子、首饰,也样样都不能少。
一进酒店房间门就见衣架上挂着的男士长袖上衣,是她从陆岩公寓穿回来的那一件,后来和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起拿给酒店洗了。
衣服是该还回去的,不过池安安不打算主动去找陆岩。
之后一个多星期,池安安白天去工作室,画画或者参加商务会议,到了晚上,就约老朋友新朋友,日日party,夜夜狂欢,高调无比。
池安安直混到自己次日被小腹的疼痛痛醒,才结束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如果经痛的孩子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池安安肯定不是一般的折,而是粉碎性骨折。
年纪小一点的时候,她就每个月痛得死去活来。之后在法国,调养跟不上,现在闹得不吃药就根本下不来床,痛到昏过去都不是稀奇事儿。
挣扎着爬下床,清理,吃药,再滚回被窝。池安安照例打电话给nicole,说自己要休息几天le对这件事也已经习以为常,自然应允。
可不知道是不是刚回国身体还没适应的关系,原本服下去半小时就能见效的药,这天却没有发挥多少作用。池安安咬得嘴唇都破皮了也抵不过下腹的疼,她在床上不安地翻身,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手机响起的时候,池安安都没什么力气伸手去接,于是仍由它作响。可对方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不屈不挠地一遍遍打过来。
池安安只得拿过手机,按通话键的时候,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愣,然后唇角上扬。
“池安安。”
池安安捂着肚子,声音很轻:“你怎么打来了。”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说:“你的礼服还在我这里。”
“……我今天不方便。”池安安本就痛得要命,此刻说话更是有气无力:“再说吧……”
她语罢,静静等那头的反应,终于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不舒服?”
池安安有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我肚子疼。”
☆、第五章
5
池安安的父母生前都是鲜有的工作狂人,她算不上疏于管教,但显然是散漫成长,性格精怪些不说,生理知识自然也是缺乏的。
她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在上初一。那天凑巧学校搞活动早放课,池父池母又都不回去吃晚饭,池安安就拽着司机去找陆岩。陆岩那年还在上大学,名牌大学,校园环境也是很好的,早春的风景一派青葱。
一个初中生对于大学的校园总是带着一种仰望和期盼的,只因为想着大学生活可以自由自在,不用八点上课五点放学,也没有排座位这一说法,该死的校服更加不用说。女生们背着各色各样的包,有的甚至踩着高跟鞋,嬉笑地走过,多好。只可惜等池安安真上了大学,还真是又一番景象了。
那天池安安到的时候,不到五点,陆岩还在上课,大教室,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她从后门上按的玻璃往里头张望,巡视了一圈还真的瞧见了他。或许是他个子高,背又打得直,很显眼。又或许,是因为那时在她的眼里,他永远像颗明亮的星,到哪里都那么耀眼。
下课后,她就缠着陆岩带她去学校食堂吃饭,那个大学的食堂似乎还很出名。正值晚饭高峰,食堂里排着长长的队,她却并不焦急,陆岩站在她身后将她护着,她则好奇地东看西看。
至于那顿饭到底好不好吃,池安安已经不记得了,印象深刻的是自己刚吃到一半,腹部就开始隐隐作痛。她起初没有在意,可之后越来越疼。陆岩兴许看她紧紧皱着眉头,就问她有没有事。
池安安觉得腹部以下有些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坏肚子,撒丫子就往厕所跑,结果看见血自然更加是吓傻了。
跑出厕所,就看见陆岩在不远处站着,她立马冲过去,揪着他的衣角含糊不清地说有血。那时池安安的个子还很矮,陆岩便弯下腰来,脸色镇定,让她慢慢说。无奈池安安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当然也没办法解释清楚,只知道指着小腹说疼,还说出血了。
陆岩挺她描述了半天,良久之后脸部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池安安那时还不知道如何形容,几年后随着语文水平的增加,她想大概那个可以叫作“讳莫如深”。
池安安被陆岩带去了校医院,还给她挂的急诊。结果医生一听池安安的描述,正在写病例卡的手就一顿,然后抬头看向陆岩:“小姑娘是来月经了。带她去买两包卫生巾,她经痛比较厉害,要保暖,喝点红糖水。”
“月经是什么?”池安安疑惑地看向陆岩。
陆岩绷着脸,回了一句:“问医生。”
医生无奈,只能和池安安解释了一通,医学术语那一部分自然是没怎么明白,单单记住从今往后,每个月都得来这么一次,一次就得好几天。池安安情绪低落。
池安安年纪小,不能多吃药止痛,而父母又不在家,池安安于是硬央着陆岩去买红糖和卫生巾。她别人的话多半不听,可医生的话却是奉若神祗,毕竟小命要紧。
陆岩只好带着她去超市,池安安对着一排各种长度品牌的卫生巾一头雾水,于是仰着脑袋眼巴巴地去瞅站在一边提着购物篮表情高深的陆岩:“小叔叔,这个怎么挑?”
陆岩垂眉和她对视,半晌,他抬手,从货架上把每种都拿下一包扔进篮子……
于是结账的时候,胖胖的收银员大妈对着眼前满满一篮子各色卫生巾傻了眼,她看看陆岩,又看看一边小个头无辜状的池安安,直问:“这些全要?”
陆岩颔首,拿出皮夹,就将钞票递了出去。
晚上回去之后,池宅的阿姨看见司机提着大包小包满满都是卫生巾,也吓了一大跳,池安安来月经这件事于是人尽皆知,掖都掖不住。至于那些卫生巾,真的是用了很久才用完。
池安安现在有时候去超市,站在卖卫生巾的货架前,她都忍不住想笑。陆岩有的时候还真是有点别扭。
挂了电话,池安安的疼痛虽没半分减轻,但还是从床上起来,扎起头发快速冲了个澡,把纯棉的睡衣换成吊带裙。门铃响起时,池安安最后确认了一眼自己,苍白但不难看。
池安安回到床上,卷起辈子,佝着背不急不缓地去开门,门一开,她便虚弱地蜷坐在一边的地上。
陆岩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俯视着将自己裹得只露出个脑袋的池安安,弯下腰,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看她脸色煞白,冷声道:“地上凉,回床上去。”
“没力气。”池安安垂着脑袋,奄奄的样子。
男人进屋转身合上门,走到一旁的矮几边将提着的东西放下,这才回到池安安跟前。
池安安视线里只瞅见男人的鞋面,但下一刻他却已经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揽着她双脚利落地打横抱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真的已经疏远,池安安脑袋搁在他颈侧,呼吸间竟有些不适应。他的气息还和从前一样,棉质的衣料有柔软剂的味道,浅淡的,若有似无。
“放我下来。”
“有力气了?”
陆岩低眉看她,眉尾微扬。
池安安重复了一遍:”放我下来。”
她话音刚落,陆岩的手便往下微微一沉,池安安下意识立刻双手牢牢环住他的脖子,却发现陆岩并未真的放手。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男人,他未低头,迈开步子便往里头走,她终于还是乖乖地将头埋在他的颈边。
池安安咬着唇,想想这个月算是没白疼。
穿过敞开的移门,就是大床,陆岩把池安安放下,又把被子拿回来给她裹好。之后就不发一言地走到矮几边,把塑料袋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
冲剂、热水袋、红糖……
他刚进屋放袋子的时候,就注意到被池安安随手扔在矮几上的止痛药。他真是一点没把她估计错。心思永远不放在该放的地方。
陆岩把止痛药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水壶烧了热水,再拿了冲剂泡开。剩下的水则冲了热水袋。之后,一并拿去给池安安。
他动作熟练,像是一个长久养成的习惯。可在最初,池安安有点磕了碰了,他也是手忙脚乱。他都不清楚什么时候就开始能应对自如了。说到底,有个闯祸精在身边,时间久了饶是谁都能给练出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而巍然不动的气度。
池安安见他提了东西进来,很自觉地坐起身,把热水袋拿来捂在肚子上,冲剂也一口气咕嘟嘟地喝了下去,一点也没推脱,不嫌冲剂难喝,也不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闲扯。
她将喝见底的空杯地还给他,说了一声“谢谢”。陆岩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探究出些什么,最终却是无果。
陆岩于是转身要走,却突然听得池安安唤了一声,他回身,撞见她揪着眉头,无辜的表情但眼里却有皎洁的亮,她开口:“你从前都会给我揉肚子的。”
她仰头看他,却只等来他不带温度的回答:“你从前也肯听我的话。”她张了张嘴,却终究低下头来,什么也没说。
池安安于是又拉高了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在里头,小腹还一阵阵地疼,她竖着耳朵却没听到丝毫动静。池安安像是憋了口气似地,猛地坐起身将被子掀开,哪知见男人已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气定神闲地看她。
她的头发几番折腾早就是乱糟糟的了,此刻对上他的气定神闲却比以为他走了更让她窝火,她索性再一扬手把自己裹回去,连热水袋都给踢到一边。
陆岩对着眼前被子带人的一大坨,说:“你不嫌闷得慌?”
“不嫌!”她负气的回答闷闷地传出。
“把被子掀开。”
陆岩的语调又冷了几分,片刻后,被子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池安安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他,不满意似的问:“干嘛?”
陆岩似乎再懒得和她废话,起身坐到床沿,将被子拉开,池安安刚要抗议,陆岩的手却已经覆在她的腹上,很认真地给她揉起了肚子。
池安安之前所有的情绪都顷刻消散,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他的手掌上。她莫名想起了很多事,她曾做过很多举动想要去动摇他,可似乎有邪念的从来就只有她。
就好比此刻,池安安抓住他的手臂,开口时嗓子好像都有点哑:“你别揉了。”
陆岩挑眉回视,她却突然起身,两人的呼吸便近在咫尺,池安安微微仰起头,轻轻喊了一声”陆岩”,那个语气是及不确定的,可却有点点情愫泄露出来。
她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洒在他领口,眼神像是某种小宠物一样,急待着认可。陆岩低眉,唇擦过她的碎发,他认真地看她。
池安安觉得自己的呼吸不由地一滞,和他目光相对的时候似乎心脏都悬在嗓子眼不再供血。
“叮咚——”门铃突然开始作响,池安安差点跳了起来,陆岩蹙眉,本不愿理,可外头一声声响得不停。
池安安心里一阵咒骂,但还是松开攥着陆岩的手:“去开门吧。”
当看着陆岩的走开的背影,池安安拢了拢头发,想这或许也好,谁知她此刻一时的兴起换来的不会是失望。他如果不是定力超凡,她又岂会这样辛苦。
池安安已不是当初毛毛躁躁的小姑娘了,要克敌制胜,一味冒进只能落得事事碰壁的下场。
“陆岩啊,看来我真是没找错门。”
一道熟悉的声线把池安安拉回现实,陆岩的一声“大嫂”更让池安安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她暗自冷笑一声,便和衣躺下。
“池安安呢?”
“她病了。”
“是吗,那我这个做伯母的来探望的倒是时候。”
三两句后,贾甄就已经来到池安安床前,池安安背对着她躺着,一动不动。
贾甄正要要发作,陆岩却抢先一步开口:“我会转达你的好意,但现在请不要打扰她。”
贾甄侧身,讥讽到:“池安安始终是我们池家的人,别以为你一辈子都管得住她。也别以为你从中作梗,就能从池家这里得到一分好处!”
“池安安,要不是你大伯,我还真不愿意见到你。但以后动你手里的资产前,别忘了你自己姓什么!”
还真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
☆、第六章
6
池家做的是实业,从祖父一辈起打下的根基。池老爷子膝下两个儿子,池安安的父亲是小儿子。大儿子池宁天性木讷,实在不是个经商的料,所以老爷子退下来后,公司的总裁一直是池安安的父亲,一手操办了公司的改革上市。直到老爷子过世,遗嘱里分配,也是池安安的父亲占了大头。池宁对这一分配未有多大异议,只是他妻子,也就是池安安的伯母贾甄却一直是心有不甘的。
贾甄娘家虽不经商,可她天生有副精明的头脑以及后天养成的强势性格。她看上池宁的老实,爱他的真诚,却也同时恨着他的木讷老实。老爷子对他人结合的阻挠和对大儿子的偏心更让她替池宁不平。只是公司常年由池安安父亲掌管,平白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这个家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衡,直到池安安的双亲意外离世,权利制衡彻底被打破。池安安那时虽到法定年限得意继承父母的财产及股份,但刚满十八的她不可能立即担当起管理公司的职责。这时候跳出来的自然是贾甄,实权转让,原本是情理之中。可贾甄丝毫不顾念手足情谊,连哄带骗想叫池安安签署股份转让书甚至将她软禁起来,好让她放弃遗产继承,让池宁成为第一大股东。
类似这样的哄骗甚至是威逼,不只一次两次。如果不是陆岩,池安安恐怕真的就被贾甄得逞。她这个伯母当年真是用尽了手段,直到池安安出国,这些纷争才逐渐消停。
池安安那时和江哲说自己再不回国,除却江哲所知晓的那些原因,其实也有关于贾甄的因素。可逃避,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面对的痛苦远不及问题悬而不决的苦痛漫长。
“动了点无关紧要的钱罢了。”池安安起身,旁若无人地打开衣柜给自己披上外衣,边理着头发边说:“伯母,我要没点分寸,这个第一大股东的位子怎么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到现在?”
“我知道您不放心什么。”池安安笑盈盈地转过身,“放心,我近期没有结婚的打算,您还真别那么着急担心您侄女婿和您儿子抢公司。”
贾甄怒极反笑:“嘴皮子功夫长了,就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池安安,今后你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点,别给我惹出半点岔子。”
“伯母,您要是不想在下周的例行股东大会上看到我的话,最好现在就走。”
贾甄离开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气势汹汹。大门被摔地震天响,池安安揉了揉太阳穴,就坐回了床上。
“你不用在意。”陆岩将前头被池安安踢到一边的热水袋拿起递给她。
池安安将其捂在腹间,说:“其实当初如果不是爷爷阻止她和大伯的婚事,意外让贾甄的弟弟出事,或许也不一定是现在的局面。可她明知我无心于公司,还这么步步相逼,反而适得其反。”
陆岩挑眉,“池家的产业,你没半点留恋?”
“怎么会没有,这是爸妈花尽了心血的东西,也是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池安安冲陆岩笑笑,说:“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更清楚怎么做才是对公司最好的。”
陆岩闻言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他说:“你太容易相信人。”
话音刚落,池安安却好像听了特别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出了声,她眉眼弯弯的,抬头看向陆岩,说:“可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她抬起手臂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冰凉的,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你知道我给你怎样的信任吗?你用枪指住我的胸口,就算枪响,我也会相信,那是走火。”
陆岩低眉,眸色极深却似有情绪在翻搅,薄唇像要吐出话来,可池安安突然放了手。
“这话我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不是很合适?”她语调轻松,凄凄的样子全然消失一般,“今天麻烦你来,又听了我伯母难听的话,真是不好意思。恐怕是打扰了佳人之约吧?”
陆岩不答,可显然情绪不佳,池安安偏过脑袋瞅他:“脸色那么难看,说中了?上次那位?我觉得她可远比不上陈瑄。”
“你耿耿于怀的始终是这个。”
池安安不回答,只瞅他。
陆岩似是思索了片刻,终究说道:“池安安,陈瑄她……”
“我不想听。”池安安收起原先玩笑似的口气,迅速打断了男人的话,她的语气里满满的是失望,她竟不知他是真的不懂还是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男人唇紧抿,竟又微微挑起了唇角,当真再不发一字转身就走。
室内又只剩下池安安一个人,她蜷起身窝进被窝里,显眼的位置还挂着男人的衣服。
到现在也不晓得哄人。她说不听,他就不说,倒像真的事事都依着她。
如果江哲不说,又或者如果她自己没有发现蹊跷,陆岩是不是就打算把什么都藏得好好的,让她就这么一直误解下去?
不过,池安安也不打算再揣测陆岩的症结,她要按自己的步调来。
池安安又休息了几日,期间陆岩竟给她送了个中医来,结果开了药方,药也很快送来,但池安安看着连炊具都没有一个的酒店房间,默然无语。只好让酒店拿去煮,不免也觉得租房子的事情越来越迫在眉睫。
等终于送走了大姨妈le第一时间就找上了门,确认采访安排、审阅新闻稿,还有了解展览的进展。池安安昏天黑地终于补回进度,工作之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陆家拜访。
池安安特地挑了一个陆岩不会出现的日子,提上大包小包的礼品,登门拜访。她下午上门,本也不打算逗留太久,毕竟陆父陆母都不是多话的人。
不曾想,管家阿姨将她领进门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陆老略带怒意的声音。她本怕自己来错了时候,待真瞅见里头的情形才是明白,陆臻家的陆秦又闯了祸。
陆秦是陆岩哥哥陆臻的大儿子,池安安出国那年,他刚到上学的年纪,但已经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到处惹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了,也就对着陆家几个男人大气不敢出。
池安安听陆父的意思是陆秦光自己翘课不算,还带着才五岁的弟弟跑出去玩,简直无法无天,人神共愤。
说到弟弟,池安安便看向一边站着还不知所谓一脸茫然睁的小弟弟陆盟,他套着一间水篮的小毛衣,那又呆又萌的样子和一边垂头卖乖一幅渣男像的陆秦简直天差地别。
“陆爷爷。”池安安开口喊道,原本板着脸训孙子的陆父此刻瞧见她,微微一楞,池安安笑着接了一句:“我回来了。”
刚巧陆母端着水果走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安安。”
池安安将手里的礼品都给了阿姨,就走到陆母跟前,搀了她的臂弯就甜糯糯地叫:“陆奶奶,想我了吧,我可想死你了。”
“出国那么多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现在嘴巴倒甜了!”陆母刮了刮池安安的鼻子,又对着陆父说:“也别说他们了,等陆臻他们明天回来了,让他们自个儿去管教。”
陆父看陆秦那副认罪样,也知道这么说他其实根本没在听,也不兴再管,就叫他自己上楼去。陆盟看见奶奶手里的水果,自然是不会走,迈着一双小腿走到陆母前头扒着她的裤子要水果。
池安安见到陆盟的样子实在是抵御无能,不自主就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是不是要吃水果?”
陆盟点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也不认生,池安安真的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她要有这么个宝贝该多好。不过这事儿也有风险,万一真有了一个,整天像陆岩这么板着个脸,也不是个事儿。池安安一不留神就又开展了围绕着陆岩的种种幻想。
“饭吃了?”陆父开口,在沙发上坐下,陆母和池安安也跟着坐了。
池安安把陆盟抱在怀里,点了点头,说:“吃了,这不也不想麻烦你们么。就想着回国了,一定要来拜访一下。”
“你这么说我可不开心,我可把你当亲孙女养着的。”陆母摆出严肃的模样,池安安配合着笑,心想这个辈分终究是个问题。
要说陆家和池家的关系,最开始其实是池安安的爷爷和陆岩爸爸当年是称兄道弟的铁交情,只不过陆父差了池安安的爷爷十多岁。陆父婚结的也晚,所以陆岩虽和池安安名分差了一辈,但年纪却并不算悬殊。
后来池安安的爷爷过世,生意都由池父打理,便和陆父交情更深了些,池安安又日日缠着陆岩,自然往来最多。她父母遭变故时,也是陆岩带着她在陆家避了一段时间。可以说,陆家于池安安,有很大的恩。
加之陆父陆母膝下两个儿子,陆臻结婚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半个女丁没有,因而陆母见着池安安是十分欢喜的。
“这次回来,打算长住?”陆父开口。
“嗯。和朋友合伙开艺术工作室。许久没回来了,二老身体都还好吧?”
“都不错。”陆母点了点头,忽又问道:“安安,今年也二十四五了吧,男朋友有了没?”
“怎么我一回来你就问这个呀,连小叔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哪里轮得到我。”池安安笑着将话题引到了陆岩身上。
“你以为我不着急你小叔。费了多少的心啊,你是不知道,陈瑄那姑娘,条件背景都好,还是念心理学的,差点点就成了,实在可惜了。”
池安安笑了笑:“小叔你担心什么,我上次还看她带着女伴参加晚宴呢,说不定有进展?”
“我反正已经是不指望了。既然你回来了,他也和你挺亲的,你也帮着给我说说嘛。”
池安安微微一愣,随后才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一定多给他好好把关。”
之后在楼下又聊了会儿,直到陆盟在她怀里扭着说要找哥哥,池安安才把陆盟抱到楼上,进陆秦房间,见到他正在网上搜飞机模型,池安安瞟了眼价钱觉得还真不是个小数目。
陆盟脚一沾地就跑去缠着陆秦,陆秦嫌弃地让他站到边上,也不抬眼看池安安。
池安安扫到房间的装饰架上摆得齐整的模型,不经扬了扬唇角:“被骂了,没零花钱了吧。”
陆秦斜了池安安一眼:“要不是陆盟这个笨蛋说漏嘴告诉爷爷,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发现都发现了。”池安安切了一声:“不过,你要的模型,我可以帮你买。”
陆秦这才停下了手头的事,转过椅子认真地看向池安安:“刚一回来,就又想打什么坏主意了?”
人精,池安安想着白了他一眼,说:“我出国这几年,没少给你好处吧,我想要什么你还不知道?”
“又是小叔的事儿?我有记忆起你就整天跟着他,我这都初中了……”
“要你废话多,模型还要不要了?”
陆秦此刻,朝着池安安露出了一种名为奸邪的笑容。而在一旁的陆盟,对两个人邪恶的拉钩行为完全没有了解,只扭着脑袋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姐姐,然后叫道:”我也要拉钩钩。”结果遭到两人的集体鄙视。
池安安在陆宅呆了快三个小时才出来。她至今都没学开车,或许对这一交通工具还存在着心理阴影,只坐在后座上也不是最自在。可汽车总是不可避免的交通工具,时间久了,也就没那么大反应了。
池安安顺路打包了外卖,刚回酒店手机就响了,她接起电话,却听见那边江哲的声线:“池安安,我等会儿要去见陆岩。如果必要,我可以揍他么?”
☆、第七章
7
江哲揍人,池安安是见识过的。他一度在她巴黎的公寓里,把同样嗜酒如命的室友踹出去的场景,嗯,毕生难忘。他和陆岩是朋友,却又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江哲虽然脾气大,可有什么说什么,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宋暖是对的,如果感情可以完全用理智来处理,列出优缺点,进行数据化地比对分析,池安安应该选江哲,一个相处起来更轻松愉快,不用每每费尽心思去揣测的对象。
可偏偏感情不能这样做选择,池安安也曾经尝试过,在她以为陆岩彻底放弃她的时刻,在她脆弱崩溃的时刻,她选择依靠身边的江哲。可很快她发现,依赖和爱,是不同的。千好万好,如何都低不过一个情字,不公平吗?是不公平。
池安安压下心底的胡思乱想,偏头夹住电话,一边拆外卖盒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怎么,谁想把你们俩拉一块儿?”
“孟宗泽。他从n市回来,喊了我、陆岩还有叶江城碰头。”
“哦?他是想当和事老?那你何不借这个机会把这页给翻过去,拍地那事确实是你不地道。”
“我明人不做暗事,抬价就抬价了。陆岩表面上倒是大度,但可没少让下面的人给我添乱。”
“大叔,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个脾气的。”池安安顿了顿,又说:“能不能求你件事?”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江哲叼着烟靠在车边,紧紧拧着眉,下意识很不想听她接下来说的话,因为肯定和陆岩有关。
“能别告诉他我在法国的那些事儿么?”
“哪些?”陆岩将烟夹在指间,说:“酗酒的事,还是和我的事?”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得意:“都别说。我自有打算。”
江哲此刻突然又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心软,想让她振作,而说了陆岩的事情。如果他狠到底,或许得到的不是个完整的池安安,却也还是能把她留在身边的。
池安安喜欢陆岩,在很早之前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即便陆岩始终不表态,她也追的乐此不疲。江哲一度嘲笑池安安的行为,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栽进了情网,对池安安这个丫头上了心。他开始也并不明了,潜意识里甚至不肯承认,因为或许在他的概念里,池安安不可能放弃陆岩,而陆岩是他兄弟,那他江哲也就没必要刻意挖出这感情闹得自己不痛快。池安安家遭大变,然后出国,她走得如此之远,江哲更不用费心。
但就在三年前,陆岩生日前夕,江哲一日和朋友夜里去酒吧,没料到撞上本应该在法国的池安安。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可想到关于陆岩的传闻,又认出了她常带的项链,陆岩最终确定那是池安安。
她那天喝了很多酒,支着脑袋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了却还一杯接着一杯地问调酒师要酒,而一边坐着和她搭讪的男人趁她不注意,往杯里扔了药片。池安安自然没有察觉,拿了杯子仰头就要灌。
江哲箭步上去,从她手里夺了酒杯,她方喝了小半,其余的洒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等池安安反应,便要将她拉走,搭讪的男人立刻起身要阻止,江哲二话不说一个肘击,顺势扼着那人的脖颈按在吧台上,这一下那人便彻底懵了,再无还手打算,举了双手表示作罢。江哲却直接揪起那人的领子,膝盖一抬往其腹部一顶,这才松手。
池安安被他一路带出酒吧,司机的车停在门口,他便把池安安扔进车里,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却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也不回答,一个劲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噼噼啪啪落下来,江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拼命抽了纸巾往她手里塞,她却不接,只一个劲地掉眼泪,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话。
江哲只好让司机开车回去,打算给她好好醒醒酒。一路上她一会儿拉着他要酒喝,一会儿又说好热要开窗,要换别人江哲真想一巴掌抽上去,但眼前的人怎么看都让他下不去手。
等终于到了公寓停车场,江哲把池安安拉下车,她却已经一点使不上力,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他于是把她背起来。等电梯的时候,她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一直胡乱哼哼,或许是因为话就在耳边,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我真傻啊,江哲,我真傻。”
原来,她知道他是谁。果然,她伤心是因为陆岩。
江哲这辈子最讨厌麻烦的东西,但喝醉酒的池安安是个天大的麻烦,完全不听话,让她去浴室洗个澡,她偏不去,跑到他的厨房翻箱倒柜找酒喝。最后江哲只好把她扛到浴室,结果人还没放下,池安安就吐了,他后背的衣服全遭殃了。
江哲进了浴室打开淋浴,直接将池安安扔进浴缸,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利落地脱了扔到一边。池安安却因为摔痛了又在那里乱哼哼,挣扎着要从浴缸爬出来。江哲三两步走过去,按着她的肩膀吼:“安静点,把澡洗了。”
池安安被他的声响镇住,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突然大哭了起来。江哲特别讨厌别人哭,更没见过池安安哭成那个样子,和刚才车里那种哭法还不一样,这一回是哭得撕心裂肺那一种哭,到后来甚至是上气接不了下气。
江哲看她像下一秒就要断气,只好去拍她的背,甚至笨拙地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来。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药物,池安安的身体出奇地热,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滚烫的眼泪就落在他胸口,他的皮肤清楚感觉到那个温度,甚至连他的心脏都跟着加快了血液的输送速度。
他垂眉看她,想她失去父母,一个人孤身在外的滋味肯定是糟糕的。他当初就和陆岩提过,丫头父母去世没多久让她出去,未免太残忍一些,可陆岩坚持,池安安自己也答应,他就也再没话好说。如今看来,池安安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哭成这个样子他看得到吗?他会心疼吗?池安安你真是个白痴。”
那天晚上池安安就这么抱着他,哭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他抬起她的脸,这张脸的轮廓已经越发艳丽,稚气渐褪。湿漉漉的衣裙黏在身上,将她的曲线暴露无遗,而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在他怀里。气氛着实危险得要了命。
“池安安,你倒是有胆子睡。”他嗓子都有点哑,可对方自然是没有反应的。
对于半点没有反应的人,江哲当然也下不去手,虽然他当时很有那种冲动,可他不至卑鄙,只好窝着火冲了把冷水澡,再大半夜地叫阿姨过来给池安安收拾干净。
直折腾到后半夜,江哲躺床上也睡着,真觉得把池安安捡回来真特么不是个事儿。结果,更气人的是,第二天他起的晚,一起来池安安早就没了人影。字条没留,一句话没有,手机不接,邮件不回,彻底人间蒸发。
江哲一肚子火跑去签法国签证,等批下来都快一个月后。江哲已经有点想剁了池安安了。结果没料到他前脚到了法国,陆岩后脚也找来了。
不过出乎江哲的意料,陆岩找上门来的那天,池安安躲在江哲的身后,拉着他的袖口,说自己和他在一起了。自那一刻起,整个事情的走向都超乎了江哲的预料,包括陆岩之后的沉默和池安安的自贱自虐。
江哲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两个人的脑回路。可他不爽陆岩是绝对的,这种不爽多少有点嫉妒的成分。所以他公报私仇了一次,也不觉得多愧疚。
陆岩挂了电话上楼赴宴,进包厢的时候,其余三个人已经到了。孟宗泽不知怎么当兵退役回来之后突然就像从良了一样,以前最爱花天酒地左拥右抱的,现在搞个碰头正正经经吃饭,倒一点调剂没有了。
“江哲你最晚,罚酒三杯。”孟宗泽一见江哲就开口。
江哲也无所谓,爽快地去倒了酒,三杯下肚也没见皱眉。陆岩坐在叶江城边上,和以前一样,没表情,很沉默,但谁都知道不好惹。
“酒喝了,咱们直切正题。”江哲放了酒杯,也不多废话。
“其实都心知肚明,这么多年兄弟,为了块地的事情,实在不值得。”孟宗泽朝叶江城递了个眼神。
叶江城便接口:“有钱一起赚,孟宗泽不在s市,城西那帮人已经挺乐呵。我们自己就别闹了。”
“我不过抬了次地价,后面的动作可一点没有。”江哲耸肩:“所以这事情不问我。”
于是目光便都集中在陆岩身上,陆岩抬眼,良久,淡淡地开口:“你和池安安怎么了?”
孟宗泽和叶江城听完皆是一怔,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情仇?
☆、第八章
8
池安安其实并不担心江哲动手,应该说,这个饭局是她起意安排的。孟宗泽要回s市前,池安安给他打过电话。
孟宗泽比陆岩和江哲都要小上三岁,和池安安也少了一个代沟,当年孟宗泽在巴黎勾搭秀场模特的时候,还是池安安帮的忙。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孟宗泽听说陆岩和江哲在生意上的事,虽然是想凑顿饭局,但毕竟兄弟几个他是老小,正犹豫要不要挑头,池安安的电话就打过去了。
一来,池安安想探一探陆岩的心思;二来,有和事老,江哲也能顺水推舟,把生意上的过节弄明白了。
结果却没料到,她饭没吃完,电话就又响了起来,池安安拿了手机一看,孟宗泽的。
“出事儿了?”
“已经散了。”
“这么快?怎么了?”
“是你陆叔。池安安,我倒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也能当红颜祸水了?”
“说人话。”
“以我对陆岩的了解,就算你和江哲之间有什么事,也是不会影响到生意上的往来。结果今天陆岩就拿了你说事儿。他说你是陆家照顾的人,江哲要和你是真的,那就得过陆家的门。不平白给江哲降了一辈儿,是我我都毛,何况江哲的脾气。”
“陆岩真这么说?”池安安瞬间就来了精神。
“池安安,”电话那头的孟宗泽却一本正经了起来,“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喜欢陆岩,他虽说前几年闹过订婚风波,可不是澄清了么,至今还是空窗。你怎么就又和江哲搅在一起了?说实话,闹兄弟们挺不开心的,你怎么想的呢?”
池安安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头的夜景,和多年前一样绚烂,却也比多年之前更繁华、更耀眼。
“那孟宗泽,你说,陆岩他心里有我吗?”
和孟宗泽结束通话后,池安安一宿没睡,次日清早,便出门了。她叫车去了郊外的公墓,在公墓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大束鲜花。
天气并不算好,厚厚的一层云挡住了阳光,像是要下雨,却半滴也没落下。池安安觉得自己的步子很沉,心情也很糟糕。
她头两年,甚至都不愿意踏足这个地方,是陆岩坚持着带她来,她才极不情愿地来。或许在她意识里,不看见那块墓碑,就能假装她的父母还在,假装他们只是不在她的身边,而不是已经化成了灰,被埋在这阴冷的泥土里。
可这两年,她都是自己偷偷地飞回国,一个人来这里,就像今天一样,买一束花,摆在墓前。墓碑上的照片下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确实是一对般配的夫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却在一场车祸里,一起离开了她。
她那时候刚考完高考,成年仅仅五个月,本该是最得意轻松的一个暑假,却成为了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出事那天,池安安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已经晚了。陆岩比她先到,他执意不让她进太平间,可她坚持一定要见到父母最后一面。而她见到的,是两具残破的冰冷的尸体,她甚至没办法认出眼前父亲的容貌,那张原先硬挺威严的面孔。还没踏出停尸间,她就昏了过去。
这一个场景在她的梦里无数次出现,让她夜不能寐。在之后的两个月里,她都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只要一闭眼,就好像能看到血、看到破碎的面孔。吃不下,也不愿意说话,她那一段时间抱着父母的遗照,浑浑噩噩。贾甄便佯装好意将她迁往郊区别墅,派人守着,贾甄的心思是,只要池安安这个第一顺位的遗产继承人在两个月内不反馈,便是自动放弃遗产继承。
那段时间,带给她生命光亮的是陆岩。他找到她,带她出来,帮她拿到那些该属于她的东西,也说他永远会是她的帮手,永远不会不要她。他做出了承诺,给了池安安力量。
陆岩是她世上最亲也最信任的人,不只是一个爱慕的对象,而是家人一样的存在,是她失去了父母之后最大的依靠。她没有办法承担失去他的痛苦,那个痛苦太庞大,也太可怕。可后来呢?
