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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Chapter 18

作者:玖月晞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278 KB · 上传时间:2015-06-15

  Chapter 18

  (修文,解释了一下方向辨别问题)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双唇性感?”

  程迦指肚抚摸他的嘴唇,浅浅一笑:“原来,柔软的不止有你的头发。”

  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他的唇,

  彭野没躲也没闪,一言不发,手上微微用力。

  程迦:“嘶——”

  她瞬间松开他。

  彭野淡淡斥她:“别找事儿。”

  他站起身,一手拎着她脖子上的白纱布,跟牵羊儿似的;一手拿来剪子,“咔嚓”剪断。

  

  彭野剪完,回头才见程迦额头上早已冷汗涔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整个过程她都在忍,那些言语调戏不过是她分散精力的方法。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混蛋。

  可看到程迦手上的割伤,他觉得自己更混蛋了。

  他在不恰当的时机问她事情经过,却没问她一句疼不疼。直到她现在脸色惨白,冒虚汗。

  彭野轻声说:“对不起。”

  程迦微微愣了愣,说:“你刚碰的不疼。”

  彭野说:“我不止是说刚才。”

  程迦说:“那就更没必要。”

  彭野没说什么了,坐下来给她手上的伤口消毒,她表情依旧平静,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意志已克制不住机体的本能反射。

  彭野时不时和她说着话,想分散她注意力,但这招没什么效果了。

  她严肃着脸,抿着唇,脸色惨白。彭野知道她疼得连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涂完药,手指一根根用纱布绑好,她脸上全是汗,几近虚脱。

  彭野扶她躺下,给她拉上被子,说:“你休息一会儿。饭好了叫你。”

  程迦没应,闭着眼睛似乎睡了。

  可她太疼了,根本睡不着。

  彭野一走,她就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想抽烟,忽而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

  

  安安:“你拉我过来干什么,我要收拾行李。”

  肖玲声音在哀求:“安安……”

  “怎么?过会儿出发前吃饭,你没脸面一个人先下去?”

  肖玲:“我想向程迦道歉,来问问你怎么做合适。”

  安安语气缓了一点儿,说:“诚心。”

  肖玲道:“我当时只是想自保,现在,她被那些男人……也很可怜。”

  安安说:“她没有发生任何事。那是这里的村民,都是好人,救了她。婆婆晚上说那些话是为了吓唬你别出门,是你误会好人,把程迦抛下。”

  肖玲道:“既然她没出事,你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咱们俩别闹了,平安回学校,这里的事都忘掉行不行?”

  

  程迦听着她们的对话,闭了闭眼。

  这时,手机响了。她分明记得今早搜都没有信号。

  程迦忍着手疼摸来手机,居然又是方妍。

  程迦想摁拒接,可手上包着纱布,戳了半天都没反应,铃声一直在吵,

  隔壁还有肖玲的声音,

  程迦不自觉想起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在雪坑底看她捡走打火机时恨不得亲手杀死她的心情。

  脑海中这些画面夹杂着画外音:

  “程迦,你最近有没有空虚无力,有没有害怕恐惧,有没有心情烦躁想打人,有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没有想寻求刺激,有没有想做爱,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有没有想自……”

  魔音穿耳,阴魂不散。

  程迦突然就把手机往墙上砸。

  哐当一声,

  手机摔得自动关机,世界清静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表情回归冷静。

  

  彭野下了楼,十六接过他手中的袋子,看一眼,骇道:“用了这么多纱布?”

  彭野说:“伤口很多。”

  石头再一看:“为么子都没用鸡蛋?”

  “她说不用。”

  “这都煮了。”

  “你们吃吧。”

  “还是留给她吃吧。”

  尼玛问:“哥,到底咋回事啊?谁弄的?”

  彭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十六说:“程迦挺勇敢的。”

  彭野默了一秒,说:“都是被逼的。”

  尼玛问:“刚才清伤口涂药的时候,迦姐有没有哭?”

  彭野说:“没有。”

  尼玛小声说:“她好坚强。”

  彭野没做声。

  隔了几秒,他道:“那个疯子很可疑。”

  十六说:“这村里的人咱们都熟悉,没有哪家有疯子。……真有人盯上程迦?难道她真看到了黑狐的长相?”

  “过会儿问她。”彭野说,“让她休息一会儿。”

  他说:“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天黑之前赶到那底岗日。”

  石头说:“好,我赶紧做饭。”

  “都记住了,”彭野说,“这一路,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们的视线。”

  

  安安下楼见到了程迦,还是坐在她的位置上,等人齐了吃饭。这次她同样在抽烟,手掌手指都绑了绷带,像戴着双厚厚的白手套。

  两根胖手指夹着烟,看上去笨重憨憨的,对比上她冷静淡漠的表情,有种滑稽的反差萌。

  安安轻轻地笑了。

  程迦眼睛斜过来,没开口,拿眼神问话。

  安安说:“你这样子很可爱。”

  程迦冷冷地哼出一声。

  安安坐下,刚要说什么。

  “别套近乎。”程迦有些烦躁,说,“到下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我们就会把你们扔掉。”

  安安心一磕,察觉现在不适合聊天。

  肖玲对程迦说:“对不起啊,我不该丢下你……”

  程迦转过眼眸,冷而静,肖玲不敢直视。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跑。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烟雾背后,程迦的脸很冰凉,“你不需要道歉。”

  她这么说,肖玲反倒忐忑不安。

  程迦说:“你该道歉的是另一件事。”

  肖玲才明白过来,红了脸:“对不起,我不该拿走你的打火机。”

  程迦没说话,转回头去了。

  彭野过来,看见程迦在抽烟,嘴上没说什么,但禁令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程迦低了低眼帘,淡淡道:“疼。”

  彭野顿时无言。

  她还是淡漠的样子,但整个人隐隐透着消极和低沉。

  一时间,什么话都出不了口了。

  

  程迦手指不方便拿筷子,石头给她准备了木勺。

  她抓着木勺吃饭,不太自如,那勺子形状古怪,厚而笨重,不是米粒粘到嘴巴上,就是饭菜洒出碗来。才吃几口程迦就没了耐心,敷衍地说吃饱了。

  一顿迟来的下午饭后,要出发了。

  众人或在清理车上的积雪,或来来往往搬行李,程迦站在院子外的篱笆边看雪。

  尼玛抽空跑过来,说:“程迦姐,我拿了衣服给你垫着,过会儿上车你就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程迦看他,说:“万一疼得睡不着呢?”

  “……”尼玛抓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程迦淡淡一笑:“逗你的……”

  尼玛咧嘴笑了,又见程迦无意识戳着篱笆上的积雪,紧张道:“你别碰,雪化了把纱布打湿了。”

  “哦。”程迦收回手。

  尼玛见她没什么精神,说:“程迦姐,你别怄气,下次要碰到欺负你的人,我们全上去揍他。”

  程迦说:“好。”

  “还好你没出事,不然我……”尼玛脸憋得通红,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程迦看了他一会儿,说:“谢谢。”

  尼玛脸更红,扭头便跑了。

  程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拿根烟抽,但双手笨重,左倒倒右倒倒就是弄不出来。她皱了眉,正想摔烟盒……

  “程迦。”彭野在叫她。

  程迦抬起头来,想了想,才回头。彭野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微微眯眼看着她。雪地的白光映在他脸上。

  “嗯?”

  “你过来。”

  “嗯。”

  程迦把烟盒塞进兜里,踏着雪朝他走去。

  彭野看着她走近了,转身往雪地中央走;

  程迦闷不吭声跟着他,厚厚的雪踩在脚底,沙沙作响。这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好听。

  程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雪面上的空气带着清凉的香。

  彭野走了一段距离,远离驿站和人群了,停下来回头等她;

  他引她来到开阔的雪地中央,蓝天,阳光,白雪。

  她到他跟前站好,眯着眼睛抬头仰望他。他立在在漫山遍野的雪光里,脸庞清晰而明净。

  彭野说:“我教你几个识北的方法。”

  程迦:“啊?”

