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0
车开上一片冰原,达瓦盯着后排三人,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他们的手脚,不能松了让人挣脱,也不能紧了把人勒坏。
车开得飞快,程迦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那三人起先不断求达瓦把他们松开,达瓦就给他们讲道理。那三人不听,不停说冤枉。
前头程迦烦了,冷斥一句:“都他妈闭嘴!”
三人再不闹腾。达瓦于是学了一项新技能。
过了冰原,到了沙漠。达瓦问:“程迦。”
程迦没做声,好一会儿了,才道:“怎么?”
“你担心七哥么?”
程迦:“不担心。”
“可我有点担心。”达瓦笑笑,“不,应该是有点儿紧张。那么多年的恩怨,今天终于要了结。”
程迦没吭声。
☆、第69章 修改chapter 70
程迦说:“不担心。”
嘴唇却抿紧了,想起那天出发前她搜索过,前年广州就有防弹衣被击穿的真实案例。
“可我担心。”达瓦笑笑,“不,应该是有点儿紧张。那么多年的恩怨,今天终于要了结。——不过程迦你放心,郑队和七哥为这一站准备了很久,不会有事。”
程迦没吭声。
达瓦见程迦没半点想说话的意思,就不开口了。
隔一会儿,她突然坐起身,指着前方:“程迦,到班戈村长那儿了,咱们可以把人放他那儿,赶回去支援七哥。”
程迦微微蹙眉,道:“我去了会给他造成负担。”
“我去啊。”达瓦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留在村长这儿等我们的好消息。”
程迦一看,问:“11点方向?”
“对!往那儿!”达瓦指路,“快点儿!”
程迦把烟掐灭了,打方向盘。
走到半路,突然“砰”一声巨响。
程迦冷静握紧方向盘,松开油门。车剧烈打滑,黄沙飞舞。程迦握紧不动,车打了好几个旋终于停下,沙尘漫天飞。
后排三人撞得鬼哭狼嚎。
达瓦一身的沙,揉揉撞疼的肩膀,说:“爆胎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不是说这车最好吗?怎么还爆胎?”
“是不是你贪了钱?”
“二狗子这么说的。”
达瓦打断,问:“有没有备胎?”
三人:“不知道。”
程迦推开车门,挥一挥面前的沙,说:“去后备箱找找。”
达瓦要下车,想想又爬去后边确定三人手脚没松开。
程迦绕去她那儿看:“这边胎坏了。”
达瓦跳下车,往后走,说:“找找千斤顶和备……”她陡然停住脚步,回头,“你别过来!”
可来不及了。
程迦往下一陷。
流沙!
达瓦红了眼,挣扎着飞扑过来。
程迦猛然被她推出去摔倒在流沙边缘。这一挣,达瓦加速下陷,流沙没过她的大腿。程迦背后的沙在下滑。
车上三人急死了,下不来帮忙,喊:“别动,你们别动啊!”
即使不动,达瓦也在下沉。
她脸全白了,嘴唇颤抖:“程迦,你别动,别挣,手还有腿脚张开,平躺着,衣服解开扑在沙面上……”
背下的沙在流动,程迦照着她的指示做。
黄沙下陷吞噬达瓦的腿根。
三个大汉扯着嗓子喊救命,沙漠中央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回应。
达瓦腰部被淹没:“程迦,你——你转告我阿爸阿妈——就说对不起,他们这女儿白养了。”
程迦伸手抓住她的衣领。
达瓦一怔,这个和男人一样坚强的女人竟红了眼眶:“程迦,别这样。咱俩得活着一个。七哥在等你,你别这样!”
沉降速度变缓,但未停止,程迦开始下沉,头发和着沙卷进去,丝丝麻麻拉扯她的头皮。
无声的恐怖在光天化日下笼罩所有人。
车上三人急得满头大汗:“姑娘啊放手吧。不然你俩都得死。掉进去可就没活路了呀!”
程迦不松,后脑勺沉了下去;
沙没到达瓦的胸口,她眼泪都出来了:“程迦,我求你放手!我没关系,死在可可西里,我没关系。我就是遗憾,当兵的……居然没死在战场上。”
天空灰白刺眼,程迦眼睛一冰。雪花落进来,化成了水。
沙漠上开始飘雪,三辆绿色的越野车急速奔驰。
何峥紧握方向盘,眼神如鹰,盯紧前方。原野苍茫,只有风声。
忽然间,副驾驶上的弟兄郭子眉头一皱,道:“四哥你听,有声音。”
何峥侧耳,却并未放缓车速。
风一涌,更清晰,“救命啊!”
郭子指:“那个方向。”
何峥骂了一句,立刻打方向盘。
赶到才发现竟是程迦和达瓦,两人静止在流沙里,下沉到一定深度,没继续下陷,但人也出不来。
何峥等人找了绳子和木板,一点一点把两人解救出来。
达瓦出来便扑向程迦抱紧了她,咬着牙,眼泪往下掉。程迦只拍拍她的肩,说:“好样的。”
何峥叫一个弟兄把那三人送去班戈村长那儿,带了程迦和达瓦上路。
雪越下越大,
走出去没多久,彭野的车开到一个山谷处,爆了胎。他停下车换胎,修车的功夫,石头说:“赶去羊湖么?”