池安安独自一个人在墓碑前站了许久,脑海中又不自主浮现起医院里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她展开自己微微出汗的手掌,苦笑地喃喃自语: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比以前独立了,能干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了,可是啊,我还是不能习惯,没有你们的生活,我怎么可能习惯……”
“这几年,我真的,过得很不开心啊……”
从墓地回到工作室,已是下午,池安安在工作室旁的咖啡馆买了咖啡和色拉便带到画室去,起草新稿。如果这几年她真的学会了什么,那就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健康地发泄,尤其是在戒掉酒瘾之后。
le敲门进来,看到池安安画布上狰狞的人像时,摸了摸下巴,道:“心情很抑郁?”
池安安拿着笔在画中人的伤口上填补暗红的色调,目不斜视地回答:“嗯,去了趟墓地。”
“虽然这种深沉悲伤主题的画作是画评家喜欢的,我个人还是比较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连最坏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池安安放下笔,冲nicole粲然一笑。
le赶紧摆手:“chi,你别这样笑,让我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别乌鸦嘴。”池安安扯下工作围裙,走到一旁洗手,又问道:“画展布置得怎么样了?票卖得好吗?”
“情况不错,毕竟gloria名声在外。媒体也都联系得差不多了,我对下周的展览很有信心。”
池安安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正巧这时候有个电话打进来,池安安便接了电话。等她再度面向nicole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个灿烂到诡秘的笑容。她对他说:“nicole,看来我们可以搞一个乔迁party,预祝大展成功。”
“乔迁?你找到房子了?”
“对。”
三天后,池安安正式离开酒店,搬进了君御苑9号楼顶层。如果这个地址听上去有些熟悉,那是因为,池安安的隔壁邻居叫陆岩。
池安安起初并没期望能搬到9号楼,因为君御苑的房子楼层不高,一层也才两家住户,要租到本就不容易。却万万没想到9号顶层的房主因为工作变动要出国工作,房子一直空着也是空着,就打算租出去。光是地点就让池安安万分心动,而看到室内不俗的装潢品味,池安安毫不犹豫就签了租约。天赐良机,岂有不接受的道理。
池安安入住当晚就搬了一个盛大的party。环绕音响开到最大,啤酒饮料小食堆满了厨房。朋友带了朋友,屋子里谁是谁池安安也不甚明了,不过有什么关系,闹得越凶越好。
时近午夜,陆岩结束了饭局,有些疲累地回到公寓,岂料电梯门方一打开,就有嘈杂的乐声和吵闹声从他的对门传出。他记得从他入住到现在,他的邻居从来没有过今日这般的行为。
他还未挪步,对面的门已经开了,两个浓妆的外国女人醉醺醺地出来,还未拐进一旁的安全通道,两人的浪笑声和*声已经传来。
陆岩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物业电话。
十分钟后,负责人到了顶楼,按响了池安安家的门铃,可音乐震天地响,多半的人也都醉了,谁还能理会门铃声。直到保安上楼,三个人用了吃奶的力气拍门,里头才有人应声。
门一打开一股子酒气就扑面而来,保安吹着哨子,终于把池安安从里头吹出来。她一听是投诉扰民,倒也没半点纠缠,迅速就帮着保安将人清场,还态度极好地保证下不例外,让负责人都有些吃惊。
陆岩冲了澡,看了会儿杂志,到厨房倒水时注意到外头的吵闹声似乎停了。他放下水杯,打算去睡觉,门铃却响了。
他蹙眉走过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奶油蛋糕以及一抹熟悉的笑。
“surprise!这是我的乔迁蛋糕,小叔。”
☆、第九章
9
池安安似乎从小就很乐于给别人制造惊喜,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惊无喜。陆岩看着眼前的蛋糕,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丫头过去给他带来的种种意外惊喜。
他犹记得自己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在池安安的组织下,在郊区别墅办了场盛大的party。
十一点多,大家都已经开始喝上了兴头,但池安安这个组织者却一直没到。孟宗泽和江哲几个人笑话说,池安安作为将陆岩身边莺莺燕燕一扫而光的人,应当尊她为“陆嫂”。陆岩并没怎么理这几个人的玩笑,却当真多看了几眼腕表上的时间。
聚会一直到三点才结束,别墅底楼人都躺得横七竖八了,空酒瓶、散落的纸牌、外套、蛋糕残骸到处都是。陆岩薄醉,好不容易才跨过这一片狼藉,上楼往主卧走去。
拿出手机,没有新信息,也没未接电话,揉了揉眉心,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打开房门,刚走进去两步,却突然被人勾住脖颈,“happybirthday!surprise!”,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下一刻,她就跳到他身上,两条腿大咧咧地缠着他的腰,将他抱个结实。他赶忙托住怀里的人,唇角无意识漫开的笑停留了数秒才收起。
“我没来有没有很失落?”池安安一双皎洁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可他早就恢复到淡然自若的表情。她于是抬手捏他的脸:“什么嘛,我在房间里孤单单等了你好几个小时就想给你个惊喜,你就这么回应人家的啊。”
“下来,别没大没小的。”
她闻言,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还是乖顺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毯上。她彼时个子还不及他的肩膀,抬头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他当时无奈,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行了,我很惊喜。”
话音刚落,她便迅速收起一双泪眼,摊手伸到他跟前:“那我有什么奖励?我可是办了那么大那么成功的一个聚会诶。”
他对她这蹬鼻子上脸的行为不予置评。她叹了口气,摆摆手:“就知道你的笨脑袋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的,我都替你想好了。”
他挑眉,一副看她好戏的模样。
“头低下来,凑近点儿凑近点儿。”
他垂眉盯着她良久,她的自信就快在脸上消失时,他才俯下了身。
随即,他便觉得唇上一片柔软,她踮着脚,吻了他。完全不得章法,脸也涨得通红。对上他的视线,她立即慌乱地退开了步子,咳了一声。
“怎么样?”她仰着脑袋,嘴上还硬撑着,摆出得意的表情。
他直起身子,却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绕开她去了浴室。
浴室门嘭地关上,她在外头跺脚:“陆岩你不回答是怎样?”
隔着门,他记得自己当时只回答了一句,”不怎样。”
可这件事他却一直记到了现在,他甚至记得那天她穿的是件正红色的上衣,衣服的细带在颈后打成个蝴蝶结,倒挺像打了包的礼物。
那天他冲了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他床上睡得正酣。她习惯侧着身子睡觉,人蜷起来,既安静又乖顺,实在和醒着的时候那股子闹腾劲相左。只是和再小的时候一样,一点都不知道冷暖,空调房里也不记得要盖条被子。他给她安顿好,盖了被子,才离开的房间。
可这两年的生日,池安安非但没组织,没参加,甚至连一声生日快乐都没有。
今天,她倒这样笑得开怀地出现在他家门口,告诉她搬到了自己对面?
池安安乐呵呵地看陆岩,像是有点醉了,虽然她根本没喝酒,也很清楚地注意到男人嘴角略微的抽动。
陆岩并没伸手接过蛋糕,又或者其实他想接但没那个机会。因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宋暖从大门出来见到池安安就跑来一下挂在她身上,池安安人往前一冲,蛋糕就顺手“啪”地整块拍到了陆岩的衣衫上。
男人垂眉,看着一大坨巧克力蛋糕黏在自己的白色毛衣上,心下果然,惊大于喜。
池安安愣了一愣,收回手,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哈,小叔,都是宋暖的错,宋暖的错。”说着她拉过宋暖义正言辞道:“宋暖,快道歉!”
宋暖早就醉得一塌糊涂,被池安安揪住还笑得像朵大丽花,哼着小调:“安安,我们喝酒去呀喝酒去。”
池安安拍掉宋暖想要伸到她头上来的魔爪,对陆岩说:“那个,我再给你拿一块来哈。”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去给他抹蛋糕,结果越抹越糟。
“不、用、了。”陆岩黑着脸,吐了三个字,就嘭地把门关上了。
池安安面对着眼前的门板,手还悬在半空,她轻笑着勾住宋暖的肩膀。
“宋暖,我有种好戏就要开始了的感觉。”
池安安虽然在入住第一天就把整栋楼吵翻了天,可那夜一过,半点动静都没有,不开party不闹事,都没和陆岩再打上照面。只是陆岩出门时,偶能看见她门口摆着酒瓶。
池安安这样,当然是故意的。在陆岩这儿,毕竟几年前撕破过一次脸,这次她卷土重来是不能逼得太紧的。加之对陆岩过去上过心的姑娘们的研究,池安安总结出来点经验,那就是必须一点点地制造存在感,要上心,却不能表现得太上心。
这说说容易,可对池安安而言,并不是太简单的事,她对陆岩,贪念实在太重了。为了不让自己功亏一篑,池安安只能躲在画室仰天叹息,要追到这个定力如此之好的叔,真真是技术活……
这样沉默地过了一个多星期,到了十一月中。
准确的说,是到了十一月十一日。池安安尤其讨厌这个日子,不仅因为所谓的单身节,更因为曾有人在这一天给她打越洋电话,告诉她,陆岩订婚了。虽然这桩婚事最后并没有成,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池安安记恨着陆岩,以折磨自己的手段记恨着他,直到她了解到事实的全部。
这天池安安还是很晚才从画室回到公寓,超过十二点,她原以为不会遇上陆岩。但电梯门开,池安安掏出钥匙,一抬头却见一个欣长的身影就倚在她的房门边,池安安怀疑地扭头看了眼对门,当真确定自己没认错门,才举步走到那人跟前。
“小叔,那个才是你家。”池安安冲着他开口,语气并不好。
陆岩靠在门边,穿着黑色的风衣,更显地身材修长。他脚边有两三个烟头,而此刻薄唇间也咬着一支,烟草味淡淡的,可他墨色的眸却很亮。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比起平日的严谨,他此刻的样子有些难得的散漫。
“开门。”他偏头,语气无比冷静。
“都说了你家在对面。”池安安指着对门,严肃地回答他。
陆岩拍了拍风衣的口袋:“没钥匙。”
池安安眯眼,问:“那裤子口袋呢?”
“没有。”
池安安斜睨着他不动,僵持了一会软,陆岩终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钥匙,可下一秒,他就扬手一抛,手心里的钥匙一个漂亮的弧线就进了电梯口的垃圾桶。
“现在没了。”
眼前的男人脸上照旧没有丝毫表情,好像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和烟草味夹杂在一起的酒气和这种蛮不讲理的架势,无不证明,陆岩喝多了,还不是一点点的多。
池安安不打算和陆岩讲道理,他清醒的时候她讲不过他,他醉了以后只按照自己的逻辑办事所以更是让她的道理无从讲起。
池安安打开门,陆岩便毫不客气地进了去。幸好他还是很讲规矩地换了鞋,虽然池安安准备的拖鞋穿在他的脚上有点小。
陆岩踩着小鞋径直走到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之后,就诚恳地看向池安安,说:“我饿了。”
除了逻辑和行为有悖常规形态,陆岩醉后的表现还是显得很有理智很冷淡,就和清醒的时候一样。这种超乎常人几近变态的掌控力和自制力是池安安倾慕着也同时极度痛恨着的。
“怎么喝那么多?”
“应酬。”陆岩轻描淡写后,又说:“我饿了。”
池安安看着眼前的男人就想到陈瑄的脸,态度于是也好不到哪里去,直接到陆岩跟前将拉起来,拖着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他看:“自取。”
陆岩视线仔细地在冰箱里头搜索,片刻,拿出鸡蛋和蔬菜,又兀自走到储物架上找出一包面来,通通摊到料理台上,然后扭头对池安安说:“我要吃长寿面。”
“长寿面只有生日才吃。”池安安开口,便走过去拿了面想要放回去。可她还没迈步子,手腕已经被陆岩扣住。
“你缺席我生日三年,一碗面不过分。”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好像是她欠了他三百万,而他宽宏大量地只要她还十万块。
池安安看向陆岩攥着她的手,他为什么从前不这样紧紧拉着她而是任由她走,而此刻却为了一碗无关紧要的面,扣着她不放,宁愿这么僵持下去。
她不懂,三年前的这一天,全世界都说他订了婚,他击碎了她所有对他的期许、渴望、依赖和一切的一切,当他明明始终知道和明白她的心意。即使后来他依旧单身,也从没动过来找她的念头,解释的念头,任由着她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而今天,他却醉醺醺地却又毫无歉疚地来问她索要一碗不合时宜的长寿面。他奇怪的逻辑几乎要将她的计划打败,戳破她的伪装让她暴露出自己的气愤、不解和其它所有真实的情感。
池安安强忍想要爆发的念头,结果还是没忍住一脚踩上男人的脚背:“我说了,不伺候!”
陆岩吃痛,手微微一松,池安安便挣脱了他三两步跑出厨房。陆岩盯着自己的脚面,蹙起眉来。
池安安回到客厅,陆岩却再没出声,反倒是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二十分钟后,一阵香气从厨房里飘来,池安安终于按耐不住走去厨房,正遇上陆岩端着两碗面往外头走。
色香味俱全,池安安坐在桌前,仔仔细细盯着陆岩,开始有一丝丝怀疑他是在装醉。可他浑然不觉,慢条斯理地吃面。池安安不动筷子,看着他用完夜宵。
“不喜欢吃?”他看着她那碗原封不动的面,问。
“陆岩,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要是不希望见到我,何必搬到我的对门?”陆岩的反问让池安安哑口无言。
其实他一直把她看得透透的吧,池安安苦笑。就算她已经能独立生活,能支撑起一个工作室,能挺直腰杆站在他跟前,在他眼里,还是和从前一样。
“池安安,你喜欢他吗?你开心吗?”
池安安转过身去,反问:“三年,你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才开始在乎了吗?”
“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想我怎么听你的话?依照你的意愿,把我早早地嫁出去,省了麻烦一了百了了?”
“你胡说些什么!”陆岩蹙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你这些年扮演家长的角色,扮演得还不够吗?你难道没有和陈瑄说过,我之于你,是个太重的包袱?”
“你在断章取义。”
“是吗?”池安安起身,轻笑地走到陆岩的身后,抬手环住他,唇凑到他的耳边,嗓子压得低低地:“小叔,说你想我嫁给别人,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听话。”
她的呼吸很热,尾音轻巧地上扬,陆岩侧目,捕捉到她的神情,明明白白的是一种诱惑。
但倏地,池安安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低温的空气重新将他们隔开。陆岩听到她再正常不过的嗓音:“在我回来之前,把桌子收拾干净。”
☆、第十章
10
“chi,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已经画了那么多草稿了?”nicole睡了个好觉,中午才到工作室,却听说池安安大半夜就回了画室。他方进门,就看见撒了一地的画纸,而女人头发随意的一扎,露出光洁的额头,正在纸上不停地绘,似乎很是暴躁。
池安安扯下画纸揉成一团,啪的扔出去:“一晚上没睡,今天别惹我。”
“出什么事了?”
“被人气得睡不着。”
池安安昨天真想直接撬开陆岩的脑袋看看里面什么构造,他琢磨不定的态度简直让她要发疯。她果然是无药可救,受着折磨,还对这种折磨上瘾到无力自拔。
“那我让助理给你去买杯热巧克力?”
换上新的稿纸,池安安脑袋里回想起她临出门前陆岩丢给她的话,“江哲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池安安凑近他的时候,明明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可结果,三年,三年时间他又把她往外推了一次。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他的关心,他的在意,都是她的臆想?
“merde!”池安安将画笔一丢,便起身将自己甩到一旁的布艺沙发里,拿了靠垫把自己的脸埋起来:“热巧克力都救不了我!”
“让我想想,最近展览和工作室都很顺利……”nicole弯腰捡起画稿展开,然后摸了摸下巴:“是你的梦中情人?”
“有那么明显么?”池安安坐起身,将靠垫抱在胸前。
le意味深长地至上而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点头:“非常欲求不满的样子。”
池安安的白眼和靠垫一同往nicole身上飞过去:“就你春光满面!”
le笑容意味深长,池安安此刻最不待见这种春风得意的人,于是又把自己丢回沙发里。
地上一团团的画稿,主题无一都是男人的背影。他的每个角度,她都能画得惟妙惟肖。她观摩他太久,而许多时间,她又只能在他身后仰望和行走,于是他走路的姿势、肩膀的宽度、腰身和比例等一切的一切她都烂熟于心。但反过来说,陆岩又何尝不是对她了若指掌。他们一起出去吃饭,陆岩都会嘱咐服务生菜不要放葱,有时候碰上菜里加了她不喜欢的辅料,陆岩会在听池安安说话或者答话的时候自然地把那些辅料挑出来。她初三那会儿,父母工作特别忙,陆岩有时会来接池安安放学。他的车上总是备着她爱吃的零食。带她出去,他永远会带一件她的外衣以防万一。她适合什么样的衣服,该穿几码,他一清二楚。
他太过周到,完美得如此不真实,映衬着她的劣迹斑斑。或许,他对她的关注并不出于爱,只是出于一种优秀的习惯?池安安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思绪又胡乱起来。
“好了,你多少收拾收拾,下午gloria的委托人就要过来看布置了。”nicole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禁出言提醒。
池安安顿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几点?”她抓了抓头发,呲牙道:“竟然让我给忘了!”
“色令智昏。”nicole骄傲地显摆着他的汉语水平:“不过幸好你还有时间,会面是下午三点。”
le话音刚落,就见池安安拎起包就冲出画室。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他不禁有一些忧心,她的生活好不容易走回正轨,可一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就又轻而易举地失去了方向le垂眉,一团团报废的草稿躺在他脚边,还有那支可怜的画笔……又开始胡乱摔东西了啊。
再回到工作室,池安安已经放下长发,换了身带着中式绣纹的红衣。也难怪池安安全副武装,gloria年纪虽轻,但她的抽象派画作享誉整个欧洲,声名鹊起,速度当真可以说堪比龙卷风。另外,无论是画评家还是拍卖市场,她都出奇地受宠,即便有些杂声,在她如此的光环下也可基本忽略不计。可就这样一个人,偏偏从没在媒体面前露过面,连邮件采访都是极少的,有时候甚至连办展都是由他的代理人全权出面,而这个代理人是出了名的难搞,所以业界都把gloria叫作神秘小姐。
下午三点一到,助理就准时领了客人进来。意料之中是难搞的代理人yang,三十岁,无论身高和样貌都是无可挑剔,中德混血的脸和照片里一样严肃,甚至分毫不差。
le和池安安一见到他就赶紧伸手,忙不迭“很高兴见到你,旅途是否顺利”地迎上前去,对方也礼貌地和他们握手。yang行事利落,直切主题,他们便立刻领着他去看会展的布置情况。
yang仔细到几乎每盏灯的亮度和摆放位置都一一确认,简直严谨到了强迫症的地步。然而,池安安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挑剔不无道理,艺术作品对于展厅的环境要求是相当苛刻的,环境的偏差很可能会直接损害到作品以及观赏的质量。
池安安很有耐心地陪着yang检视展厅,甚至有些肃然起敬,但他们刚检视到一半,池安安就注意到后方的展位旁有人。那人扒在墙边,只露出个脑袋,头发微卷,有着一双特别漂亮的翡翠色的眼睛。和池安安视线相撞时,那人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
池安安刚想作声,不料是yang先开了口:“出来。”
话音一落,那人便朝池安安吐了吐舌头,随即咧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在池安安和nicole惊异地目光中,挽住了yang的手臂。
yang低眉看她,语气是责备,但宠溺的神情尽显:“我和你说过呆在酒店不要出来的。”
“酒店很闷啊,而且,我想要见她。”
来人看向池安安,笑容堪称纯真,池安安正不知作何反应,就被yang接下来的话彻底震惊到。
“两位,这是gloria。”
池安安对上穿着宽松毛衣的卷毛gloria的视线,其呆萌程度破表到让池安安根本无法瞬间消化这情况。
“hi,chi。”gloria友好的伸出手,认真地说:“我看过你的画,特别喜欢那幅‘光’。我总和yang说希望他能像画里的人一样笑就好了,yang总是太严肃太死板了,你们别介意呀。”
池安安顿时感觉到yang冰冷的目光射向自己,她于是讪笑着和gloria握手,说:“谬赞谬赞。”
“展览的这段时间,我都会呆在中国,池小姐,你能来当我的模特吗?如果没空,给我一张照片也可以的!”gloria突然来了兴致,一双大眼含情脉脉地望向池安安。
一旁的nicole很是激动,要知道和gloria合作,对媒体曝光率和业界口碑都有绝大的帮助,虽然gloria专攻抽象画,画成了也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是池安安……
“对不起,gloria的要求比较冒昧,她对东方美一直比较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将你的照片发到我的工作邮箱?”
yang似乎终于忍不住开口,池安安赶紧应承下来,没料到gloria继续锲而不舍地拿出了手机问池安安要了电话号码,池安安欲哭无泪,并且终于非常理解为什么yang要把gloria藏起来打造成神秘小姐了,因为她如此这般自来熟且毫无防备戒心的感觉和“抽象艺术”的联系真的不太大。
之后的视察进度比原先快了许多,恐怕主要原因是gloria一直在聒噪,可池安安跟在他们后头,对着这一沉默一聒噪的组合,竟然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于是又平白给自己添了堵。
幸而展览布置完全通过了yang的要求le和池安安得以顺利收工回家。对于即将开幕的展览和之后的合作,两个人都既兴奋又紧张。
几日后,画展开幕,照旧是yang作为代言人出席,但由于是gloria在国内的首次展览,媒体吸引力和业界关注度还是十分高的。池安安连着几日忙于应付媒体和业界参观的朋友,也没功夫顾及gloria说的画。
完全不必应付人际事宜的gloria则不同,她借了池安安工作室的画室,闷头创作了三日,就出了一个草稿图,立刻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池安安要她去看,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忙得累死累活好不容易睡着的池安安,简直想用平底锅拍扁了这只卷毛脑袋,可她也只能想想,还是去了工作室。
果然和nicole预想的一样,作为一副抽象派画作,池安安在初稿图里根本没看出自己的半点样子,并且她相信终稿也绝对是看不出来的。
“你看,我在这里用了柔和的线条,然后这边,会加上朱红色,然后整个画面的感觉就会很……”
gloria在画布前,手舞足蹈地滔滔不绝,而池安安的眼皮都快黏在了一起。
最后池安安实在撑不住了,便开口:“gloria大师,我真的很困,能让我躺会儿不?”
“啊!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你休息吧!我继续。”gloria摸了摸自己你的鼻梁,然后真的就放池安安去睡了。
池安安便在一旁的沙发上睡下,因为累极了,入睡很快。可不知过了多久,就开始做噩梦,惊醒时,外头的天还未亮,而她自己后背黏黏的一层汗。
“亲爱的,你做噩梦了?”gloria此刻转过椅子来,脸色担忧。
“你一直没有睡吗?”池安安揉了揉太阳穴。
“啊啊,灵感来的时候真是合不上眼。”gloria摆手:“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真的没有问题吗?”
池安安支着头,陆岩的话盘旋在她脑海里,心如刀绞。她像是个病急乱投医的患者,竟冲着眼前只见过几次面的gloria问:
“gloria,我爱一个人,爱了很多年,他也对我很好,几乎是竭尽所能地照顾我,我觉得他对我也是有感情的,可每当我问他,他却总把我往外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他,但他总也不说。我该怎么办?是我错了吗?”
gloria咬了咬笔杆子,想了一会儿:“你说的人和yang好像,还是难道有东方背景的人都会有点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想法?”
“那你是怎么弄明白yang对你的感情的呢?”池安安抓住了关键点,赶紧追问。
gloria吹了声口哨:“我嘛,用了点非常热情奔放的手段。”
池安安凑上去,听了gloria耳语一番,几乎惊叫:“天呐,假绑架?!你这玩儿的也太大了把!yang事后没杀了你?”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嘛。”gloria调皮地眨了眨眼:“而且,有没有真感情,一试就知道。”
池安安盯着gloria,想了一会儿,开口:“这还是太激进了点。”
☆、第十一章
11
听了这个故事,池安安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如果搁在陆岩这儿,恐怕他真得气得和她绝交,所以池安安听过也就当算了。工作上一忙,她就暂且把陆岩的事情稍稍搁置了,却没料到幺蛾子自己找上来了。
池氏这几年一直有贾甄做决策,池安安内心信任她能管理好池氏,可毕竟这公司是她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所以池由安安也一直和公司相关的人保持着联络。这一次打定主意回国发展,自然要和董事局的人碰头,也想作作势给贾甄看。
那日池安安就在会所包了个大间,找了几个高层二代唱歌喝酒,这些人大多和池安安差不多年纪,二十出头或将至三十,有的刚从国外镀完金回来,有的已经工作几年,开始接手父辈们的生意。比起父辈,他们拥有更多的渠道,掌握着更多的资源,而在这个年纪,阅历不深,挫折还不甚多,最是意气奋发、嚣张跋扈。
而这样的私人会所,私密高墙后面,遮蔽的也绝不见得是高尚的事情。池安安过去被保护得太好,不懂得太多,她也该某种程度上庆幸陆岩把她一个人扔到了外面去生活,于是她现在面对这些活色生香的场面和各式各样的人,都不至尴尬。
只不过混在这么个大酒坛里,诱惑有些太大。池安安被起哄着唱了两首歌,喝了半瓶洋酒后,抽身出来透气。她在外头的露台上吹了会儿风,寒意让她清醒不少,本打算回包厢,却没曾想在走道里遇上了江哲。灯光下他的头发泛着微微的红,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都有些吃惊。
“有时间不见,又把头发染红了呐。”池安安嬉笑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不着痕迹地把短裙往下扯了扯。
江哲眼神犀利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倒没开口,而是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抢了话头:“哟,江哲,这位美女有点眼生啊,介绍一下?”
池安安看向一脸笑意的叶江城,眯起眼来打算给这个旧相识一个下马威,江哲却在此时一把把她抓了过去,长臂勒了她的腰往怀里摁,池安安抬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没说出口的话夭折在惊讶里,下一秒他覆在她耳边:“帮你这么多忙,偶尔也还我点人情。”
江哲打人情牌,池安安只好乖乖就范。江哲二话不说就把她扯进了叶江城他们的包厢。进门一看,倒确实有几个熟面孔,都是江哲陆岩圈子里的老朋友,孟宗泽因为转去y市做生意故而缺席,而陆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谈崩了的缘故,也不在座。
“江哲,不说没带人来么?这不就是?”赵策正倒着酒,见江哲进门,便又多带了一杯过来,递了酒,又道:“诶,这姑娘怎么长得和那谁……池家丫头挺像啊,江哲,你怎么竟好这一口?!”
江哲照旧不解释,揽着池安安笑得开怀:“嗯,我就喜欢她那样的。”
池安安这时候竟觉得窘迫了,也不知道他这是逗谁玩儿呢。
“那你怎么不把池家丫头带来?听说她已经回来了。”赵策和江哲碰了个杯,问道。
“要你管那么宽。”
江哲喝了酒,就拉着池安安到沙发座,给她倒了杯果汁,池安安看着周围双双对对的,便拉住江哲问:“你这儿什么情况?我隔壁还得做东呢。”
“兄弟聚会,瞎玩儿。”
“那你拉我来做什么,我可得走了,那儿一摊我得去收拾呢。”
池安安起身要走,江哲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不想见见陆岩?”
江哲抓住池安安那一刻的犹豫,猛地将她拉了回来,池安安没防备,一个踉跄就跌进他怀里。
“池安安,我还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告诉他自己早和我撇清关系了,不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吃醋么?可就算他当年真的悔婚了,就能代表他喜欢你?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三年前他怎么不站出来,就平白让你跟着我了。”江哲死死扣着池安安的腰,“有时候想想真特么不甘心,早该办了你就省了这些屁话了。”
池安安被江哲的力道吓到,有些不太敢动,直勾勾的盯着江哲,也没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得多尴尬,而是陷入了自己奇怪的思考里。
“陆总,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蓬荜生辉。”叶江城揶揄的声音突然传进池安安耳朵里,她扭过头,慌忙要站起来,可江哲先她一步,借力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池安安惊恐地蹬着江哲,他的眼里却有更盛的怒火:“就不能看见我吗?看着我,你还在指望他什么?”
“江哲,陆岩来了,你这也不注意点,要让陆岩发现你带了别的姑娘……”赵策此刻“好心”地过来提醒,没想到江哲纹丝不动,而另一边反倒引来了陆岩。
叶江城本没想到陆岩会来,这时看见他往江哲那去,心下不好,想拦,倒没想江哲那边大明大方地拉着怀里的美人一起站了起来,还死搂着人腰朝陆岩笑得很挑衅。叶江城明显感觉身边急剧下降的气压,但就在他觉得情势危急一触即发的时候,陆岩开口道:“给配了药方不按时吃,天天野在外面,江哲,她年纪小不懂照顾自己,你也一直这么由着她吗?”
叶江城愣住,再看了眼江哲身边的女孩子,那眉眼让他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像池家丫头,这分明就是多年不见的池安安。
“池丫头,你这可不对,以前我们可没少照顾你,结果几年不见,倒跟着江哲耍起我们来了,不厚道。”
陆岩的淡然一如往昔,池安安脸上此时终于有了笑:“那可是你们眼力劲儿不好。陆叔久不见我可也没认错。”
“那他是你叔。”江哲脱口而出。
“是啊,比亲叔还亲。”池安安笑容在灯光下明灭不定,“江哲,我们走么?我可不想在这里听训。”
从包厢出来,池安安回了自己那摊,做东的要先走不是容易事,又被拖着喝了不少酒,半个多小时后才终于脱身。池安安出会所门,一直等在下头的江哲此刻叼着烟,若有所思地看着对街的霓虹灯。
她每次看见江哲,就像看见另一个钻牛角尖的自己。她和江哲时常生彼此的气,气对方固执得不可理喻。可更多的时候,池安安怀有一种愧疚和自我鄙夷。她需知道自己对江哲的这种情感或许正是陆岩所拥有的,也需了解就像江哲的坚持并不能换来她对等的情感,她自己的坚持之于陆岩也不过是种徒劳,甚至造成了困扰。但情为何物?偏偏让人执迷不悟,面目可憎。
“回去吧。”池安安走到江哲边上,她让门卫拦了辆出租,然后推着江哲进去:“喝了酒别想着开车了。年纪也不小了,这么晚少在外面混,早睡早起,身体好。”
江哲把池安安一道扯进出租车:“我身体好着呢,要试试么?”
“别闹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报地址。”
“好。司机,去君御苑。”江哲感觉到怀里池安安微微一僵,他笑:“你搬家那么大动静,我能不知道?你不请我去看看,我只好自己去了。”
池安安看司机一直从后视镜里瞟她,池安安不想把私事就这么摊开来说,于是安分不动:“那就去吧。”
到了公寓上顶楼,出了电梯门对门的就两户,江哲盯着陆岩家的门口不肯挪步。池安安去拽他,他问:“怕他看见?他不在乎,池安安,他也不在。”
力量较量,池安安不可能胜过江哲,于是只好和他僵持在家门口,在这两扇门之间,突兀地互相对峙。
“我在乎你,池安安,你不明白那种在乎,和你在乎陆岩不一样。我睡觉不沉,特别容易醒,从部队退下来后很长时间都睡不了一个好觉。但只要你在,不管你在做什么,只要你和我在一个屋子里我就能睡得很好。你对我,就是神奇的,没科学没道理。”陆岩低头看池安安:“但我对你是什么?我说话粗,做事情也糙,照顾你手忙脚乱比不上陆岩,在你眼里我什么都没法和他比。你赌气我接受,你拒绝我也接受,可我不接受你还对陆岩抱不切实际的希望。池安安,是你说不想他结婚他才悔婚的吗?你为什么看不到这场婚姻本身就不顺他的意,只是你给了他一个好的借口和理由去说不而已。这么多年,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盲了瞎了一样地去喜欢他,没皮没脸,甚至伤害你自己,你费尽心机的结果是什么?你搬到他对门他就爱上你了么?他就想要做你的男人而不是你的小叔了么?”
这些话是刺耳的,却也是真实的。池安安低头,握紧了拳头,指甲都要扣进肉里:“他和我说,江哲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明明不是这样的,他说他不会离开我,他没有结婚因为我不想他结婚,他的女朋友因为我作梗分手他也从来没说过什么,我喜欢的不喜欢的所有的习惯他都记得……如果这样都不能算作是爱情,那什么才是?他根本不是我的什么小叔啊……”池安安捂着脸,“他连书桌上的照片都是我的。这些难道不都是证据吗?”
江哲将瑟缩的池安安裹进怀里:“池安安你醒醒。”他迫使她抬起头来,看进她的眼睛里:“你最清楚答案的,不是吗?”