  彭野说:“识别北方。”

  程迦:“啊。”

  彭野看了她几眼,

  羽绒衣帽子上细软的白绒毛在她脸颊上飞,

  雪光让她的脸看上去更白了,莹莹润润的,透明得要融进光线里。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说话也没什么兴致,爱搭不理的。

  彭野问:“你知道哪些?”

  程迦答:“北极星和南十字星。”

  彭野问:“还有呢?”

  程迦答:“树叶稀疏的那边是北,树桩年轮密集的那边是北。”

  她答得漫不经心,

  彭野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小学课本里的。”

  程迦拿眼角瞥他,瞅他半刻,认为他是在轻嘲。

  她慢慢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道:“山坡雪化得快的是南,树林茂密的是南……”

  彭野双手插在兜里,低头踩雪,他无意识围着程迦转圈,把周围的雪踩得平平的。

  程迦列举完了,说:“这是在北半球,南半球相反。”

  彭野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现在告诉我哪边是北方。”

  程迦默了,她刚才说的方法都不能用,手要动;彭野禁止的声音传来:“不要看手机。”

  程迦望向太阳,似乎在西边,她往右扬了扬下巴:“那边。”

  彭野问:“哪边?”

  程迦又抬起手,指向自己的正右方向:“那里是北方。”

  两三步开外,彭野眯眼看着她。

  程迦问:“对吗?”

  彭野上前一步,从兜里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往后推了45度:“这是北方。刚才你指的是西北。”

  程迦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的注意力集中了。

  彭野说:“用当地时间想象出一个表盘,比如上午10点,时针指在数字10。

  如果你在北半球,把时针指向太阳的方向,时针与12点的角平分线就是南方;

  但在南半球,得用12点指向太阳,12点与时针的角平分线是北方。”

  程迦抿着唇,认真思考。

  她现在在北半球,如果她有一块手表,水平放置在地面上,如果现在是上午10点,把时针10点指向太阳,10点与12点的角平分线是11点。手表11点指的就是南方。南方的正反面就是北方了。

  她想明白了,不经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彭野说:“你试试。”

  程迦看一眼手表,现在下午3点整。

  程迦想了想,主动提问:“但如果手机没电,也没带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呢?”

  “过会儿再教你。”彭野说,“先试这个。”

  程迦面对太阳,想象自己站在表盘的正中央,3点指向太阳,那12点就在她的正左边,

  这个角度的角平分线,左前方45度角,1点半的地方是南方,

  所以右后方是……

  好像一切都在不经意间,雪面上,山谷里,起风了;而她笑了,

  她唇角弯起大大的笑容,她回头,手指过去:“北方。”

  彭野站在正北方,她的面前。

  他的眼睛定在她脸上,漆黑,沉默。

  她在笑,发丝在飘,手在他眼前。

  世界很安静,听得见阳光晒在雪地上的声音。

  他看见,那一刻,漫山遍野的风为她站立。



  ☆、第19章 chapter19


  r19

  风在雪地上打旋,吹散程迦的头发,她笑看着他,问:“对吗?”

  她缠着绷带的手指拨了拨脸颊上的帽子绒毛。

  彭野没回答,看着她,眸光很深,像一口井。

  程迦笑容渐渐收了,问:“不对?”她转回去望太阳,想了想,又回头看他,“是这个方向。”

  彭野转身往驿站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隔着青灰色的烟雾,他的眼睛反射着雪地的白光。

  程迦从兜里拿出手机,纱布里露出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出指南针。北方——

  对了。

  “这个方法很准。”程迦在彭野身后说话。

  彭野走得很快,程迦小跑几步追不上,皱了眉,哧一声:“你尿急么?”

  “……”彭野放慢了脚步。

  程迦跟上去,问:“如果不知道当地时间怎么办?”

  彭野低头看她一眼:“什么怎么办?”

  程迦说:“识北啊。”

  彭野一时没回答。

  程迦说:“识别北方。”

  彭野:“……”

  他有些心不在焉,程迦无奈:“你教的这个方法要知道当地时间,如果没有模糊的时间,怎么识别北方?”

  彭野说:“找人问时间。”

  程迦:“……”

  程迦:“要身边没人呢?就像我今天这样。”

  彭野停了脚步,回头看她一眼,说:“你站这儿不动。”

  有风涌来,程迦闻到他的烟味,浓而烈。她的瘾上来了。

  彭野走到几步开外,问:“看到你的影子没?”

  程迦说:“看到了。”太阳斜射着她,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阴影;

  彭野走到影子的头部蹲下,手指在“程迦”头顶的雪层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洞。

  “做个标记。”

  他说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程迦低头在弄烟盒,十指笨拙,坐倒右倒弄不出来。她那张冷漠脸配上那双憨憨的手,很滑稽。

  彭野伸手:“给我。”

  程迦刚要走,身子晃一晃又站稳了,皱眉道:“你不是让我站这儿别动吗?!”

  彭野:“……”

  他站起身,走到程迦跟前,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和烟盒,取出一只烟,不禁瞧了瞧,女人抽的烟,细细的。

  他观摩之时,程迦把他指间夹着的他抽的烟拿走。

  彭野目光跟过去,看见程迦把他的烟含在唇上,抽了一口,还抬眸瞧着他。

  她的眼瞳颜色很淡,眼形似桃花瓣,拖着冷媚的眼尾,有点儿像小狐狸。

  烟太烈,她微咳一下,轻轻呼出他的烟,烟雾在两人面前弥漫。

  “谢了。”她把烟还给彭野,两只手指举在他嘴边,烟嘴对着他的嘴。

  彭野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凉。

  程迦说:“张嘴啊。”

  彭野有点儿忍无可忍,皱眉,说:“你干什……”

  她把烟塞到他嘴里,又把他手中自己的烟与烟盒抽了出来。

  彭野含着那只烟,烟嘴上有她唇彩的淡淡香味。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稍稍低头,嘴微微张开,那只烟掉进雪地里,很快灭了。

  程迦看着他,不做声;

  彭野也看着她,没做声。

  几秒后,彭野转身,重新拿了只烟,蹭开打火机。

  “彭野。”程迦叫他。

  “嗯?”他回头。

  程迦说:“借个火。”

  他还保持着低头捂火苗的姿势。

  她的手绕到他脖子后,握住他的后脑勺。她踮起脚尖,歪头凑近他的唇。

  她的烟与他的碰撞在红色的火苗里,疯狂燃烧。她呼吸着,火光大闪,烟燃了一截,像奋不顾身的飞蛾。

  她松开他,落回去了,有理有据道:“别浪费。”

  彭野盯她看的眼神又暗又沉;

  程迦眯起眼睛,问:“看什么?”

  彭野抿着唇,隐忍地舔了一下牙齿。想起上次对她说“再这样,我不会客气”之后,她骤然疏冷的眼神和那句“彭野,你以后别栽我手上”。

  他很清楚此刻她根本不想问他“看什么”,她就是单纯的挑衅。

  他突然发现不能再用原来的方式跟她斗。他越狠她越反弹,他越冷她越来劲儿。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下轮到程迦被动。

  她在他身后问:“你笑什么?”

  彭野不答,嗓音很磁性:“在野外,用笔直的棍子或树枝,垂直插进地里,在阴影顶端做个标记。”

  程迦问:“你刚才笑什么?”

  他置若罔闻,走回程迦影子的顶端。

  他回头看她拧眉较劲的样子,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于是又笑了,说:“标记后,去干别的事,或者在附近等……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没标记,看地上。”彭野指指脚下的标记。

  程迦:“……”

  彭野说:“一小时左右……时间有出入也没关系。”

  程迦不知他笑什么,冷冷看着地上的影子,快速打断:“阴影会因为太阳的运动而移动。”

  彭野又笑了。

  他在雪层上重新戳了个洞做标记:“假设一段时间后,影子的顶端到了这里。”

  他手指在雪地上画直线,把两个标记连起来:“太阳从东往西走,影子就从西往东。这条线是西东走向。”

  程迦若有所思,半晌,点点头:“懂了。”

  “走吧。”彭野起身,搓了搓手上的雪水。

  程迦问:“要是晚上呢?”