彭野说:“对。”
石头又问:“说是黑狐和买方交接的地点在羊湖南边的二道洼?”
“是。”
石头犯愁:“羊湖那边这会子有羊群迁徙,不知道会不会碰上了杀羊。”
彭野没答。修车到一半,风雪里有辆车开过来,是附近的几位牧民,问需不需要搭把手。
彭野说不需要,但牧民们都喜爱无人区的武警和保护站队员,于是都下车和队员们聊了一会儿,直到车修好了重新上路才分开。
可等他们的车开出去很久了,原先的山谷里出现了三辆吉普车。保持着非常安全而谨慎的距离,跟着越野车的车辙,往西去了。
快到下午3点半时,保护站三队的两辆车赶到羊湖东边。蓝色湖面上水波荡漾,雪花跟盐巴似的从灰白的天空中裂下来。
高原上风声四起,西北风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放慢车速,羊湖附近没有人烟,也没有藏羚。
走到一处没什么积雪的背风山坳,众人下了车,发现藏羚杂乱的脚印,以及车辙印。
再开车往前走,有几只离群的藏羚在雪中跋涉,看到车辆便落荒而逃。
他们在离二道洼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了车,十六和石头下了车,先步行去前边探个情况。其他人则把车开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十五分钟后,十六和石头回来了,消息可靠,黑狐的车来了,他们在和买方交易。
“上车。”一声令下,迅速行动。
☆、第70章 chapter71
他哈哈大笑:“彭队长,你们都上当了!”他癫狂笑着,突然一把扯下彭野的面罩。
一瞬间,他脸上狂妄的笑容如破碎了的冰,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如同见了鬼。
这个身型甚至发型和彭野一模一样的人,却不是彭野!
他分明一路跟着——
汽车爆胎时那几个牧民?!
一天前,露营的帐篷里,彭野接到郑队长的电话。
老郑:“老七,线人给的确切消息,明天下午,买家会在日色岗山腰的废盐矿和黑狐接头。以前黑狐十有七次交给计云办。但万子野心大,黑狐要重头开始,就不能把这条线交给万子,只能亲自上。”
彭野:“我这的消息是羊湖南边的二道洼。”
老郑:“黑狐果然放假消息了。看来你去找阿槐,黑狐看在了眼里。和你想的一样,他利用阿槐那小姐妹。”
彭野:“他太谨慎,会疑心买家身边有线人。”
“好。你要的那个“你”,找到了。”
“除了‘我’,还得有武警。万子不确定我们上钩,不通知黑狐,黑狐就不会在接头地点出现。”
“放心,都打理好了。哈,亏你去找阿槐,给黑狐设了个套。送他一个机会设局试你,不然他只怕放弃这次交货机会。”
“呵。”
一路向南,程迦已发觉目的地日色岗,并非羊湖。
“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
风南镇往北几十公里的日色岗山腰有座废弃的盐矿,厂区断壁残垣,采矿区天坑错落。一片灰白落败之感。
四周静悄悄,雪地上一片空白。
老郑和他的队伍埋伏在落雪的灌木丛里,远远见到山坡上来了目标车辆,慢慢开到入口停下,等待什么。不久,几个探路人从四面八方跑来车边汇报情况。
从样貌上看,是买家。
老郑屏住呼吸。
前一晚,他和彭野对话过:
“老七,队里商量过了,对方会放哨,等他们交易咱们再冲过去,黑狐就跑了。只能埋伏了围剿。副队之前还担心提前埋伏会暴露踪迹,但按你建议,咱们上午就埋伏好。”
“上午会下雪,雪落后去,暴露行踪;雪落前去,却能掩盖车辙和队伍脚印。”
“哈,老天相助啊!”
老郑紧盯那几辆车,握紧拳头。终于,探路人朝这边走过来,他们分散在矿区和厂区,仔细搜查。
有人吹口哨。坡上几辆车开过来,留几辆去坡顶上放哨。
老郑落下一口气,扭头看匍匐在旁的彭野,他盯着对方,注意力高度集中。不远处的桑央和胡杨也是。
买家的车队消失进了厂区。
不久,视野里再次出现一队车,老郑看一眼手表,正好四点。
车徐徐靠近,老郑看见了车里边的黑狐,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
这队车跟着进入厂区,留一辆放哨。
雪花大片大片跟棉絮似的。雪地重新恢复平静。
不远处,副队对老郑做了个手势,请示进攻;老郑看一眼手机,低声:“羊湖那边开始了,估计黑狐的人通知他了。”
彭野说:“黑狐没来。”
老郑一愣:“刚那人不是?”
彭野:“他已经被通缉,为什么遮得严严实实?”
“那……”
“他今天一定会来。这种级别的交易不是随便派个手下就能应付的。”彭野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车开出来了,看着就像交易完要跑了。
副队又朝老郑请示进攻,老郑压了下去。
彭野咬牙,盯着车里的那个“黑狐”,握紧拳头。
老郑:“会不会他利用了你这种心理?”