☆、第十二章
12
池安安在江哲的瞳仁里再次看到溃不成军的她自己,丧失了骄傲头脑却什么都没有换来的她自己,她紧紧闭上眼,她不能看她自己,也不能看江哲。
“江哲,你走吧。”
“池安安!”江哲怒目圆睁。时至今日,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却叫不醒她。
池安安别过头,背对着他,在自己的手包里胡乱地翻找着钥匙。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可仍旧感受得到背后炙热的目光。有些话在她嘴边脱口欲出,但她不能说,她不能退。这执念支撑着她站起来,走到这一刻。放开它,她还剩下什么?
这样的池安安是江哲多年以来疼惜的,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的。江哲是个相信自我的人,他独立,他的所有动力全来源于自己,可池安安不同。即便陆岩当初把池安安送出国,她内心也从没真正脱离过陆岩的庇护。陆岩处理着池氏的股份,池安安从不需要担心经济上的问题,她没有了父母,可陆岩替代了那个角色。可谁说爱越深,伤越深,池安安有多爱陆岩,陆岩就能毁她多重。他至于池安安,便是恨铁不成钢,她怎么就非一副离开陆岩就死的模样?谁离了谁能死?
垃圾桶在一声巨响后躺倒在走道,江哲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池安安脱力一般跌坐在门口,她找到不到房门钥匙,这让她很伤心。
电梯门在陆岩身前打开,他走出电梯下意识往池安安屋子的方向看去。早该到家的她这时坐在门口的地上,手边是几乎被翻得开膛破肚的包,她肩膀缩着,留下一个失魂落魄、毫无防备的背影。
陆岩出于本能地想向她走去,他内心的这股冲动并未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而消减,反倒越来越难抑制。从被家长教育着去照顾一个小丫头,不知不觉地成了习惯,再慢慢地,眼里好像只容得下这一个人,所有关于她的哪怕是再小的细节都不自主地记在心里。他无时无刻不向着她,即使狠心送她远渡重洋,可怕的距离都没能将她从心中带走。
只是,他能和她说什么呢?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过失,他们早就该在一起?说他情至深不亚于她,却不能靠近?她想听的亦是他想说的。说一句爱有多难?难的是爱而不可得。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地上冷。”他还是走到她身后,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池安安肩膀微动,已经干涩的眼睛只这三个字又湿润了起来,“我……我找不到钥匙……”
他弯腰,准确地从口红和方巾间拿起钥匙,过她的头顶他将房门打开,“进去吧。”他搭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他的手沉稳有力,可池安安站起来时还是有些踉跄,她的腿已经麻了,此刻整条右腿如针刺般地密集地疼。
她阖上眼,仿佛下定决心似地甩开他的手,腿吃不了力,她只能紧紧抓住门框,“你走吧。”她说。
陆岩空了手,三秒钟的怔忪后,他转身。一步、两步、三步……每一声都砸在池安安的心脏上,砸得她血肉模糊。
“陆岩。”她陡然地转过身体,声音逐渐低下去:“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说你……不爱我?说你不再是我的依靠,说你……不要我了?”
她的眼眶含着泪却没有落下,唇角有三分笑容,她的手扶着门框,纤细的手臂绷得很紧,苍白的脸色和艳丽的唇,她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这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和他都屏住了呼吸。有股凉意从陆岩的脚底往上蔓延,他不是没回绝过她,但他知道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这么多年她始终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个理由,一个他说不出口的理由。
这个难解的理由到今日给她带来的痛苦已经超过了极限,可依赖、习惯、情感让他们都想要放手却怎样都不忍放。她在求他,求他砍断她拽住他的那只手,给她一个了断。只要他说出口,那他多年来自我拉扯的战役便可宣告结束。
陆岩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说喜欢他的场景。他和平常一样,在她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去她家里陪她吃饭,盯她写作业,顺便辅导一下功课。书房的灯光明亮,他搬了椅子坐在池安安对面,靠着椅背看案例。池安安这天特别不安分,写一篇语文作文咬坏了三个笔盖子。数学计算题一道题算错两遍,涂改液涂得气味刺鼻。终于在她烦躁地翻习题书把纸页扯坏的时候,陆岩看不下去了。
“出什么事了?”他问。
池安安下意识要把笔盖子再度放进齿间,陆岩眼疾手快从她手里把笔抽走。池安安咬了空,只好瘪了瘪嘴。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严肃地看向他,叫了声:“小叔。”
她一般这么叫的时候,基本就是有事相求,他自然放下案例,洗耳恭听。她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又嗯了两声,这才开口:“你知道陈远吧?就我们班班长,也住我们这区的……他今天……说他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
他一听“喜欢”两个字眉头就一跳,脑子里迅速找出陈远这个人来,不自觉就轻哼了一声。完了才发现池安安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说?”
“唔……我就问他什么叫喜欢。他说就是特别想看见一个人,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就不高兴。一有好的事情就想立刻和她分享……那我想了想,觉得我应该是不喜欢他了。”她单手支着脑袋,表情苦恼。
听到这话,他舒展眉头,气定神闲地问她:“那为什么心神不宁?”
她眼神闪烁,转而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道:“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你啊,小叔。”
他那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跟在身后朝夕相处的小拖油瓶突然就长大了,成就感中还有忐忑。他记得自己义正严辞地告诉她,她才初三,最重要的是学习,喜欢这种东西是成年人才有资格考虑的,起码要到了大学。他还嘱咐她要离那些青春期的小男孩远一些,说他们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思想。
陆岩说这些最初的意图是有私心的,在他多年的潜意识里,池安安是属于他的。虽然难以定义她对于他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但不可否认,他有着强烈的独占意识。再加之父亲的不良影响,他不相信男人这一物种,生怕池安安在半懂不懂的情况下上当受骗。
如果没有那一场车祸,如果他不清楚前因后果,那么就算池安安要赶他走,他都不会离开她半步。只可惜过去的他不够强大,铸成了无法挽回的事。他推开她,是不愿再连累她……
“陆岩,你为什么不说话?”池安安颤抖的声线将陆岩拉回当下,他抬眉望进她眼里。她的眼睛那样湿润,恐怕已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那样也好,她就可以将他当作一个无情的人。他欠她一个了断。
“你说得对。池安安,对不起,我不爱你。”他紧握着拳头,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嘴里艰难地吐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机械、不可思议的冷静。
池安安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秒停止了跳动,周围的空气迅速被抽走,让她没有办法呼吸。她张开嘴,不断地往外吐气。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走廊里回荡,在她的耳边重放,她就要站不住了,力气从她身体里迅速流走,消失在地底。她转过身,将房门关上。这简单的动作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就这样背靠着门,滑落下来,跌坐在地上。
坐着都是那样地累,她累极了,她没有办法呼吸,她躺倒下来,眼泪流出来,趟进了头发里。房间里没开灯,亦没有声响。她与黑暗对视,感觉黑暗在一点点地将她吞噬。
“他不爱我,他不爱我……”良久,她听见自己的笑声传出来,“他一直都,不爱我。”
陆岩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池安安房门运动的弧度消失在他眼前。陆岩觉得自己本该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这场自我拉扯的战役终于宣告结束,可他却偏偏觉得,麻木中不断渗出的痛感在蚕食着他。
他此生无法忘却池安安听见他说“不爱”那一刻的神情,所有光彩从她眼里消失,她的整个身体都仿佛在收缩,她在那一刻看不见他了。他亲手将她推入了寒冬,让门内的黑暗吞噬了她。可他是对的,不是吗?因为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
☆、第十三章
13
《庄子》有云:“夫哀莫大于心死,而身灭亦次之。”池安安的心便就像这死灰的的灰烬,意志消沉、麻木不仁。池安安这几日躺在床上,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每一秒都是黑夜。她浑身上下像被抽光了力气,动也不想动,没有一件想做的事。困了就闭起眼睛睡觉,醒了就那样睁着眼发呆,她甚至都不觉得饿。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的梦里满满的都是有关陆岩的回忆。
她小的时候像很多小女孩一样喜欢扮家家。有一次,本来邀请到家里玩游戏的小伙伴突然有事缺席。她见到碰巧来家里送东西的陆岩就二话不说立刻抓住了他,连撒娇带拖拽给带到了游戏室。
陆岩那时候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自然也是会经历青春期、叛逆期的。陆岩的青春期表现是耍酷,但鉴于他一直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所以没有表现的格外突出。不过,迷你公主城堡、穿着礼服的芭比娃娃以及一矮桌的三层下午茶摆盘还是突破了青春期的陆岩的底线。他抓着房门坚决不肯走进这个充满粉色的房间,而她作为一个小学新晋生,身高比他要矮一大截,力气更不用说,怎么都拽不动陆岩。最后只能使出绝招,抱住他的大腿,双眼饱含委屈的泪水,说:“你要是不陪我玩,我只能把你谎称上自习其实是去打篮球的事情告诉陆爷爷了……”
未成年的陆岩低头瞥了她一眼,停顿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起来。”在她放手后,他大义凌然地走近了房间,留给她一个冷酷无比的背影。
她扮演小贵妇,拿了妈妈的披肩裹在身上,顿时入戏,要陆岩当自己的仆人,在一边端茶送水。陆岩整个过程脸都僵着,应该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耻大辱,而她却乐在其中,还把自己咬过一口觉得不那么好吃的草莓蛋糕硬塞进他的嘴里。见他真的气到要爆发了,她又赶紧抱住他的腿,恬不知耻地撒娇说软话。这么来来去去,还真让他陪自己玩了好几个小时的办家家。
他青涩的少年的轮廓在她的梦里无比真实,那一日的窗外艳阳并不比往日明媚,却因为是照在他身上而显得格外温暖。梦里的她仰起头,逆着光看他,如此耀眼……
池安安这一与世隔绝le在那头可就不好过了。gloria再过段时间就要回意大利去,她很想和池安安多见几次,也好多画几张肖像来比较,可头一天这位池小姐死活不接电话不现身,一直到了晚上她才接电话,一句“此人已死,有事烧纸”就打发了他,完了便就此失联le跑到她家按门铃没人应,办公室谁都说没见着她。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江哲。毕竟比起他,江先生更制服得了池画家。
江哲其实最近一段日子挺忙,公司正在拓展新业务,他整日里东奔西跑,这厢开会,那厢见人,一天抽不出多少空来le来电话还是助理接的,收到留言时天已全黑,城市灯火通明,江哲的情绪有点复杂。
他不想去管池安安,丫头摆明了撞了南墙了不回头他何必自己自讨没趣?只是换个角度,他求而不得的痛苦池安安要承受过他千百倍,所以即使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他,他还是放不下,舔着脸皮似得迎上去。江哲认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他也是个所向披靡的人才了。
如nicole所陈述的,池安安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应门铃。江哲又到池安安可能会去的那些商场、咖啡馆等等的地方兜了一圈,无果,也没有朋友说这两天联系过她。如果池安安真是酒瘾犯了醉倒在哪个酒吧,s市那么大,他铁定找不到,只能去她公寓等了。
幸好池安安怕自己丢三落四的,留了把备用钥匙在宋暖那里,江哲才得以进池安安的公寓。房内一片漆黑,没有丁点声响,江哲正思忖池安安到底会到哪里去撒野,打开灯,便瞧见客厅的长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若不是认出那晚他负气离开时她穿的长裙,江哲恐怕一时间认不出她来。
她紧紧地蜷缩着身体背对着他,脸埋在沙发里。江哲喊了她两声,她没有应。他于是走上前去,将她转过来,拨开黑发她的面色苍白如纸,薄唇干裂,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形如枯槁。
“池安安!”他高声喊她,晃着她试图叫醒她。
片刻,她终于吃力地睁开眼,客厅地灯光迫使她扭过头去:“走开。”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一个破风箱。
“池安安,你这是干什么?”
池安安不理他,只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厌烦地转过身去想要逃离他和光线。江哲自然不肯,将她拽了起来。力量悬殊,加上她这两日几乎没有进食,便也不做反抗。
他捧着她的脸,蹲下身看着她:“你发什么神经?作贱自己那么有意思?”
她看着他,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你怎么和我一样傻呀。”
江哲蹙眉,探手去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烫。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疯了呢?
池安安没笑一会儿就没了力气,身体靠着沙发背,手搭在江哲的臂上:“我放弃了。”
男人听着这话不免觉得不知其所云,她终于开口解惑:“我放弃陆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表情,语调平平,不咸不淡,仿佛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然而,江哲清楚这是了不得的大事,他费劲唇舌、用尽方法都没能让池安安放弃陆岩。就好比两日前,她站在将放弃说出口的边缘,也还是坚持。于是当“革命”终于成功的这一刻到来,江哲实在不敢轻信。
“你说真的?不是睡糊涂了?”
“真的。”池安安觉得这么坐着都太费力气,说话间已觉眼冒金星,“我要吃东西。”
江哲见她软趴趴又一副邋遢的样子,立马退开两步,居高零下地嫌弃道:“你该不会几天没吃饭没洗澡了吧?”
池安安倒回沙发里,无力地瞥了他一眼:“嫌弃批斗我,可以先喂饱我吗?”
打包了几碗粥回来,池安安要靠他扶着才走到餐桌边。趁她喝粥的时候,江哲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池安安平时随意,但也是个挺要干净的人,这次江哲粗粗就收拾出一袋垃圾,他不得不怀疑这两天池安安在家的精神状态非常地有问题。
填饱了肚子,池安安趴在餐桌上。江哲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不得不说,池安安,你在我跟前真是什么丑样都敢摆。”
“是你每次都刚好看到。”池安安埋着头,深吸了两口气,随后支着桌子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洗漱。”
她迈开步子,江哲立马冲过去,果不其然她腿一软就趴他身上了。江哲啧啧了两声,把她抱了起来:“你运气好,碰到爷乐意伺候你。”
“是是,劳烦你大爷了。”
“骂谁呢混丫头。”
片刻,她开口:“谢谢你。”
池安安梳洗完出来,绕了一圈才发现在书房的江哲。他对着墙上挂着的画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池安安走到他身边,这幅画和陆岩拍走的那幅岩石无甚分别。她特意画了两幅相似的画,存着幼稚的私心,想同他有成双成对的东西。现在彻底打消了这份心思,再看这画,便想要发笑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能帮我把画取下来吗?”池安安开口。
江哲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片刻,他将画取了下来。
“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是会有你喜欢的人的。”他看了一眼画,突然开口。
“是吗?”
“必须得有。”江哲自嘲地笑,“就好比我现在喜欢你喜欢的要命,你要是死活都不和我在一起,最后和别人结婚了,那我也只好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不喜欢,说不定就碰到别的我会喜欢的女人。”
“我说,现在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在我面前大表忠心,说此生非我不娶吗?”
“那你让我娶吗?你让我娶我今天就和你去领证。”江哲横了一眼池安安瞬间愣掉的脸,鄙夷道:“又不肯嫁给我,还要我表忠心,你倒是很会占便宜。”
池安安语塞,江哲便道:“你在法国戒酒的时候我说过,他不该是你的全部。再爱一个人,你还是你。没人能为你时时刻刻遮风挡雨,你爱的也不是超人。”
“果然做生意能让人变得能说会道。”池安安后退两步,靠在书桌边,“我懂,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会好好对待我自己。”
江哲叹了口气:“我得走了,公司还有事。你打个电话给nicole吧,以后别随便玩失踪了。”
“嗯。我保证,以后不会随便消失。”
☆、第十四章
14
江哲劝过了池安安,但心里总隐隐不放心,毕竟对池安安来说,放弃陆岩,好比一个时代的结束。他工作虽忙,还是坚持着给池安安打电话。本以为池安安只是口头保证会从善如流,实际情绪还得低落许久,他甚至怕她再度沾染上什么恶习,却没想到她态度出奇地冷静淡定。每次接起电话无不是一派淡然,弄得江哲不知该如何开口试探。
而另一边,真正和池安安每天面对面的人,也同样感觉到池安安诡异的表现。gloria借用池安安的画室有一段时间了,往常池安安一般会在下午来画室,兴致高多画几笔,兴致少就只泡一杯咖啡坐个一天。可最近一段时间,她几乎都是睡在画室里,往往一进画室就会被铺天盖地的手稿和满目的夸张色彩吓到。与这一切行程鲜明对比的是池安安淡定平静的神情。gloria常想和她起个话题,可池安安每次都用那种迷茫的眼神和慈祥的笑容让gloria只有尖叫想逃开的念头。
不过哪个失恋的人没有点奇奇怪怪的行为,人伤心了总需要发泄。池安安死了心,比前一次更彻底。只是她不会让自己像之前那样沉迷酒精,因为放纵自己时,她的内心仍旧期望得到他的注意,抱着不该怀抱却怎样都不可放弃的希望。而现在她感觉周遭一片寂静,没什么好争,没什么好想,也没什么需要算计的了。世界祥和无比,祥和得她都不想说话去打破这种美好。这么多年她心里老有个声音推着她往前冲,鞭策她去追逐陆岩,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让她听不进去别的,听不进去任何人说你的愿望不可能实现。现在这个声音消失了,她发现自己也跟着聋了。于是她就不停地画啊画啊,起码这样她还能赚来些钱。她过去付出的那么多那么浓的感情换不来别人的心,那么起码,能换来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是好的。
人浑浑噩噩的时候日子其实过得很快,转眼就要到圣诞了,天气冷的过分。江哲公司的新业务渐渐步入轨道,他也就常来画室看池安安。挺难得的是,他来也不拉着她说话,就安静地坐着,什么事也不干。对他么这个坏脾气又急性子的男人来说,不能算是桩容易的事情。
池安安也不知道哪天开始,看着他的背影就不自觉开始画起他来,这个坐在她的高脚凳上叼着烟沉默的侧影。但更多的时候,池安安提笔画出来的,还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而在快要完工的时候,被她从画架上扯下来丢到一边。她不能否认陆岩在她心里过去和将来还会保留的位置。除非她丧失所有记忆,不然即使她和陆岩老死不相往来,她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个人,何况他们的千丝万缕又何尝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欢喜。她大部分的资产,还都是他在打理的。
当然她还是会想起陆岩,在随机的时刻随机的地点,他的影像会突然闪现。在咖啡店,二十岁的他坐在她对面,替她擦去唇上沾着的奶泡,她把这当成理所应当,继续分享着学校里芝麻绿豆的事情;在马路上,十五岁的她被橱窗里的漂亮衣服吸引而迈不动步子,赶着去公司的他揽着她的腰就把带走,却在隔天提着她看中的衣服出现在她学校门口;十七岁,她翘了自习课和同学一起唱k,玩到八点出来被在对街饭店应酬的他撞个正着,下一秒他就穿过车流拉着她的手就走……
即使池安安不愿意承认,但似乎她的人生从十八岁车祸那年起便开始急转直下,就连来自陆岩的温柔,都从那一刻止步,他把她越推越远,直到今时今日。
早晨七点,三天没回公寓的的池安安在电梯口遇见从来没有爱过她的陆岩。他在电梯里静默地看着她,她站在电梯外,脚仿佛被钉在地板上,一动都不能动。他们彼此静止,时间却在流动,电梯门叮地一声就要再度合上,他按住开门键,她也终于活过来一般迈开步子。互换位置,擦肩而过,她没有回头,仍由电梯门在她身后闭合将她关进着狭小的空间。
这么多年的牵扯不清,他们竟然落得一个形同陌路的结局。池安安仰起头,闭起眼,扬起的唇角有些颤抖。
之后池安安就更少回公寓了,基本都泡在工作室里。江哲来工作室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你圣诞想去哪吗?”
那天江哲还是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池安安,突然地开口询问。
“哪儿也不想去。”
池安安看了眼江哲,再看看画板,而后放下了画笔。
“你一直闷在这地方也不是个事儿,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那……陪我回老屋吧。”
池安安说的老屋,是父母在世时他们住的房子。父母过世后,贾甄就把池安安送走了,再之后池安安住到了陆家,再出国,多年了她都没有回过这个地方。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坚强,不足以承受如此巨大的回忆。可平安夜那天,她却和江哲一起回去了。
她拿还挂着卡通钥匙圈的钥匙,带着庞杂的心情旋开那道门,里面并不似她担心的灰尘满布,反而干净地像是从来不曾有人离开过。或许是陆岩让人常来打扫,又或许是她的伯父还存着愧疚的心,总之,池安安过去的家,还是那样完好如初。酒柜里还摆放着父亲喝了半瓶的洋酒,母亲未看完的书也还在床头,而她的房间的桌子上还摆放着和陆岩的合照,照片里的男人抿着唇,只有她笑得一脸灿烂。
她拿起相片,不需费力就能回想起当时发生的种种。陆岩并不喜欢拍照,常常能躲开镜头就躲开,可池安安央他拍照,最终总也还能成功。她那次生日又是拽着他胳膊怎么都不肯放开,整个聚会他走哪儿她就跟哪儿,才央来了这张照片。照片洗出来,她极度不满意他板着脸的神情,可还是宝贝似地放进相框里摆在台子上,好一抬眼就看见。她以为这就意味着自己在陆岩心中的特别,可他如今接受采访照相的时候甚至还会面带微笑不是吗?从前的她实在太盲目。
池安安拉开抽屉,将相框扔了进去。江哲此时倚在门口,环视她的房间:“说真的,你这个家我还真是头一回来。”
“欢迎参观。”池安安摊手,然后往自己床上直直倒了下去,她仰躺着看雪白的天花板:“我不喜欢这里,太多回忆了,我父母的也好,陆岩的也好。”
“以前读书累的时候,尤其高三,我妈总会亲自做宵夜,晚上给我端到房间里来。而我爸找我谈话的时候,总是把我叫到隔壁的书房。还有这个架子上的纪念品,很多是我爸出去出差或旅游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礼物。”池安安顿了顿:“当然也有陆岩的,不过是我求着他出去玩了一定要给我带礼物,他才带来的。那时候我真的很听他的话,有时候连生病吃药的事,我妈都知道找他来对付我,夸张吧?”
江哲撇了撇嘴,在她床角坐下,敲了敲她的额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来?”
“想证明自己已经有这样的承受能力,接受事实了。我接受爸妈不在了的事实,也放弃陆岩了。这里是一切的起点,也会是终点。”
“那你让我来。怎么?终于看得到我的好了?”
“想让你真正的了解我。其实那么些年,你都还不知道我多少过去的事吧,在你眼里,我不一直都是陆岩的小跟班,对他死心塌地的傻瓜吗?”
“别老说自己傻,合着我喜欢的是傻子啊。”
“顺其自然吧。我追的太累了,终于能停下来了。”池安安闭上眼,呼吸着早已不再如家般熟悉的空气,又一次没忍住眼角滑过的泪水。
江哲俯身,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从背后抱住她:“早叫你别跑,在我这儿多好。我什么都不和你计较。”
池安安覆着他的手,轻叹:“真是个傻大叔。”
后来池安安就这么闭着眼睛睡着了,醒来发现江哲靠着床头,一直搂着她,也睡着了。她悄悄爬起来,发现都已经下午了,就这么错过了午餐时间。屋子没人住,自然是不可能有吃的,池安安走到厨房,想起自己曾经跟着帮佣阿姨学做面的场景,架子上有几本厨艺书现在都还在,池安安随手一翻,还翻到一些标记和折角,还是她妈妈留下的。于是她立刻拿上书,提着包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看见江哲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跑出去一声不吭,车钥匙给我拿了,电话也不接,想急死谁呢你?”
“额,超市太吵了,听不见。”池安安晃了晃手里的菜,把一通怒火的江哲给生生愣住。
“你……要煮饭?在这儿?”
池安安绕过他直接进了厨房,江哲见她认真的,热心肠撩起袖子想进来帮忙,池安安砧板一挥立马给他打住了:“别进来给我添乱,江哲你是个厨房克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哲好心被当驴肝肺,有些气闷,但说实话,他真不会煮饭,也只好接下池安安的嫌弃,两手一摊回客厅去了。可池安安的厨艺天分也真不算高,又是学做新菜,等两个人真的坐在饭桌前了,端上来的这饭菜,色相就实在不可以强求。幸好池安安从酒柜里挑了瓶好酒,再配上价值不菲的酒具,也算是挽回了这顿圣诞大餐的颜面。
屋子很安静,席间两个人也都没说话,池安安吃得并不多,扒拉了两口饭就开始发呆,倒是江哲很给面子吃了很多。
“想什么呢?”江哲敲了敲空碗,池安安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就是些回忆。”她笑了笑,起身拿过他手中的碗:“吃完了吧,帮我一起收拾一下吧。”
碗盘通通收拾进了洗碗机,池安安双手支在一边,看上去有些疲累。江哲站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裹在自己的怀抱里:“别再想过去了,来我这里。”
“我拒绝过你很多次了。”
“池安安,你知道我过去错在哪里吗?”江哲低头,眸色沉沉。
☆、第十五章
15
池安安还在疑惑的时候,江哲将她转过来,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池安安吃惊地睁大了眼,抬手想去推开他,却被江哲另一只手轻易地抓住折在身后。他快速地撬开她的唇齿,毫不温柔,钢铁般地身躯压着她,势不可挡让她感受到一股灼热。他忍不住这将她拆骨入腹的冲动,压抑了太久,只看见一个缺口他便无法放过。
这个粗暴又执拗的吻让池安安头晕目眩,反抗被阻止在喉咙里,在发出呜咽般声音。她双腿发软,不自主地往下滑,江哲抽出手来抓住她,抱着她坐到身后的料理台上,挤进她腿间,离开她的唇却还是牢牢将她控制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我错在对你太心软。你现在没得选择,你只能来我这里。”
池安安有些懵了,她喘着气,慢慢意识得到自己是在害怕,仿佛第一次了解到眼前男人火爆的脾气和可怕的力量。“江哲,你疯了吗?”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活在想象里太久,你只有你臆想的陆岩,你了解男人吗?”
池安安哑口无言,是的,她其实并不了解男人,或者说,她虽然看着古灵精怪,很是爱玩,其实她很胆小,她不懂。
三年前她从朋友口中听闻陆岩婚讯,一个人偷跑回国,本想去质问,却被他和陈瑄给”惊喜”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冲去酒吧,喝了个烂醉。第二天她被噩梦惊醒,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而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男装,她抬起手臂,手肘上还有乌青。她整个人都傻了,宿醉让她的脑袋像要爆炸一样地疼。
她起床,走出房间发现自己身处双层的豪华公寓,她拼命思索却找不到前一晚的丝毫回忆,于是一间间房门去推,她心里有个猜测,却又希望那仅仅是个猜测。但当她推开主卧的门,看见国王床上光膀子睡得正香的江哲的时候,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甚至不敢多想,她翻到自己的钱包之后便落荒而逃。出门打了车回到酒店,顾不得别人怪异的目光,她冲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就开始打包行李。
当时她能订到的最早的飞法国的航班也要午夜,早早到了机场,她在候机厅枯坐着。广播里不时播放着航班信息,身边同坐着候机的年轻女孩正和家人通电话告别不止,而她却早已关了手机。
她脑海里满是陆岩、陈瑄还有江哲的身影,他们在她脑海里不停翻绞让她无法思考,她只有一个念头,她就要失去陆岩了。
回到巴黎之后,她将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一周,没有回任何电话,也不见任何人,那年她错过了陆岩的生日,流连于画室和酒吧。可一个月后,江哲还是找到了她,等在她公寓的门口,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逃,但那时他也那样轻而易举地抓住她,将她圈住。
他说池安安,你这样一声不吭就走,未免太卑鄙。她想问却问不出口,任由他拽着。而来找她的陆岩,也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
陆岩当时带着惊讶地问:“你们……”
他话没说完,池安安先出口打断说自己和江哲在一起了。她当时只是头脑一热,想孤注一掷。她想看看陆岩的反应,在知道她喜欢上别人时,陆岩会是怎样的态度。他会反对吗?会吃醋吗?
她当反攥着江哲的手,她只想看到哪怕一点征兆可她没有。陆岩盯着她和江哲相握的手,在身侧收紧了拳头和紧抿着唇,在最后给了她一句:“好,我知道了。”
江哲说得对,池安安觉得自己在感情上卑鄙且盲目,只看到她想看的东西。
“江哲,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敢问。”池安安此刻对上男人燃着火的眸子:“三年前我喝醉从你家逃走的那一次,我们,没发生什么吧?”
这个问题简直让江哲咬牙切齿,池安安在这方面的反应真是够迟钝:“当初就该直接办了你!”
“好吧,我承认了。我懂事以来的这许多时候,一直都不明白感情。想追的追不到,也没法放开了声色犬马。现在看,浪费很多时间。”池安安偏过了脑袋,“可江哲,我既不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刹那间就排空了心里的人事?觉得自己傻,但我不后悔的。而如果你真的是那么不择手段的人,我也没可能在你的帮助下熬过最难堪的时候。我很感谢你,但你想要的,我现在没办法给。”
江哲死盯着她,可又下不了狠手真在她不情不愿的时候办了她,那和犯罪不是没有区别了吗?
池安安看他愣愣的,竟露出一丝苦笑:“感情真是最残忍的东西。”用不对等的感情彼此伤害,这就是人们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不是吗?