  彭野说:“月光效果一样。”

  程迦问:“云把月亮遮住了,白天下雨。”

  彭野说:“树根处有蚂蚁洞的是南,石头上长苔藓的一边是北,树皮粗糙的一面……”

  等他说完,程迦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彭野答:“杂书看得多。”

  程迦说:“什么杂书,挺有意思的,推荐我看看。”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迦也没继续追问。

  

  回到大家中间,准备上车时,十六搭着彭野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贼贼地笑:“哥,感觉咋样?”

  彭野看他:“什么怎样?”

  十六狠狠一拳捶他手臂,不满道:“我都看见了。”

  彭野问:“看见什么了?”

  十六说:“我看见程迦亲你了。”

  彭野:“……”

  彭野掀开他的手臂:“你看错了。”

  十六耸耸肩,回头看安安和肖玲,板了脸,和她们一起坐进后边拖着的程迦的车里。

  

  彭野登上车,一包东西向他砸来,他抬手接住,是一包玉溪。

  程迦倚在车窗边,说:“刚抽了你一口烟,还你。”

  “不用。”彭野把烟还给她。

  程迦皱了眉,刚想说“就你那破烟你也咽得下去”,想想又算了,重新扔给他,说:“我不抽这个牌子的。”

  彭野没再扔回去,那样没意思。

  他问:“不抽还买?”

  程迦说:“我看走眼了。”

  彭野:“……”

  彭野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塞到嘴里,拿打火机。

  程迦以一种堂而皇之欣赏的目光盯着他看,直到他手中出现她熟悉的红色,直到她听见熟悉的“咔擦”声。

  程迦直了眼。

  彭野安之若素地点燃烟,轻吸一口,吐出烟雾了才伸手:“你的打火机。”

  程迦劈手夺过来:“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的?”

  彭野眯着眼看她:“怎么?扇我一巴掌?”他指指自己的脸颊。

  程迦抿着唇冷着脸。他今天不太对劲儿,这言行也不像他,他脑袋被藏羚羊踢了?

  彭野看她的表情,觉得好笑,却没笑出来。

  他把手搭在窗边,轻轻点了一下烟灰。

  玉溪,他很久不抽了,已经不太习惯。

  这么多年,他的生活,连同他的人,都糙了。

  而且,jk是什么鬼?

  不可能是jk罗琳啊,他轻嘲地弯起唇角。

  

  走了十几公里,雪全没了,草也越来越稀少,路上全是亮灿灿的冰晶,像在水晶矿里。

  车内没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尼玛坐在副驾驶上,以为程迦心情不好,便回过头来找话说,

  “程迦姐,你看外面的……”

  彭野使了个眼神。

  尼玛闭嘴,探头一看,程迦睡着了,正皱着眉,闭着眼,歪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尼玛缩回座位上。

  石头开着车,说:“程迦这女娃不错嘞,能吃苦。”

  彭野说:“到前边,绕去四风寨。”

  石头问:“要办事?”

  彭野默了默,低声说:“她中午几乎没吃饭。”

  石头摸摸钱包:“要买吃的啊?”

  彭野:“你他妈自己磨的那勺子,跟杵子一样,能用么?”

  尼玛附和地点头:“我看着都烦躁。迦姐脾气好才没摔碗。”

  石头咬牙:“买买买。”

  

  车停的时候,程迦揉揉眼睛,问:“就到了?”

  彭野说:“路过个寨子,买点吃的。”

  程迦扭脸又睡了。

  彭野交代十六去找找程迦车上坏掉的零件,自己却无意间看到前边有个摆地摊的手工艺人,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红布上似乎摆着很多手工木勺。

  

  程迦在睡梦中低了一下头,结果撞玻璃上磕醒了。她下车吹吹冷风,抽根烟。

  石头和尼玛在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东西,回头,冲着整条路上来往的人喊:“糌粑,青稞饼,面块,奶渣,腊肉,馕,油条……”

  程迦无语地看着,心想他们是脑袋抽风了在搞笑么,就听接下来——

  “奶皮,奶酪……程迦,你要吃什么?”

  程迦一头黑线。

  石头喊:“没听到的话,我重新报给你听。”

  程迦头疼,捂着额头,喊:“馕。”

  “啥?程迦,你说啥?”

  程迦肺要炸了:“馕!”

  

  一声吼,村寨小路上稀稀拉拉的人全朝她看过来。

  一瞬间,程迦的眼神彻底冷了。

  有9个路人回头看她,但她一眼发现了那个在雪地里要抓她的“疯子”!

  她拧碎了烟,朝他跑去。

  “疯子”正在路边摊上吃面,认出她了,扔下筷子飞跑,跨上摩托车,拧了油门往前冲。

  程迦喊:“是他!”

  彭野回头,就见一个戴头盔的男子冲驰而来。路人和摊主惊呼着躲开。彭野立在路的正中央,眼睛黑漆漆的,盯着急速冲来的摩托车,把刚买的木勺塞进袖子里。

  摩托车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男子狠拧车把手,疯狂加速。

  彭野立在路口,眼神冷静,带着一丝野性。

  摩托飞驰而过,路人尖叫。

  彭野反应极快地侧身躲过,抓住来人的手掌和肩膀,踩准脚踏,一跃而起!

  他跳上摩托车,手用力一拧,车骤然减速,他抓住那人肩膀狠狠一扯,咔嚓一声脱臼。

  摩托车轰然倒塌,车和人倒地打旋,刺耳剧烈的摩擦声淹没了“疯子”的惨叫。

  彭野踩着车当跳板,跃身逃离现场,跑几步站稳了,才回头。

  

  石头和尼玛火速赶来制服“疯子”。

  尼玛气得要揍他:“就是你,差点儿把程迦姐的脖子割断了。”

  疯子喊:“你找错人了。”

  几人拧成一团。

  “17次。”程迦说。

  那人抬头,尼玛的身影挪开,程迦眼里有嗜血的红色:“17次。”

  “疯子”看见程迦,竟非常害怕,甚至脚软。

  程迦盯着他,抬手咬开手背上的绷带,狠狠一撕。纱布唰地扯开,

  她解开缠绕在手的纱布:“你打了我17巴掌,踢了我9次,割了我1刀。我一个一个,数着。”

  程迦捏住他的下巴,说:“你给我撑住了。”

  程迦手上全是伤。

  尼玛看着疼:“程迦姐,算了,这打下去,你伤口也得裂啊!”

  程迦听不见,狠狠一巴掌甩下去……

  没有声音。

  彭野握紧她的手腕;程迦看着他,胸口起伏。

  彭野重新给她缠手上的纱布。程迦挣扎,却挣脱不开,她把他的手抓破了皮,他也不松手。他快速缠好,打了结。人突然在她面前蹲下。

  程迦始料未及,就被他脱了一只鞋。

  他起身,把鞋子放她手里,说:“用这个。”

  程迦抬头;他在看路上围观的行人,还有身后的深巷,他对石头说:

  “把人拖进巷子里去。”


  ☆、第20章 chapter20


  r20

  疯子被程迦打得鼻青脸肿,成了猪头。

  他一开始还嘴硬,后来程迦要在他脖子上划几刀,他便立刻服软了,痛哭流涕:“不该是这样儿的!你们这是虐囚,虐囚!”

  程迦原以为他是个狠角色,没想他张口竟来这么一嗓子,一时被弄得有些无语。

  程迦说:“我不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疯子抱住尼玛的腿,痛呼:“你们的职责呢,救救我啊!”

  尼玛说:“我也怕打。”

  疯子冲程迦哀嚎:“上次你就掰断我一根手指,今天还虐待我,不公平!”

  程迦差点儿给他气笑:“你上次要杀我,那我今天杀了你。”

  “别呀!”疯子更加凄惨道,“我其实跟你无冤无仇,就是听人使唤拿点儿钱,早知你这娘儿们不好对付老子就不……”

  程迦手里的鞋子“啪”砸他脑门上,道:“你骂谁‘娘儿们’呢?”

  疯子没来得及反应,“啪”地又是一砸,“你对谁称‘老子’呢?”