彭野手心出了汗,眼看着车要开走,却笃定道:“不是黑狐。”
“凭什么?”
“感觉。”
话音未落,车队停了,折返。这次,山坡上多了一辆车,开近了,老郑才发现副驾驶上那位才是真正的黑狐。同样戴了口罩,但那气势!
除了放哨的,黑狐和买家都进了厂区,空留雪地。
老郑心口一阵激荡,看一眼手表,向队员们发出准备的手势。
五分钟后,老郑一手砍下,战士们破雪而出。
山坡上另一队警察和放哨的人交火,枪声响彻天际,也惊动了厂房里正在交货的两拨人。
彭野老郑他们冲进厂房就遭遇黑狐和买家的枪弹。
“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但黑狐带的是心腹精英,和羊湖那群盗猎分子有天壤之别;买家更是拼死抵抗,不可就范。不论战斗力还是武器,可与正义方相较。
厂房里枪声不绝于耳,几分钟下来,双方都有折损。
“桑央!”彭野躲到一堆盐袋后边,噼啪装子弹,吼一声,“这次他妈的别手软!”
“是!”枪声纷飞里,桑央大喊回应。
彭野探出头,黑狐开枪,打破盐袋,白色矿盐满天飞洒。
黑狐在众人掩护下往外撤退,要逃出厂房,彭野瞄准了朝他开枪,有人扑上去给他挡。黑狐迅速消失在墙角。
老郑吼:“追!”
追至另一间厂房,黑狐在前方奔逃,队里人举枪射击,彭野突觉异样,喊:“汽油!”
话未落,黑狐回头朝房内的盐袋射击,掩藏在后的汽油罐瞬间爆炸。
彭野抓住桑央把他扯回来护在身下。
危房坍塌,一片火海。
何峥的车队冲到北边矿区,正撞上撤退的买家和拦截队伍交火,立刻上前支援。
地面全是大大小小废弃的矿坑,起起伏伏,攻守都不易。
程迦跳下车把自己藏在矿坑里,端起相机趴在边上,飞速摁快门。
他们四下逃窜,很快被打乱阵型。镜头里,一个壮汉慌忙中朝她这躲来,程迦缩回去,冷静地四处看一眼,从坑底抽出一根钢筋。
子弹乱飞,那人跳进坑底躲避,大口喘气,想溜之时转头看见程迦,猛地一愣,举枪。
程迦手中的钢筋先他一步抽打在他手臂上。对方吃痛,掉了枪。程迦再次扬手,一棍子甩他头上。连番狠抽四五下,直到他失去反抗能力。
才出坑,远方的厂区传来一声爆炸。
程迦猛然一颤。
南边矿区,不少人在汽油爆炸里受了伤,而彭野顾不得烧伤枪伤,和老郑等人浴血从大火里冲出来。
黑狐逃进坑坑洼洼的矿坑,众人猛追,跑上一个地势高的矿顶却一眼望见他留在远处做后手的车。
几个心腹护着黑狐撤退,两败俱伤,双方不断有人落败下去,不断分裂成多个小战场。
矿区地势起伏,风雪中颠簸前行。
直到黑狐身边最后一道防线牵扯住胡杨和老郑,只剩彭野和桑央有余力紧咬不放。
追至一处盐矿坑,黑狐和一人跑上铁板桥,子弹打在钢铁上哐当作响。彭野一枪命中黑狐背部,却不料被他手下打中腹部。
虽有防弹背心,但剧烈的冲击力让彭野从桥上翻落,跌下坑底。
何峥那头胜负已分,多数人跪下投降,只有冒充黑狐的那个黑面罩男人拖着买家往车上逃。
一众人奋起直追。
眼见两人上了车要逃,何峥冲上去跳进车与里边的人搏斗。
车猛然走之字。众人围攻上去,却来不及,
“砰砰砰!”
车停了,四周车窗溅满鲜血,像血糊的灯笼。
有人的头缓缓靠上玻璃,鲜血如注,血洗而下。
风在呼啸,众人扑上去。
达瓦凄厉地惨叫:“四哥!!!”
程迦脸色惨白,扭头在雪地里飞奔。
她避开交战地,跑到厂房入口,只见交火后的现场一片狼藉,到处是血,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有人扭着犯罪分子,有的还在往里冲,一片混乱中,她看到有位警官的防弹衣被击穿,鲜血从雪洞里流出来。
程迦握紧拳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可全是陌生的脸孔。涛子胡杨桑央,一个都不在。
“彭野!”程迦喊,火光映在她眼里,“彭野呢?”