“不过我倒是有别的东西给你。”池安安趁着江哲慌神,收回腿从一侧跳了下来,两步并三步地跑出了厨房。
江哲空了怀,闷闷地支在那儿也不挪地方。没多久,池安安就跑了回来,但只站在厨房门口,她喊他,递上一卷东西,扎了红丝带,江哲有些嫌弃地瞟了池安安一眼,她却只笑着往他跟前再递了几分。江哲只好接过,抽了丝带,展开,竟是她的画,而画中的人是坐在窗边的他自己。
“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文艺的东西,可我现在的画今非昔比,已经是配得上好框的了。”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只会画他一个人。”
江哲盯着画,语气平静,却刺痛了池安安。她眨了眨略感酸涩的眼睛:“以后不会那样了……”
十二月底到一月的这段时间,总是充满着节日感,尤其是在异国,每每临近圣诞,到哪儿都张灯结彩起来,路上撞见谁谁都是笑脸相迎,半个月的假期哪有人不爱的。池安安也喜欢假期,不用干活,还能找借口去找陆岩玩,那自然是好的。可她也痛恨假期,尤其当陆岩没空陪她,而所有朋友都回家和亲人们围坐在一起独留她一个人的时候。而这次跨年,池安安百无聊赖,也不是觉得孤单,只是没什么动力和精神头。大概失去动力和目标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想和陆岩打上照面,但天天混在画室也实在不是个事儿,池安安就在附近的酒店包了间房。她确实想换房子,可又没那力气折腾,就这么一直拖着。快到春节的时候,陆奶奶给她打了电话,叫她大年夜回去吃饭。她要在国外就罢了,这是明着回了国,没理由也开不了口推脱。
正犯愁,没想到来了一场病。池安安这才晓得原来一个人放下大包袱之后是要生病的。小年夜这天早上起来她觉得嗓子有些疼,但也没当回事。不料到了下午人就开始晕晕乎乎的了,在画室里怎么也坐不住。她裹了毛毯在沙发上躺下竟昏睡过去,直到夜深了才被手机铃声闹清醒一些。恢复了神智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疼,咽口口水都像刀割似的。她挣扎地起身去拿画架边的手机,几步路的距离就险些栽了个跟头。
接了电话,江哲自然听出她的嗓音不对,撩了电话赶到画室。池安安门没锁,人已经又睡了过去。江哲手往她额头上一搁,果然烫的下人,他抱起她就回了车子里,驱车往医院赶。
☆、第十六章
16
发着高烧的池安安特别不安定,坐在位子上一直哆嗦,嘴里头念念有词。其实她是做梦了,梦里回到了刚升高三那会儿。
她有一次和宋暖参加朋友的聚会,后来起哄着大家就一起去了酒吧。池安安跟着陆岩他们玩儿,死皮赖脸地也跟着他们去过一两次酒吧,但是有他们几个护着,自然是安全无疑,可一群半大的未成年和刚成年的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是从后道儿偷溜进去的,约莫偷跑进六七个人,男女各半。那家酒吧生意红火,灯光昏暗,中心有个极大的舞池。几个人寄了包,好不容易才找到张桌子,男生们去买了酒回来,池安安原本打算就坐着看看热闹,可男孩子们非拉着她们下舞池,说光一边愣着多没意思。宋暖倒也起劲,于是拉拉扯扯地就进了舞池。
电子音乐震耳欲聋,镭射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红红绿绿的倒真有些晃人眼。池安安那时候还真的比较单纯,不经人事,就算是情啊爱啊也都还朦朦胧胧的,她缠着陆岩的时候虽然有些没皮没脸,但她内里却还是有些保守。周围的人跳着贴身热舞,让她却有些手足无措,本想紧拉住宋暖,可舞池实在太拥挤,而宋暖在来之前似乎喝得有些多,不知什么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往舞池更中心的地方钻进去,自己玩嗨了。池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于是立刻挤回了他们的桌子边。
桌子那儿早空了,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杯子,大家都玩儿疯了也不见踪影。池安安手机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时间,只能坐在桌边喝着饮料,顺便等他们几个。她坐下没多久便有人上来搭讪,都被池安安婉言回绝。兴许过了十多分钟,池安安觉得有些闷热,微微地有点晕,就想下舞池去找宋暖,想知会她然后出去透一口气。
可舞池里的人哪里好找,池安安举步维艰,方走出一段就撞到一个人,男人转身来,眉眼因了忽明忽暗的亮光让人看不清晰。池安安出声抱歉,就要继续往前挪步的时候,那人将她拉了过去,从身后贴着她,便舞了起来。或许那人也喝了酒,那搂着她腰的手极度地热,要把她皮肤都要灼痛。那时候还是夏末,池安安只穿了一条贴身的裙子,裙摆比膝盖还要高些。池安安心下害怕,可身体却似不自主地动了动,于是那人的手便更为放肆,将头埋在她的颈边有意无意地吹气。
池安安头晕目眩,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后的人,扎进人堆里,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从酒吧跑了出来,也顾不得拿寄放着的东西了。夏末的风还有点暖,池安安双腿有些发软,手心满是汗,她现在很渴很热,极度想要一杯冰水。可周围陌生的环境和自己此刻奇怪的状态让她心生恐惧,有在酒吧门口抽烟的男人盯着她,和一边的朋友调笑,向她吹来一声口哨。池安安赶紧逃也似的往别出走,她沿着马路走了好一场一段路,才看见一个电话亭。她身无分文,正愁着要从哪里去找个硬币,却见电话机上竟留着一枚硬币,兴许是哪个打电话的人不小心留下的。可这个硬币在那一刻就像是救命稻草。
她将硬币小心翼翼地塞进投币孔,拿起听筒,拨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拨号声传来时,她的心还是悬着的,直到听得到那头男人略显惺忪的声线,她双手紧紧握住听筒,忙不迭地说:“陆岩,快来接我,快点来救我。”陆岩一听是她,就只问了她的地址,知道她用的投币电话,没多问来龙去脉,只让她等在电话亭,说他马上就过来。
池安安就站在电话亭边上,不时地望着街口,每每有车经过,她都探出身去张望,她焦急,且燥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她跟前。陆岩从驾驶座下来,他穿了件宽松的t恤,池安安也顾不得他是不是赶着过来的,一见他就立刻扑进他怀里,或许是因为车里的冷气,陆岩的皮肤也凉凉的,让池安安觉得舒服极了,腻着他怎么也不肯放。而陆岩似是感觉到她不正常的高热,以及不知道何时被勾了一个口子的裙摆,厉声问她喝过什么了,池安安含糊地说就一杯饮料。
陆岩黑着脸把她塞进副驾驶座,给了她一瓶水,池安安没一会儿就全喝完了,还嫌陆岩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够冷,完全没注意到陆岩趋近于冰点的神色。池安安这个样子最后自然是没能回自己家,被陆岩载到公寓扔进洗手间,打开冷水龙头将她浇了个湿透,池安安的燥热是给浇灭了,可陆岩的火气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以及第四天……
池安安不得不指天发誓她再也不在不经过陆岩的同意或者陪同下去酒吧,并且写了一封很长的保证书及悔过书才让陆岩平息了怒火。她甚至梦见自己悔过书的部分内容,工工整整地一字一句:在高三这样的紧要关头,我非但没有好好学习,还出现在未成年人不该出现的场合,我感到十分羞愧……
可和所有的保证书一样,她的保证最后也成了浮云。梦里的她再度烂醉在法国的酒吧,她在街头看到电话亭,不自主地走进去,想给陆岩拨一个电话。但等她真的把钱塞进去,提起听筒想要拨号时,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他和她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终于垂下手来,对着没有拨号声的听筒念着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人在外头敲门或催促,她才匆匆挂上电话,抹去眼角的湿润走出电话亭,而后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街口,等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直到腿酸了才独自走回去。
梦里头的她忍住了眼泪,可是江哲怀里的池安安却是真正地哭了。江哲看到这泪就慌了,着急火燎地送了急诊室,扛着她又是排队又是化验,一个人怎么都觉着忙活不过来,等最后终于排上病床挂上点滴了,才松了口气,实在狼狈。
江哲真的不是个细致的人,好似天生没有那个细胞学不来。他曾观察过陆岩,池安安什么时候要用纸巾陆岩就能在那一刻之前自然地递到她前面,走路他又像是能比她更知道她会在哪儿绊倒而提前将她拉开去几寸。好像这个人已经把池安安了解到了骨子里。江哲最初也以为这样的陆岩总有一天也要像池安安妥协,可他没有。他照常恋爱,照常分手,甚至有了婚约的传闻。只要陆岩想,他可以自然地把任何人都照顾地面面俱到,这些只有池安安一个人看不到。
坐在病床边,江哲靠着椅背,叹口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池安安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剥开眼可没人趴在她床头,扫一扫房间只见到江哲四仰八叉地躺在隔壁的空床位上睡得格外香甜。池安安实在闹不懂部队里出来的也还能有这样没规矩的睡姿。
抬手试了试额头,还有些烫,池安安人软绵绵的没力气,盯着天花板发呆,没五分钟,肚子传来一声咕噜噜。她侧头求助地看江哲,得,还睡得没知没觉的。他上次说自己睡得浅铁定诓人呢吧。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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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安安无奈,摸到手机给nicole打了电话,对方果然很够朋友地提着粥赶到了医院。他踏进病房的时候,池安安给他比了噤声的手势le蹑手蹑脚地进来,坐到池安安床边空着的椅子上。
le恶意地戳了戳江哲,对方皱眉后立马翻了个身:“他睡得明明很熟。”
池安安顾自取了粥出来喝,她嗓子还发不太出声音,所以也没和nicole多说。医生来了之后说是病毒引起的发热,再挂两天水就好了le问池安安要不要办出院手续,毕竟在医院过大年夜也确实凄惨了一些。池安安反倒觉得清静,她既无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又何必在乎在哪里过年le拗不过她,正巧江哲醒了,便拉了他来帮劝。
江哲头一件事就是摸池安安脑门le把刚医生说的话给他重复了一遍。江哲想了想,问:“陆家喊你去吃年夜饭了?”
池安安点头,哑着嗓子说:“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我这样总不能去。”
“手机拿来,我给陆岩打电话。”江哲手掌在池安安面前摊开,她想或许这样也好,便将手机给了男人。
江哲二话不说就拨了电话,池安安垂眉,她不知道陆岩会不会接,自电梯里短暂的擦肩而过后,她便再没与他照过面。
“喂,是我,江哲。”
池安安怔忪间,电话已经通了,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伯母原先今天喊池安安去聚聚,但她发烧了,说话没声儿了都,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没事,挂两天水就好了。”
“嗯,代池安安和我给二老问好。”
简单的陈述,真是没超过四个来回,就挂了电话。池安安脑袋垂得更低了,有些闷闷地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江哲把电话还给池安安,然后递了卡给nicole,说:“给她去办出院手续。”
le立刻就拿了东西跑去找医生了,池安安无力地抗议:“我不想回去。”
“我给你另外找了套房子,全装修的,在画室附近。你要有需要的,我等会儿回公寓都帮你搬过去。”江哲顿了顿,道,“我陪你。”
“不用,你不爸妈不都在家么,这种时候不呆在家太说不过去了。你让我出院我出就是了le会陪我。”
池安安说话两个词就得顿一下,声音听着简直是个破风箱。江哲因此不愿和她多做争辩,出院手续办好后,江哲就把池安安送到他新租的公寓,而后又给池安安取了东西。新公寓和池安安原来那套大小差不多,只是房型稍稍有些区别,装潢是简约的风格,有个单独的朝阳的画室。池安安自然明白江哲为她租新公寓的考量,她确实想搬,有人替她下决心,也不能算是坏事。
江哲走后le就留下了,两个人也确实一起吃了年夜饭,只不过是nicole从外面买的。要说这凄凉,其实池安安并不觉得,只是身体难受,总觉得冷。吃了饭,池安安就以要早点休息为名把nicole打发走了。
开了暖气,捂着热水袋,把自己裹得跟颗粽子似的池安安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大红大绿的布景,着实喜庆。池安安其实挺喜欢看小品的,尤其小的时候,看春节晚会就是为了等那些歌舞里穿插着的小品。把自己觉得最好笑的那段演给家里人看,回头想想真是傻得可以。但傻也是一种幸福。她现在将一个小品从头平静地看到尾,却连吐槽的*也没有。于是没撑一个小时,池安安便将电视关了。
她想在鞭炮声响起来前就能入眠,但突然听见手机铃响。拿起手机,却是怔忪。屏幕上闪烁着熟悉的名字和容貌,在这个属于她一个人的夜晚敲打她已经合上的门。她没有接,直到屏幕按下去,她觉得没有力气,想将这会亮的东西扔下,可铃声又再度响了起来。如是来了三通电话,在第三通快断的时候,她终于按了接听。
“你在哪儿?身体没事吗?”
池安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旧嘶哑:“我在别的地方,要睡了。”
“告诉我地址。”那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她难受。
“我很好。”
“地址。”
挂掉电话后的池安安坐回沙发上,她觉得更冷了,她又陷入了等待。陆岩很少给她打电话,向来都是,毕竟他大她八岁,工作学习上也没太大的交集,往往也只有她求他的份儿,比如闯祸了、比如想去哪儿玩儿了……他在电话里没太多话,大多是听她说。可如果他真发话了,她到如今还是没有骨气唱反调。
他要来,就来吧。她曾以为是两人关系的主动者,可现在她认清,操控的人只能是他。她不反抗,也不打算再强求了。
陆岩到的时候,已接近午夜,外头的鞭炮声和烟花声甚至可以说是震耳欲聋。但池安安开门后的房间,却清冷地像是没有生气。她没看电视,甚至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裹着毛毯的她并没有说话,而是顾自走回客厅。
一颗颗在楼底下燃放的烟花让整个房间忽明忽暗,变换着红绿的色彩,每当炸裂在窗外火花砸到玻璃时,池安安就会微微地颤一下。
陆岩进屋,打开灯,走到沙发边,她垂着头不看他。他将提来的保温瓶摆到茶几上,开口:“药吃了?”
她点头,两人的视线依旧没有交集。
“我带了糖水。”
池安安微微一愣,这才挪动视线,看着面前摆着的保温瓶。关于她的种种,他确实记得分毫不差。每次生病,嘴里没味道,她便要喝糖水。她从前闹脾气不肯吃药,陆岩一碗糖水就轻轻松松将她拿下。
“我很好。”她还是重复着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如同自动回复。
陆岩于是换了话题,又说:“我看见你给陆秦买的模型了。”
池安安大概知道陆岩的意思是她买通陆秦的事情,但此时此刻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吗?他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难道还怕她继续死皮赖脸?
“我真的死心了。”她终究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如果你是想来确认这一点的,那你可以回去了。”
她的眼里没有泪,平静而空洞,陆岩僵立在那里,秒针跨过十二,迎接新年的礼炮声吵闹地像是要砸碎他们所在的房间,可玻璃内的时光却如同停滞,断裂在她说对他死心的瞬间。
“我真的累了,请你离开。”
池安安放下这句话,就起身回了房间,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和他擦身而过时,他鼻尖触到一股消毒水的气息。陆岩在这一刻清楚明白地意识到,那个狡黠而欢快的池安安消失了,是他亲手杀死的。
☆、第十八章
18
爱情是虚妄而无力的,这样相信的人或许并没有真正的爱过。那些为一个人倾注所有心血,流过无数眼泪,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无法入眠的人,他们才知道爱情真正的力量,可怕、强大到无法抗拒。炙热、强烈到燃烧了整个生命。他们是灰烬,爱毁了他们,也只有爱,能让他们重生。
池安安那日并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清晰地听到他离开的步伐。她从屋里出来,保温瓶还放在茶几上。她旋开,倒出糖水来,温热的味道顺着食管下落,驱散了寒冷,却赶不走孤寂。她和着自己的泪喝下他们,却忘了问自己,真正放下了的,为什么还要哭泣。
过年休息七天,池安安有三天都在医院里挂水,高热反反复复,折腾得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皮包骨头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不过总还有些好消息,之前做的采访都在杂志上顺利刊登了le来慰问池安安的时候带了好几本。信誓旦旦地说等过了年,一定会有更多邀约,到时把池安安做成品牌,画的价钱自然也好上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池安安当然是开心的。情场失意,起码事业得有成。
江哲大年初一就来探望她了,还特别有心地带了家里煲的汤来,说是让她补补。送她去挂了水,再将她接回来,和她一道吃了晚饭,这位爷竟还自告奋勇主动洗碗。池安安并没听他话回房睡觉,而是靠在厨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水声涓涓,四周很静,灯光包裹着他的手和整个轮廓,池安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很好,如果没那么多的执拗,她会快乐许多。
或许只要池安安日子顺遂,她大概是能重新获得幸福的。只要江哲还愿意包容她的种种,那么她和江哲在平顺的日子里会慢慢互相习惯,放下倔脾气的她会看到他所有的好。她已经在努力,在学着去和他同步。
直到,她触碰到死亡的轮廓,才明白原来她不能。
在池安安的采访刊出后,来她画廊的人多了许多。从最初唯有的几个熟客,到常有的陌生面孔。过了正月十五,媒体也休假归来,更多媒体纷至沓来。池安安是个可供消费的话题,她年轻漂亮、名校出生、有着大笔的财富。这些不算,她更有年少痛失双亲的曲折经历,在不长的年岁里堕入酗酒的深渊又再度坚强地重拾自我,是媒体会喜欢的人物。当然,池安安毕竟不是明星,即使有上镜的采访也不会影响到生活,不会被认出,更不会有奇怪的粉丝,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日子还是稀松平常,时常在画室呆到深夜。天气好的时候,会步行回到租住的公寓。或许她的生活是因为有了规律,才会被人盯上。三月初的晚上,池安安照例最后一个从画室离开,她正反身锁门,突然有人从背后用棉布捂住她的嘴,有股异味窜入她的鼻腔,她立刻屏住呼吸,用力挣扎,可那人显然比她要高大有气力地多,未能挣扎记下,池安安便失去了意识。
再度恢复知觉时,池安安发现自己躺水泥地板上,双手被反剪绑在背后,双腿亦被捆住动弹不得。她觉得头晕,浑身乏力,可思维却缓慢苏醒过来。她爬不起来,所以没办法看清所处的房间的全貌。在她妄图扭动脖子打量的时候,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最后一双运动鞋出现在她眼前。
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墙坐着。池安安看清他的脸,似乎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青年,带着黑框眼镜,甚至可以称得上斯文。那人冲她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而是退到不远处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池安安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房间不小,有三十个平米,但因为没有家具而显得格外空旷,墙壁没上涂料,房间没有窗,光源只来自一个惨白的地灯。房间中央也就是男人坐着的位置,旁边放了一个画架。
他看着她,从画架上取下画纸来向她展示:“美吗?”
画里的正是被捆住手脚的池安安,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人的手腕上被割出细长的伤口,血流尽了整张画。这让池安安觉得毛骨悚然。池安安遇到过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在巴黎让人偷了钱包,而现在,她面临的是确确实实的人身威胁。
“你要做什么?”她张口,发现自己毫无气力,发音都是绵软的。她在背后尝试着扭动自己的手,可粗糙的绳子紧紧缚住她的手腕阻碍了血流循环,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
“安安,你不记得我了吗?”男人放下画,走到她身前蹲下,手指怜惜地滑过池安安的面颊。
池安安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现在没有任何的行动能力,唯一剩下的,是对话的能力。她只能跟随着男人的话题,问道:“你是?”
然而,前一秒还温和平静的男人在她问出口后,顿时暴怒了起来,毫无征兆地一巴掌甩在池安安的脸上,她整个脑袋“嗡……”地一声,而后,半边脸便像是烧起来一般地疼。
“贱人!你背叛了我!”他将她推倒在地,她的额角重重敲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了血。
“放了我。”她说话的时候,恐惧的眼泪止不住也跟着落下来。池安安太害怕了,怕得没有办法思考,她也太疼了,疼得无法拼凑出对自己有利的话语。
“不,你哪里都不会去!”男人吼道,空气有片刻的凝固,但不一会儿,他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你流血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将她再度扶起,用自己的白袖子擦她额角的伤口,“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弄吃的。”
说完,他便又出去了。池安安无力地靠着墙壁,那人的画还在眼前,那人是个有功底的正统画手,可如今这样必定是失了常。她想逃出去,尝试着挪动自己的身体可或许是迷药的效力还残留着,她的身体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会死,在这一刻池安安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她现在只是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她害怕她也愤怒,她希望有人能来救她,可更清楚或许在任何人发现她之前她已不能活命,就算她活着,也很可能有其它龌龊的事发生。她不敢想象,却清楚,什么样的折磨都有可能发生。
这时候窜进她脑袋的人,是陆岩。他知道她不见了吗?知道她身处危险吗?她多希望他知道,却又同样希望他不知道。他不爱她,可他一定会伤心、难过、自责。他对她抱着多大的责任呵。如果见到她被欺负了,甚至,如果他最后发现的是她的尸体……
池安安在此刻恍然,比起死亡,她更害怕的是没有陆岩,留下陆岩在这个残忍的人世,就像她的父母将她留下一样。
她扬起唇角,她是那么地爱他啊,那爱情在此时绝地逢生,即使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那爱也会随她入土。
☆、第十九章
19
“皮蛋瘦肉粥,是不是很香?”
就在池安安思绪渐渐要飘远的时候,男人又再度进屋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到她眼前。
“你在采访里提到的,你最喜欢的!看!我记得很牢!”他勺起送到她嘴边。
池安安拨开眼:“你想要什么?”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他无辜地看着她,将勺子贴到她唇上,“乖,你喝了它,我不会伤害你的。”
池安安艰难地张开嘴,任由那人将粥一勺一勺地送入她口中,味如嚼蜡。而粥没下去多久,她便再度昏迷了过去。显然是绑架她的男人怕她有了行为能力会逃走或反抗,他在食物里添加了迷药。
大部分时间都像这样没有神智,池安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男人囚禁了多久。每次她清醒的时候,都会发现墙上贴着的她的画像和照片在增加,她开始还会在乎自己的衣物是否完好,会试图与他沟通希望他能放了她。她也有所进展,男人解开了绑着她的绳子,但他依旧给她喂药,让她动弹不能,任由他抱着她,做他的提线木偶。他也打她,像第一次那样突然火冒三丈,有一次甚至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差点就此丧命,可最后他放开手失声痛哭。他是个疯子啊,池安安很快就绝望了。
然而,在这段她不知黑夜白昼的时光里,外面已是人仰马翻的光景。池安安本在被绑架的第二天和nicola有个会,她没出现,也不接手机,这并不是太稀奇的事情。可等晚上了nicole还一直找不到她人去公寓也没碰见,他就有些担心了,给江哲打了电话对方也不清楚。如此一来两个人都有些着急,昨晚上她最后走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池安安前段时间刚保证过自己不会随便消失,两人都不觉得这是她自己在玩失踪,但报警不到时限,他们只能干等。
次日,情况依旧,江哲没那个耐心等到晚上报警,纠结了几个小时,到中午还是给陆岩打了电话。江哲既不希望池安安是和陆岩再度扯上关系而情绪失常才闹失踪,却也一定程度上宁愿是这样。如果陆岩都没有头绪,那么或许真的出了事。
陆岩当然也不清楚池安安去了哪里,自大年夜那天从公寓离开后,他就再没见过池安安了。没有一个短信一通电话,靠着发烧的借口也没上过陆家的门,倒是给两位老人打了电话,言辞恳切也是他听说的。她铁了心走出他的生活,算是“如他所愿”了,他也就忍着不再过问,徒增彼此烦恼。可接到江哲电话的那刻,有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或许他错了。
没有消息,报警。根据工作室内的监控记录,她确实在那天半夜离开了工作室。调出工作室外的监控录像,却发现偏偏那天的监控摄像头坏了。而之后时间的相关道路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她本人或她驱车的迹象。她一个大活人不能凭空消失,那么接下来的推断就让在场的人担忧了。尤其在警方询问最近是否有人给池安安寄过可疑信件或发送过可疑消息并得到nicole的肯定回答的时候。
le说最近一直有奇怪的信件寄到工作室和官方邮箱,署名都是泄密的心。和爱伦坡的小说一样,那些信也透着古怪的感觉le在看到电邮内容后就将其屏蔽了,至于信件也并没有交给池安安。
纸质信件已经丢弃,无迹可寻,但幸而电子邮件还未被全部清除。只是发件人似乎早有预谋,也很小心,追查出多个ip地址,均是在网吧或咖啡店。另一边,除了工作室外马路的监控摄像头在事发时间段拍到一辆白色可疑轿车,在进行追踪后锁定了一个老式小区。而ip地址的网吧在小区附近。
在缩小了搜索范围后,警方开始排查。从报案到最后锁定犯罪嫌疑人并部署解救行动,即使陆岩和江哲都动用了可以动用的一切关系,也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而这是池安安失踪的第五天。不用任何人说,他们都明白,这五天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调查取证的这三天,陆岩、江哲和nicole几乎都没回过家。其实呆在警局也帮不上忙,可还是想呆在那里,想知道最新的消息。而在有消息的时候,又忐忑地如同等待审判,希望随着时间在流逝,留下越庞大到难以承受的情绪。
陆岩可以接受很多事,接受池安安不再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接受她一年半载都不给他来一个电话,甚至接受她不再爱自己,离开自己的生活。他一直在做的,是给她更好的生活,更多的选择,让她挺直脊背走到更高的地方看到更美的风景。他想给她的很多很多,比她想象得要多得多。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活着。陆岩不能接受这个。即使他在这几天里维持着往日的镇定,镇定到江哲因此真的揍了他,而他依旧很冷静地看着暴怒的江哲吼出那些他从未正视的事实。
“陆岩你就他妈的一个混蛋。她死心塌地喜欢你,你要没意思,早说!滚远点!或者早几年就坦白地告诉她让她死心!别戴着长辈的假面具施舍你的关心,别和我说你要她独立!你以为你为她好?你知道你传订婚的时候她在法国做什么?酗酒!学也不上了,画也不画了,天天烂醉,酒精中毒送了两次医院!你不知道吧?”
“她没爹没娘了你在她眼里心里就是天!你他妈一声招呼不打说订婚就订婚,我费了多少力气把她拉回正道上来。你澄清,你为了公司,挺好,我就告诉她了这本来也不是你的意思。她说到底,还是靠着对你的破感情撑过来的,怕你知道她酗酒会失望掖着藏着不让我告诉你。我每次见到你就他妈地想揍你!”
“她回来不还是为了你?开工作室做采访,装得和个能说会道的女人似的还不是硬撑成你想她成为的样子?你还不够是吧?你脑子那么好使是进浆糊了相信她真跟了我?你这么捅她刀子你有意思吗?!现在好了,她要真死了你才开心了是吧!”
江哲一次次把陆岩摔到墙上,话和拳头一遍遍地落下,陆岩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刻进陆岩心里了,很深,深得差点就能刺穿他整颗心脏。
“给她想要的,就不可以吗?”江哲发泄完,喘着粗气在口袋里摸烟盒。摸出来想点火,却怎么都点不着。盛怒之下直接捏扁了烟盒扔了出去。
陆岩撑着身体,天台上的风很大。他咽下血腥气和自己想说的话,许久,才终于开口:“我只想她活着。”
江哲嗤笑出声:“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起码人情世故我们兄弟几个里你是最有法子的。我不信你看不明白。我不想说这话,可陆岩,池安安不惜命,她只要你。”
江哲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料到,之后的自己会亲眼见证这份致死不休的执念。锁定嫌疑人,警方就在周围设点蹲守。据调查,嫌疑人每日都会出门采购食物和日用品,时常一般在一至两个小时。这给予警方很好的调查行动时间,因而决定在嫌疑人采购时,同时进行抓捕及解救受害人。行动当天江哲和陆岩都在后方等消息。
对讲机里传来的每一句,都很不真实,陆岩始终靠在椅背里,直到对讲机里传来“找到受害人”的时候,他猛地挺起脊背坐直。
“受害人情况怎么样?”行动指挥员问道。
“神志不太清醒,有被殴打迹象,救护人员已经介入。”
陆岩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在他的意识之前,他的腿已经跨了出去。是的,他失控了。他想让自己的理智去死,让那该死的的控制力去死。
他们抬着她出来,她垂在担架外的手腕上有鲜红的刺目的反复交错的伤口。他机械地走到担架边,他们问他是谁,可他只盯着她的脸,那原本挂着皎洁笑容的脸,此时只剩下灰败。她看向他,却好像没有焦距,沾了血的猩红唇瓣微微启开,喉咙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江哲追上来,和医务人员解释,而看到池安安的刹那,也又惊又怒地说不出话来。可即使这样,即使她拼了命也没法说出一个字,她的目光还是牢牢地抓着陆岩。江哲没办法用任何的语言去形容,但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他不能否认,池安安是在用生命去看陆岩的。在陆岩和池安安之间,江哲的位置就如同他自己最初认为的那样,是朋友、是兄弟。于是江哲目送着陆岩和池安安上了救护车。
他们给她戴上氧气面罩,给她做测试、打针。她仿佛都没有感觉,她只看着陆岩,好像整个世界里除了这个人其他的都看不见。
陆岩握住她的手,更清晰地看见她手腕上紫色的勒痕,和重重叠叠的刀片割开的或深或浅的伤口。而她的整条手臂,都能找到乌青。陆岩咬着牙,心口压着巨石仿佛马上就会支撑不住。他低头吻她的手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池安安,我错了。”
这又与他何干呢?池安安听见他的话了,即使那声音不复往日的冷毅。她的大脑正在艰难地运转,因为她吃了太多的迷药了。她怀疑现在看到的也是假的,她怎么真的就能看见陆岩呢?他又怎么会这样握着她的手在她眼前落泪呢?都是假的吧,她或许已经死掉了也说不定。她可宁愿这是假的,她不想自己这样面对他。那个变态割开她的皮肤,她以后一定会有疤的。她也会变得很懦弱。陆岩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她慢慢合上眼睛,虽然她很舍不得,可她太难受了,想他想得难受。
☆、第二十章
20
医院的晨昏尤其地安静,时光溜走地悄无声息。每天好像都是重复,重复地在六点被巡房的医生护士叫醒,重复地在上午换药或接受检查,重复地在下午进行心理疏导,然后重复地在晚上看见陆岩。在这所有的重复里,池安安最讨厌的部分是晚上。她害怕晚上,天暗下来了,她像回到那间没有窗的房间,回到每个被割开皮肤的时刻,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她也害怕陆岩,她知道自己那天看到的不是幻觉,这让她难过。她怕他的同情、可怜和失望。她总会叫他失望的。她看到医生和他说,池安安没有起色,也看到他的表情,抿着唇,眉头打成结。她怕他这样,这表情就好像他听见她说要和江哲在一起的时候那样,他会转身离开她的。
这让池安安更自我封闭了。陆岩进她病房的时候,常常见她蜷缩在病床上,有时候甚至是角落里。他靠近她,她便会瑟缩,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她不愿意他碰她,即使是揉揉她的发心,她都会躲闪。他陪她整夜,她就背对着他躺着,没有安眠药,她一整个晚上就睁着眼。他说:池安安,和我说话。她也不会回答。她不听他的话了,一句也不。可如果有了安眠药,她就整夜做恶梦,他有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也会被她的尖叫声吓醒,那种凄厉的叫声根本不像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尖利地仿佛可以劈开整个房间。他将她从噩梦中唤醒,而也只有这个时候,她会张开手臂拥抱他,在他胸口哭泣。
期间警方来录过一次笔录,陆岩想陪着她,却被池安安执意赶了出去。等警察出来的时候,池安安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可却是没有生气的。她呆呆地盯着前方,注意到他进来后,就自主地盖上被子,缓慢地躺下去,然后蜷起身体翻身背对着他,没声没息的,安静地看窗外。
池安安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星期,陆岩几乎把能用的时间都耗在了医院,她依旧不见好,而会议已经推迟到了不能再推的地步。陆岩没法子只好抽了两天在公司集中加班。
待他忙完到医院已是深夜,池安安虽早已睡下,这时还清醒着。陆岩进门的时候,她警觉地坐了起来,见是他,复又躺了回去,合起被子。陆岩在床边的会客椅上坐下,看着她的背影。
一片沉寂中,他开口,嗓音低沉而缓慢:“我一直认为送你出国、让你离开我,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外面的世界广阔,你总会想开,认识到你眼里的这个我多么不值一提。我以为只要你能开心地活着,在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我都可以不在乎。”
“但不是的。”黑暗中,他嗤笑,“还记得你高一那年有个男生和你表白的事吗?他后来转去别的班不是因为教学调整,是我安排的。还有那个特别喜欢扯你头发欺负你的臭小子,我没忍住揍了他一次。你去了法国,我要你好好读书不要动不动就跑回来,但我自己却经常跑去巴黎。怕你见到我会闹,就只能站在教室外看你一眼,或在公寓对面的咖啡馆等你出现……”
“你走吧。”池安安沙哑而机械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他说的话只会扰乱她,让她更讨厌她自己,讨厌自己的死不悔改。
“池安安,到我身边来,好不好?”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池安安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男人说的话。他的手温热,而她的手冰凉。片刻后,她依然没有出声。陆岩叹息,收回手,替她拉了拉被子:“睡吧。”
病房里有一张简易床,这几日陆岩便都是睡在这里的,这晚也不例外。他怕是累极,很快就入睡。池安安这才从床上起来,她的伤还未愈,走到他身边的这几步路也显得有些艰难。窗外的月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池安安垂眉,将吻落在他的额头。
“为什么我们之间,非要如此艰难?”
次日,池安安依旧不愿和陆岩说话,男人简单收拾了下便直接去了公司。怎料到刚过下班时间就接到医院电话,说池安安不见了。
陆岩通过nicole知道,是池安安求nicole把她带去了画室。只是池安安进了画室后就把自己反锁了。
在路上陆岩就喊了锁匠来,人到门开。他让nicole先回去,自己独自进了画室。池安安的画室很大,落地的玻璃窗有良好的采光,这夜的天气很好,月光明亮照进房间里。池安安坐在窗边,她没在画画,也不是在发呆,她在撕画纸。陆岩提了一张高脚凳,摆在她对面,坐下。她脚下已经积了一堆的碎纸片,全是素描。
池安安见到他,撕完了手里那张,便不再继续。近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穿便服,她喜欢的廓型外套,空落落的包裹着她消瘦的身体。她站起来,平底鞋踩在碎纸片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她从排列齐整的画框架子上翻找,然后抽出一幅来,那幅画宽四十公分左右,她将正面翻过来冲着陆岩。
画里的人正是他,那笑容同多年前她在他家尝试着临摹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她最初的临摹稿被他没收了,他说他丢了,其实并没有。那幅画他镶了框摆在书房,所以此刻看到这幅画他才能有更清晰的认识,池安安现在已经是个出色的画家了。可是,他所做的一切,所自以为是为了让她幸福而做的选择,只让她变得不快乐,甚至毁了她。
陆岩起身走到她跟前,将她捧着的画摆到一边。她抬头,望进他眼里,这眼神从未改变。她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竟已经坚持了那么多年。陆岩弯腰,薄唇覆上她微凉却柔软的唇瓣。他搂住她的腰将她抵在身后的画架上。
这个吻来得突然,也来得凶狠。池安安只觉得天旋地转,后颈被陆岩托着,他撬开了她的唇,侵入后重压着肆虐,夺走她几乎全部的呼吸,好像是休眠许久的火山顷刻间迸发,那灼热几乎可以吞噬所有。
她的双手本能搬地揪住男人的衣衫,她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周围极度安静,她的耳膜却极度鼓噪。她眼睛酸胀得要流出眼泪,可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热得像要烧起来。
从她十八岁那年在他唇上轻轻地一啄,到今日得到他这个真正的亲吻,她走过了怎样漫长的路,经历了多少乐与苦。可他说不爱她啊……池安安闭上眼,一道湿润滑过脸颊。
不,她不想追究,只要他在,她就可以原谅生活对她的所有刁难,只要他在。紧紧地用自己的双臂拥抱他。她踮着脚尖回应他,全心地感受唇舌纠缠里那一种不顾一切的味道。她不愿再彷徨失措、流离失所,这一天她追了太久等了太久。
这个吻太苦涩了,满满的全是她的泪。像每个惊醒的夜晚那样,她最后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沾湿了他的衣服。陆岩终究越了雷池。
“你要的,池安安,我都会给你。”他抬手抹去她的泪。
这算什么?池安安因他的话仿若梦醒,她退开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我不需要。”她的声音无比苍凉,让他几乎认不出她,“你过去给的我都不要,钱、股份、甚至是关心,我都不要。我更不要你的感动、同情或者妥协。我那么爱你。我要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一直到我死。那么多的爱,你怎么给得了?”
四周空旷,仿佛有回声,叩问着他。她是愤怒而忐忑的,可他坚定。他坦然地与她对望:“我可以。”
这个场景池安安等了多少年,又盼了多少年,此刻真正从男人嘴里说出口,却没有半点的真实感。池安安的爱至死不渝,可她的希望早已消耗殆尽。她愣在原地不知是否自己已思念成魔从而得了虚妄之症,到底是上天终于证明了她所坚守的事情是值得的,她的坚持是正确的,还是……?她的大脑仿佛失去了运作的能力。
“我……”陆岩方再度开口想要同她说得明白些,可只一个字,她就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不,你什么都别说。”她生怕他反悔,就像不久前他说的那句不爱,此时她已无法承受转折,“我相信,我都相信。只是,我想你再告诉我一遍,说你是爱我的,你不会再反悔了,好不好?”