  “爷!您是大爷!”疯子疾呼,“您是老子,我是儿子,是孙子,子子孙孙都是我。……爷您都打完我17嘴了啊,刚那两下算额外赠送,行不?您放了我成不成?”

  “你再给我贫……”程迦扬手。

  疯子叫:“不是我要杀你,我只是个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

  程迦眉心抖了抖。

  她拧住他的下巴:“谁是你的雇主?”

  疯子:“您不能逼我,我这行有职业操守。”

  程迦站起身:“还剩7脚没踹。”

  疯子喊:“王八!”

  “你他妈骂谁呢。”程迦一脚踹过去。

  后者捂着肚子,满脸涨红:“我说,是接了‘王八’的指令,雇主姓王,家里排第八啊姑奶奶……”

  程迦:“……”

  

  彭野把程迦带到一边,和她讲了他的怀疑,然后说:“你那天在客栈可能看到了黑狐。”

  程迦:“所以他派人追杀我?”

  彭野说:“对。那天你应该撞见了可疑人。”

  程迦都不用想:“有一个男人。”

  彭野问:“长什么样?”

  “他穿很宽松的冲锋衣,看不出体型,个子挺高,戴着口罩和护目墨镜,捂得严实。没看清。”程迦说,“也就一秒的功夫。”

  彭野问:“一秒?”

  程迦说:“他在我身后拍我肩膀,我回头,他说认错人了。”

  彭野道:“他把你错认成了计云。”

  程迦想了想,问:“你确定就是黑狐?如果只是他派去的杀手呢。”

  彭野道:“计云死时没有反抗,他很熟悉且信任凶手。”

  正说话间,他瞥见程迦无意识在揉手,便问:“还很疼?”

  程迦自己都未察觉,“啊”一声,低头看:“好了。刚才活动了筋骨。”

  之前因为憋着一口气,整个人都不对;现在抓了疯子,打了他,她撒气了,就都好了。

  她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彭野把鞋子递给她时的那个眼神,平静,淡漠,和当初在荒原上说“去吧,别太过”是一样的。

  程迦淡淡地笑了笑,望着彭野,说:“疼的是鞋子。”

  她说完自己的话,看着他,等他说话。

  彭野却被她看得一时无话可说,隔了几秒,问:“你看什么?”

  程迦:“居然想到用鞋子,‘蔫儿坏’说的就是你这类人。”

  彭野:“我当你在说谢谢。”

  程迦从鼻子里笑出一声,低头看手上的绷带,目光又落到彭野手上,修长,骨节分明。突然,她笑容收敛了,道:“他手上有纹身。”

  彭野:“什么?”

  程迦:“黑狐的手背上有纹身。”

  “什么样子?”

  “图案没看清,但有几个汉字,其中一个是……女?……不,安。是安。”

  程迦说:“难道是‘一生平安’之类的话?”

  彭野想了想,并不能联系到其他线索,问:“除此之外,你和他没有别的交集?”

  程迦说:“没了。之后我回房间,然后你闯进来……”她渐渐意有所指,“再然后,你把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彭野平静地看了她一秒,说:“现谈正事儿呢。”

  程迦似笑非笑:“谈啊。”

  彭野眼神微微警告,又看了她一秒,才继续准备说话,可一开口,居然忘了刚才准备说什么。

  石头走过来,说:“老七,疯子交出了那个王……八的手机号,联系不上。疯子说他也不晓得为么子联系不上。”

  彭野道:“疯子这人油嘴滑舌,脑子贼灵。”

  石头说:“就是啊。他反应快着呢,啥都能给圆回来。要是给咱们漏点儿假消息,没准到时栽的是我们。”

  程迦冷笑一声,就冲当初在雪地里他对她下手时装疯卖傻,就看得出这人贼精。

  她说:“交给我。”

  彭野说:“交给我。”

  两人异口同声,看了对方一眼,眼神交流,然后都明白了。

  只有石头云里雾里的。

  彭野和程迦朝疯子走去;后者正愉快地和尼玛说单口相声。一见程迦过来,他脸色都变了,瞬间歪倒在墙边哼哼唧唧。

  彭野在他面前蹲下,问:“你雇主是谁?”

  疯子:“我有职业道德,你打死我我也不能说啊。”

  程迦伸手,疯子吓得一缩:“你还真打啊……”

  程迦拧了拧他的脸皮,道:“真够厚的。”

  疯子腆着脸笑:“羊皮做的。”

  程迦懒得和他废话,看了彭野一眼。

  彭野说:“不为难你,不问雇主真名。他出了多少钱,这能说吧?”

  疯子说:“五千。”

  程迦又是一鞋子要摔过去。

  “是他们不识货!”疯子捂头,大喊,“您这级别绝对值五万……十万!”怕不保险,又狗腿地加了句,“早知您那杀伤力,一百万我也得五思而行。”

  彭野纠正:“是三思而行。”

  “少废话。”程迦拍拍他的脸,“我出五万,把雇你杀我的人,给杀了。”

  尼玛和石头瞪直了眼,尼玛急了:“迦姐,这是犯罪啊。”

  程迦斜他:“要你替我坐牢了?”

  尼玛向彭野求助:“七哥,这是犯罪啊。”

  彭野:“她的钱,我能管着?”

  尼玛泪流满面,这两人今天都不正常啊。

  疯子嘴巴直打哆嗦:“五……五……五万?!”

  程迦淡淡道:“五……五……五万。”

  疯子一拍大腿:“成啊!”

  彭野问:“你怎么联系他?刚那电话打不通。”

  疯子知道中了他的套,可反应极快:“打不通我跋山涉水地找,这就叫人肉搜索。我翻遍可可西里也把他找出来。那……订金……”

  彭野倒爽快,看程迦:“咱们谈得这么愉快,多给点。”

  程迦问:“给多少?”

  彭野说:“先给1万。”

  疯子兴奋:“好。”

  程迦想了想,有意见,冲彭野道:“操,凭什么那王八值5万,我就5千。”

  彭野无奈地看疯子,一副女人就是麻烦的表情。

  疯子赶紧哄程迦,巧舌如簧道:“其实那5千是找人的费用,杀人得另算。”

  彭野帮腔:“5千是找人的费用,那不是杀你没杀成,所以没后续了么?”

  程迦瘪着嘴,皱着眉。

  疯子察言观色,紧张了,刚要问,彭野帮他先问了:“你又怎么了?”

  程迦说:“还是算了。”

  彭野无语:“你这女人说话算不算数的?”

  疯子也问:“对啊,怎么就算了?”

  程迦冲彭野道:“他这人挨几下打就暴露身份,到时我出了钱,还被拖下水。你却抓到王八可以立功,便宜都让你占了。”

  彭野看疯子,一副我搞不定这女人的表情。

  疯子嚷:“我是职业杀手,我有操守的!”

  程迦冷哼一声:“你有抄手,我还有馄饨呢。”

  疯子又道:“我是拜倒在您的人格下,才透露上一位雇主的信息。这是精神层面上的崇拜。”

  程迦:“不可信。”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疯子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彭野捏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很久的样子,打圆场道:“有办法了。”

  “啥办法?”

  彭野对着两人,先看疯子,说:“人不用你杀,你把王八抓回来,或者找到他了联系她,”他下巴指指程迦,“她来处理。一来,你不用杀人,”

  看向程迦,“二来,你不用担心他办事不利背叛你或给你找麻烦。”

  程迦想了想:“这法子行。”

  疯子一想,不杀人还可以拿钱,太美妙,立刻答应:“好!一言为定!”

  尼玛和石头:“……”

  刚才疯子啥也不肯透露,除了“王八”的绰号没任何实质信息,他们也不可能严刑逼供。现在彭野和程迦绕着弯儿把疯子晃一圈,他就晕乎乎乐颠颠往他俩的圈套里钻了。

  疯子正乐呵呢,彭野道:“你刚说了,找人的费用是5000对吧?”

  “……”

  别说疯子,尼玛和石头都张口结舌。怎么说好的5万突然就少了个零?