没人回答。这名字似乎对所有人都是陌生。
黑狐和最后一个手下跑近了车,桑央从掩藏的钢架后闪出来,瞄准黑狐,可黑狐扯过身边人,那人爆了头。
黑狐以人做挡箭牌,极速开枪,子弹击碎桑央手里的枪,穿透他的手臂。
桑央惨叫一声,从桥上摔下。头撞到铁板,一时没了反应。
彭野五内剧痛,紧揪着腹部从坑底爬起身,看见枪掉在坡上。他摔落的位置刚好有钢架挡在他和黑狐之间,回头却见桑央趴在地上,黑狐手里的枪瞄准了他的头。
雪很大,盖不住他满身的烧伤和枪伤,他望了一眼坡顶上掉落的步枪。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或许想到了二哥。
没有任何迟疑,他朝桑央扑过去,把他推下更深的盐矿坑里。
厂区的战斗接近尾声,黑狐的手下几乎全被抓,只有一两个负隅顽抗。胜负可定,更多的人绕过爆炸起火的厂房涌去矿区。
程迦终于看见了涛子,扑过去揪起他的衣领,厉声:“彭野呢?!”
“七哥追着黑狐去……”
程迦扔下他往外跑。
漫天风雪,盐矿天坑白花花的,只有血和泥,看不见人。
“砰”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那一声不一样。
程迦愕然回头望北方,风雪漫漫无前路,那一枪好似穿透她的心脏。
砰一声撕破雪幕,
子弹穿透了彭野的防弹衣和胸口。
那一刻,彭野后悔了。那夜在长江源,为什么不回答她——
雪面上起了风;她笑容大大地回头,指着他说:“北方。”
那一刻,他看见漫山遍野的风为她站立;
——悔恨。为什么不回答她:程迦,我对你初动心的一瞬,是北方啊。
风雪铺天盖地,程迦心口一阵凄惶,有种根本解释不清的感应,她用尽毕生的力气朝枪声方向跑去。
眼红如血,她要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
彭野擦擦嘴角的血,站起身。黑狐在逃。彭野一步步朝山坡上走,脚下拖出一长串血迹。
他爬上坡顶,弯腰把枪捡起,背脊笔直地站了起来。他在风雪里抬起左臂,把步枪架在被火舌糊焦的袖子上,瞄准黑狐。
黑狐坐上驾驶,150米的距离对彭野不是问题,但他眼睛模糊了,身子也在晃。
黑狐发动汽车,彭野眯起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架枪的左手臂,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风雪,血液喷溅挡风玻璃。正在加速的汽车骤然停止。
步枪砸落地面。
彭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坍塌一般猛地半跪下去。
鲜血早已染红脚下的土地。
程迦在风雪里看见他,她看见他了。
她疯了般冲下山坡:
“彭野!!!”
他似乎听到,又似乎没有。
风声很大,世界没了声音。
他对这片土地的使命终于完成。
可为什么还是遗憾——
还是遗憾,如果刚才用力一点,扑得更远一点,那枚子弹会不会就能擦身而过,叫他幸免。
他黑色的瞳孔散了又拢,拢了又散,固执坚持着什么。
——
走风坡上他那心爱的姑娘曾问,这一生有什么心愿。
不过是,
洗尽腐朽罪行,还他一生磊落光明;
免他疲惫辛苦,准他清清白白离世,干干净净入土。
那天她说,祝你得偿所愿;
可这死亡的遗憾与悔恨,谁能为他豁免?
【防弹衣击穿有真实案例广州916,不传播不好的信息,就不说枪支类型了】
☆、第71章 chapter72(增加)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次更新提醒。对大家都说声感谢吧。谢谢你们。我会花一段时间好好思考和反思。让自己从这里抽离出来,更冷静地旁观。
谢谢看书人,水怀沙,艾外外,还有很多在我迷茫慌张不成熟的时候给我牵引的读者。还有葛葛,未来,十三,笑千千,蜻蜓和很多在我搞成什么样子时都包容我的读者。你们说的话我都感激地记住了。缺点和不足还有很多,只希望每次都能进步一点,改正一点。嗯。】
这文关于七哥设计黑狐和后半段他的状态调整已经完成。但结局,
原本医院版本写好了,可心目中还是想着初版。原准备医院版本不放出来了。但还是想和某部分妹纸交流一下。
从完结到今天这段时间,状态很差,的确不够冷静,也无法让自己完全冷静。修文是我操之过急。无法在矫枉过正和矫正不到位之间找平衡点。总是不断地全盘否定自己,不能客观地看待这篇文,让自己深陷里边当局者迷。写文要客观,但我陷进去出不来了。我很想表现出冷静,但从没有哪篇文像这篇文一样让我慌张。
这篇文的确有太多的教训,我现在说什么都……先不说了吧。
下边三章就是医院版本,
【Chapter 71】
程迦跑到铁桥上,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着头,跪在漫天的风雪里。身上是血红的泥巴和烧焦的痕迹,落魄又狼狈。
鲜血染红雪地。长长的骇人的血迹,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眼。
“七哥!”
“老七!”
桑央,老郑,涛子,一众人从四面八方朝彭野聚集;
达瓦在那头眼见大家把四哥送走,跑来通知自己人却意外看见这幅情景,才干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胡杨开了车疾驰过来,吼:“搭把手!”
众人把彭野抬起往车上拖;
“止血带!”
“这!”
“氧气瓶!”
“这!”