他握住她手在掌心,郑重地说:“我不会反悔。你要拉钩都可以。”
池安安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一下扑进他怀里,“哇——”地一下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早已落如绝望的深渊却突然迎来了广袤的绿洲,她不敢相信只好用全身的力气去抱紧她的绿洲,感受真实的存在。
陆岩下意识搂住她,猛然回想起七年之前的那个生日,她那样毫无征兆地扑上来。他此刻竟是庆幸的,她好端端地活着,在他怀里,就足够他庆幸。
哭泣本就是件很费力气的事,何况池安安身体还虚弱,她那样用尽力气地哭泣,似乎要将数年间所有的情感都哭尽,没多久便精疲力竭,迷迷糊糊就趴在陆岩肩头睡着了。陆岩把她放到沙发上,盖上毛毯。夜已经深了,可月光依旧明亮,落在她的侧颜上更显得她的白净秀丽。
池安安从奶娃娃的时候就长得俊俏,招人喜欢。她上初中那会儿就没少收人情书,她父母总怕她早恋或者像叛逆期的小孩儿那样喜欢什么不良少年,总让陆岩给多关心着点,说他俩年纪差不大,池安安逆反心理会小一些。但陆岩那时候才什么年纪,自己还没定型何来的本事开导这丫头,结果不知怎么的,反倒让本来还不怎么开窍的丫头开了窍,觉得要找个像他似得,后来干脆盯上了他。陆岩最初只当她是瞎闹,年纪大起来了自然就明白感情有很多种,不是每种牵绊都叫爱情。可池安安偏偏是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到最后弥足深陷的变成了陆岩自己。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算,打算自己为她筑一个温暖的家,如果不是池安安父母和牵连其中的种种事……
陆岩有他的隐忧,所以他让自己退开一步好为她撑起广阔的天地,想给予她最好的,保护她不再受任何人的伤害,竟恰恰忘了最能伤她的人,正是他自己。
那副画此刻静静地躺在架子边,陆岩看着画里人的笑容,不知缘何,唇角慢慢扬起相似的弧度。
池安安次日在医院醒来,外头的天已经全亮了。冬日仿佛快走到了尽头,病房外的枝桠上冒出一丁点儿绿意。池安安有些头晕脑胀,夜晚在画室发生的种种,他的吻和他的承诺,显得那样地不真实恍若一场梦境。
她为什么会在医院?难道那只是她的春秋大梦?池安安检视自己的病服,想要寻找哪怕一点她外出过得蛛丝马迹。在翻找无果后,她又从医院潜逃了。
le刚优哉游哉地到工作室,助理煮好咖啡摆在他桌上,他还一口没喝,就见穿着病服的池安安夺门而入,两手往他桌上一拍就道:“昨天我是不是回了工作室?”
le哭丧着脸:“chi,你总这样偷跑真的很让人困扰。”
池安安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拉近自己,一字一顿地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在画室?”
她的眸子仿佛是要吃人,暴力的火焰深深吓到了nicole“弱小”的心灵,到底昨天晚上她梦中情人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送你来的嘛!”nicole之后又试探性地问,“你不记得了?陆岩……后来也来了。”
陆岩这两个字清楚明白地钻进池安安的耳朵,他来画室了,那么,说明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池安安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le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关切道:“我的姑娘,你还好吧?为什么你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池安安紧紧抓住nicole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让对方简直嗷嗷的疼,可池安安毫无感觉,还拽着他拼命地摇晃,她的笑大得不可思议,眼眶里还含着莫名其妙的眼泪:“是真的!nicole,是真的!”
她先是用中文冲他叫,随后切换成了法语,她拥抱他,发了疯似地重复着“是真的”这个三个字,然后奔出了他的办公室。留下呆若木鸡的nicole,良久后,他卷起袖子管,看见结实的手臂上清晰可见的五指印,默默垂泪。好嘛,这力道哪还轮得到她住医院?
只是,昨天明明还是病怏怏的快死了的样子,今天怎么瞬间就变成大力士了?难道男神真的有妙手回春的神奇功效?
答案恐怕只有池安安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她自己都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只感觉整个人好像突然活了过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注满了能量,她在走道里奔跑,没有一点的疲累,只觉得轻盈和愉悦。她得到了一样几乎可以称之为奢望的东西,在无数个日夜的追赶后,无数滴眼泪和血的努力下,在恬不知耻的纠缠和进退两难的犹豫间,终于,他开了尊口。
池安安此时不愿多去追究那个承诺里是责任的分量多还是情爱的分量重,她只愿感受此刻的富足、喜悦、骄傲和种种她陌生的情感。
没有什么比历尽千帆后的心想事成更动人。池安安在画室停下脚步,昨日那幅画还在,可背面却多了四个字,苍劲有力——死生契阔。
生生死死,离离合合。他言未尽,可她懂。若非生死,他永不会退,他永不会走。
池安安蹲下身,手指轻抚那四个字,眉宇间的是笑亦是泪。
gloria曾说,她是假造了自己的生命危险诱得yang开口说爱,池安安笑她太胆大。如果让她知道池安安的这一场真绑架竟逼出了相似的效果,恐怕gloria也要赞叹自己的英明了吧。
池安安的思绪变得有些漫无边际,直到nicole过来将她抓走,她才乖乖回到医院。
☆、第二十一章
21
其实住院的几周,池安安的身体恢复了许多,只是有些痛恐怕会跟随她一辈子。打她的人那时候下了真狠手,她左侧第三和四根肋骨有不同程度的骨裂,虽没有伤及脏器,可毕竟伤及骨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痊愈的。而那些满布在她皮肤上的伤口也需要时间来抚平,尤其是手腕上的刀痕,怕也是不能再恢复成从前的光洁了。
回到医院,自然挨了医生一顿批。但她打算改邪归正,从善如流了。说来也没出息,她的强心剂多年不变,始终还是陆岩。她努力想要成为一个能靠自己独立起来的人,但心里最最重要的那一根支柱,依旧是他。
陆岩这天本打算早点结束工作去医院,结果因为手里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出办公室。赶到医院,池安安正站在窗台打电话,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法语,她似乎在和人讨论着什么,神情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陆岩于是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沉默地等着她。
那个电话是池安安在法国的策展公司打来的,她的作品在去年秋拍的时候表现不俗,为了配合这一年的春拍le和策展公司商议提前先做个展售会预热。那边就想和池安安本人确认具体作品和主题。池安安因为身体原因推了好几次电话,对方对绑架的事情并不知情,所以池安安费了好大的力气编其他的理由出来搪塞。她也因此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这么颓丧下去。
挂了电话,转身才见到已坐在沙发上的陆岩。池安安之前的整段时间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预想自己该和他说什么,用什么样的表情。是要端一端架子呢,还是单刀直入,或者装傻充愣探测对方的反应?她的脑内预演、推翻再预演,来来回回许多遍。但不得不说人的大脑真是潜力无限,到临场发挥时,她突然蹦出一个全新的想法,而身体像是经过肾上腺素的刺激没有丝毫停顿迟疑立马将之付诸行动。
于是乎陆岩就看见池安安把电话往床上一扔,然后人跟着踩上床,陆岩蹙眉,下意识站起来要去扶她,她走到靠近他的这一边。
“伤没好,别闹。”她站得高,陆岩须得抬头看她,只是语气中的威仪不减。
哪知池安安突然跪下来,二话没说就搂住陆岩的脖子亲了上去。这次她胆大了许多,不只是碰下那么简单,张口就咬他。凶猛归凶猛,可池安安在这件事上真是没天分。
陆岩握住她的肩,将她拉开,池安安极度不满地瞪着他。陆岩在她的怒视下,淡然地拿出方帕,擦了擦某人暴力留下的口水。
“你、太、过、分!”池安安颤抖地指着陆岩。
男人无奈地叹息:“是你太没天分。”
“什么没天分?唔……”池安安的不服气瞬间被吞没在男人突如其来的吻里,他搂住她的腰身,她的唇和人都与他细密的贴合,温柔地纠缠。池安安睁着眼,他的眼睛闭着,睫毛长而直,他身上带着一股干爽的气息,而他的唇瓣柔软,掌心温热。她的每个毛孔都张开着,灵敏地感触到身体所有的变化。她环住他,臣服于他的掌控。
“学会了?”片刻后,他在她耳边问道。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点戏谑的意思,让池安安又惊又羞,可看向陆岩的脸,却依旧正气非常,让池安安一度误以为自己是幻听。
陆岩见她发愣,便道:“该睡觉了。”
池安安被他扶着躺下,盖上被子。她此时心跳极快,呼吸也不顺畅,见陆岩若无其事地走回沙发上坐下,从电脑包里拿出笔记本的时候,池安安不满道:“你这样让我怎么睡!”
陆岩看向墙上的壁钟:“医院九点熄灯,现在十点,你已经晚了。”
池安安卷着被子蹭地坐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伤口,“嘶……”地捂着自己的肋骨。陆岩不赞同地起身,抬手要去按电铃,池安安止住他的动作:“我没事,但我们需要谈一谈。”
池安安从没这么义正言辞地找陆岩谈。因为她一直是犯错的那一个,受训的那一个,需要被面谈的那一个。不过陆岩向来是极其沉得住气的,而她也是一点就通的,真有什么错事的端倪,陆岩只要脸色一变,池安安就晓得收敛。真要犯了大错,池安安常常是不等陆岩讯,就自觉自动跑到他跟前认错撒娇。陆岩对她的容忍度之高有时甚至称得上离谱,所以多半被她糊弄过去,不了了之。
池安安记得有一次,陆岩正儿八经找她谈话,是因为池安安使坏惹毛了陆岩的女友。池安安没少折腾围绕在陆岩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她起初这么做,可能也只是一种单纯的对小叔的占有欲,就像一直照顾自己的哥哥突然有了女朋友,自己被冷落了想要以此寻找存在感。陆岩关于这个问题,开始只当她爱玩,直到有次池安安把人家“折腾”进了医院。
那日池安安像往常一样放学,却在校门口接学生的家长堆里扫到了陆岩。就算是同龄人里,他都是最出挑的一,又何况此刻周围多是大腹便便的爸爸级人物,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瞧见他就兴冲冲地跑上去,那时候的她,毫不免俗地拥有那个年龄女孩子特有的小小的虚荣心,在同班女生或疑惑或羡慕的目光里,她亲昵地挽住陆岩的手臂:“你今天怎么来了?”
她抬头,却见他眉眼沉沉。往日有时池陆两家饭局,他来接她下课,无不是隐着笑意的,就算再不济,也不会用如此严肃的目光看她。
“到底怎么了?”她不安地问。
“到我车上去,谈一谈。”他语罢,就迈开步子往停在一边的车走去。她当时一个慌神,没抓住他的手臂,只得拔开步子追上去,心里盘算着似乎那几日也没犯多大的错误能告到他头上去,除非……
她未思考出个所以然,陆岩已经替她打开车门,她钻进副驾驶,将双手摆在膝上,老老实实地坐着不说话,陆岩坐进车内,并没有立即启动,而是侧目看着她。
“让裴岚挂了三天水的人是你吧。”
她当时满脸堆笑,装傻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
如果不是裴岚当着陆岩一套温柔娴淑,背后嘴脸阴毒,还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警告池安安她离陆岩远一点,池安安倒还真不想往裴岚的菜里加料。
她计量控制得很好,最多就闹点肚子。远远不及送医的标准,可有句话怎么说的,矫情人就是矫情,饭桌上不过吃了几口,竟然还假惺惺地去医院报道了三天。她想到此处轻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地看向窗外。
“哼什么?我知道是你。”
陆岩敲了敲她的脑袋,她这才捂着脑壳扭头愤恨地看像陆岩。
“怎么,她跑到你那里控诉是我做的吗?颁给她一个最佳女演员奖算了,那么爱演。”
“你开玩笑要有个限度。”
“她到我学校来想甩我耳光,你不知道吧?在你面前装梨花带雨颠倒黑白,真是恶心的要命。我不是开玩笑,我就是要给她瞧点颜色!陆岩你别重色轻我!”
“嗯?”他闻言只挑眉,她之后才意识到“轻我”这一停顿确确实实有点歧义,但池安安还是卯足了劲仰头瞪他。
“如果你要和我说裴岚,那就没话可说,我下车了!”她拉着车门把手就要开,下一秒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制住动作。她记得那时自己回头时映入眼帘的陆岩的俊容,那鼻梁到薄唇的刀刻般的轮廓还有他乌黑的双眸和与她近在咫尺的鼻息。
她的呼吸一滞,每分钟心跳数急剧上升,大脑瞬间空白,而这些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征兆,提醒着她对陆岩这个小叔的依赖和信任正逐渐朝着更为深沉的感情进发。
陆岩那时依然是平静如水的,退回驾驶座位上,他的风度依旧不减丝毫,与她的脸红无措反差强烈。他说:“我知道。我和裴岚说清楚了,她不会再出现了。”
池安安顿时还反应不过来,只呆呆地“嗯?”了一声。陆岩不知缘何轻笑,别过脸来看她时,唇边的笑意还是明显而摄人心魄的,她清楚记得他当时的话“我就是想和你说,做事要做的不留痕迹,别让人抓住把柄告到我这儿来。”
陆岩常说池安安尽耍鬼点子,可其实还不是他教的。他这个冷面先生总是严肃地教她使坏,纵容她到了可怕的地步。
池安安没想到,陆岩的转变轻易就将她的记忆激活。此刻,她莫名底气倍增,冲着陆岩重复道:“对,我们谈一谈。”
陆岩放下电铃,似是洗耳恭听。
“你干嘛亲我?”她问。
不愧是池安安,陆岩唇边扬起笑,连谈话内容都这么一如既往清新脱俗。他站直了身体,反握住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后开口,分外郑重地喊她:“池安安。”
“干嘛?”她没好气地回嘴。
“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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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这三个字从陆岩的嘴里说出来,让池安安才终于有一点真实感。他是真的,要和她在一起啊……这话多么平淡,却多么动听。池安安的内心开出满片满片的花骨朵,雀跃的连心脏都要承受不住这样的负荷。可是,她依旧绷住了面皮!
池安安抬起另外一只手,拍了拍陆岩的手背:“嗯,你让我想一想。”
陆岩挑眉,只见池安安作沉思状,稍稍垂眉。过了大约十秒,她抬头:“既然你那么诚恳,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男人眯起眼,说:“你不用勉强。”
“不不不,我自愿勉强。”池安安怕他再说什么,又添了一句道,“我们就不要推脱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语罢,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陆岩看着被她大力拍红的手背,情绪有点微妙,好歹她有力气和耍宝的情绪,总算也是让人心安的事。可接下来小丫头竟然蹬鼻子上脸,甩开他的手,潇洒道:
“既然说定了,那你可以回去了。”
对陆岩下逐客令,这可是她池安安活了二十几年来的头一遭。从前只有她死抱着他的胳膊极尽卖萌耍赖之能央他多陪陪自己,可俗话怎么说来着,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现在她熬出头了,身份不一样了,头一件事就是享受一下这“挥之即去”的特权。
见男人不动,池安安补充道:“不是你要我睡觉的吗?现在我要睡觉了。”完了她抬手关了灯,被子一掀就把自己裹了进去。
陆岩站在黑暗中,眼睛和思绪都隔了几秒才适应过来。所以,他现在是被她直接无视了?
这晚池安安其实和前些日子一样,并没有睡好。陆岩走后,她一个人抱着被子胡思乱想了许久。她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摇啊摇,觉得自己像是吃了蜜糖,甜的忍不住笑。
回忆起方才的场景,一幕幕都记得清晰,速度也放慢了下来,因而每一丝一缕的感觉和动作都十分清晰。她闭上眼,依旧还觉得眼眶温热,他的吻和他的话,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还有他手心的温度,它们伴随着她的血液一同流淌。
她从前只晓得他的怀抱温暖,像家一样,现在,她感受到了那个怀抱更炙热的温度,那种让她可以奋不顾身的热度。
池安安毫无睡意,索性走到窗边。她借着月光看自己手腕上丑陋的正在结痂的伤口,闭上眼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恐惧,让她汗毛竖起,不自禁地发抖。可当她睁开眼,又感到庆幸,庆幸她还活着,能呼吸、能感受、能拥抱,能见证自己的苦尽甘来。
“爸、妈,你们知道吗?陆岩他终于接受我了。”池安安望着天,低低地说,即便在深知在心底,翻涌着不安。?
之后的几日,池安安在医院住地很安静。只是主治医生要给她配心理医生这一点,她却是宁死不从的。原因陆岩自然是知道的,可她的睡眠如此之差,也实在不能放任不管,最后只能让主治医生给安排了个男心理医生,池安安特意嘱咐了要长得帅的,结果也不知道是谁从中作梗,请的医生履历和业务皆是一流,就是这长相真是不那么好看。
陆岩有项目要考察,给池安安找完心理医生后没两日就出国了。他倒是好心,把宋暖给池安安找来了。可宋暖什么脾气?池安安被绑架了还一度生命垂危,天大的事都没告诉这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闺蜜,她要能不炸毛才怪。
宋暖到医院就劈头盖脸骂了池安安一顿,就差说老死不相往来了。可骂着骂着一见池安安受伤的伤疤顿时又噤了声,脸色戚戚地在她床边坐下。握着池安安的手,叹气:“你说你这是造了什么孽?”
这个问题池安安不是没想过的,她出生在一个富裕而和睦的家庭中,可成年之后,她就失去了原先的照拂。好不容易走出阴霾,又遇上差点要了命的事情。但是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就是这样才不想告诉你,免得你操心。”池安安抽回自己的手,笑道。
“你说的什么话?出事的时候不想着我,还当我是朋友吗?!”
“我和陆岩在一起了。”池安安抛出了一句可以直接扭转话题的消息,“我可还没告诉过别人。”
宋暖保持着怒目圆睁的表情数秒,转而蹙眉又问了遍:“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告诉过别人。”
“不是!前面那句!”
“我和陆岩在一起了。”
池安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但宋暖看得清清楚楚,池安安笑得简直像个痴呆。
“你再说一遍?”
“我和陆岩在一起了!”
池安安一字一顿地再度重复。宋暖却依旧不相信,反问道:“池安安,你脑袋瓜没事儿吧?”
池安安几乎要无奈了:“真有那么匪夷所思吗?”
宋暖让池安安把来龙去脉说明白了,池安安就把被救后的事情捡了重要的告诉宋暖。结果宋暖听完后,一点都没有要分享池安安的喜悦的意思。而是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也不发话,鞋跟不停地敲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姐姐,您能别走来走去的了么?我头都晕了。”池安安叹息。
“我不明白。陆岩明的暗的拒绝你多少次了?伯父伯母过世那会儿,他还硬把你送出国。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他真的要早喜欢你早就和你在一起了。为什么现在松口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和你交往?”
池安安的脸色冷下来,她扭头看向窗外,良久没有回答。宋暖怕是自己戳中了池安安的痛点,走回床边:“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想,毕竟我不是当事人……”
“我想过的,宋暖。所有的可能我都问过我自己。”池安安出声打断了宋暖的安慰,“他是可怜我?是将就我?还是权宜之计?我排除不了这些可能,但我还是高兴。我爱得那么苦,就让我高兴高兴吧,不管我能高兴多久。”
多么苦涩的高兴,宋暖看不明白池安安,却终于是把喟叹留在了心底。如果有个男人像陆岩包容宠溺池安安那样十年如一日的待她宋暖,或许理智如她也会万劫不复,不可自拔。就因为没有这样一个陆岩,宋暖不想对池安安的选择妄下定论。感情这种事,谁能下保证?陆岩,是那个能让池安安笑得像个痴呆的人,这就够了吧?
“安安,我替你高兴。”宋暖拥住池安安,送上自己祝福的笑容。
池安安在医院统共住了两个半月,为了不走漏消息影响之后的展览和拍卖,绑架这件事知情者没有几个,倒避免了果篮花束满地的情况。只是她突然消失近一个季度,恐怕贾甄一定满世界在找池安安,生怕她在密谋些什么。
出院那天,陆岩来接池安安。江哲给她租的公寓自然不方便再住,池安安也很欣然住回陆岩的对门。只是想起江哲,池安安也不免心情复杂。她从nicole口中得知,警方当时救她出来的时候,江哲也在。但整个住院期间,江哲并没出现。池安安不晓得缘由,可也没有资格去深究。她不可否认自己一度动摇,可到底,谁都骗不了谁,爱情的界限如此分明,残酷柔情都在最初就埋下伏笔。
再度回到陆岩对门,池安安不由地感慨万千。好吧,她自打回了国,日日过得都是这般感慨。无论如何,战斗胜利了,过去的种种都不算辜负。陆岩收拾一个池安安还是游刃有余,家务又有小时工解决,完全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唯一的问题还是池安安的心理状态。
搬回去住的一个礼拜,陆岩有大半个礼拜半夜都会被门铃声吵醒。开门就见池安安就趿拉着拖鞋,裹着毯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声音细弱蚊蝇地说:“我害怕。”或者“我睡不着”。开始一两次,陆岩还买账,略心疼地请她进来,给她收拾了客房哄她睡觉。后来这丫头索性不等他点头就窜进他家,熟门熟路不说,还偷笑地非常明显,让陆岩深切怀疑她的泪眼汪汪全是装出来的。
可谁叫池安安是他心尖尖儿上的人,丫头缠着他撒娇的时候,真是敌不过那份绕指柔,只好靠在她床边,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任由她抢自己的书,正儿八经地大声朗读,没过两段就嫌弃地还给他,然后逼他说睡前故事未果,愤愤地闹着没几分钟的脾气,而后迷迷糊糊地睡着。
如果出事前陆岩对池安安的政策是恩威并施,那他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底线了。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还是放任她完完全全倾入自己的生活,在自己的公寓吃饭、睡觉、打转……
没过两个礼拜,池安安开始觉得在家闷地无聊,但伤没好透也不能太野,就只好在画室和公寓两头来回。陆岩见她情绪低落,就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想不到会做的事情……
那天池安安中午画室出来,不太乐意直接回去,就在路上闲逛,结果就突然接到了陆岩的电话。男人让她在原地等着,也不说原因。
池安安见他神神秘秘的,也就听从了。一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川流不息地人群和车水马龙,思绪胡乱地飞。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就奔驰而来,最后稳稳地泊在她身前。
陆岩下车,替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
“去哪儿?”池安安两手插着口袋问。
“上车。”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池安安撇嘴,但也不想为这样的小事闹,陆岩总不见得能卖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呗。于是她俯身坐了进去。
池安安知道陆岩不乐意她伤没好透就到处乱跑,见他往公寓的方向开,以为是要回去,但过了五六个路口,池安安不禁开口:“这不是回公寓的路吧?”
“带你去个地方。”
池安安瞥了一眼陆岩,他手把着方向盘很认真地开车,显然这个具体的“地方”他是不打算说了。池安安一点也不慌,她是信任他的,超越一切的那一种信任。
车行了许久,穿过一条条街道,s市的交通很堵,总是停停走走,而常碰到许多爱超车的司机或是本本族,实在是让人想骂街的路况。可陆岩的车始终开得很稳,心平气和,就像他这个人。
有时候池安安会疑惑,陆岩难道不会觉得疲累或者无趣吗?他似乎有种强大到可怕的掌控力,良好地驾驭着生活中几乎所有的东西,甚至是他自己的情绪。
有许多平时说话斯文的人,开车的时候会变得特别粗鲁,爱骂人;许多不多言的人,会在酒后变得喋喋不休,甚至痛哭流涕。这些都是人们释放自我情绪的表现,而正常的人类都需要宣洩。
但唯独陆岩,他好似“表里如一”到令人可怖的地步,几乎是泰山崩于眼前也逼不出一句脏话。更加另池安安不解的是,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内敛的脾气了。池安安总觉得并不会单是宋暖猜测的“哥哥压力”论。
就在池安安胡思乱想的当口,车已经停进了地下车库。池安安看了一眼指示牌,是个高级商场。
高级商场?难道他打算带她去逛街?
池安安下车后狐疑地看向陆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西装笔挺,皮鞋蹭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找人逛街的。
“你这什么表情?”陆岩不满她一副看怪叔叔的神情,敲了敲她脑袋,在池安安还没出声抗议的时候,就拉过她的手往电梯走。
这一招果然是有效的,池安安都忘了揉脑袋,视线和注意力全集中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了。好像除了小时候带着她出去怕她乱跑丢了,他还真没在外头正儿八经地牵过她的手。这样想想,池安安不知道应该觉得甜蜜呢还是觉得悲哀,她自己一个人感情长跑这么久,才终于被他握在手心,而原先的高中同学孩子都抱上了,这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事情。如此这般,心底刚冒出的喜悦又潮水般地退去。
两个人进了商场电梯,陆岩也没松手,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电梯四面光亮,将两个人的模样都照地清楚。池安安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鞋,个子不到陆岩的肩膀。外头的天已经有些热了,他还是穿得严实规矩,她却已经贪凉换了夏装。
其实这个场景池安安早脑补过上万遍了,陆岩牵着她的手,情侣一样地逛街看电影。池安安一度光想想就能乐呵呵一会儿,现在梦想照进现实了,她却觉得哪里不搭调,池安安盯着电梯门上陆岩的镜像不满地努嘴,结果恰好撞上男人同样望过来的视线。
换作往常池安安肯定是像被人发现心事似地赶紧挪开了,可现在她的心事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内心十分坦荡,所以立刻加倍气焰嚣张地瞪他。
陆岩也不移开视线,反露出玩味的笑来,盈盈地看她,池安安指天发誓,这辈子没见过陆岩笑得如此风骚,甚至连眉梢都带着笑。她只觉得情况十分不妙,她的小心脏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爆炸!可该死地池安安眼睛像是黏在陆岩脸上一样怎么都离不开。
幸好电梯门开,新鲜的空气涌入电梯,这才救了池安安。陆岩带着她出电梯,池安安一抬眼,赫然是女装部。她机械般地扭头去看陆岩:“我们要……买衣服?”
“你以前不是老说没人陪你逛街么?”陆岩回答得理所当然。
池安安眯起眼来,想她从前和他抱怨的时候,他哪里搭理过她,最多就让她去找宋暖或者别的朋友,再者池安安买衣服穿给谁看?除了她自己不就是为了陆岩嘛?!果然“女朋友”还是有不一样的福利的。池安安想着陆岩以前陪别人逛街的样子,不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现在不缺衣服。”
“真的?”陆岩探究地看她,池安安想了想,点头,他便耸肩:“那算……”
陆岩那句“算了”的了字还含在嘴里,池安安便改了口:“不过衣服总不会嫌多的,看在你那么好态度的份上,卖你个面子。”
男人撇开脸,丫头还真是会顺杆爬。
陆岩也真不是会陪人逛街的人,他自己买东西向来目标明确,买了就走。可姑娘们常常没什么目的性,即使有,当她们看见漂亮的东西的时候,往往会忘了原先的目的。池安安也不例外,一逛街就打了鸡血似的,半个小时眨眼之间。看看这个,挑挑那个,时不时还问他好不好看。陆岩今日是主动陪她逛街,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帮她参谋,虽然她总是和他意见向左……
约莫逛了大半,池安安找到一家常去的精品店,刚扫了一眼橱窗,她就立刻就拉着陆岩进门。精品店的服务员眼神别提多厉害,什么是金主什么人只是路过,一眼就能瞅出来。池安安和陆岩眨看上去穿得也没多不同,衣服上都不带品牌名字,可要多了解点时尚讯息,就能瞧出来,都是不菲的价格。于是自然是笑脸相迎,恭恭敬敬。
池安安指了指橱窗模特身上的那件小礼服,道:“我要这一件,能试穿一下么?”
陆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件很省布料的衣服,面色微动,却也没反对。
服务员当下便去给池安安取了一件新的,池安安走到试衣间,服务员替她拉上帘子。陆岩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坐下,拿过一边的艺术杂志随手地翻了翻。结果竟还翻到了池安安的专访,照片里的她微侧着脸,笑容清浅,一双眼睛灵动有神,目光像是能冲破纸面。陆岩不能不承认,如今的她拥有让人过目难忘的容颜和特质。
陆岩正打算读专访的内容,服务员就走到她的跟前,弯下腰笑语道:“先生,池小姐想请您过去一下。”
他便将杂志放下,走到试衣间前:“怎么了?”
池安安拉开点布帘,从里头探出脑袋来,睁着那双大眼看着他,语气认真:“帮我拉下裙子拉链,我自己够不着。”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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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岩挑眉,侧目看了看几步外淡笑的服务员,又对上池安安的视线,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向前迈了步子,池安安立刻将帘子拉开些背过身去,让陆岩进来。
试衣间不小,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可移动的空间不太大。陆岩站在池安安身后,她试穿的是条香槟色的抹胸裙,腰部到臀部都是紧身设计,衬裙只及大腿根,往下是柔软的薄纱。池安安后背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大片的背部皮肤。她身前是一面落地镜,此刻她正从镜子里看着他。
“帮我扣一下呗?”她说,声音低而轻。
陆岩垂眉,抬手替她将拉链拉上,再扣住暗扣,他的指腹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触觉让他不禁有些失神。
“好看吗?”池安安转过身,问他,笑容里既有些恶作剧的味道,却又带着些不确定。
陆岩垂眉,从他的角度,真好看到她肩颈美好的弧度,他压着嗓子说:“要能露得少一点,会比较好看。”
池安安撇嘴,再度转过身去,在镜子里认真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说了句:“我觉得很好。”说完就直接迈步出去,把陆岩丢在试衣间里头。
陆岩走出试衣间,池安安已经拿了会员卡准备付钱,并且直接将外衣披在那条裙子外头,显然不打算换下来了。陆岩蹙眉,终究还是走上前去,递了自己的信用卡,今天算是彻底随她心意折腾了。
衣服买下了,池安安和陆岩被服务员一路送出门,池安安开口道:“我们去买鞋。”
陆岩还未点头,她就拉起他往扶手电梯走去。到了鞋店,池安安专挑高跟鞋试,穿完了还特意走到陆岩身边,像是在比身高。看着她又是打转又是迈大步,陆岩不得不提醒她小心点。试了十来双鞋,池安安终于挑中一双樱花粉的裸靴,配身上的裙子刚好。只是美则美矣,这后跟少说也有个□□公分。陆岩是生怕她摔着,可她偏不信邪,和裙子一样,直接买了穿上了。
“干嘛一脸不喜欢的样子?”池安安蹬着高跟鞋走在陆岩身边,看他拿着购物袋,脸上却没点笑。心里虽知道是因为她处处和他别扭,偏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陆岩扫了一眼她鬼灵精怪的样子,吐了两个字:“不敢。”
“心口不一。”池安安哼了一声:“逛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你满意了就行。”陆岩声音里处处是无奈,而池安安听了却哼起了小曲儿。
可谁说乐极生悲,池安安和陆岩作对地开心,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们两个正往电梯那儿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熊孩子,没头没脑地冲过来,一下就撞到了池安安,那么高的鞋跟,哪容易保持平衡啊,加之她身体还没恢复,当下就要摔,被陆岩及时扶住。池安安想要谴责那熊孩子,结果一扭头对方早跑远了。
陆岩扶着池安安要起身,她却顿时皱眉:“唔,好像有点崴了。”
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池安安耷拉着脑袋。
陆岩蹲在池安安脚边,替她脱了鞋,义正言辞地开口:“和你说鞋跟太高,不听。”
池安安委屈地辩驳:“我平时穿高跟鞋都好好的,那不是被人撞得嘛,和鞋子又没关系。”
陆岩冷冷地扫了池安安一眼,她只好噤声,但鼓着腮帮子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这样疼不疼?”陆岩揉着她的脚腕,问道。
池安安摇头,陆岩便又按了按脚踝:“这样呢?”池安安还是摇头。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陆岩放下池安安的脚丫,帮她把另一只鞋也给脱了:“你还是消停点,穿平底鞋吧。”
陆岩将池安安原先穿的那双鞋从鞋盒里取出来,再捉住她的脚腕,小心地给她穿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痒痒地,池安安盯着这一双手出神,竟莫名想起了灰姑娘的水晶鞋。
“只是觉得穿着高跟鞋和你站在一起比较般配。”池安安突然呢喃地说。
陆岩替她穿鞋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等都给她收拾妥当,陆岩坐到她身边,开口:“你不用委屈自己。”
池安安拉扯着裙摆,自嘲地笑笑:“我们还是走吧。”
她起身提起购物袋,打算迈步,可下一秒脚下却一轻,陆岩已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单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一双眼惊讶地看着他。
陆岩沉声说:“都说了别委屈。”
“放我下来!”池安安四下里张望,小声道。
“别胡闹。”陆岩无视她的抗议,大模大样地就抱着她往电梯走。池安安在他怀里扭了扭,被陆岩一个横眉给震慑住,乖乖地不动了。
再度在电梯里看到自己和他的倒影,池安安恍然又觉得,他们还是挺搭调的。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回到家,陆岩本想帮着池安安收拾,却被她赶出了门。出门前,她还叉着小蛮腰向陆岩声明:“别以为几件衣服就能收买我了!我们的帐还没算完呢!”说完就嘭地关了房门。
被甩门的陆岩立在原地半分钟,嗯,她现在不仅敢随便出入他家了,竟然还敢把他这个主人关到门外了……很好。
池安安此刻自然不会去想以后要为甩脸子付出什么代价,关了门她终于可以不用憋着笑意了。她仰躺在沙发上,抬着脚在空中乱蹬,把衣服都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撒了满地。陆岩这算是在追她了吧?她将衣服蒙在了脸上笑,怎么收都收不住。
有时候人的情绪就是这样神奇而强大的存在,而有些人在我们的生命里就是如此特别,他们让我们原谅生活的所有不公与坎坷,让一切都变得甘之如饴。
“amy,你的摩卡,tracy,你的绿茶,低咖啡因的美式,当然还有我最最亲爱的nicole,超大杯拿铁。”池安安双手提着饮料,一杯杯摆在工作室众人的桌子上,笑容明媚,和蔼可亲,春风得意。
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他们的老板恋爱了。动不动就请办公室的人喝饮料,没事会送大家电影票,请吃饭的次数也大大增加。以前要碰到在她作画时打扰到她,一定会被眼神飞刀扫射或者挨一顿臭骂,但现在,就算是不当心扔掉了她的画稿,她也会笑呵呵地对你说,“没关系。”众人不禁要感叹,这爱情的力量啊!但大家更关心的,是老板的这个神秘男友到底是谁。
池安安要是可以,也想把陆岩拉出来遛遛。她光想想自己介绍陆岩作“我的男朋友”的场景,就已经能乐开花了。无奈陆岩这个大闷骚,送她上班也只肯送到门口,偏不愿下车。最近几天,索性又出差去了。
池安安只能把自己的思念和怨念全都化成工作动力,大白天不是在画室就是跑画廊。只不过出事之后,她自己也不太敢在工作室久待,而陆岩也特意安排了司机晚上准点送她回去。自上次gloria的画展后,画廊的名号也算是传播出去了,许多新锐艺术家也接连地抛出橄榄枝,愿意在池安安的画廊里作展售。前段时间因为池安安身体的缘故le一个人焦头烂额,没怎么顾上展览。到池安安归来后,工作室才算彻底走上正轨。
就在陆岩要回来的那天,新展览在画廊开幕。池安安一天都呆在画室接待客人和媒体,抽不开身。画廊毕竟年份短,大多数的客人都是当地的,池安安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特意从n市过来看这个展。在那个男人一进门的时候池安安就注意到了,他身材挺拔,眉眼说不出的有点熟悉,同样的高鼻梁深眼窝,同样的黑得纯正的发色。他的整个脸部轮廓都说不上来地似曾相识。
他好像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在他们视线相触的一瞬间,男人的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让池安安不禁有些汗毛竖起,但确确实实,她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而对方视线触及她之后,也迅速地挪开了,让池安安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池安安快要离开工作室时,一位穿着职业装的陌生女子向池安安递来一张名片,说:“我们总裁对池小姐一副名为‘光’的画非常感兴趣,想询问一下是否可以出售,这是总裁的名片。”
池安安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人间集团--陆乔南,公司地址在n市。她抬眉,看向女秘书身后几步之遥的男人,他也正看向她。这个人千里迢迢跑来,要买一副她从没在国内展出过的画,是什么用意?