  疯子结结巴巴还没开口,程迦说:“押金先付500。”

  疯子:“这万一你……”

  程迦问:“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疯子:“……”

  程迦说:“你找到人了给我消息,我付2000;见到人了,付尾款。”

  疯子苦于自己嘴贱说那5000是找人费,这下没法收回。不过心里想想,好歹比起王八给的杀人条件,这算是好差事了。

  疯子没办法,道:“好!”

  彭野站起身,说:“我们马上动身去下一站,你一道跟去。”

  “为啥?”

  彭野:“送你去派出所。”

  “什么?!”疯子快真成疯子了。

  彭野皱眉:“你有没有点儿职业素养?整个寨子的人都看见你被抓了,现在放你走,王八会发现,起疑,说不定要你的命。”

  程迦看着疯子:“他这都是为了你好。”

  疯子将信将疑。

  程迦说:“到了派出所,我作证是普通打架,你只会被拘留一段时间。可等你出来,你就成王八的心腹。”

  疯子陷入了痛苦的思想斗争里。

  杀程迦是他当杀手接的第一个单子,原想杀个女人很容易,没想那么难搞。

  一开始他自以为了不起地想到装疯卖傻,把女人掐死,可她一直反抗。他对她拳打脚踢,以为她没力气了,没想再掐时,她掰断他一只手指。

  他掏出刀,想割她喉咙,但她抓着刀不松,他不太熟练,也没她狠,反而被夺了刀,落荒而逃。

  现在想起她手上开始流血时她唇角诡异的笑容,疯子都觉得这个女人是绝对不能惹的。

  疯子考虑很久后,点头:“好!”

  一旁,尼玛碰了碰石头的肩膀:“石头哥?”

  石头:“啊?”

  尼玛:“七哥和迦姐这算不算是,策反了别人,还把别人忽悠去坐牢了?”

  石头:“看着像是。”

  

  很快,十六也回来了,带来零件,修好了程迦的车。

  彭野等人把疯子绑了装车上,前往那底岗日。在六点之前到达了山脚的小镇。

  安安和肖玲在此与众人分道扬镳。

  疯子被送去派出所,由于认错态度好,加上受害者的谅解,且斗殴起因是争嘴,他被处以赔偿程迦5000元医疗费加精神损失费并拘留十几天的处罚。

  听到赔偿5000,疯子肉疼,程迦向他眨了眨眼睛。疯子知道她意思是不算,就放心了。

  出了派出所,彭野说:“找疯子买信息的那5000我来出。”

  程迦说:“你们队都穷成什么样儿了?”

  彭野说:“一码归一码。”

  程迦:“不用,疯子现在还欠我500订金呢。刚我眼睛痒,冲他眨了眨。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彭野:“……”

  这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彭野说:“那是你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

  程迦说:“是你给我治的,我没出医疗费。你把疯子抓回来给我揍,我也没精神损失了。”

  彭野说:“不是你这么算的。”

  程迦问:“那怎么算?”

  彭野没搭理了。

  走了一会儿,上了主干道,今天镇上有集市,人来人往,牛羊成群。

  石头蹲在摊边买菜,问:“程迦,你想吃什么?”

  程迦说:“什么便宜吃什么。”

  彭野听言,侧头看她一眼。

  她扭头:“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程迦“哦”一声,没追问。她带了相机出来,留心着身边的风景。虽然手不太方便,但好歹包扎时十指分开了。

  镇子虽小,却色彩鲜艳。藏蓝的墙,大红的屋檐,附近的村民都赶集来了,道上一派热闹。马儿,牛儿,羊羔子在人群里走来走去。

  妇女在蔬菜肉禽摊子前还价,手工艺人坐在路边摇转经筒,有人琢银饰,有人卖狗牙,有人给拉车的牛喂草……

  彭野看见卖手工木梳的摊子,才想起藏在袖子里的木勺。他拿出来看,没有坏,于是递给程迦。

  程迦愣了愣:“哪儿来的?”

  彭野说:“在四风寨买的。”

  他没说买勺子的用处,可她什么都明白。

  她什么也没说,接过勺子,比她想象的重一些,沉甸甸,非超市里卖的能比。木勺是深栗色的,纹路清晰,摸上去润润的,很有质感。

  那时候阳光灿烂,空气里有青菜奶茶檀香和牛粪的味道。

  程迦没说谢,摇了摇勺子,道:“抵那5000块钱了。”

  彭野说:“这勺子不值钱。”

  值啊,程迦想。

  她一路抚摸着那勺子,

  经过一家卖藏族服装的店,程迦停下,回头看彭野:

  “讲真,5千不用还我。我这身衣服不想要了。要不,你给我买件新衣。”


  ☆、第21章 chapter21


  r21

  这是家传统手工的藏族服饰店。老板娘是一位藏族大婶,正坐在纺织机前纺布。见他们朝她的方向看,老板娘冲他们笑,脸上笑出了褶子。

  彭野问:“你要买民族服装?”

  程迦说:“我觉得好看。”

  彭野说:“那就进去吧。”

  十六跟着窜进去,彭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三人进店不久,马路斜对面的巷子里探出两颗脑袋,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缩回去。

  “万哥,就是那穿白色羽绒衣的女人。”说话的是一个眼睛有些对眼儿的瘦子,他身旁面相凶恶留着八字胡须的就是他口中的“万哥”。

  疯子说的“王八”都是胡扯,他的雇主是万哥,计云死后,万哥成了黑狐的心腹。

  万哥说:“这女人看着很弱啊,豆筋子似的。”

  “我在四风寨的兄弟说了,亲眼看见她把疯子拖进小巷里拳打脚踢,还拿刀割喉剁手。”对眼儿男道,“疯子杀她没杀成,反倒被她虐。刚你也看见了,他们绑了疯子送去派出所,一时半会儿放不出来。”

  万哥冷笑:“好歹疯子没出卖我,不然……哼。”

  对眼儿说:“万哥你知道的,疯子装疯癫油嘴滑舌的功力是一顶一的,他耍嘴皮子说起相声来,正常人都招架不住。”

  万哥道:“我知道。我不会亏待他。”

  “这女人……”万哥盯着店子,眯起眼睛,“得亲自收拾。你盯好了,过会儿她出来,你跟着,看她住哪儿。找了兄弟今晚行动。”

  对眼儿说:“是。”

  

  程迦才走上台阶,脚步一停,问彭野:“那疯子的话你信多少?”

  彭野说:“一句也不信。”

  程迦有同感:“说反杀雇主,他拍手叫好;把5万砍成5千,他也接受。他装傻又装蠢,配合着咱俩玩儿,心里指不定想:我早看穿你们的把戏,随着你们演呢。”

  彭野:“只许我们俩演,就不许他演了?”

  程迦冷哼一声:“王八这代号估计都假的,既然他这么忠心,就不该便宜他。该和警察说明实情,让他坐牢。”

  彭野却笑了笑:“不管他忠不忠,他出来后,都得去找雇主吧。要么为你那钱,要么为尽忠。”

  程迦抬眼:“警察放他走的时候,叫人跟着?”

  彭野笑笑,没多说了,只道:“看衣服去。”

  程迦瞥一眼他的背影,演戏时只道他表演夸张,金钱从5万砍5千,条件由杀人变追人,原来不过是探疯子的底。

  不管是“金钱”,还是告知疯子“被抓后再出来会成为雇主心腹”,都在对疯子的潜意识进行暗示,确保他出来后立刻去找雇主。

  彭野说疯子装傻却贼精,他自己呢?

  看人下菜碟儿,他给她又下了什么菜?

  

  程迦拉拉嘴角,走进店。

  衣服铺子里挂着各类颜色鲜艳的藏族服饰,女装居多。

  老板娘说:“这都是春夏款了,秋冬的袍子只有几件挂在最里边。”

  程迦说:“刚好,我就想春夏的。”

  刚走了一路,太阳照着,她有些热,把羽绒衣脱下来挽在手上。

  老板娘说:“你们从风南镇那边来的吧?昨天那大雪怕是这春的最后一阵儿了,后边都不会下了。”

  程迦心想着她是为了推销春夏装,于是回头看彭野。

  彭野说:“是的。”

  程迦回头挑衣服,夏装款式都差不多,里边一件光滑柔软的长裙,外面套一件斜肩薄袍子,里外撞色,绚丽缤纷。明黄,宝蓝,草绿,帝青,艳紫,花红……

  腰带上还缀着各类饰物,如珊瑚,松耳,蜜蜡。

  程迦看了一圈,回头问彭野:“你觉得哪个好看?”