“全都把衣服脱下来给他保温!”
越野车疾驰而去。
程迦被遗忘在漫天风雪里。
从日色岗到风南镇有十几公里,程迦踩着厚厚的雪层,独自上路。
那么长的路,那么冷的风,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医院的。但到达时天黑了,手术室的灯亮着。
胡杨桑央抱头守在门口,老郑忍怒打电话:“——我叫你赶紧通知亲人!马上过来——”声音低下去,竟哽咽,“——怕是也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而楼下突然传来哭叫:“何峥!何峥!——”
有女人,有老人,撕心裂肺;老郑摁下电话,匆忙跑下楼去。
程迦在风雪里走了近五个小时,已经没了任何知觉,全麻木了。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抱紧相机,等待着。
衣服上头上的雪渐渐融化,湿透。
她没想到,一等就是一整夜。
天快亮时,医生满头是汗走出手术室,胡杨等人迎上去。程迦起身却头晕目眩,又扶紧椅子坐好。
医生十分疲惫:“还活着。”
“您这语气?”
“时间问题。——想办法转院吧。”
“风雪这么大,直升机也来不了。”老郑急道,“开车行么?”
“太颠簸,他这身子承受不了,路上就会没命。”
老郑用力道:“杨院长,里边这人,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救活了!我——”
程迦手机在口袋里震,还是经纪人。从昨天开始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再次挂断。
程迦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还不停,就是不停。
她累得几乎虚脱,可一点想睡的心思也没有。
又到中午,彭野的第二拨抢救后,依然没有脱离危险。
电话又震了。她摸出来想挂断,是方妍。
顿时有一种深入肺腑的无力,她鬼使神差地接通。
“吓死我了。”方妍出了一口气,“经纪人说你电话不接又摁断,以为你被绑架了!迦迦——”
“方妍——”
她一开口,方妍愕然,她从没听过程迦那种声音,嘶哑,力竭,像鬼一样。
方妍竟不敢做声。
程迦嘴唇和嗓子都是干枯的:“我可能——”
漫长的沉默,她却没了后话。
“没事。”她挂了。
下午第三次抢救后,彭野转到ICU,医生甚至没说“暂时”脱离危险,只说要“密切观察”。
子弹挖了出来,但胸部创伤的并发症很严重,程迦听医生说着胸壁裂伤胸骨骨折血胸膈肌损伤肺挫伤心肌损伤之类的词汇,她不知道他还有哪一处是好的。
她隔着玻璃看他,他脸色白得像纸,甚至发灰,没有半点生机,他身上插满管子,静止的,连呼吸器上都没什么雾气,只有仪器上平缓的线条。
达瓦过来碰碰她的手,递给她一份盒饭,沙哑道:“吃点儿吧。”
程迦接过来,饭凉了,拌着咸菜和气味难闻的肉丝。程迦蹲下,埋头吃饭,把一整盒饭都吞下去,咽得干干净净。
她吃完找了杯水,吃了几粒药,转身下楼走出医院。
风南镇大雪翻飞,街道上行人寥寥,她戴好手套,走去阿槐店里。阿槐正准备关门,远远却见风雪里来了个女人,定睛一看:“程迦?”
程迦已走上台阶,滑了一下却站稳了。她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却笔直。
“教我做红烧牛尾。”
程迦立在院门口的石狮子边抽烟。风太大,她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燃,呼出一口烟雾,一对夫妻走过,女的哭泣:“怎么就长了肿瘤?”男的叹了口气。
程迦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一根烟完,头发上肩上落了雪。她摇了摇头,走进医院。
医生说,病人恢复意识了,可以放一个人进病房探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程迦说:“我进去。”
医生提醒:“别让他说太多话。他清醒的每一刻都是极度的痛苦。”
程迦走到病床边,他阖着眼,很累的样子。她抚了抚他的手,他粗粝的指肚和关节。
她看着他的脸,渐渐,他睁开眼睛,一如最初的平静;程迦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问:“等很久了?”
她安静地摇头:“刚好。我一想,你就醒了。”
他极淡地笑了。
此刻的安静平息已是天籁,她没别的话说,轻抚他的手。他手指动了动,想回握住她,但没有力气。
她一直抚着,他道:“有话想说,就说罢。”
程迦:“等你病情稳定,我们找个好地方待上几年,给你把身体恢复起来。”
彭野看着她,没动,呼吸罩上的雾气朦朦胧胧。
程迦等了一会儿,说:“彭野,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彭野接过。
两人相视。
他说:“好。”
又问,“在你眼里,我在攻城。”
她思考片刻,摇头:“你去南非考察,把法证小组带回可可西里,这算伐兵。我的摄影展是伐交。但都不算伐谋。”
彭野盯着她的眼睛,等她说。
“我说这些,并非否认德吉,也不是否认你的曾经。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有过去的你更不容易。但人应当把自己的力量最大化,换一种更适合你的方式,你能为它做更多。”
彭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了,安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热心,甚至有些冷漠,却偏偏有双最温柔的手,再一次把他从迷雾里牵引出来。
“彭野,我爸爸和我说过一句话。”程迦弯腰凑近他的耳朵,轻声,
“道存于心,不拘于术。”
彭野缓缓笑了:“你爸爸是个哲学家。”
她看他:“我呢?”