“不好意思,麻烦你转达你们的陆总。我的这幅画不出售。”池安安收回视线,礼貌地回绝了秘书。
没想到秘书并没有任何纠缠,只说了一句:“好的,抱歉打扰了,再见。”就转头走了。
池安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也姓陆?陆乔南,这人的样貌倒真和陆家的两兄弟有些相像。不过池安安也就是一闪念,陆家确实有一些远房亲戚不在本地,池安安也从未见过,因而即便沾亲带故的,她也没什么必要深究。何况那一刻,池安安满脑子就想着陆岩这个点怕是早就下了飞机都到家了。她赶着要去见男人,因此就将名片给助理让其一并收起来。
着急火燎地回到公寓,她就去开陆岩家的门,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漆黑,池安安本以为他还没回来,开了灯正想掏手机打电话。哪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就由远及近而来,她抬头见到的是男人苍白的面色……
☆、第二十四章
24
“你怎么病了?”池安安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拧了眉头,抬手就要去摸他额头,却被男人制住。
“有点感冒而已。”
“骗谁呢,手这么冷。”池安安横眉,关了身后的房门,推着他就往里走:“进去进去。”
池安安就这么进了门,陆岩无奈,却似乎也没力气和她争辩。池安安见他的行李箱还摆在边上没拆,实在很不似他的作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口道:“我叫廖医生来吧。”
“打过电话了。”陆岩坐到沙发上,轻咳了两声:“回你自己的公寓去,会传染。”
“你这什么话,我生病了赖着你照顾,你生病了我就躲得远远的啊。哪有这种道理。”池安安摆手:“而且不要随便小瞧我,我可也是会照顾人的!”
陆岩无力地睨了他一眼,明显表示怀疑。
池安安也不和他争辩,问道:“你把温度计放哪儿了?”
“储物柜第二个抽屉。”陆岩见她如此好心要留下来照顾他,还信誓旦旦,决定信任她一次,合了眼等她去拿东西。
池安安乱扔东西很有本事,找东西就没什么天赋了。幸好陆岩什么都摆得仅仅有条,池安安顺利地取来了小药箱,捣鼓了一阵把温度计取出来,跑到陆岩跟前,命令他道:“乖,张嘴。”
敢情趁他生病没大没小了,陆岩睁眼本想用眼神震慑她,无奈病中力道不足,池安安接受到他的目光后依旧笑呵呵地继续道:“乖~”
陆岩叹息,还是张了张口把温度计含住。池安安随后跑到厨房给他倒水,一边碎碎念说病人要多喝水,一边又到他卧室把他的薄毯给抱了出来裹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包成粽子,并且振振有词地说:“捂出汗就好了。”
陆岩看她东奔西跑地折腾,自己默默取下温度计,还没看见度数呢,就被池安安抢了过去:“三十九度!你这样还说没事?!”
池安安拿了陆岩的手机便去催廖医生。一直到廖医生来,池安安都在陆岩公寓里坐立不安,反倒是陆岩自己比较淡定。
廖医生从池安安这里了解了陆岩的情况,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了打点滴的东西,但一进门就觉着一股热气,又看被裹得紧巴巴的陆岩,廖医生不禁十分不赞同地看向池安安:“小姐,病人快被你闷死了,好歹开窗透透气。”
池安安颇为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在廖医生地呵斥下给陆岩“松绑”,并将陆岩扶到了卧室。陆岩对于廖医生的到来充满感激。
经过廖医生诊断,陆岩应该也就是受凉发烧,并不是病毒性的,退了烧休息休息就没事了。只不过因为烧得还比较厉害,陆岩又想要药效快些,于是廖医生给他挂了水,又让护士留下来看着。细长的针扎进陆岩手背皮肤的时候,男人眉头也没蹙一下,反倒是池安安看着心里难受。
池安安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些年,总有些小毛小病的,但照顾自己和照顾别人倒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对于她自己,还能得过且过,而且疼在自己身上,也知道个冷暖轻重。向来是陆岩照顾她多一些,这次反过来她要照顾陆岩,就真没多少实战经验了。
于是趁廖医生在,池安安问了他要给陆岩吃的感冒药和退烧药的药量,顺便也问要煮些什么食物比较合适。态度认真地实足像个好学生。
陆岩应当是真的累极,吊着点滴就睡过去了,池安安替他把毯子盖好,又搬了张凳子在他床边坐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点滴。差不多等水快挂完了,她便让护士换吊瓶。
等打完点滴护士也走了,池安安看了一眼壁钟,十点多了。她想陆岩应该暂时不会醒,就回对门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再跑回陆岩这儿。
她印象里很少见陆岩生病,并不是说他的身体是铁打的,而似乎是他在她面前,总是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而今他沉睡在她的面前,却还在梦里蹙着眉,她的心里不知是怎么杂陈的滋味。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他投下刚毅的阴影,她不自主地将手伸进薄毯握住他的手。
她趴在他床边,想起前些日子她住院的时候,陆岩也都寸步不离的。池安安将头埋在他手边,低声说:“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我自己,不让你担心的了。”
整晚池安安都呆在陆岩的卧室里,生怕他需要什么东西。可他一直没醒,直到清晨,才迷迷糊糊地喊着要水喝。困顿地脑袋不停点的池安安听到声响立刻站起身去给他倒水,端回来抬起他的脑袋,结果笨拙地没喂进多少却洒了许多。幸好陆岩还没醒透,她赶紧拿纸巾擦拭干净,心想照顾病人实在是个技术活,顿时愧疚感倍增。
陆岩出差几天,家里已经没了新鲜蔬菜。池安安于是跑了趟菜场,没想到回来陆岩已经醒了,正自己在厨房煮米粥。池安安见状赶紧跑过去,把菜放在水槽里:“你怎么起来了,我来煮我来煮。”
陆岩原以为池安安已经回去,却见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还义正言辞把他往厨房外面推,问:“你昨晚没睡?”
“说了要照顾你的!”池安安理所当然地开口:“快回床上躺着去!顺便去量个体温!”
将他赶出厨房,池安安复又回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陆岩没急着回卧室,他睡了一觉又打了点滴,确实复原不少,于是便站在不远地地方看池安安忙活的背影。她切菜的动作倒也称得上熟练,忙碌的样子让他心底的暖意不断上涌。他兀自扯了扯唇角。
池安安将青菜下锅一炒,再装盘,像模像样地端出去。以为陆岩在卧室,结果竟在书房找到他人。yz
“陆岩!”池安安拉下脸:“烧退干净了?公司没你不能活啊?”
陆岩看着她一本正经教训他的样子,失笑,咳了一声道:“好,不看。”
池安安见他那么从善如流,倒有些不相信,跑过去说:“当着我的面,把电脑关了。”
陆岩没曾想池安安也能这么事儿妈,只好关了电脑,等屏幕全黑了,他摊手:“可以了?”
“很好,出来吃饭。”池安安满意地点头,道。
两人在餐桌前吃了饭,池安安就又将陆岩赶回卧室,安排他吃药。等池安安把碗筷洗了,回到卧室,陆岩靠在床头,让她到他身边来。
池安安于是走近了,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坐着。”他拍了拍手边的位置,让她坐在床沿。
池安安坐下,疑惑地看着他,陆岩拿出个长条的丝绒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里头是条细长的纯银项链,吊坠做成了埃菲尔铁塔的形状,上头密镶了碎钻,背面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即便没有灯光,这条项链也闪耀夺目。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问道:“你不是去德国出差吗?”
“顺带去店里取的。”他将项链取出,身子前倾,抬手替她戴上项链:“埃菲尔铁塔,我欠你的。”
没有温度的吊坠贴在她皮肤上,却不知缘何让她觉得灼人。是的,他欠她一座埃菲尔铁塔。巴黎这个浪漫之都,池安安小时候就很向往,她有次知道陆岩出差要去巴黎,就央着他给她买个埃菲尔铁塔的挂件。可后来陆岩因为公事忘了,直到池安安问他要他才记起来。池安安觉得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事放心上,为这件事赌气了一阵。后来自己去了巴黎,上了埃菲尔铁塔,慢慢地对这件事也就释然了。时间每过一分每过一秒,想要的东西也会跟着不一样。就像小时候,一个娃娃或是模型飞机就能获得极大地满足,但年龄长了之后,就算要多少的财富都不一定能让一个人快乐起来。
池安安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要小时候的洋娃娃了,可她没想到陆岩一直记着这一件事。她偏过头,冲他扬起笑:“谢谢。”
陆岩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去睡吧。”
池安安没起身,反而是脱掉拖鞋躺了下来,她侧着身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脑袋靠着他说:“让我陪陪你。”
“别拗了,再待下去得和我一样感冒发烧了。”陆岩偏过脸去,咳嗽了两声。
“不要。”池安安紧紧箍着他的腰,“感冒我也高兴。”
男人向她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她也不甘示弱。陆岩最终败下阵来,低声念了句:“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不会生病的,我在吃预防感冒的药呢。”池安安笑嘻嘻地靠在他胸口,“我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然后,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啦!”
“傻话。”
“是啊,我太喜欢你了,宁愿当个傻瓜。”
“池安安。”
“嗯?”
“以后不要担惊受怕。我不会走。”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可他垂眉看向她的目光,却灿若星光。她抬头冷不防就撞进这片璀璨里。
“嗯。”她说着,闭上眼抱着他,不久便当真舒心地入睡了。
☆、第二十五章
25
陆岩病假休了四天,池安安也跟着没怎么出门。以监护人的姿态在陆岩公寓操控大局,陆岩表现得极度配合,对池安安可谓言听计从,让他睡觉就睡觉,让他吃饭就吃饭,可比生病的池安安好脾气多了。
陆岩生病期间囤积了许多工作,于是病刚好他就回公司了。池安安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就回了工作室。知道陆岩要加班,她本想早些回去给陆岩做一份爱心晚餐给男人送去,不料宋暖打来的一通电话彻底破坏了池安安的计划,她断了电话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工作室。
打车到咖啡馆,池安安推门进去,找到了宋暖以及坐在她身旁眼睛红肿的陈清妍。
宋暖见到她,便说:“你来了,公司那里没关系吗?”
池安安坐下,放了包开口:“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比起这个,陈清妍,你到底怎么回事?”
回国这几个月,池安安的心思一直在工作室和陆岩身上,和他们聚的不多。照理陈清妍一听三人相聚,必定是跑得最快的一个,但前几次她都失约。池安安虽然觉得可疑,但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原是早有征兆。
宋暖和池安安各有各的情路坎坷,但陈清妍生活一直平顺,也真没碰过什么大事。直到今日宋暖给池安安打电话,说陈清妍怀孕了。
“安安,你先别着急,清妍找你来也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宋暖的劝说加上陈清妍那个委屈又害怕的模样让池安安觉得这事儿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你们两个别绕圈子了,到底怎么了?”
“陈清妍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堂哥池含的。”
池含是贾甄和池宁的独子,自然是被贾甄乃至池家寄予厚望的。他初中毕业就被贾甄送出国去喝洋墨水了。
池含长池安安五岁,但池安安和他并不亲,一来是因为贾甄的脾气池安安从小就不喜欢,连带着也就不喜欢池含,二来池含这个人的性子也很冷,还是阴冷的那一种,池安安被他看着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很不舒服。不过池含是真的聪慧,这点遗传了贾甄。他在美国顺利考上哈佛,毕业之后又在华尔街工作了一段时间,用流行的话来说是典型的高富帅。
池含比池安安早了半年回国,但至今还未进入池氏工作,而是自己和朋友搞了一间软件公司,也不知是看不上池式这样的实业,又或者另有打算。只不过池安安一直觉得,池含绝对不单纯,甚至是一肚子坏水。
可池安安从来没想到,陈清妍会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牵扯。
“池含?”池安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开什么玩笑?!”
陈清妍往座位里缩了缩,唇色煞白却不说话。
“安安。”
宋暖出声,示意池安安语气柔和一些。池安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好,陈清妍,你先好好和说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池安安从咖啡厅冲出来后就准备打车,宋暖追在后头,上来抓住她的手臂。
“你不要冲动,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陈清妍肚子里的小孩已经三个月大了,再下去马上显了,还能怎么糟糕?!我忍贾甄够久了!这事儿我和他们没完!”池安安甩开宋暖,扬手招了出租车。
在车上,池安安就将电话甩到池含的公司,前台给她转到内线,那端刚传来一声喂,池安安就抢先到:“我是池安安,要不想闹到公司太尴尬,十分钟后,你公司楼下见。”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出租车开到目的地,池安安未下车,就见到办公楼门口的男人。如果说这个堂兄和池安安有任何相像的话,大概也就只有池家标准的高鼻梁。池安安生的一双大眼,而池含那双眼睛却像贾甄,眼角上翘且狭长,带着不能言说的媚。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池安安觉得池含有些阴恻恻的缘故。
池含远远地看见池安安,也没上前,照旧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一头短发理得一丝不苟,风都吹不乱,标准的资本家作派。
直到池安安走到他身前,他才开口:“堂妹,多年不见。”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池安安冷言问:“陈清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池含扬起眉头:“什么怎么办?”
池安安瞧着男人不知所谓的神情觉得万分可笑:“你爽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她现在怀孕了你就这么两手一摊?”
池含的脸上闪过错愕,转而又恢复了平静,他开口:“这恐怕不归你管。”
“不归我管?陈清妍和我多年交情先撇去不谈,就陈家在池氏掌握的股份,恐怕事情就没那么简单吧。你们母子俩的算盘打得可真好。”
“算盘?你躲在陆岩背后这么些年,画着你的油画,公司的事情你半点不曾插手,现在倒有心情和我谈生意,谈算盘了?”池含轻笑,拿出烟来燃了一支:“陆家可没看上去那么干净简单,所以我要是你,就宁可多花点心思抓住陆岩。你看紧了陆岩,才算看紧你那点钱。”
池安安怒极反笑:“我的人我自然会看,可你的人呢?”
池含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升腾到半空,徐徐消散,片刻,他再度张口:“她要真的有了,我会娶她。不过,和池氏无关。执着于此的从来都不是我。”
池安安回到公寓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她下车,却没着急上楼。夕阳的血红在天际漫开,渐次而来。深秋的风吹在皮肤上,虽不刺骨,却也凉得透进皮肤里。池安安徒步到小区里的24小时便利店,在柜台前犹豫了片刻,还是买了罐啤酒。
池安安站在便利店门口,打开易拉罐,往嘴里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气泡从喉咙里涌下去。她垂下手,突然想起四个字来:心理依赖。
她什么时候爱上喝酒的呢?是到法国的第二个月还是第三个月?池安安记不清了,但那种想家的滋味她却是记得牢牢的。夜夜无眠,让她爱上了酒精,爱上微醺时理智轻微消散的状态。从前在国内,她偶尔也喝酒,但好似社交礼仪。直到孤单一人,才渐渐开始懂得喝酒人真正的心态。池安安一度以为,喝酒能替她解决问题,起码,可以让她纾解一下那些郁结着的情绪。起初,确实是有效的,当浅浅的几杯酒让她安眠,当微醺让她忘记对陆岩和家的思念。直到后来,陆岩发现她喝酒的习惯而明令禁止,直到再后来陆岩的婚讯传来,她终将自己放纵于酒精……
可其实年岁长了,她也明白过来,酒精只是一种暂时麻痹自己的手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池安安有时还会忍不住去喝一杯,在她疲累而又无力的时候,就好比现在。她自己的感情步履维艰,而对挚友的处境,竟然也无能为力。她甚至不清楚,让陈清妍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会不会正是自己在握的池氏股份。
她从前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让陆岩不再将她当作孩子一样看待。可真的踏入了社会,被当作大人对待,才发现这个世界如此复杂,而作为一个成年人需要背负的责任竟也会如此之多。她到现在都还没能彻底习惯。
或许是,她真的在陆岩的身后躲了太久?
驱车驶入住宅区,没行多久,陆岩便在便利店门口看到那抹倩影。不由叹了口气。
宋暖十几分钟前给他打了电话,说了陈清妍的事情,又说池安安听了之后就冲去找池含,还把手机关了机。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恐怕宋暖的电话也不会打到他这里。
陆岩让秘书给池含的软件公司打了电话,对方回应说池含在公司办公。陆岩这才提早从公司出来直奔公寓。
他将车泊在便利店几米开外的地方,并没有直接下车。车窗外,便利店旁边的池安安此刻正仰着头望天,黑色的长发被她拨到耳后,她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蒙上一层橙黄的暖光,他注意到她微红的鼻尖和手中的啤酒。
陆岩不由想起早上还叮嘱他要劳逸结合、事儿妈一般的池安安,他不由心声叹息。池安安已经变了。那一场车祸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而一场绑架更将她推入黑暗。无论他如何保全,池安安都不再能天真度日。
池安安提着啤酒罐,打算走回去,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停着的车,熟悉的黑色车身,她心下一惊。或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陆岩下车,他套在西装外的风衣半敞,在风里那衣摆翻飞,池安安看向他沉如深潭的眸色,不禁将拿着啤酒罐的手摆到身后。
陆岩迈步朝她走来,直到在她面前站定,她微微仰头看他,他也低头和她对视。她以为他会出口责备,可他却只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淡淡地开口:“累了吧,我们回家。”
那罐酒从她地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牵起,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他的步伐。她慌乱间看向远处已转为昏暗的天色,却恍然觉得如同日出一般耀眼。
回家,她会有一个家的,对吗?
池安安跟着陆岩回到公寓,他一个字也没有说,更没问。但池安安打开手机发现有宋暖的十来通未接来电,又想到陆岩这个过早的下班时间,池安安猜男人恐怕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就打电话给帮佣阿姨过来准备晚饭。陆岩并不是个事事躬亲的人,毕竟他总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做。将池安安安顿好,他便进书房开视频会议了。
池安安盯着手里的玻璃杯微微出神,觉得指间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她回忆起曾经被她丢掉的酒、扔进垃圾桶的止痛药还有摆在家门口的中药包,她便对池含嘴里复杂的陆家再无半点兴趣。陆岩这个人的心思,她或许没法揣测,可他对她的好,她切切实实感受得到。
她唯一不明白又想知道的,或许只是他缘何能如此自我控制,又为何总对她若即若离。他推开她太多次,让她多少有些后怕,这一次他牵了她的手之后,下次等着她的不知道会不会是又一个措不及防的噩耗?
☆、第二十六章
26
帮佣阿姨的到访打断了池安安的思绪,她便收了心神,给宋暖打电话报了平安。约莫半个多小时后,一桌菜便齐了,池安安送走了阿姨,去书房敲陆岩的门。
屋内传来一声“请进”,池安安推门进去,见陆岩正在键盘上敲打。她说:“饭好了。”
陆岩按下回车键,抬眼看池安安还杵在门口。她咬着唇,手背在后头,瞅着他。他于是靠向椅背,准备洗耳恭听。
池安安走到书桌前,弯腰手支着台面,眼睛却不去看陆岩,而是盯着桌上的文件:“陆岩,问你个事儿?”
“嗯。”
“上次慈善晚宴遇见的那个,你就没发展过?”
男人似乎认真回想了片刻,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池安安不满地睨着他,似乎不满意他的犹豫,却不知陆岩只是需要时间回忆那个人的名字和样貌。
“那有过别的什么对象么?”池安安拿了一份文件,也不打开,就翻来覆去地摆弄,眼神若有似乎地飘向陆岩,倒不像在认真问话。
陆岩薄唇翕合,吐出两个字:“没有。”
池安安摆弄文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笑着说:“我三年多前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你当时也说没有,可后来你就有了陈暄。”
“陈暄和我,什么都没有过。”陆岩抬臂,从她手中将文件抽走,池安安顺着长臂看去,目光落在他的俊颜之上,他的目光炯炯,没有半分闪躲。
她偏头,问:“那如果我说,我和江哲也什么都没有,你信吗?”
陆岩站起,倾身将文件放回远处,他的侧脸就在池安安的耳畔。他的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上,她耳膜鼓噪,这个距离对她而言很危险。
而他却还抵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他,她撞进那黑色漩涡一样的视线,听到他说:“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堪比致命的毒药,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能,他的唇仿佛就在她鼻尖,像是她稍稍抬起下颚就能触碰得到。可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他却已抽身,一股冷风隔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去吃饭。”他率先举步往书房外走去。
池安安站在原地,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她侧身,对着他的背影陈述道:“我和江哲并没有什么。”
男人的脚步有刹那的停顿:“知道了。”他偏头,“既然回来了,少喝点酒。”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略显沉默。这几日照顾陆岩,池安安都住在他的客房,他这都好了,觉得再住着显得有点赖皮。加之池安安脑子里想的都是陈清妍的事,便诸多说要住回去。陆岩是只要她乐意,都没什么意见。只是在她临走前提了一下陈清妍,让她不要担心太多,毕竟这件事情先由陈家说了算。
陈清妍的事情,确实不由池安安管,但池氏不然。池安安在家养了两天伤,便开始邀了董事局几家大股东的儿孙辈出来,大摆宴席。那些总以为她早已对池氏不闻不问的董事们,瞬间摸不清她的路数了。
不过其实池安安是真的不懂这摊生意,也没兴趣,只是她天生就有扰乱军心的本事,加上外人都觉得她池安安有陆岩撑腰,因而贾甄确实要为了池安安这番小动作头痛一阵了。
池安安这一忙活,倒是把陆岩晾在一边了。陆岩和池安安走到一起,决心已定。他看出她心存疑惑,越发乐意让池安安融入进自己的生活。只不过,这个丫头有时候真的难捉摸。刚开始交往的两天,她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两个人的关系,真当他想把她带出去了吧,她竟然因为弄这些个董事们的事情,把他的邀约忘得一干二净。
陆岩提前了一周告诉池安安有一个颁奖盛典要她陪同参加,她当时连连点头称是,高兴得蹦蹦跳跳,可当周六傍晚他西装笔挺地跑去敲池安安家门,竟发现女人还穿着宽松的汗衫和休闲裤窝在沙发里喝酒看书……这种心情,简直太抓心挠肺了……可他还得硬绷着!
池安安被陆岩板着脸拎下楼,塞进车里送到美容店,再从头到脚给她换了一身。作为犯了错的人,池安安自然不敢有半点意见,虽然这时她好不容易的一个休息天。陆岩请的造型师,不能不靠谱,晚上池安安出现在颁奖盛典的时候,可谓光彩照人,不输在场的明星。至于颁奖典礼,一年四季名目繁多永不停歇,陆岩经营的集团公司旗下投资了许多地产生意,也包括酒店管理,邀请函无数,其中必然会挑几个最重要的出席。
池安安打小没少参加过晚宴,成了“新锐艺术家”后,也常见这排场。只是她真不太爱参加这种活动,人名记得累,脸又笑得疼。今天突如其来地空降到场,又是作为陆岩的女伴,池安安不免有些头疼,紧拽着陆岩的胳膊。
陆岩见她这样不禁侧头覆在她耳边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工作和应酬的么?现在就怕了?”
“我怕?”池安安被他一激不由地来了劲儿,胸脯一挺挑眉道:“这种小场面,不在话下!”
陆岩低笑:“那行。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池安安被他说话时吹出的气弄得耳根痒痒的,陆岩的世界,这个词组听着如此诱惑。环视巨大会场的灯红酒绿,池安安将唇角扬起完美的弧度。
他们一进会场,就有陆岩相识的人上来打招呼,多是比他年长的,言语间听来,基本都是某某董事,某某主席,什么地产开发,什么投资公司……陆岩在生活里一直寡言,却不想也有舌灿莲花的本事,只要他开口,必是字字珠玑,点到要害。
陆岩显然不打算让池安安当壁花,很郑重地向众人介绍她,包括她的画家身份和董事头衔。池安安每每都在他人惊诧的目光里露出得体的微笑。许多董事主席们去参加活动带的都是秘书小姐或者嫩模,池安安这样的身份自然引得不少人的猜测。池安安也不多话,恭维她受得起,猜疑她更受得起。
只是池安安本就因为繁重的工作而疲累,颁奖典礼又万分冗长,等散场的时候,池安安就快要睡着了。可这些过场和颁奖其实并不是晚宴的真正重点,重头戏是晚宴过后的私人派对。司机载着陆岩和池安安过去的路上,池安安就靠在陆岩肩膀上瞌睡。
她的黑发披在肩头,绕在他的指间,唇色那一抹红,同那雪颈上的黄钻一样耀眼。他想起她大方的笑容,不禁莞尔。她在他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然蜕变。
“走个过场就回去,嗯?”陆岩握着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发顶。
池安安微微点头。
结果池安安刚踏进私人会所的大厅就瞬间被电子音乐震醒,而吊在天花板上的五个巨大的铁笼里,各有几个身材火辣的男男女女妖娆地舞动着,宝蓝色闪烁的灯光透出一股奢靡而又怪诞的气息,绕是泡多夜店的池安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会所的布置太抓人眼球。
陆岩领着池安安沿着外圈的廊道走,一桌桌坐着的似乎都是方才见过的相识面孔,陆岩直走到最后一桌才停下步子。池安安认得是那几个地产开发商。
“陆总,怎么把池小姐也带来了?”他们看见池安安,略微有些惊讶。
“打个招呼就走。”
“都进来哪有不玩的道理,陆总你也不能坏了规矩啊。”在座的一人扬手,立刻便有穿着露骨的服务生端着餐盘款款而来,他道:“给我们陆总和池小姐各拿一杯酒,要够劲的。”
灯光忽明忽暗,池安安虽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从那人的笑声听来,恐怕这酒不简单。
在这样的地方,分寸、尺度往往都隐匿了,池安安挽着陆岩,微微地用力,显得有些不安。陆岩覆在她耳边说:“酒你别喝,没事的。”
酒很快端来,陆岩和众人一番周旋,结果真将池安安的那杯挡了去,他虽两杯下肚,但在座的也没捞到便宜,一来二去地,个个都比陆岩多喝。趁着空隙,陆岩拉着池安安就出来了。
两人在路口等司机,阴冷的晚风吹散了里头的些许热气。池安安拿脚尖点着地面,满脑子都是吊笼里那个衣衫半褪的女舞者的画面。
“你总不让我出去玩,结果自己常来这种地方?”池安安问话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陆岩松开自己的领带和衬衫的头两粒纽扣,回答:“我来,但不是来玩的。”
池安安咬着唇嘟囔:“那还不是一样。”
“不能接受?”陆岩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问。
“也不是……”池安安想了想,又说:“我就不爽你双重标准。”
“安安。”陆岩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颚,她的名从口中吐出自然地带上一份亲昵,“我不愿你走太近,也是担心,你把我想得太高大了。好比现在,你会开始发现我也会无能为力,也会不得已做我不想做的事,去我不想去的地方。我也要求人,要讨饶。我不是你眼里无所无能、一手遮天的陆岩。”
“你从没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又怎么知道我会不接受?”池安安甩开男人的手,她横眉道:“就像你觉得我脑海里的你不是全部的你,那你脑海里的我也不是全部的我。你能否认任何事,却不能否认我对你的感情和愿意接受的决心。”
女人的眼睛闪亮亮的,脸色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气愤而透着一抹红,陆岩生出一份幸运之感。到哪里还能再找出一个像池安安这样漂亮可爱的人呢?她不是他的亲人,却胜似他的亲人。
陆岩不禁染上笑意:“所以你这是吃定我的意思,我懂了。”
池安安一愣,看着男人双眸,一拳打在他胸口:“逗我呢你!”
☆、第二十七章
27
这时司机将车泊在两人眼前,陆岩打开车门,酒精和里头的药物让他有些懒散,但他的思绪格外清晰,倚着车门,对着置气的池安安道:“是你太招人。别担心,去哪里都好,不该碰的我都不会碰。”
池安安斜过眼,像是要从男人眼里探究出说谎的痕迹,却只看到百分之百地坦然。她哼了一声,俯身钻进车里,陆岩摇了摇头,跟着坐进去。
两人一路无话地到了公寓,池安安本打算就此和陆岩作别,她到底还是觉得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好。哪只一踏出电梯门,发现满地都是玫瑰,她回头去看陆岩,男人淡然地走出来,开口:“这不是我的主意。”
“难道它们是凭空冒出来的?”
陆岩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应声。
这个完全不讲道理逻辑的陆岩让池安安肯定地说道:“你喝多了。”
“池安安,你怎么都不感动?”陆岩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池安安问得一板一眼。
池安安拿手抚着额头,有些语无伦次:“这种话你都问得出口。”
“不喜欢?”男人挑眉。
“你问的花,还是你?”
“麻烦。”陆岩皱了皱眉头,可他没再费唇舌解释,而是抽出手将池安安一把拉过来吻了下去。
池安安这次竟然又惊住了,被陆岩牢牢地控制着主动权,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陆岩将她抵在电梯门上,拖住她往上一提,池安安失去了支撑一个惊呼,脚本能地就往陆岩的腰上缠。此刻变成他半仰着头,而她低眉追索他的唇。不知是陆岩懂得引导,还是池安安在这方面终于开窍了,不需片刻就入了戏。
后背金属的电梯门冰凉,而唇舌交战却又是滚烫的,池安安觉得自己遥遥欲坠,于是更牢地缠住陆岩。男人今天给她挑的是条青纱长裙,此刻轻滑的纱料缠着陆岩的双臂垂坠下去,只遮住了腿根,很是欲拒还迎的味道。
直到池安安快要喘不过气,陆岩才松开她的唇,她抵着他额头,脸色绯红,眸子带着点雾气,盈盈地看他,像是迷茫,又像是享受。
“你这样是耍流氓。”池安安被他直勾勾地看,羞赧得很,只好开口来转移注意。
“那你喜欢吗?”