  彭野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店里的衣服,下巴指了指:“那件。”

  程迦回头,那正是她在街道上无意扭头时一眼看见的。她怀疑当时他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件白色与深蓝色的春夏裙;里面一件贴身穿的象牙白绣银纹绸缎长裙,外面套一件深蓝的斜肩袍子,袍子上绣了淡紫色的花儿。

  鹅黄色的竖领,藏蓝色的对襟,细节之处都堪称完美。

  这屋里其余衣装都艳浓热烈,只有这件,生机里带着点儿冷静,高贵里透着点儿疏离。

  程迦打量半刻,回头看彭野,道:“你眼光不错。”

  老板娘笑:“你男人真会挑,挑中了我店里最挑人的一件衣服。”

  程迦有点儿看笑话似地看着彭野;彭野没什么动静地看了她一眼,对“你男人”这个称呼,他不予置评。

  老板娘又对彭野说:“我这儿的衣服都是大红大紫凑一块儿,就这一件儿带白色的。这衣服挑人,皮肤黑了穿着不好看,得你女人这雪儿一样的穿着才压得住。”

  程迦摸着里衣那光滑的料子,没吭声。

  来这儿后,当地人的措辞让她很受用,你的“男人”,你的“女人”,性感,原始,带着诱惑。

  不像城里的人,说“女孩”“女生”,避着说“女人”的羞赧,实则矫情。

  一旁的十六看两人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于是,彭野对老板娘说:“她不是我女人。”

  程迦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只是摸那衣服。摸着摸着,用力捏了一下绳扣。

  老板娘一愣,笑道:“哎呀不好意思,我说错了。”

  程迦对老板娘说:“就这件吧。”

  “到后边隔间去试穿一下,帘子后边有个门。”

  程迦抱着衣服进了隔间。

  她把羽绒衣和新衣放在木凳上,有点儿热,她低头把头发捆成包子头,然后摸出一根烟来抽。她靠在木板上望外边的天空,巴掌大,蓝汪汪的。

  看人下菜碟儿,他给她下了把勺子;

  给勺子的是他,撇清界限的也是他。

  程迦无声地冷笑。

  烟抽到一半,她掐灭了,打开门。彭野的身影映在帘子上,他也靠在外边抽烟。

  程迦叫他:“彭野。”

  他的身影顿了顿,烟从嘴里拿出来:“嗯?”

  程迦说:“你过来一下。”

  帘上的人影静止一秒后,烟递给十六,他朝帘子这边走来。

  程迦退回换衣间。

  彭野掀了帘子过来:“怎么了?”

  没见到人。

  程迦抱着手站在门后,不答应。

  彭野停了一下,走进试衣间,往门后看,程迦抱着手看着他。

  她声音不大,仅限帘子这边的他听到:“这衣服挺复杂的,你帮我穿一下。”

  彭野看她的眼神又成了警告,转身要走;

  程迦往门板上一靠,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她看着他,手摸到背后,推上插销。

  不到一平米的狭窄更衣间里,两人四目相对。

  彭野明白了:“就因为刚才那句话?”

  程迦:“什么话?”

  彭野看了她半晌,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程迦,你的确不是我的女人。”

  程迦:“要撇清关系,也是我先开口。”

  这时,十六在外面问:“程迦,你没事儿吧?”

  程迦看着彭野,淡淡道:“换衣服呢,能有什么事儿?”

  “哦。”十六掀开帘子,人就傻眼了。程迦在换衣服,彭野去哪儿了?!

  

  程迦听到外边掀帘子的声响,这才从木板上站直了身子,给彭野让路:“出去吧。”

  彭野眼神微凉。

  他刚才因十六在场,不想十六误会,回了老板娘一句;她看出来了,就偏把他请进来,让十六看着。

  这一路程迦什么心思,他不是不清楚。他要是想,那晚在驿站管她高不高反,他都能把她给办得要死要活。但他不想找事儿,不管她怎么作,他都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和她较劲儿。她倒好,一步一步欺负到他头上。

  彭野迈出一步,抽开木门插销,想了想,又插了回去。

  他转身看程迦。

  程迦正拾掇衣服,见他还在,皱了眉:“出去啊。”

  彭野说:“你不是让我给你换衣服吗?”

  程迦这才隐隐嗅到引狼入室的味道。彭野的眼神看着有些危险。

  她道:“我没心情了。”

  “但我有心情了。”彭野皮笑肉不笑,“先脱衣服。”

  程迦瞬间后退,可空间太小,彭野要想捞住她,易如反掌。

  他单手抓住她针织衫的下摆往上提,程迦皱了眉要推他。他迅速拧住她的双手,举过她头顶,摁在墙上。

  木板“咚”地发出一声脆响。

  外边,十六和老板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十六拎着衣服,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出来:卧槽,怎么在这儿就干上了?再憋不住也得注意点儿场合啊!

  十六小声问:“程迦?七哥?”

  隔间里,彭野摁着程迦的手,黑眸沉沉盯着她,把她的套头针织衫给脱了下来。

  两人沉默无声地较着劲儿,对外边的十六倒是统一不予回应。

  程迦冷着脸,一巴掌扇向彭野。

  彭野一个侧身,轻松躲过,顺势擒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身前。

  程迦奋力推开他,彭野故意一松,毫不怜香惜玉。程迦一个趔趄,后退着撞到木板墙上。

  “哐当”一声,比刚才更激烈。

  外边的人不是聋子,听得出是身体撞上去了。

  十六:“……”

  老板娘:“……”

  两人已不能互相对视,这里边该有多激烈呀!

  程迦撞上墙还没站稳,彭野淡淡一笑,揪住她衬衫领口,把她拎到自己跟前,一扯,衬衫扣子排排炸开,女人深蓝色的内衣和丰满的乳房一览无余。

  彭野眯起眼睛扫几眼,说:“身材不错。”

  程迦压低了声音骂他:“畜生!”

  彭野回:“我偷看你洗澡了,我是畜生。”

  说话间,他顺着她的肩膀把衬衫刮下来,抓着薄薄的衫子用力一抖,空气打出“啪”的一声。程迦的袖口脱了手,上衣彻底被扒光。

  外边十六捂着耳朵要崩溃了,能别撕衣服扯衣服么?能别闹出动静么?就不能做一对安静的偷欢者么?

  隔间里,程迦挥手扇彭野,却再次被他握住双手,扣在身后。

  彭野环抱着她,低头,看着他们俩之间的较量她头一次露出劣势,他有些好笑。

  “认错。”彭野低声说。

  程迦也沉声警告:“你摊上事儿了。”

  她突然一脚踢向彭野的裆部,没想他反应奇快,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程迦一脚踢在门板上,“咚!”

  外边,老板娘和十六直接走到门口望天。

  程迦又是一脚,彭野把程迦摁墙上,捏住她下巴:“往哪儿踢呢?”

  程迦冷笑:“你说我往哪儿踢?”

  彭野:“你够狠啊。”

  程迦:“第一天认识?”

  话没完,就是一脚往彭野腰上踹;

  “你他妈是想弄废我?”彭野弯一弯唇角,贴上她,把她压墙上,双手摸上她的腰,飞速解开牛仔裤的扣子。

  他瞬间蹲下,双手往下一带,程迦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程迦骂:“禽兽!”

  裤子落到脚跟,踢人是踢不成了。

  彭野站起身,后退一步,光明正大地上下看她的身体。

  程迦冷冷道:“彭野,我以后整不死你!”

  彭野想了想,说:“你这头发也得散一散。”他上前,揪住她头发上的皮筋一拉,黑发如瀑。

  程迦抢皮筋,彭野双手握住她的手,固定在墙上,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要笑不笑的,低声问:“穿衣服还要帮忙吗?”