“演说家。”
程迦没说话了,脸凑得近了,近在咫尺,她抚摸他的脸颊。他极轻地皱眉。
程迦一顿,问:“怎么?”
“红烧牛尾。”他说,“你手上有红烧牛尾的味道。——烧糊了的。”
“……”程迦把手拿回来闻了闻,说,“鼻子尖。”
他瞧着她,她不等他问,自己解释:“做菜是我的弱项。”
他说:“没指望过。”
程迦白他一眼,不屑:“我不需要会做饭。”
他说:“那倒是真的。——我会做。”
“是么?”
“嗯——”
“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先不说了,”她抚着他手,“不急,以后再——”
病房里静得可以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程迦回头,彭野阖了眼,鲜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溅满氧气面罩。
她立刻起身摁床头的警报器。用力摁一下,低头见他的血流满脖子,她用力摁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第七下,医生护士赶来了。
程迦冷冷道:“你们这是什么反应速度?!”
护士把她推出去,玻璃上的帘子瞬间拉上。
程迦背身站在门外,目光流散。
她听见心脏起搏器的电流声,很快,人再次送进手术室。程迦靠在斑驳灰暗的墙上,双手发颤。
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格外漫长,她盯着走廊外无休无止的风雪,一片空白。
杨院长从手术室走出来时,像打过一场恶战。人没死,但他不觉乐观。
他对郑队说:“从医一辈子了,没见过这么命硬的,不知道是什么撑着他,但老郑我这么跟你讲吧,时间问题。他这么撑着,每一秒都是受刑。”
程迦恍若未闻。
彭野再次清醒时,第一眼看见的仍是程迦。他想说什么,但太累了。
两人相顾无言,头几分钟没有说话。
程迦问:“累么?”
他声音更低了,说:“有点儿。”
“睡吧。”
“不想睡。”
程迦“嗯”一声,问:“疼么?”
“也有点儿。”
程迦点了点头。
彭野问:“你的相机呢?”
“放在客栈了。太沉。”程迦说,“你那天在雪地里,我照了一张照片。”
她一直都懂他,他也懂。只说:“好。”
又是一阵沉默。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安静的间隙,彭野忽然说:“抱歉。”
程迦看他。
他很累,她也很累了。
“不是——不是要抱歉。”程迦说,“你没有错。只是——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上天不肯多给一些照顾,但至少也该留一份怜悯。
“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彭野说。
“程迦。”
“嗯?”
“你还有很多自己的工作。”
程迦盯着他。
“你去忙你的。我好了去找你。”
程迦还是盯着他。
“听话,回上海。”
程迦反问:“你说呢?”
外头人影闪过。对话无疾而终。
彭野的家人辗转到了风南镇。
父亲母亲和弟弟进来,弟媳和侄儿留在外边,三人尚未进门就红了眼眶。
程迦松开彭野的手,走到一边。
彭父即使过了半百身着便装,腰身也挺直,一身正气;母亲柔韧典雅,带着书香气息;弟弟刚过三十,气宇轩昂,脸孔和彭野有几分相似,但肤色很白。
家人间话并不多,许是顾忌他的身体,许是家族本身内敛。
彭母说话间看见程迦,目光停顿半秒,微微点头;程迦平静地颔了颔首。彭父和弟弟也致意。
“程迦——”彭野叫她。
“嗯?”
“你先出去。”
“嗯。”
彭野目送程迦出了房门,家人知道他有话要讲。
“彭予。”
“哥。”弟弟立刻上前一步。
“她父亲叫程乙。”
三人皆惊。
“去道歉,请求宽恕。”彭野说,“爸,你也去。”
彭予再次进病房时,眼眶全红了。
彭野垂眸看他,彭予明白,微微哽咽:“她说,不重要了,好好活着就行。”弟弟抓住哥哥的手,埋首在他掌心,泪如雨下:“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早已成家立业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何峥的妻子生产了,在住院。程迦代表彭野去街上买东西准备探望,在医院门口看到一地鲜花,何峥的照片摆在中央。
雪下得很大,风却吹不灭玻璃杯里摇曳的蜡烛。小镇上的人冒着风雪来何峥的照片前送花点灯。
有张报纸飘到程迦脚下,她低头看,正是记录几天前的那场恶战,里边有句话:
“张警官等人壮烈牺牲……”
大粒雪花落下来,润湿那个“等人”,像谁的眼泪。
照片上的四哥微笑着,程迦蓦然就想起那天她在山坡上的一回头,砰砰的枪响,车窗变成糊了血的灯笼。
四哥,你付出生命,换来一个“等人”。
以你那爽朗的性格,应该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Chapter 72】
方妍倒了几班飞机又转了几趟大巴小车,在暴风雪里赶到风南镇时,彭野在手术室。
护士都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彭野一次又一次陷入昏迷,抢救,下病危通知书。
家人濒临崩溃。
程迦坐在走廊里望窗外的风雪,还不停;方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你怎么来了?”