池安安咬着下唇:“你发什么疯。先放我下去!”说完,拍了拍陆岩托着她的双手。
陆岩沉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竟然有了和她拌嘴的兴致:“不如你先回答我。”
“你这是逼宫!”池安安瞠目。
“嗯。”男人回答得毫无愧疚感。
池安安撇嘴,他现在倒知道着急火燎了,以前明明是怎么追着他不都不肯吐一个字的人。
“那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放我下来。”池安安挺了挺胸,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陆岩无所谓道:“那你别下来了。”
池安安虎着脸,拉长了声调喊:“陆——岩!”
男人岿然不动,池安安急了:“咬你信不信!”
可池安安跟陆岩比耐心,哪一次赢过,他对她的威胁丝毫不放在心上,池安安于是真的俯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陆岩吃痛,手却没一点松动。他视线微动,锁定在池安安近在咫尺的脸上。
池安安被他冷眼瞧着,不得不松口。
陆岩却在此刻微微扬起唇角,一字一顿地问:“池安安,好吃吗?”
这笑实在让人心里发毛,池安安不敢说好吃,而是没骨气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没关系。”陆岩一派大度,就在池安安放松下来的时候,他却再度开口:“让我讨回来就好了。”
池安安简直欲哭无泪,陆岩到底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活泼会道,邪魅诱人的?!池安安羞怯归羞怯,可眼前这副冷峻里透着一丝恶意的半抹笑实在杀伤力太大,就连那个微红的牙印都没能丝毫影响其魅力。
于是她又一次很丢脸地陷入了语无伦次的状态:“怎,怎么讨?打人不……不打脸。”
“我说要打你了?”陆岩鄙夷地睨她,手却往下松,毫无征兆地将池安安放了下来,池安安没站稳,一手环着陆岩地脖子,另一手牢牢揪着他衣服,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怀里,仰头就是男人的下巴和她的杰作。
就在池安安惊魂未定的时候,男人的手揽了她的腰唇又欺了下来,而这一次,他的吻几乎是用咬的。池安安手抓着他衣服的手乱挠,想要抗议,可话到嘴边却都是嗯呀地声音,更像是动情的享受。
池安安还沉溺在接受这个冰冷外表下如火的小叔的时候,男人的唇已经往下蔓延到她的侧颈,他拨开她耳后的碎发,辗转留下印记。池安安不适地动了动身体,却被他死死扣住。
“池安安,你别乱动。”他看着她的眸子亮地吓人,而他哑着嗓子,似乎有种极力克制地意味。池安安突然想起陆岩不让她碰的那两杯酒,里面含有的肯定不只是高浓度酒精……
这种能引火上身的机会是不多的,池安安从前也没少打过”色诱”陆岩的主意,偏偏无奈对方定力太好,如今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池安安考虑着要不要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生米煮成熟饭得了……
池安安正在纠结之际,身后的电梯们突然打开,池安安扭头,一张熟悉的面容随着电梯缝隙的扩大而一点点在眼前展开。
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不可置信和莫名的恐惧:“陈瑄姐……”
如果陈瑄不出现,池安安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不在乎过去的所有,也不多想现在得到的这份情谊是感激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但陈瑄出现了,好端端站在池安安面前,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美得温婉,也沉静得骇人。陈瑄是一度是池安安的心理医生,也曾经,是要和陆岩度过一生的女人。
就在看见陈瑄的刹那,池安安放开了揪着陆岩的手,而她也明显感觉到男人挺直了脊背,池安安抬眼去研究陆岩的表情,他似乎也很惊讶。
陈瑄挎着包,眼前相拥着的一双璧人和满道儿的玫瑰花让她的脸上同样闪过一丝讶异,但仅仅片刻,她便浮现出了然的笑,对着二人道:“好久不见,不想有心打扰,我先走了。”
池安安曾经最喜欢的就是陈瑄这种理解性的笑容,好像你的苦难她全都懂,可她现在最讨厌的也是这笑容……
陈瑄按下关门键,电梯门本该缓缓和上,一条纤细的手臂却生生将其挡住,陆岩惊讶地看着池安安走进电梯将陈瑄拽出来,而后笑盈盈地对着他说:“该走的人是我。”
陆岩上前要阻止池安安关门,却被陈瑄挡在身前,陈瑄冲他比了个唇语,又摇了摇头。陆岩迟疑,那扇门便就真的在眼前合上了。
“为什么阻止我?”楼层数开始跳动,陆岩终于冷声开口。
“如果她这时候肯听你的解释,又如果你是个会哄人开心的人,那么你们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池安安是个很容易陷进自己情绪里的人,你要给她些时间。”陈瑄环视着四周的玫瑰,莞尔:“没想你也懂得浪漫了,看来我没选错。”
池安安靠在电梯一侧,支着额头,只觉得有些晕眩。她分明在电梯门关时看见陆岩的眼神,不是向着她的,而是紧盯着陈瑄,那眼神里有一种她陌生的熟稔和信任,所以陈瑄摇头,他便当真不再拦她了吗?那她池安安还要这个女朋友的名分做什么?她竟然以为自己不在乎,她怎么能以为自己要的只是他的陪伴?
三年之前,他允诺不会弃她而去,允诺有了中意的女孩一定会告诉她知道。可是当她坐着红眼航班,十多个小时路途奔波,顾不上睡便去找他只为要一个答案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他和陈瑄的亲昵。
电梯抵达一楼,池安安有些失神地走出大楼,明明天已经不冷了,她却抱紧自己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池安安望向几米之外的灯柱,仿佛看到三年前自己的身影,一样穿得单薄,一样瑟瑟发抖,也一样心如刀割。
那晚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一路从机场冲去找他,为的不过是要他的解释。也就是站在那盏路灯的位置,她看见公寓门口立着的他和陈瑄,他们身边停着一辆的士。
池安安看见陆岩将手中的大束玫瑰递给陈瑄,亦看见她脸上洋溢着的点亮夜晚的柔和笑意。这个距离,池安安没有办法辨清陆岩的眼神,却足够清楚明白地看见陈瑄给他的拥抱,对于这样的亲近,他没有蹙眉,没有惊讶,甚至带着笑意。那笑意甚至连池安安她本人,都觉得难得,而他大方地给了陈瑄。
直到陈瑄委身进出租车,门关上,出租车朝池安安所在的方向驶来,她才惊觉,下意识地背过身去闪到路灯的另一侧……直到车尾灯也彻底消失在她眼前,池安安回过身去,陆岩早已不在,可地上,还有碰落的玫瑰花瓣。
她甚至不能理解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躲,或许连她自己都觉得,陆岩心里的爱人,从来都不是她。她只能徘徊在他心的边缘,做一个仰望者。
陈瑄和陆岩的这一幕,仿佛让池安安明白过来,陆岩可以给她任何,可以宠她到极致,却不会爱她。而陈瑄,比起池安安来,是个再通情达理不过的女人了,而她也太能看透人心,包括看透池安安。彼时又以有了婚讯,池安安毫无胜算。
那晚,她捡起地上的玫瑰花瓣,揉在自己的掌心,她没有落泪,而只是蹲在地上,她看见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知道他不会看见她,可她却在那里蹲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起身,腿麻得早已不像她自己的了,可她还是拖着这样的腿走了。
此刻,池安安走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依旧很长,可全身为一温热的地方,却还是她的心。她啊,就算放弃自己,也放弃不了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些太可悲?
晚风轻拂,池安安抬臂想要抱住自己的胳膊,可已有一双手从身后将她抱住拥进了怀里。
他将她牢牢裹住,那温热的侧脸贴在她冰冷的耳廓:“和我回去。”
“陈瑄姐放你下来了?”
“陈瑄只是你过去的医生。”
“是吗?”池安安轻笑,握住他的手,一点点地掰开:“你们难道不是差一点就成了夫妻吗?陆岩,你明白我最恨什么吗?是你的不闻不问,是你总说要给我最好的,却从来不问我我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池安安面向她,手轻缓地去抚平他的领带:“我理解的。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和江哲在一起了,不问为什么我疏远你,订婚的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曾告诉过我,这都是因为,你爱的不是我。”她唇色犯青,声音都在颤抖:“你和我在一起,都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池安安。”陆岩出声打断她,“你不要胡乱猜测……”
“我没有胡乱猜测!”池安安推开陆岩:“你都是在可怜我,因为我们是世交,因为我没有了家,因为我那么那么地喜欢你,所以你可怜我!如果不是陈瑄出现,我还傻傻地相信你真的愿意我当你的女朋友,可不是,你看她的眼神,那种信任,你对我从来都没有过。”
“池安安,你别再胡闹。”陆岩的铁青着脸,字字都透着怒气,扣住她的手腕,他便将她往公寓里带。她拼了命似地挣扎,却叫陆岩彻底失了风度,硬扯着她进门,上电梯。
池安安张口去咬陆岩地手臂,他吃痛却怎么都不放手,电梯门开,他也一路拖着她进公寓,在过道里踹开那些挡路的玫瑰。进屋,陆岩一把将池安安甩到沙发上,池安安脑袋撞在靠垫上,不疼,却突然闷了。
她愤满且惊诧地看向他,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从来没有。而站在她面前的陆岩,垂着手,已经染了血。
“池安安,你给我坐在这里,认真地听我说话。”
陆岩居高临下地看着池安安,他的眼神肃杀地像是要把她咬碎了才足够泄愤。而池安安好容易坐直了身体,一股子委屈憋在胸口发泄不出来,只好别过脸,手抓着裙子,不吭声。
“我见陈瑄,只因为你的病情。我信任她,因为她是唯一让你肯开口配合治疗的医生,是你唯一选择相信的医生。”
他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池安安将纱料摩挲在手里,嗤笑:“陆岩,你说我把你看得太高大,确实没错。时至今日,你竟然还能撇的一干二净。只因为我的病情,那婚事呢?都上过报纸了你还说没什么,用得着睁眼说瞎话吗?!”
“我从来没和陈瑄订过婚!唯一有过的是陆臻因为上市的事情故意给媒体发的假消息!两家人当时为了公司的利益,延迟了澄清的时间,前后统共三个月。我没告诉你,但就算回到当时,我也不会告诉你。”
☆、第二十八章
28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既不让我死心,又不让我靠近?你如果真的想要我,为什么当年要送我走?你敢指天发誓你当真相信我爱上了江哲?我一直挖空心思地想要一个解释和理由。可我好累啊陆岩,我猜你的心思真的猜的好累。”池安安的语速不断加快,却又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她地眸子里一片氤氲,明明就要滴落下来,她却执拗地仰着头,缓慢却坚定地说:“你当着我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我,你不爱我。所以承认吧,陆岩,你之后的改口不过是因为你的恻隐之心。承认了,我们都可以解脱。”
陆岩抿着唇,“你现在说解脱,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让我不要把你当小孩,可你知道一个成年人最首先要做到的是什么?对自己的话负责。你有了误会,第一件事不是来问我要解释,而是躲起来,然后告诉我江哲和你在一起了。你说得字字认真,好,那么你这就是你的选择。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不是在我身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接受。”
“但你现在回到我身边了,却看不见我做的所有努力,轻轻松松一句我不爱你就判了我死刑,池安安,你凭什么?你知道走到这一步,用了多少力气吗?”陆岩嗓音不急不缓,近乎冷酷。
池安安眨眼,垂在睫毛上的湿气终于滴落下来。
“是我错了,我不该奢求那么多。”她拿手抹去水渍,站起身来:“我累了,想回去。”
池安安迈步绕开陆岩往门口走去,但突如其来的力道又将她拉了回去,陆岩将她扣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神情已是怒不可遏:“你还听不明白吗?我挖空了一切地心思就为了你过得哪怕好一些,不是我可怜你,是我爱你。”
池安安有那样一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好想整个身体的所有神经都在刹那急剧收缩,他的声音像安了扩音器,穿透她的耳膜不断聒噪着“我爱你”,他的爱,她微微张开唇,却呼吸不到空气,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旋转,包括他的脸孔,她抓住他的手想要寻回一丝重力,终究她没有说出一句话,而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昏厥来的太快,池安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自己漂浮在空气里……她觉得自己一会儿在车上,一会儿又到了医院,有许许多多的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却不由自主地往别的地方飘去,她离停尸房越来越近,恐惧拉扯着她,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徒劳无功。她仍旧看见了,破碎的脸和身体,她知道那是她的父母。
池安安想要逃却逃不开,只觉得身上粘粘呼呼的,她感觉有人给她水,有人抱着她,她拼命想要睁开眼让自己醒过来,却不得如愿。反反复复地好几巡梦,再睁开眼,池安安大脑一片空白。
她起身,小腹隐隐的疼痛让她不由紧皱了眉头,抬起手背,上头好几个针孔,她浑身使不上力起,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房间熟悉的摆设让她一点点寻回自己的记忆……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名字就是陆岩。
身上此时已是一身居家的衣服,池安安裹上薄毯,扶着家具往房门外走去,刚走到过道,便瞧见了男人,外头的天微亮,窗帘只被拉开一小半,晨曦照出他欣长的背影。
他穿着衬衫,脊背一如既往打得很直,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轮廓清晰利落如同雕塑,是只一眼便让人难以忘怀的。池安安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几乎是跑过去将他抱住的。
陆岩刚结束通话,腰便被环住,池安安贴着他的脊背。他回过身,垂眉,她果然还是不记得穿拖鞋。
“地上凉,你烧刚退。”他将她抱起,回了卧室。
池安安环着他的脖子不说话,极度地乖顺。陆岩替她重新盖好棉被,将热水袋放在她的小腹上。
“我睡了多久?”
“一个昼夜。饿了?”
池安安摇头,陆岩却道:“多少喝点粥。”说完他便转身出了房间,池安安都来不及伸手阻止。
陆岩走到厨房,似是松了一口气,却又似疲累,揉了揉眉心,而后盛了碗粥摆在微波炉里热了一热,再端回客房。
亦如从前和他闹别扭的时候一样,她垂着头不看他,但她的肩膀一缩一缩的,在哭鼻子。
他坐到床边,摇了一勺到她跟前:“要闹要哭,都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对不起。”她抬眼,楚楚可怜倒真是有着歉意的。
“为什么?”
“又让你受累照顾我了。”
“这话真不像你说的。”
“我是真的改邪归正!你好歹支持我一下!”池安安气鼓鼓的,张嘴喝掉勺子里的粥,咽下去后又笑道:“以后我都会乖乖的,不让你操心!有什么事我们都要好好商量,不要再有误会了,好不好?”
“好。先把粥喝了,等会儿给你煮糖水喝。”
“你总还记得糖水呐?”
“记得。你住在陆家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却怎么都不肯吃药,最后煮了糖水才把你哄开口。”
她抬眼:“我总以为你不会记得那么多。”
“要知道你对我期望值那么低,我就不该这么好记性。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这么多年过去,也真的是丢也丢不掉了。”陆岩将粥摆在床头,望着她的眸子里似乎透着些许无奈。
池安安愣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一直以为,很多事情他是不在乎的,自然也不会记得。
陆岩注视着她脸上变化的神色,知晓她又在胡思乱想,他到底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叹道:“以后少瞎想,我可不想自家后院老着火。”
自家后院啊……池安安貌似听懂了什么,脸有点红,半是害羞也半是愧疚。池安安拽住他的袖口,眼泪却先落了下来,就说她没用吧,说她没骨气吧,可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再知道他的苦衷,不想再追究过去,甚至她不愿设想之后会发生的种种,她要成为一个强大的池安安,强大到什么都可以承受。
“让我最后再哭一次,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陆岩闻言,抬手手替她揩泪,她却更任性地扑到他怀里哭,陆岩低眉:“你始终是没长大。”还这么由着性子,还叫人不安心。
池安安直到把陆岩的衬衫彻底毁了也不肯抬起脑袋,陆岩喊她喊得快失去耐心,她才放开他,肿得核桃似的一双眼照旧不看他,往被子里一钻:“你去煮糖水,粥我自己喝。”
“池、安、安。”陆岩眯眼:“反了?”
“不是,你快出去,我刚哭够了,你得让我偷笑一会儿。”
“……”
那天池安安真的在被窝里偷笑了许久,可那笑里隐藏的千头万绪,或许真的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过整件事情上,池安安觉得自己晕得是有些丢脸的。人家晕倒好歹是贫血、操劳过度之类的,她却是因为风寒外加大姨妈……
这一场大姨妈,让池安安足足养了一个半周。让她想趁热打铁,禽兽了陆岩也不能,实在是很忧伤的一桩事情。而陆岩也因为之前照顾生病昏迷的池安安延误了工作,等她好些他就回了公司。池安安虽安顿在陆岩的公寓里,却也几乎是碰不着他面的。
独守空房,池安安颇有点闺怨的味道。
于是为了排遣怨念,池安安稍微好利索了,就出门去晒太阳杀菌了。池安安和宋暖约在百货公司,碰面的主题,自然还是陈清妍。
陈清妍和宋暖在同一家公司上班,都是做公关,就陈清妍那个几乎活在自己世界里可劲儿欢脱的脾气,也不知道怎么就去当了公关。宋暖带着她做活动,常常是又好气又好笑,但不管如何,朝夕相处,宋暖对陈清妍的感情或许更浓于对出国多年的池安安。
就在一天前,陈清妍辞去了工作,并且告诉宋暖,家里要她和池含结婚,越快越好。宋暖说陈清妍那天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但却比看到她痛苦还要令人难受。池安安听了心里跟着五味杂陈。
池安安本不关心池含娶哪一家的千金,可那人如果是陈清妍呢?别说陈清妍和池含感情深浅,她毫无心计的一个人,怎么经得住贾甄?如果婚姻的最初就不幸福,又如何谈以后?而真等陈清妍进了池家,池安安她又该如何对待贾甄这一家人?
遇人不淑或许不是最紧要的,远离一些就好,可如果那些人是你的亲人呢?血脉羁绊、亲情道义,成为一种甩都甩不掉的责任。
“池安安,你觉得池含会对陈清妍好么?”
池安安想起那日池含的话,她记得他说如果要娶陈清妍,也不会是因为池氏。良久,池安安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哎,其实未必是件坏事,到底那是一条命。”宋暖轻叹。
池安安握住宋暖的手:“你也别想太多了。我们三个,都有各自的命,各自的祸福旦夕。陈清妍之后要真进了池家,我也会多看着她的。”
“其实前几天我碰巧在便利店看见池含,他在买零食,都是清妍最喜欢的那几种。或许是我们担心太多,毕竟我们不是当事人。”
“希望是吧。这么大的事情,清妍应该不会糊涂。”
宋暖先行离开后,池安安坐在咖啡店里若有所思。没料到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定律,竟然碰见了陈瑄。
那时,池安安正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陈瑄从外头走过,手里提着不少购物袋,池安安和陈瑄现在到底不是好得凑巧遇到需要激动一番得程度,于是撇过脸打算当没看见。哪知刚挪开视线,就听玻璃被敲了两下,陈瑄竟也看见了她,还颇有想要聊上一番的意思。
当陈瑄笑意融融坐到池安安对面的时候,池安安确定,陈瑄真的是要找自己聊天。
☆、第二十九章
29
“虽然我很想说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但我觉得,你应该没有相同的感觉。”陈瑄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客气和揣测,而是万分肯定的。
这也是为什么池安安在公寓楼下撞见陈瑄那天起就不再愿意和她碰面。因为不管你说不说话,你只坐在她面前,她就有本事把你看透。池安安从前是她的病人,并且信任她,故而不在乎。而当这个人成为一种隐形威胁的时候,池安安自然不愿意被对方看透,哪怕这个人只是池安安自己的假想敌。
此刻,池安安拿勺子搅了搅面前的咖啡,甚至懒得和对面的人浪费表情:“既然这样,你干嘛还坐下来。”
“哦,因为突然想起来,你的一个心结和我有关。”陈瑄坐得端正,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就像她能够透析别人表情背后的情绪,她也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
“三年前,我离开陆岩公寓的时候,看见你了。你躲在路灯边上,出租车转弯的时候,我刚巧看见。”
陈瑄说得轻巧,池安安的手却猛地一顿,她放下勺子,眉毛朝下紧皱,眼周绷紧地看向陈瑄。
“先别激动,我当时认为以你的性格会去找陆岩当面说清楚。本来你回来,不也是想听他解释订婚的事吗?之后陆岩联系我说你失踪了,而我打你电话你你不回,我才意识到你误会得挺深。”陈瑄盯着池安安,见对方瘪着嘴不说话,便又开口了:“你想说,既然我知道为什么不告诉陆岩,或者直接向你解释。的确,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是有私心的。”陈瑄接着说道:“相比起你的病情,我更感兴趣的其实一直是陆岩。像他这样极度克制的人真的很少见,从他托朋友找到我的第一天见面开始,我就对他这个人很感兴趣。他把什么都藏得很好,把所有情绪都内敛化,我就一直很想知道原因,也很想找到他的感情缺口。我以为会是你,所以我没解释,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能一忍就三年。”
“陈医生,我不想听你的医学报告,更不想你在我面前摆出医生的架子谈论我喜欢的人。”池安安拧眉:“好歹你同陆岩是朋友,竟让我们这样误会了三年时间。”
“我不觉得有什么愧疚的地方。陆岩那个时候并不想和你在一起,或许我该说,他一直在克制着自己,让自己离你越远越好。所以他没有反对拖延澄清婚约的事,也没有提前告诉你让你知道,他甚至想借这个机会推开你。”陈瑄微笑:“想想吧,整整三年,他明知道你过得不好,还放任你不管。”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听你胡扯。”
“我想告诉你。你三年前看到的玫瑰花,不是陆岩送的。陆岩那天本来约我下午在办公室谈话,他知道你我偶尔会联系,想问我打听下你的心理状况,但我下午有急事,就晚上去了公寓找他,玫瑰花是我朋友送的,我顺手带上去再带下来的。至于告别的拥抱,是因为我和陆岩说,我之后要出国,恐怕不能再帮他了。所以你这个误会的真相,其实再简单不过。”
“为什么现在要来和我解释?”
“既然你们在一起了,我想你明白一些。你对我有敌意,可我对你多少算是有点亏欠。你自己或许也感觉得到,陆岩对你的喜欢,带着一些别的东西。我告诉你,是责任和内疚。他藏了秘密,这个秘密必定和你有关。只可惜我这次只回来几天,没办法弄清楚这笔糊涂账了,但我想你最好自己能够解开这个谜题,毕竟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人是你。”
陈瑄说完,便起身要走,池安安突然开口道:“把每个人都研究得清清楚楚,有意思吗?”
“我选择活得清醒,就得牺牲难得糊涂作为代价。”陈瑄提起购物袋,俯视着池安安道:“同样的,你要想糊涂度日,就要学会万事不去追究。但我知道,你不甘心糊涂一世。所以告诉你这些,好自为之吧。”
陈瑄扬长而去,咖啡渐冷,池安安垂眉,一动不动,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握紧。直到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印记,她才终于松开手,嗤笑一声,好自为之?
原来她池安安多年之前如此诚心对待的人,是这样的面目。在陈瑄眼里,不管是池安安她自己,或是陆岩,或许仅仅只是有趣的观察对象。而她池安安,却因为这样的人,浪费了三年的光阴。好笑,真是好笑……
陆岩夜里有场饭局,待司机将他送回公寓,已是十一点多了。这天说来也怪,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到黄昏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了这个点还不见停。
这两日公司里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池家那边也不消停。陆岩揉了揉眉心,推门进屋,抬手摆到电灯开关上,却是一空,屋内通明,这才想起池安安这几日还赖在他这里。
池安安此时正站在落地窗前,屋里开了暖气,她只穿了棉织的连衫裙,长发拨在左肩,难得的沉静,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中药气味。
或许是听到他开门的声响,池安安回过头来,笑意也即可浮现起来,三两步就跑过来将他抱住,她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安了心,声音雀跃:“回来啦。”
“还不睡?”陆岩揉了揉她的发顶:“起开些,我衣服脏。”
池安安抬起脑袋来,痴痴地笑:“我不嫌弃你。”
“听话。”
陆岩沉声,池安安看出他的疲惫,立刻乖乖放开他。
“不如你先去洗澡,我给你拿居家服!”池安安笑眯眯地提议,然后从鞋柜里拿了拖鞋摆在陆岩跟前,而后就跑去衣帽间了。
陆岩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拖鞋,不禁失笑。她倒是晓得照顾起他来了?
池安安拿了衣服,趁陆岩去洗澡的空档,池安安又到厨房拿了今天新买的解酒茶来,泡了一杯。
等陆岩洗了澡出来,哪里都不见池安安,最后在厨房找到她。她正端详着眼前的茶一动不动,似是走了神。
“在想什么?”
陆岩的声线把池安安拉回当下,她端起茶来递到他面前:“饭局上肯定没少喝酒,喝杯醒酒茶吧。”
陆岩探究的目光在池安安脸上扫了一循,这才接过杯子。
“怎么?我脸上有花,看这么仔细?”池安安掐了掐陆岩的手。
男人喝了两口茶,这才悠悠地开口回答:“只管捣乱的丫头突然贤惠起来,怕是有诈。”
池安安鼓了鼓腮帮子:“啊,好心没好报,茶拿来。”说着就要抢陆岩手里的茶杯。
陆岩抬手,将杯子一举,池安安踮着脚也没够着,于是摆出更唬人的表情:“把茶还我!”
“说也说不得了?”陆岩扬起笑,露出整齐的牙,这明媚让池安安几乎恍神,自然也没了气。
她哼了一声,掩饰自己被轻易俘获的事实:“做女朋友的体贴你一下还不领情,没下次了!”
陆岩放下茶杯,抬手将眼前闹别扭的丫头揽进怀里,从善如流道:“我失言,别生气了,嗯?”
“算你识相。”池安安搂住他的要,满意地笑。这个怀抱她想了这么多年,此刻显得无比温暖。秘密又如何,亏欠又如何,他说爱她就好,这就是她求的,她要的。
此时此刻,她无比满足。
?
终于正式开始自己第一春的池安安算得上正宗的恋爱中的女人,满脑子除了谈恋爱什么都不剩下了。这一个多月以来le天天以泪洗面,这个不靠谱的女人就算是硬被拖来工作室,按到画布前,她也就只会盯着那块白布坐在那里边傻笑边发呆le在尝试多次无果之后彻底放弃催池安安交画稿的事了,甚至开始恶毒地盼望池安安和陆岩赶紧过了热恋期,不然池安安这画稿真没法交代……
幸好,池安安还知道要出差。因为身体的缘故,池安安自己的展览和之后的春拍都没赶上,但春拍她的画作表现不俗,而池安安作为一个东方女性也有许多的话题点,所以有多家外媒想要采访le把池安安藏了好几个月,她这厢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安排她去一趟巴黎。一来是和媒体打交道,二来也想带她去见一些策展人、收藏家,社交一下。
事关自己的前途,池安安自然不会怠慢。只是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她多少有点舍不得陆岩。哪知回去和男人提这事儿,他半点没有担心和不舍,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池安安内心万分不甘,这么不待见她,她要是放任他十天半个月,等回来岂不是连她是谁都要不记得了?!当机立断,池安安决定拟定战略。但因为经验不足,手段不甚高明,想了半天,最终是拉着陆岩在家看《泰坦尼克》。
这行为虽说老套了点,但池安安为了营造浪漫的气氛,关了灯,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倒了两杯可乐,拿出一条大毯子把陆岩和自己往一块儿那么一裹。这才满意地靠着陆岩的肩膀,模样舒坦。
这片子当年正火的时候池安安还小,恐怕是没什么印象,但陆岩记得这部爱情片浪漫地有点过分。孤男寡女,黑灯瞎火,陆岩不是特别确定池安安在打什么主意,于是他善意地问道:“你确定要看?”
池安安自然不晓得陆岩的担忧,她不过是想要浪漫一把,因此只嗯了一声便按了播放键。于是当rose在jack面前宽衣解带的时候,池安安这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这段镜头虽时间很短,但池安安总有种做贼心虚之感。她偷瞥了一眼陆岩,见男人没半点尴尬,镇定万分,立马垂眉内心开始检讨自己思想的不纯洁。熬过了这段镜头,之后rose和jack在车里情不自禁开上上演的含蓄却激情的戏码又成了问题。池安安再度偷看陆岩,没料到他也正巧低头,四目相接,池安安立刻脸和烧起来一样。她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我去倒杯水,你要吗?”
“不用,谢谢。”陆岩笑盈盈地看着她,虽没开口调侃,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替他全都说了。池安安撇了撇嘴,往往厨房走去。
开了灯,池安安支在料理台上,仰天长叹。她脑子里到底装这些什么东西?!好好一部浪漫片怎么就能看成这样?!池安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要正直!思想要纯洁!她边在心中默念,边喝了两大口水,拿着杯子回到客厅。
“冰山,正前方!”立体音响传出紧张的音乐,池安安松了口气,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因为爱情片播到剧情急转直下的桥段而庆幸。
池安安定了定神,恍若无事地坐到陆岩身边,重新窝进他怀里。陆岩笑了笑,揽着她的肩,继续看电影。rose将jack救出,而船已经开始下沉,尖叫、争吵,场面渐渐失控。jack将rose送上逃生船,两人四目相对凝望着对方,求救信号在空中炸开,点亮了rose的容颜。生离死别,那一瞬,她选择跳回船上,不顾一切地回到jack身边。jack扶梯而下,两人在大厅相拥,jack一边吻她一边不停的说,rose你为什么这样做?你太笨了,你为什么这样做?而她只回答了一句:youjump.ijump.
女人总是这样地傻,池安安濡湿了眼眶,为了一个眼神、一句话,连命都可以不要。船继续下沉,漫天的水涌进来,乐队指挥华莱士·哈特利演奏起生命中的最后一曲《》。优雅的提琴声里,海水淹没了每个房间,淹没相拥的老夫妻,带走一双幼儿和说着故事的母亲。谁都没能阻止泰坦尼克号的陨落,jack与rose双双落水,jack趴在浮木边,声音已然颤抖。
池安安手微微握紧,不愿再看下去的念头窜进她的脑海,而下一刻,陆岩已托起她的颈,吻了下来。因此,池安安没有看到接下来的那一幕的哀鸿遍野。他捂住她的耳朵,轻柔地描绘她的唇形,片刻,他才挑开她的唇,加深这个吻。池安安正是情浓之时,此刻不禁颤栗,紧紧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第三十章
30
时间在此刻变得无尽,他们放肆地拥吻,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分开。陆岩低着头,与池安安额头相抵。他们的呼吸近在咫尺,如此亲密,她的心跳太响,无力思考。
“你在我身边,真好。”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极低,仿若自言自语。
池安安覆上他的手背,将脑海里唯一冒出来的念头脱口而出:“我再也不能没有你了。”
陆岩执起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他伏到她耳边,滚烫的呼吸让她为之震颤,他说:“池安安,我爱你。”
《我心依旧》的熟悉旋律在房间内回荡,屏幕暗了下来,只有微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池安安已无他想,情到浓时,她不由探身再度吻住他。由此一发不可收拾,池安安仿佛坠入情感的漩涡,在他的怀里含苞待放。
此情此景,一切都该水到渠成。直到陆岩突然撑起身,对脸已红得滴血的池安安说道:“你的生理期是今天吗?”
“应该不是啊……难道,早了?”
撞墙,池安安愤恨地只想撞墙。虽然她看这场电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是如此天时地利,竟然人不和!陆岩也不禁叹了口气,把毯子牢牢裹回池安安身上,然后,去冲澡了。
池安安把脸埋在毯子整个泄了气。陆岩洗完又泡了红糖水出来,还见池安安在那儿发愣。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发傻了,喝点红糖水,不然又该疼了。”
她瘪嘴,愣是不动。“你怎么还生气了?”陆岩问。
池安安红着脸,脸埋得越来越低,声音也好似蚊蝇,可陆岩还是听到了,她说:“我太没用了。”
陆岩不禁失笑,不由将她拉来怀里:“你怎么能傻成这样啊。”
她锤他:“你还笑我!我要羞愤而死了!”
“但我喜欢。”他轻吻她的发,又戏谑似的说,“别着急,我们有的是机会。”
池安安闷哼一声,陆岩笑意更浓。池安安真的是他手心里的一块宝啊。
怀抱着万分羞愤的心情,池安安自己偷偷订了一张第二天的机票,一大早就飞去了巴黎。次日在客房找不见池安安,只见被她翻了满床的衣服和摆在玄关的家门钥匙,陆岩不得不说,小丫头的脾气真是见长啊见长。这样的媳妇儿真是不好带啊不好带。
池安安在巴黎生活了六年,到哪儿都熟门熟路,认识的人也是大把。趁着工作开始前几天,池安安整天都是和老友叙旧,拜会一下以前的老师,总之丝毫没闲着。但她内心还默默等着陆岩的电话,甚至幻想男人会不会飞来巴黎找她。
可这一天天下来,最终盼来了准日抵达巴黎的nicole,却连陆岩的一个电话都没盼到。这个负心汉难不成真的就这么把她抛之脑后了?!