  程迦笑了笑,说:“帮啊,接着帮。”

  彭野又看了她一会儿,还真就去拿那身新衣。程迦站在一旁,安静又冷静。

  他把里衣的长裙卷巴好了,从她头上套下去,揪着袖子,说:“伸手。”

  程迦脑袋钻出来,伸手穿袖子。

  彭野一边给她抻衣服,一边道:“你较个什么劲?”

  程迦抬起眼眸看他。

  彭野眼睛黑漆漆的,没了刚才不羁的表情,说:“你一女的和几个大老爷们一道,闲言碎语多了,对你影响不好。”

  程迦沉默。

  她知道,那晚肖玲嚼舌根诋毁她的那些话,彭野都听见了。

  彭野说:“我们糙惯了,无所谓;你不一样。”他调侃起她来,“再怎么不济,你也有百万粉丝。传出去不好。”

  程迦:“你以为我在意流言这种东西?”

  “你不在意,但别放任。”彭野说,“别在这儿留下不好的历史。”

  程迦再度沉默。

  彭野把深蓝色的外袍拿过来,给她穿上,绑好腰带。

  “程迦,”他一手撑在墙壁上,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低头看她,“今天一次性说清楚。我他妈不想陪你玩,也没心情伺候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得不到。”

  他站直了,整理好她的衣领肩膀和腰身,又把她的头发从衣服里拨出来,道:“穿好了,出去吧。”

  他过去拉门,程迦问:“我想得到什么了?”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上次你说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能。”

  他转身。

  “不要照片,要别的呢?”程迦在他身后问。

  “我们不是一路人。”彭野说。


  ☆、第22章 chapt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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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隔间出来,彭野回身,低头看着程迦,说:“这家老板娘会编藏族姑娘的小辫子,让她给你拾掇一下?”

  程迦说:“好。”

  彭野掀开帘子,十六和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聊天,听到脚步声,两人回头,表情相当微妙。

  可彭野相当淡定,就像刚才他是去后边和程迦聊天了一样。

  彭野抬着帘子,让开一条路,给身后的程迦先出去。

  十六张大嘴巴:“程迦,你穿这衣服真好看。”

  程迦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十六张笑:“对对对。”

  老板娘起身走过来,道:“再把头发编成小辫儿就最好了。”

  彭野说:“你帮她弄一下。”

  老板娘带程迦到柜台边帮她编辫子。

  等待的间隙,彭野在店里四处走,最后站在挂头饰的墙边看。

  十六过来撞他一下,笑眯眯地低声:“七哥,感觉咋样?”

  彭野搭上他肩膀,下了力气拧。

  十六痛得龇牙咧嘴,没敢叫出声,小声道:“错了错了,我错了。”

  彭野松开他,去拿挂在墙上的一串珊瑚珠子。

  十六揉着肩膀,问:“那你们刚才在干啥嘛?”

  彭野说:“打架。”

  “打架?”十六呵呵几下,谁信呀。

  他于是问:“打得开心舒爽不?”

  彭野斜过眼来看他:“咱俩试试?”

  十六勾住他脖子笑:“哥,咱能别那么重口不?”

  彭野手上拿着一串红珊瑚头饰,中间一颗淡黄色的琥珀;他回头看了程迦一眼,她歪着头坐在柜台边,让老板娘给她编小辫儿,表情淡淡的,隐约透着点儿不耐烦。

  程迦抠着袖子上的丝线,余光感觉彭野的影子靠近,兜头罩下来。她头顶一沉,额前的发际线上压了颗琥珀,珊瑚头饰分坠两边。

  程迦无语地抬起眼皮。

  彭野已转身走了。

  十六站在不远处看程迦,红珊瑚特衬她的肤色,他竖起大拇指:“程迦,不错!”

  程迦懒得应他,问老板娘:“还得多久?”

  “快了快了,还有十几根。”

  待了一会儿,彭野和十六去对面的铺子买烟,程迦坐在这头,看着彭野高大的背影融化在烈日下。

  阳光白灿灿的晃人眼,他的影子虚幻在光线里,很遥远。

  空气里有点燥热,昨天还是大雪,今天就是初夏。

  他走到马路对面去了,插着兜低着头,在看烟。

  路上依旧人来人往,有人挑着青菜担子,有人驾着羊车,还有……程迦的视线里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安安和肖玲。

  两人逛进这家店,一开始没认出程迦,还在挑衣服。

  等走近了,安安这才发现:“程迦?……你这么打扮真好看,像藏族姑娘。”

  程迦问老板娘:“编好了没?”

  “好了好了。”

  程迦起身走了。

  肖玲低声道:“安安,算了,旅途里见着的人,回去后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安安还在生她的气,没搭理她。

  肖玲问老板娘:“刚才她那衣服还有吗?”

  “没了,这儿的衣服都自己做的,只有一件。”

  肖玲选了另一件去试衣间。

  “我清理一下。”老板娘跟过去,从里边拿出一件白色羽绒衣,要往角落的碎布堆里扔。

  肖玲一眼看见内层hermès的商标,拦住:“这是……”

  老板娘道:“前边那姑娘不要,扔这儿看以后裁布能不能用上。”

  肖玲说:“我来这儿玩,衣服带少了,要不您卖给我吧。”

  安安听了,回头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无语地转过头去。

  老板娘道:“卖什么?这衣服我也穿不得,你要就拿走吧。”

  肖玲开心极了:“谢谢啊。”

  

  彭野等人回到客栈,石头借了老板的厨房,准备做饭。

  程迦没事干,坐在稻草上帮着清点从车下卸下来的动物皮毛。她看到了几只小羊羔子,二维的,平面的,流血的眼洞望着她。

  她摸了摸它的头,把它塞回去。

  做饭到半路,彭野接到一个电话,开口便唤了声:“四哥。”

  石头十六尼玛全注视过去,程迦坐在灶旁拧稻草把子,看了他们一眼。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彭野握着电话,笑了笑,走到窗边:“我刚从风南镇过来。”

  “……不是不见你……上次见面得有两年了……不是怕打扰……那晚有突发情况,赶时间……对,羊皮571张,别的也有……”

  程迦听出来,那位四哥是彭野曾经的战友。

  “现在?”彭野愣了愣,回头看众人,“……你来?”

  他电话里头爽朗的男声越来越清晰,从听筒里走了出来:“你是大忙人,经过都不找兄弟吃顿饭,我就只得开着车,跟你屁股后边追过来了。哈哈。”

  四哥的声音在窗户外边走,人已经到了门外?

  一行人拔脚往堂屋里去,到了大门口,迎面撞上一个高大魁梧模样周正的男人,见着彭野,满眼都是笑:“老七!”

  “四哥!”

  两个男人互给了个拥抱。

  随后,

  “石头!”

  “何峥!”

  两人碰了一下拳。

  何峥又捶了彭野一拳:“你小子!经过都不通知一声。”他看看彭野身后的人,道:“队里就这几人来了,难怪得赶着回去。”

  彭野给他介绍:“这我给你提过,十六郎。”

  十六朗声:“四哥好!”

  何峥:“小伙子不错,有精气神儿。”

  彭野:“桑央尼玛,小孩儿。”

  尼玛脸有点儿红:“哥,我老大不小了。”

  何峥笑开了,拍拍他肩膀:“身子骨不错,看着是能吃苦的。”

  尼玛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能啊能啊。”

  彭野目光搜寻一圈,发现程迦没跟来,又看向灶屋,她坐在灶台那边拧稻草把子。

  夕阳斜射,她穿着蓝色的藏族服饰,长发编成小辫儿,头上的琥珀和珊瑚珠子在朦胧的光里熠熠生辉。因低着头,看不到平日那冷静漠然的眼神,乍一瞧,竟温顺得很。

  彭野拉了何峥往那边走:“来得正好,刚做饭。”

  何峥却停了脚步,笑:“这次来,有人搭我便车,也来看你了。”

  何峥走到门边,冲外头唤:“阿槐。”

  彭野稍稍意外,本应走过去看看,人却鬼使神差往灶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灶台前没人了,只留橘黄色的阳光和青白色的烟雾。

  “野哥……”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传来。

  彭野回头,阿槐站在门槛上,冲他笑。

  彭野说:“你也来了。”

  阿槐轻声:“怎么,不想见我啊。”

  彭野笑了笑:“说的什么话。”

  几人往灶屋里走,何峥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车上有几十斤肉干鱼干。石头,你去搬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他,“都阿槐买的,我只顾激动,忘了给你们带东西,还是女人细心体贴啊。”

  彭野看向阿槐:“多少钱,我让石头给……”

  “都是那天你给我的钱。”阿槐轻声说,“你和我那么客气干什么?”