“感觉你出事了,就查了报纸。”方妍一见程迦那副样子,眼泪就掉下来。
程迦:“你哭什么?”
“程迦——”
“我没出事。”程迦说,“你回——”
正说着,手术室的灯灭了。程迦目光立刻转过去,胶住。
彭家人迎上去问,杨院长还是之前的话,他再一次撑过来了,但没有好转,他的生命在消耗。
护士把人送进ICU,程迦甚至没起身,远远看着床上苍白如死人的彭野。
房门关上。程迦起身走了。
程迦去客栈洗了头洗了澡,换了件漂亮的软绒长裙,她把头发梳得蓬松,打开化妆包对着镜子描眉涂唇。
方妍:“程迦——”
“嗯?”她安静地抿着唇,在刷睫毛膏。
方妍却迟疑。
程迦也不搭理,把化妆品收起来。
她套上风衣,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药就着水吞下。说:“去医院吧。过会儿他该醒了。”
“程迦,”方妍终于问,“你疼吗?”
程迦停下,想了想,说:“——有点儿。”
方妍看她形销骨立,想抱她,于是抱住:“发泄一下,想哭就哭出来,或许会好点儿。”
程迦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脱力地推开她,“不会好的。”
“方妍,说实在的,我现在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她戴上那双黑色的手套,缓缓顺着指节。她回头看方妍,平静,似乎有些迷茫,
“我只是在想,假如他——走了,我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我该怎么走。”
“想出来了吗?”
程迦淡淡蹙眉,仿佛时刻都在想这个问题,她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到了那一步再说。我现在不能想未来。”
彭野睁开眼睛,疲惫得几乎不能再开口。
母亲握着他的手守在床前,一贯养尊处优的女人在这几天终于有了这个年纪妇人应有的沧桑。
彭野看在眼里,说:“妈,又让你提心吊胆了一回。”
彭母摇摇头,微笑:“明天风终于要小了,直升机能飞了,明天离开这。”
“好。”彭野应一声,好一会儿没说话,道,“如果明天走的时候我没醒着,你转告程迦回上海。”
彭母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些天,彭野多次让程迦回归自己的工作生活,但程迦置若罔闻。她多少清楚他不想让她承受一次次下死亡通知的痛苦,更不想让她承受最后一次的到来。
“可——”
“让她回上海。等我好了,我去找她。”
彭母沉默。十二年前,那可怜的小女孩失去了最爱的父亲,如今——
她点头:“我听你的。”
彭野不说话了,似乎在休息,眼睛却没闭上,执着地望着天上。
彭母弯腰抚摸他的额头:“回北京了,妈妈会一直关注程迦,把她的事和你分享。我们好好养身体,好起来了去找她。说来,程迦这女孩挺特别的。”
彭野眼瞳挪过来,漆黑,清亮。
“不像以前你身边的女孩。她们都温柔听话,脾气乖,性格好。——我并不是说她不好。”
“嗯。”彭野说,“我不需要。”
不需要她温柔,不需要她脾气好,性格好。他只想宠着她,让她永远像十四岁一样任性,她泼汽油,他给她收拾;她要打人,他给她递鞋;她拿砍刀,他给她锁门。
他只想这样,一辈子这样,看她矫情,看她作。等她任性地过完一生,他把她收拾好了,再随她而去。
这才是他的计划。
“妈,”彭野声音很低,
“我想死在她后边。我一直在努力。我尽力了,但事情的发展和我想的不一样。”
对死亡的恐惧和悔恨,无非是不甘留她孤苦一人。
“妈——”
“嗯?”
“我不想死。”
他说:“我一定会去找她。”
程迦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把手,又松开。她转身走了,到医院外头抽了根烟,风真的小了一点,但雪还在下。
再回病房时只有彭野一人。
她进去时没发出声音,但他就像知道她来了一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松开。
她脱下风衣,深V的黑色丝绒长裙,衬得她的脖颈和脸颊像雪一样。
她坐在床边,有意无意拢着肩膀,胸前一道深深的沟,肌肤雪白柔腻,黑鹰的半边翅膀飞扬在外。
男人盯着她白白的胸脯看了一会儿,直白地笑了。
程迦说:“下流。”
彭野抬起眼眸看她脸孔,轻笑:“想再对你下流一回。”
程迦:“一回?”
彭野笑:“很多回。”
她稍稍歪头,捋了捋还有些湿的头发,发丝撩过他的眼睫和脸颊,他说:“好香。”
程迦说:“你用的那种劣质洗发水。”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她也不想让他多说。不到一星期,他消瘦得像退了好几层皮。
她起身把窗帘拉开,外头落着雪。她说:“风小了,明天送你转院。”
彭野长久地看着她。
“看什么?”