池安安别着闷气,于是nicole不明原因的每晚被池安安拉去酒吧,最关键是她自己号称戒酒不喝,却拼命地给他灌酒。然后她只喝两三杯果汁,出酒吧就可以开始发“酒”疯……每每次日池安安都能照旧精神奕奕、人模人样le一个多星期下来,基本要精神衰弱了。
终于挨到了最后一个会面结束le连一分钟都没敢多呆,立马甩掉池安安头也不回直奔机场。池安安连折磨的对象都没有了,但偏赌这口气不想回国。实在是无趣,她吃了晚饭,早早就回了酒店,上床酝酿睡意。
没料到刚床上没躺几分钟,门铃响了。池安安打开门就见服务生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微笑着向她递来一张房卡:“池小姐,这是总统套房的房卡,陆先生让我请您上去。”
池安安扫了一眼房卡和玫瑰,好嘛,两个星期装死不吭声,现在一来就朝她扔房卡,陆岩这是几个意思?
“不去,再见。”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服务生拿着花和卡进套房的时候,陆岩也不惊讶。只让服务生换束更大的花,再下楼去请。结果嘛,当然还是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地回来了。
池安安关了两次门,第三次门铃又响的时候她已经很不耐烦了,打开门的瞬间就张口说:“你上去告诉姓陆的,让他……”话到一半,才发现这次面对着的不是服务生,而是陆先生本尊。
“你要告诉我什么?”陆岩闲闲地站在门口,好不笃定。
“别!来!烦!我!了!”池安安一字一顿地念完,抬手又要关门,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挡住。
池安安拼力气自己拼不过男人,无果只能放弃,堵在门口横眉冷对。
陆岩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点恶趣味,看她这样反而更想要逗她:“nicole说你天天发酒疯了说想我,我现在送上门来了。你倒矜持了?”
“你胡说。”池安安眯起眼,恨不得在他脸上挖两个洞。
陆岩耸了耸肩,弯下腰,没半点征兆突然把池安安抱了起来,大步就往电梯走。
“喂,你干嘛!”池安安本想大叫,结果正好有其它房客走过,看着他们的眼神里透着暧昧的神色,池安安只好压低了声音质问陆岩。可她这红扑扑的脸色和软糯的嗓子,怎么感觉都似是娇嗔。
淡定如陆岩,这时候也有点儿心猿意马。怎么说,也半个月没见她了,为了制造点惊喜感,连电话都忍着没打,现在当然不肯能放手了。她要脚丫子一沾地,铁定是乱跑的主。
“给你免费升个等。行李等会儿服务生会拿的。”陆岩这解释在池安安眼里完全没有意义,她关心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进了套房,陆岩这才把池安安放在沙发上。池安安屁股还没坐稳,就立马站起来:“陆岩,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陆岩挑眉:“池安安,你作为我的女朋友,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消失了半个月,没电话没短信。我不辞辛劳,万里寻你,你半句温存的话没有,反倒责怪我。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他说得有理有据,表情严肃,语气认真,池安安乍一听都觉得好像是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是……
“等等。你不也没电话没短信吗?怎么能都赖到我头上?!”池安安反唇相讥。
陆岩扭头,对站在一旁给两人开门关门的华裔客房管家道:“把池小姐的行李提上来。”
“不许提!”池安安道,“我也是你们酒店的贵宾!”
男管家尽管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掩不住纠结的神色,好好的家务事为什么要摊到他头上来?但给他作出评价的人到底还是这间总统套房的主人啊,两害相权取其轻,男管家道:“抱歉,池小姐。我是陆先生的客房管家,所以,还是必须听从他的命令。”说完,管家就三步并两步地走出了房间。
池安安简直恨得牙痒痒,陆岩什么时候变得比她还要没皮没脸的?!
“好了,别闹脾气了。我是特意请了假过来的,你事情也办完了,不如陪我逛几天。我生日快到了。”
“呸,你生日还有好几个月!”
“但过去的三个生日,你都错过了。”
等等!这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神情是什么啊?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陆岩吧?!到底是哪个无耻的恶魔上了他的身?这个大冰块竟然如此有血有肉?以及,她池安安难道不该坚守原则、决不妥协的吗?但刚刚一看到这个可怜的眼神就上去亲男人的笨蛋是谁啊?!
☆、第三十一章
31
半推半就,池安安还是在总统套房住下了,只不过住的是陆岩卧室隔壁那间房。池安安也不是头一回睡他隔壁了,但这晚上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男人不远万里来找她,她心里很难不冒甜意出来,甜着甜着,真不忍心就这样睡了。
索性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到他房门口,试探着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池安安壮了胆子走进房里。落地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的月光柔和地洒进房里,池安安悄悄地走到床头。
月光穿过她抬起的手落在他的鼻尖,他睡熟了,沉静地像完美的雕塑,却让她的内心无比柔软。那是她的爱人呀,那么地英俊,怎么看都不会厌。她俯身,轻轻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吻,属于他的气味在那刻萦绕着她,紧紧将她的心裹住。
她起身转头走到床边,右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脏正狂跳不止呢!池安安不禁好笑,其实她从前也偷偷做过这样的事。
那时候他来巴黎出差和客户在一起喝得有些多了,池安安去酒店找他的时候正遇上安顿好他要离开的助理。助理认得池安安,自然也放她进去了。她进屋的时候,陆岩已经在房里睡熟了。池安安戳了他两下都不见他有反应,便大了胆子坐在床边,欣赏陆岩的睡颜。他真的是个很耐看的男人,笔直的眉骨和鼻梁,还有坚毅的下巴,眼睛的睫毛也长长的,撩得人心痒痒。唯一就是他睡觉时候蹙着眉头,池安安起先是拿手指点在他眉心,可不知怎么地,后来唇替了手,落在了那里。等她意识到自己干什么了之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一路狂奔回去,彻夜未眠。
此刻,同样无眠的夜晚,池安安立在窗前,巴黎的夜依旧璀璨,她也似当年那一般的没有出息。只是她不用再像贼人一样逃离案发现场了,她做了点坏事,可她还能悠闲地享受这月色。因为,她是他的女朋友呀。
想到此处,池安安不禁莞尔。
虽然陆岩说是要池安安带他逛一逛,可次日,倒是陆岩领着池安安出门的。只不过陆岩因为公事,一直到过了午餐才得以脱身。
若非商务旅行,陆岩每次来巴黎看池安安,都会被她拖着去坐地铁。池安安似乎很喜欢和他一块儿坐地铁,大概因为在形形色色的人堆里,他显得更烟火气更有人情味一点。这天陆岩就带池安安去坐地铁了,这个选择显然是正确的。因为等地铁的时候,池安安抬手挽着陆岩的胳膊,非但消了因为他工作缠身的气,甚至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调。
在圣米歇尔站下车,池安安跟着陆岩的脚步走,顺着大道往北走就是塞纳河,两个人的步速都不快,一直到穿过日耳曼大道,拐进了一条小街。
这片位于拉丁区的街道久负盛名,许多著名的艺术家都曾在这里出没,包括莫奈和德加。沿着弧形的小路走,街道两旁皆是咖啡馆。池安安远远就望见了自己从前常去的那一家le认识咖啡馆的老板,里头甚至还挂着池安安的画。
陆岩似是熟门熟路,径直领着池安安进了那家咖啡店。咖啡店的装潢带着典型的法式优雅,年代久远的木质台面,红色的装饰盆花,每个装饰都精致到骨子里。池安安刚进门,就被眼尖的老板认出来,热情地用法语喊她:“chi,好久不见!你回来巴黎啦!”
老板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自己也是画画的,留着头颇为艺术的长发。说话间已经从吧台走出来,拥抱了池安安。池安安虽然早习惯了法国人热情的贴面礼,但在陆岩面前,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ohlala,这位帅气的男士我可不曾见过。”
“这是我的男朋友,陆岩。”
“啊,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欢迎你们!”
两个人简短的聊了两句,老板便说:“我就不打扰你们啦。坐吧,特调咖啡马上就到。”
池安安和陆岩捡空位坐下后,池安安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收买了nicole?”
男人环视着咖啡店,最终锁定在池安安斜后方挂着的画上,开口问:“那是你的画?”
池安安扭头,画里是一幅普通的静物:“对。”她收回目光,拿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你干嘛带我来这里?说话。”
陆岩垂眉,道:“想和你一起走走你以前走过的路。”
闻言池安安一怔,内心流过一股情绪,又甜又涩。她将自己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中带着丝抱怨:“你也知道从前错过很多吗?”
“我知道。”没想到陆岩竟然搭了池安安的话茬,并追加道:“不如你说说,还有什么我错过的事情?”
男人的语气认真,池安安怀疑似地看他:“真想听我说故事?”
陆岩点头。池安安想了片刻,开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此时,老板端上两杯摩卡,池安安看着上面心形的裱花,刚想开口说什么,老板就拍了拍她的肩膀,眨眼道:“刚才那边桌的那位男士要请你喝上一杯,我直接把他打发了。不用谢我!你们慢慢聊。”
陆岩不禁朝老板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是个明显热情奔放的法国小伙,他不禁打心底里轻哼,自不量力。收回目光,只见女人还盯着奶泡上的爱心发呆,陆岩扣了扣桌子,说:“你不如就从,你怎么变得那么受欢迎这事情说起?”
“你嘴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坏的?”池安安恶狠狠地盯着陆岩,“我一直都很受欢迎!是你不识货!”
“你的成长,离不开我的悉心栽培。你说呢?”
池安安真是败下阵来,人多说谈恋爱的人智商都为零的,为什么和她谈恋爱的陆岩战斗力比以前还高出许多倍?!这不科学!
“你还要不要听我说故事了!”
“抱歉,你请。”
池安安见他从善如流,于是认真地讲起了自己在法国留学的事。头三年,两个人走得近,陆岩大体也都知道。只是在陈瑄之后,池安安遭遇到的,她从不曾与陆岩分享。这一刻,她说得也其实只是些被偷了钱包、怎样做反了地铁、怎么弄丢了画稿又失而复得之类的事。那些醉酒的日子和流泪的情绪,她已全部掩埋。
即便如此,这点点滴滴让陆岩了解到池安安在国外的这几年遇到的远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看她笑着说自己当时的无助,他却无法同她一样释然。他知道那些最黑暗的日子,她留给了她自己。
等池安安说完,天色已晚。陆岩牵着池安安的手离开咖啡馆,池安安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路上步伐轻快,她说:“我刚说的你也没必要太在意,反正都过去了。只要,只要你肯陪在我身边就好。”
陆岩紧了紧他的手,似乎是在用坚定回应着她。
之后陆岩又领了池安安去餐厅。在巴黎找一家米其林三星并不是难事。不过看架势,陆岩是早有准备的。菜式一早就订好了,连酒都提前醒了。
“陆岩,这还真是特别正式的约会。”池安安尝了口葡萄酒,说,“就差甜品里那一枚钻戒了。”
陆岩若无其事地涂了鹅肝酱,送进嘴里,咽下后拿餐巾掖了掖嘴:“你能满足这么没创意的求婚?”
池安安内心独白虽是只要陆岩求婚怎么都会答应,但嘴上说的是:“当然咯。没创意不够诚心就绝对不会答应!”
陆岩淡笑不语。
饭后,天已擦黑,两个人便去了这趟旅程最重要的目的地,埃菲尔铁塔。埃菲尔日日都游人如织,铁塔下方的四个入口一直大排长龙,不时有小贩兜售铁塔的纪念品,这点倒像是全球旅游景点的共通之处。
陆岩和池安安排了坐电梯上去的那一队,到顶层的票价一个人十多欧。两个人扎在人堆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陆岩期间还接了两个长途电话。池安安不得不感叹他这个贵人百忙之中还能记得她多年前的小小愿望,实在是不容易的。
她说想同他上埃菲尔还是陈瑄那档子事之前的提议。陆岩工作一直很忙,尤其毕业后头几年,他其实是在外工作,回公司也是从底层开始做,所以不太方便请假。多是池安安放长假了回国去看他。陆岩即便是来巴黎,也总是行程匆匆,很少有真正陪她的时候。
巴黎这个地方,说浪漫也浪漫,说孤独也孤独。巴黎人自己对埃菲尔的评价,不过就是座铁塔而已。但对于游客们来说,却象征着太多不同的东西。池安安独自来过一次,也不得不承认夜晚从埃菲尔俯视整个巴黎的夜景,确实不失为一桩很有意味的事。
池安安和陆岩登上铁塔的时候,铁塔已经两起了灯,经由几部电梯,最终到达顶层时,天已全黑,而顶层风大得吓人,将池安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陆岩却还笑着说很有个性。
池安安趴在铁丝网边,塞纳河上的游船也裹着一层明黄色的灯,缓缓地在河面上行使,池安安拉着陆岩,问他是不是很漂亮。
陆岩却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看着她说:“是很漂亮。”
池安安偏过头,看他盯着自己,便也不知他夸的是景色还是她。男人好像读出了她的心思似的,又补充道:“我说的是你。”
池安安一愣,陆岩已将她拉近,她冰冷的唇感受到他的温度,他们就这么相拥着在她最爱的铁塔顶层接吻。身边有游客吹起口哨,还有人鼓掌起哄。可行事向来低调的男人这次却不管不顾,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拥着,她仰着头任他与自己唇舌纠缠,紧抓着他的衣衫内心渴望地却是更多。
整点,巴黎铁塔的装饰灯光开始闪烁。两人在分开的刹那,池安安觉得,对方同她的感觉是一样的。她的手指抚过陆岩的眼角,这双深邃的眸子里有分明的欲_望。
“我们回去吧。”池安安说。
☆、第三十二章
32
两人于是赶着末班地铁回了酒店。刚回酒店池安安就让客房管家去找瓶好酒,陆岩则直接上楼去洗澡了。池安安也去洗了个澡,但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穿着领口极低的浴袍出来了。陆岩正在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风景,听见池安安的脚步声扭头,眼神微微一黯。
只见池安安让管家倒了两杯红酒,她自己一手一只酒杯,遣走了管家,自己往他这儿走过来。
聘婷的身姿,半湿的头发顺着脖颈落下水珠隐没在浴袍之内,陆岩此刻的神色,已经不能更神秘莫测了。
“你要喝一杯么?”池安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酒杯送到他眼前。
“好不容易戒的酒,别太贪杯。”陆岩话虽这样说,却还是接过了杯子。
“我今天开心嘛。”池安安笑盈盈地看他,转而又挪开视线。
她喝酒的侧脸突然勾起陆岩第一次抓到池安安偷喝酒的场景,他当时的错愕和愤怒现在想来都记忆犹新。
那是她父母的头一个忌日,她出国还未满一年,请了假回国拜祭,在陆家老宅住了两日。他自然也回了老宅,陪她和父母吃饭,因那日聊得晚了,就也在老宅过夜了。
因为工作缘故,他过了两点还未入睡,出房间打算倒一杯水,却意外撞见池安安。她正在趴在廊外的阳台栏杆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他本只想叮嘱她早睡,可走近才发现,她的手里拿着伏特加酒瓶。不是葡萄酒,不是啤酒,而是酒精度数高达四五十度的伏特加。
她偏头看见他,惊慌地赶紧将酒瓶摆在身后,随即朝他扯出尴尬地笑意,张了张嘴,却最终只说了句:“你也还没睡啊。”
他从她手里夺过酒瓶,扫了一眼,她此刻已经垂下头,拿发顶对着他。他听见自己沉重地呼吸:“池安安,你出国就学了这个?”
她不回答,肩膀缩了缩,双手摆在身前互相缴着。他恨不能将酒瓶摔在她跟前,最终也只是忍着摆到了地上。
那声音很轻,却还是让她瑟缩了一下,她抬手,有些不确定地去拉他的衣角,声音很是委屈:“我,我就是难过。”
他本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却被她这一句浇灭。他不得不想起,她才十九岁,而这天是她父母的祭日。
他轻叹着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眶微红,他伸手,指腹拭去她眼尾强忍着却不自主升腾出的湿气,认真地说:“如果难过,就哭出来。烈酒不是你应该碰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几秒后,她便环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肩膀上,呜咽地哭出声来,他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紧紧地抱着,依赖着他。
他记得那天之后,她答应了他,不会再乱喝酒。可如今看来,恐怕是当时的他太掉以轻心。
“别喝了。”陆岩回过神,从她手中拿过酒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池安安见他坚决,只好耸肩:“好,不喝。对了,你等我下。”她丢下话,就起身匆匆跑开了。过了片刻,她手里拿着个锦盒回到露台,递到他跟前。
“我给的生日礼物哦!”池安安献宝似的说。
陆岩拿了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本速写本。展开,一页页全都是他的肖像画。他注意到其中几页的场景是在这间套房的,而最后亦有几页的空白。陆岩抬眉:“你什么时候画的?”
池安安笑着坐在他手边:“昨天晚上啊,后来我太困了,就没画完。”
“你还有偷看我睡觉的癖好?”
“不喜欢我的画啊?不喜欢就还我。”
“送出去的礼物还有要回来的道理?”陆岩说完便将画册放回盒内。
“我就是道理。”池安安神气地说完,直接从陆岩手里把锦盒抢了回来然后往楼上跑去。
陆岩叹气,起身跟着上了楼。丫头动作倒也快,一下就蹿进了自己的卧室掀了被子往里头一裹。
陆岩不急不缓地走进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大坨,想她一碰就炸一炸就躲,这一套真是越玩越顺手了。
“池安安,你脾气长得比本事快。”
池安安掀开被子,瞪着陆岩道:“怎么,我没本事吗?嫌弃我,啊?”
池安安浴袍的领口本就大,此刻陆岩自上而下的角度,实在是无法无视这一片旖旎,陆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池安安本挺着胸一副质问的样子,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后本能用双手将衣服拉紧,全然忘了自己内心有多想把眼前这位男神一次搞定。
陆岩眉梢微动,却又像是明白她心思似的,只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个吻,道:“不嫌弃。”
他的嗓音低沉,呼吸吹拂在她皮肤上,池安安不知怎么地一颤。这反映像是在男人的预料中,他眼中的笑意更盛了。池安安脸色绯红,对视了几秒,她一把扯住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脑袋:“你走开,我要睡觉了!”
陆岩没动,“真要睡了?”
怎么会是真的。这里是巴黎,今夜星光璀璨月色正好,他们去了她最常去的咖啡店,吃了烛光晚餐,在埃菲尔铁塔上接吻,池安安想不出一个更美好的夜晚,更契合的时机了。他们已经错过那么多的时间,她感觉自己一刻都不想再等。但这种事情都要她主动,那她这个女人也做得太失败了!
陆岩弯腰凝视了她片刻,等不来她的回应,索性直接伸手拨开她的被子。一头漂亮的黑发被她团的凌乱极了,他用手指替她顺了顺。男人的动作温柔至极,可池安安哪里受得了这种撩拨,她一把掀开被子,红着脸瞪他:“你想干嘛?”
男人不说话,照旧顺着她的头发,直到池安安忍不了要再次炸毛,他才突然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带到跟前,几乎是额头相抵的距离,他嗓音轻微的哑:“把我们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池安安张了张嘴却没说话,陆岩只当她是默许,微微一探就已经镬住她的唇。池安安预感到之后要发生的事情,既兴奋,却又紧张,好像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去,整个人都傻呆呆的不晓得该如何回应。陆岩察觉到她的不安和无措,唇移到她的耳垂,细细勾勒,池安安微微偏开脑袋,可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正在起什么变化,有种痒痒的、麻麻的感觉。
陆岩抬手去扯她的浴袍系带:“别怕。”那个嗓音奇特的哑,又极度地惑人,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撩拨。池安安不知缘何有些口干舌燥,咽了口口水,这个动作落在男人眼里让他唇角微微勾起。带子一松,陆岩的手便探了进去,将她的浴袍彻底除去。
男人的吻沿着耳后向下绵延,一点点啄在她的颈侧,流连她圆润美好的肩头。池安安的呼吸有些乱,下意识地攀上陆岩的肩膀,小手抓着他的浴袍,紧紧地揪着。
之后的事情,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好像掉进了奇怪的漩涡,把理智统统都吸走了。只有某个瞬间的疼痛是清晰的,随即她又被淹没在欢愉里。
他让她喊她的名字,她就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她抓着他的手臂,拥住他,就好像他是她的全部。他的力气那么大,几乎要将她弄痛,他的眼睛那么亮,只容得她一个。
池安安感觉有白色的光在眼前迸裂,她的大脑也跟着一片空白。她最终在幸福与疲累中昏睡过去。
池安安这一昏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醒来时,陆岩还躺在她身侧,合着眼呼吸平稳。她瞥了一眼窗外,已有亮光倾斜进来,估计已经不早。男人的手搂着她,而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粘腻的感觉不再,他们躺在主卧的床上,而她身上也已套了一件睡裙。只是池安安想起昨夜,不禁觉得触着他胸膛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来。她终于,是他的了,多好。
抬眼他的俊容就在咫尺,池安安不禁拿手指去触碰他的面容,从额头到鼻梁在到那紧抿着的唇。
她的眼里正含着情深,他却突然睁开眼,吓得她立刻收回手,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似的支支吾吾指控道:“你……你装睡!”
陆岩平静地回答:“被你吵醒的。”
昨夜的场景重新回到池安安脑海里,她羞愤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陆岩将她的别扭看在眼里,淡笑,从背后搂了搂她,拨开她的长发轻吻她的后颈:“去刷牙洗脸,我让人去准备早餐,嗯?”
陆岩显然已掌握了池安安的敏感点,她被他一触便即刻跳了起来,又牵扯到腿根,一阵呲牙咧嘴,下床后愤恨地剜了一眼始作俑者,这才逃也似地跑去卫生间。
陆岩望着她的背影摇头,他昨晚都已经很节制了,果然丫头需要好好锻炼……
客房管家送来早餐,陆岩却迟迟不见池安安下楼,于是上去找她。发现她正站在客房门口发愣,里头那一片狼藉默然陈述着前一晚的疯狂。陆岩搂着她的腰:“要是不想下楼,就在卧室吃吧。”
将池安安带回主卧,陆岩让管家把早餐也送了上来。陆岩坐在床边,道:“吃早餐。”
他将餐盘摆在她膝上。她瞥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面包来吃,边咬还边偷瞄他。陆岩看着她不专心地把面包屑啃的到处都是,终于开口:“想说什么?”
池安安又偏头往客房的方向瞅了瞅,转而瞄了一眼陆岩,像在斟酌要说什么。
“怕我始乱终弃?”陆岩蹙眉。
“没有!”池安安急忙否认,拿着手里的面包频频摆手,星子不断甩到陆岩的衣服上。
陆岩低眉,池安安不好意思地放下面包,拿纸巾去给他擦,她的声音低低地:“不过,我是有一点点担心……我好怕你哪天真的会不要我。”
陆岩身体一僵,抬眼看见她低垂的脸,他握住她机械地替他擦拭的手:“池安安你这个笨蛋,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会也不可能不要你。”
池安安张开手:“抱抱。”
陆岩妥协,将餐桌摆到一边,倾身搂她入怀。池安安靠在他胸口,嗯,还有股面包的香味,她闭上眼,噗嗤一声笑开:“那你说一百次吧,说一百次我就信了。”
男人瞬间眯起眼来,她这是在耍他吗?
☆、第三十三章
池安安在床上躺了半天,享受着陆岩伺候吃喝,好不快意。直到下午三点,才硬被男人拖出门去透气。
夏季是欧洲旅游旺季,到处都是游人如织,何况巴黎从来都不缺人。陆岩本说要去池安安的学校,却被女人一口回绝,说地方太大走起来累。殊不知池安安实则做贼心虚,从前和她一起泡吧的那些朋友好多还在学校厮混,万一真碰上了漏出点什么话来,池安安此刻好不容易开始的甜蜜生活可就要亮红灯了。
于是觉得最恰当的去处,还是商场。巴黎无疑是个购物天堂,又适逢夏日打折季,是不能不让人疯狂的。池安安原先因为累,一直挽着陆岩,走路也慢吞吞的,不十分精神。此刻进了商场,顿时生龙活虎了起来。
陆岩心情也不错,由着她东奔西跑,还跟在后头提纸袋。不过比起上一次,池安安的购买力似乎有所提升。离开商场时,陆岩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双手,心下这丫头真不是好养活的。
逛了街,又吃了饭,两人回到酒店就开始收拾行装,陆岩安排了第二天的飞机去南法。其实要说收拾,也只有陆岩在收拾。池安安只是在边上看着,其实,她喜欢看他忙碌的样子。不都说男人认真的时候最迷人吗?虽然池安安眼里陆岩什么时候都迷人,但他认真给她当保姆的时候最迷人。
看陆岩忙活地差不多了,池安安这才站起来蹦到他身后,蹭地一下跳到他背上。陆岩被她这么突然一冲,倒没什么大碍,反而是池安安自己因为幅度太大,扯得下身直疼,呜呜地趴在陆岩背上不动了。陆岩忍不住扯开唇角,憋着才没笑出声来,真叫是自作孽不可活。
池安安张口咬陆岩的脖子:“我看见你偷笑了!”
“自己傻还不允许人笑?”
“都是你害的好吗!”池安安勾着他脖子在他耳边大声嚷嚷。
陆岩单手托着她立起身,然后把她背到床上:“早点睡觉,明天要早起。”
池安安见陆岩说完自己也要睡上来,立刻吓得退开几寸:“你干嘛?!”
陆岩鄙视地瞥了她一眼:“动什么歪脑筋?睡觉!”说完他就关灯,认真召唤起瞌睡虫来。
被晾在一边的池安安恶狠狠甩了他两个白眼,自然没被接收。池安安翻过身背对着他,妄图酝酿睡意。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非常安静,可池安安总觉得他是在干扰她。不然她怎么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呢?!
数过的羊都占满半个山头了池安安依旧意识清醒,她无奈地低声叹息,起身打算出卧室喝口水、透透气,结果刚把身体撑起来就被一支手臂按了回去。本以为已经熟睡的男人此时将她搂住,她吓得浑身一僵,结果他就这么抱着她不动了。
“你……你没睡着啊?”
“你一边数羊一边翻,怎么睡?”男人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悦。
池安安撇了撇嘴,嘟囔:“谁要你和我争一张床的。”
“少废话,睡觉。”
“你拍拍我的背?小时候我妈都是这么哄我睡觉的。”
池安安的声线在此刻听着特别软糯,似撒娇也似委屈。可陆岩竟似乎不为所动,池安安瘪起嘴,在心里刚要腹诽,男人确真的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低沉磁性的嗓音随后钻进池安安的耳朵:“睡吧。”
池安安鼻息间都是陆岩的气息。他单纯地抱着她,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池安安的心简直要化成了一滩水,抬头蹭了蹭他的颈子。
陆岩这时候也是享受的,她带着一种“家”的柔软和温暖住进他围着高墙的心。可惜他的享受也就持续了一分多钟,女人一句得寸进尺的“能再给我唱首摇篮曲吗”迅速就将这温馨戳地支离破碎……
总之,两人还算安然度过了一个不怎么补眠的夜晚。
次日,两人一早退了房奔赴机场。从巴黎飞到尼斯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但却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巴黎自有它的风情万种,可尼斯的阳光和大海更让人心旷神怡。池安安在法国读书的时候,也总和大多数法国人一样七月到跑到蔚蓝海岸来晒太阳。在无垠蔚蓝的碧海蓝天之下,喝上一杯特调,什么事情都能暂时放下了。
陆岩选的酒店座落在艾泽村,酒店由城堡改建而成,拥有路易十三时期风格的独特装潢。从尼斯蔚蓝海岸机场出发,二十公里行至酒店。南法的小镇古朴却不失雅致,墙边四处都点缀着红色的花朵,风中带着海的气息。人们到这里来度假,什么都不做,躺着看海,或者在弯曲的小道上,用双脚感受历史的厚重。
两人放下行李后,便出来散步,前台说今天小镇中心有集市,还给指了路。池安安和陆岩就依着服务生指的方向往集市走。小镇中心的广场并不大,尤其在挤满了商铺的情况下,更显得热闹非凡。草帽、衣服、精油、纪念品,各式各样的店铺竟也能让人目不暇接。
池安安在卖草帽的店铺前左挑右拣,给自己戴了顶宽沿草帽后,右给陆岩盖上个男士草帽,瞬间让气势非凡的大老板沾染上一点青春随意的气息。陆岩自然是不太喜欢这顶帽子的,店主笑着拿镜子给他们照,一边用法语夸赞他们两个的时候,陆岩清清楚楚看见镜子里面自己的脑袋,真是不搭,可和身边的女人站在一起吧,好像,又很和谐。
丝毫没有注意陆岩内心的各种独白,池安安爽快地付了钱,然后将陆岩拉到一边,拿出手机调了个自拍模式,拽着陆岩要拍照。陆岩不是很喜欢拍照的类型,只要一拍照,他的脸部表情就会尤其地僵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总之他极少会对着镜头笑。所以池安安拉着他拍照他是有压力的,要是笑不出来,她十有□□会生气,觉得是他不开心的表现。
于是,陆岩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在池安安倒数到一的时候,陆岩扭头亲了她。池安安自然很惊喜,但陆岩没料到,池安安竟要求重新拍张“正经点”的。可怜了陆岩,最后还是逃不过要为了女朋友在镜头面前“卖笑”这一关。还不是卖一次,是卖三四五六次。可对方还不惜福,理所当然道:“你笑得太僵硬了!”陆岩淡然地接受批评,但内心却燃着小火苗,暂且忍着这丫头,晚上有的是时间讨回来。
逛完集市,带着草帽,提着精油,两个人就回了酒店。套房有个视野绝佳的露台,摆放着躺椅和遮阳伞,一眼望去,绵延无尽的蔚蓝海岸与远处的天连接在一起。池安安放了东西就戴上墨镜在躺椅上休息了,可陆先生迟迟不出现,她进屋发现男人在打工作电话。她只好自己回露台晒太阳,不知不觉竟这么躺着睡着了。
再拨开眼,太阳已经西沉。池安安身上覆着一条薄毯,海浪声从远处渐次而来,消弭在奔途中,围栏边男人的衣角被风微微吹起,在这铺天盖地的蓝里,他沉静地伫立。池安安起身,走到他身后,环抱住他,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微风吹拂着每一寸的皮肤,随着夜幕热度也缓慢消散,可赤着足的池安安丝毫不觉得冷,她拥抱着他,就像是拥抱着全世界。
陆岩眺望着远处的海,他今天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市里政策有所转变,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很大一部分靠着基础建设为收入来源的公司都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其中包括池家,也包括陆家的分公司。他开了几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并没有来得及向池安安说些什么,但直到结束她都不曾打扰。他到露台寻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安然的、宁静的。他想或许,他并不真正了解她。
直到此刻,她的手环住他的腰,那股柔软却又坚定的力道,让他明白他多年来所误解的是什么。她不需要他无时不刻的陪伴照料,她需要的只是他爱她的信念。
他转身,垂眉仔仔细细地看她,她也不怯,微笑着对视。明媚皓齿,与漫天渐起的星辉共璀璨。他俯身吻她的唇,隐去所有他想说的话。
三天后,两人离开南法,搭乘一早的班机回国,结束了这一场宛如梦境的美好旅行。
池安安去机场的一路上都没什么精神,因为大姨妈她老人家又来探访了。这次出来没带红糖,陆岩只好由着池安安吃止痛药。直到上了飞机,药效才差不多发挥出来。
“好些了?”陆岩偏过头问还靠在她肩膀上的池安安。
池安安点了点头,但没半点起身的意思,反而稍稍挪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着。
陆岩展开笔记本电脑,说:“回去给你泡红糖水喝。”
池安安绽开笑来,他探身在陆岩的侧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陆岩一愣,池安安看着他脸上晶莹水亮的印记,缩到一旁偷笑。陆岩斜了她一眼,拿起纸巾擦掉。
池安安转而看向窗外,她不记得这几年坐了多少次国际航班,也不知道这样的云雾已经看了多少次,可这一趟,他始终在她身边。
以前每次她在安检口和他道别,她回眸那一刻总是模糊了视线,于是久而久之,她开始选择不回头。可每一次离开他,她都觉得害怕,就好像她变成了一块浮木,漂泊无依。
池安安不自主地去握住陆岩的手,陆岩反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再睡会儿?”
“你这次放假都没忘了工作,坐在飞机上就消停点吧。”池安安盖上他的笔记本,打开了飞机媒体设备:“不如陪我看电影啊?”
池安安没等陆岩回答就开始饶有兴致地选电影,陆岩也就没负她的意。她选好了片子,还帮他把耳机带上,又自己带好,再吩咐空姐拿了点小食。除了屏幕小了点,倒真像是去电影院看电影似的一本正经。
对于池安安而言,或许三年前,她逃也似的登上班机的那一刻,根本不曾想到她能等到今日,他安静地坐在她手边,和她十指相扣,认真地陪她看着毫无营养的好莱坞大片。所以有时命运跌宕起伏真是很难一夕看透。
但陆岩算是看透池安安这丫头了,叫她好好睡觉不肯,拉着他看电影。他是用心配合了,怎料片子看了没一半,余光所见,丫头已经歪着脑袋去会周公,连耳机里传来的阵阵枪声爆炸声都丝毫没有扰她清梦。陆岩只好替她盖上薄毯,取了耳机,再将座椅放下,看着她的睡颜,他想着保姆这个角色,终究还是他的……
☆、第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