“你还是那么漂亮。”
“生病让你嘴滑了。”她回来坐下。
彭野说:“等身体好了,我想去很多地方。”
程迦说:“好。”
“先去北冰洋。”
“……”
“以前想过在护鲸船上待一段时间,协助一个英国摄影师拍纪录片。但没完成。”
程迦不吭声。
他看着她:“程迦——”
她还是不吭声。
“去吧,拍了回来给我看。我想看。”
她问:“你是想看,还是想把我支走?”
他淡淡笑了,说:“两者都有。”
她抿着嘴唇,又说:“好。”
一个好字,两人相对无言。
“彭野。”她复而平静开口,“那天你说让我等等你。我就知道你要带着我了。你说话不能不算数。”
彭野看着她,她垂着头,眼睫发颤,他胸腔生病的剧痛都掩盖不下此刻的心疼,他说:“算数。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去找你。”
她依然沉默,仿佛再也不能开口。
“程迦——”
她不应。
“程迦——”
程迦抬头看他,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口。
“——你说啊。”
“假如——”
“别说告别的话彭野。”
他于是不言。病房里的仪器滴滴答答。
她还是平静下来了,说,“想交代什么?”
“程迦,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要原谅我。”
程迦盯着他,眼眶里蒙上一层雾气。她懂了。
但终究压抑下去,再抬头,人又是淡淡的了,说:“你要不回来,我就和别的男人睡,给别的男人生儿子。”
她说:“生三个。”
“他们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还会打滚。”
彭野就笑了。想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就看到了湛蓝天空下那样的场景。
第二天,彭野被送上救护车,从医院去直升机停降地。
程迦走上车,到病床守着他。他眼皮微垂,竭力清醒着。
程迦说:“你睡吧,我已经买了去上海的机票。”
他不睡。
程迦说:“你不睡,我就要干点儿别的事。”
彭野抬起眼皮看她。
她滑下椅子,单膝跪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色的戒指,问:“彭野,娶我。”
那枚戒指是昨晚在镇上买的,很简单,一个圆圈。彭野盯着看。
她说:“不愿意?”
“我愿意的,程迦。”他声音不大,说,“你知道,我愿意的。”
程迦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有点儿松,她说:“以后身体恢复了,不会勒。”
他笑:“好。”
“该我了。”她把另一枚戒指塞进他手心。他握住,摸索着,她把无名指凑上去,帮他给自己戴上。
她凑近他耳边,问:“准备好了吗?”
“嗯。”
她小心把他的呼吸器摘下来,并没远离他脸颊;她欺身过去,吻上他的唇,没有辗转,没有厮磨,只有唇瓣间最简单的触碰,她和他的气息微微交融。
她轻轻抿了他一下,作收尾,又重新给他戴上呼吸器。
他目光胶在她脸上,有留恋。
程迦说:“你来找我,给你更多。”
彭野说:“好。”
风不大,雪还在下,程迦从车窗里望见里远处的直升机。
她收回目光看彭野,他一直在看她,眸光很深,像一口井。
程迦慢慢开口:“还想说什么,就说吧。”
程迦,事情发展和我说的不一样。
“程迦,你怪我吗?”
“你后悔吗?”
彭野摇头。
程迦也摇头:“你的二哥救了你,桑央的七哥也救他。这就是你们。”
她说:“你慷慨赴死;你也竭力求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你。”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释然的笑容,安然闭上眼睛。
到了。
医护人员把他抬下去,程迦跟在一旁渐渐走近直升机,脸色在冷风里发白。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她不想打扰他,生生松开他的手。
可他突然抓住她,雪地的白光映衬着他的脸,
“程迦——”他清醒了一点儿,睁开眼睛,
“嗯?”她弯腰,把耳朵凑过去,
“我第一次对你动心的时候——是北方。”
程迦一瞬间泪湿眼眶。
他说完,似乎睡过去了。
“彭野,我原谅你。”
她抱住他,“如果你很累了,撑不下去了,你就走吧。我会原谅你,没事的,我不生气。没事,我就再不来青海看你。也不再去北京。
但我还是希望你再努力一点好不好?再努力一点彭野,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他睡着了,没有回应,风在一瞬之间悄然停息。
彭母上前,轻声说:“彭野让我和你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程迦直起身,看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大雪里。
螺旋桨刮起剧烈的风和雪。她没有回头,顶风前行,往昔的回忆碎片像雪花一般浮现,
她把他拦在门廊里,说要摸回来才公平,他隐忍含怒地盯着她;
他在简陋的屋里冲凉,突然回头,黑暗湿润的眼睛锁住偷看的她;
他给她穿好藏袍,拉开换衣间的门,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他又把她抵在冲凉间的墙壁上,湿了眼眶:“程迦,我以为我们不是这样。”
程迦抬头,在滚动的雪花里看见了风的形状。她戴上那双黑色的手套继续往前,一次也没回头,只是在扑面的冰雪里想起他的话,泪如雨下。
——
“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别,你得原谅我。”
“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走。”
“程迦——”
“或许也不会。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好姑娘,你就往前走,不要回头。”
“好。你放心。”
——
寒冷彻骨,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无法抵御。
“啊!——”她嚎啕如重伤的兽。
彭野,我原谅你,我再不来青海找你。
可请你再努力一点,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