  身后十六走近了,彭野没再继续说什么。

  进了灶屋,程迦坐在稻草堆上玩打火机。

  彭野稍稍皱眉:“你这是想把自己给点燃?”

  程迦没啥表情地看他一眼,看何峥一眼,又看向阿槐;阿槐也在看她,目光相遇,阿槐冲她笑,梨涡浅浅,有种小家碧玉的温柔。

  何峥问:“不是藏族的吧?”

  彭野说:“不是。换了身衣服。”

  “看着不像,”何峥笑着说,“怎么不介绍一下?”

  彭野一开始就想带何峥来介绍的,现在倒搞得像他没把程迦放眼里。

  程迦没等彭野,自己开口:“我叫程迦,摄影师。”

  十六帮腔:“她拍照片给咱们保护区做宣传。”

  何峥喜上眉梢,道:“那敢情好。这几年野生动物皮毛需求在增大,价格一路上涨,盗猎者跟着猖狂了。是得多宣传宣传,你做的是好事,比我们影响力大。”

  程迦道:“我做的是轻松的事儿,没你们苦。”

  石头搬着袋子进来,听了,道:“程迦来这儿遭了不少罪,高反都没怎么好,还差点儿被黑狐手下的人杀了。”

  何峥一愣,看彭野:“怎么回事?”

  彭野把大致情况和何峥说了一遍,何峥道:“原以为你们这一路回去,只会有人来抢羊皮,怎么还多了层危险?”

  阿槐轻轻说:“那你们要把她保护好,”又加一句,“自己也得多小心。”

  程迦没做声。

  

  很快,阿槐帮着石头尼玛炒菜做饭。

  何峥和彭野则走去屋外聊天,两人经过院子里的草垛子,爬上去坐着抽烟。

  何峥问:“你以前说,打算抓到黑狐就退,是要退个彻底?”

  彭野道:“太苦。要不是为着事儿没办完,没人撑得下去。但这事儿,他妈的永远完不了。”

  黑狐只是与他们梁子结得最深的盗猎团伙,可他们日常巡查工作要对付的除了黑狐,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团伙。

  这些年来,很多被灭,很多苟存,很多正在新生。

  没完没了。

  何峥说:“等哪天,这世上没人贩卖藏羚皮,咱们就解脱了。”

  彭野没说话,幻想性的东西,他从来不考虑。

  何峥又道:“我最近听到一消息。”

  彭野扭头看他。

  “黑狐要洗手不干了。”

  彭野默然。

  何峥看他失神的样子,说:“怎么你倒失落上了?”

  “他不干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峥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干了,他的团队会遭受重创,四分五裂;可他不干了,可能就永远抓不到他了。

  彭野吐出一口烟,说:“兄弟们的仇怎么办?”

  何峥叹了口气:“这都是天意。说来,你也老大不小,该成家了。他不干了,这就是天意。”

  彭野低着头拿烟头烧手里的草梗,没说话。

  何峥道:“我记得二哥说,你喜欢航海,打算退了去干这个?”

  彭野没做声。刚进队时说的话,何峥不提,他都快忘了。

  他回头看,草垛很高,与灶屋顶上的窗户齐平,他一眼就看到屋里的程迦,坐在稻草堆里,她头上琥珀散着光。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

  何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程迦,道:“说来奇怪,黑狐准备退隐,怎么对一不相干的女人下杀手?”

  彭野回头了。

  他望着远处的夕阳,眯起眼睛,说:“天意。”

  

  “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

  “你是谁?”

  “我是摄影师,程迦。”


  ☆、第23章 chapter23


  r23

  彭野和何峥在草垛子上坐了一会儿,石头在灶屋里喊何峥。何峥拍拍屁股上的草,看彭野:“走不?”

  彭野说:“我再坐一会儿。”

  何峥又拍拍他的肩,滑下垛子。

  彭野把烟叼嘴里,掏出手机,不是智能机,上个网摁键得摁半天,最终输入“程迦”,搜索。

  信号不好,进度条走得缓慢。

  彭野抽完一根烟了,才勉强刷出网页。他一条一条地看。

  草垛下有脚步声,彭野扭头,看见程迦深蓝色的绣花裙摆。

  程迦走到草垛子下,仰头看他,表情淡淡的:“上边看得见太阳么?”

  彭野眺望屋顶远山和夕阳,道:“看得到。”

  程迦于是往草垛上爬,她穿着裙子,不方便。

  彭野旁观了一会儿,把烟蒂扔去远处,俯下身,拎着她两只胳膊,轻而易举把她提起来。

  程迦皱眉,说:“不用你帮忙。”

  彭野手一松,程迦掉回地上。头上还沾了几根草。

  他说:“那你在下头待着吧。”

  一只母鸡咯咯哒地从程迦脚边经过,啄一下她脚边的一颗稻谷,溜之大吉。

  程迦看了一会儿鸡,说:“石头让我来问你,加几间房?”

  彭野说:“不用加。”

  程迦抬头望他。

  彭野说:“四哥睡觉打呼噜,十六也打,他俩整好一屋。”

  程迦“哦”一声,拔脚走了,嘴上还说一句:“你和阿槐住。”

  彭野问:“你说什么?”

  程迦脚步停下,拿眼角瞧他:“我说,你和阿槐住。”

  彭野无声地盯着她的脸看,半晌,笑了一下,说:“你倒懂事儿。”

  程迦不说了,转身就走。

  彭野喊她:“程迦。”

  程迦又停下:“干嘛?”

  彭野问:“你能有那么一会儿不作么,就一会儿?”

  程迦冷淡地白他一眼,转身要走。

  彭野说:“过会儿让阿槐跟你住一屋。”

  程迦道:“我睡觉踢人。”

  彭野说:“你还有这毛病?”

  程迦说:“我毛病多着呢。”

  彭野笑出了声:“这倒是真话。”

  程迦:“……”

  她原地站了几秒,又走回草垛子边去了,她靠在上边望着灰灰的院墙,问:“何峥以前是你们队的?”

  头顶上方,他答:“是。”

  她仰起脑袋回头,问:“他为什么不干了?”

  彭野舔了舔嘴唇,琢磨了一会儿,说:“他单干了。”

  程迦说:“意思是他私人组队?”

  彭野说:“是。”

  程迦问:“为什么?”

  彭野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程迦问:“他武器哪里来?”

  彭野说:“自己会组装。”

  程迦说:“这样不合法啊。”

  彭野说:“所以他很多时候只是提供线索和信息。”

  程迦垂眼。

  彭野低头,只看得到她头上的琥珀和珊瑚珠子。他在玩草,手上的几根稻草编成了环儿,他轻手轻脚,把草环儿安她头上。

  程迦察觉到什么,皱着眉回头,抓了抓垛子上的杂草,未觉头上有异。

  彭野问:“想什么呢?”

  程迦说:“我在考虑给何峥拍照,到时,图片信息和你们的整理在一起。”

  彭野笑了一下,原本要调侃她“拍哪种照”,想想还是算了。

  程迦盯着他:“你笑什么?”

  彭野说:“没笑什么。”

  程迦目光洞悉,院子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阿槐。

  程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垛子上站起身,走了,和她擦肩而过。

  彭野坐在高高的草垛子上,也没说话。

  阿槐微笑,说:“野哥,石头哥喊吃饭了。”

  “好。”彭野从垛上滑下来。

  

  进了灶屋,大家坐下吃饭,程迦头上还戴着几根草,彭野见了好笑。

  程迦以为他在对身边的阿槐笑,没搭理他。

  程迦一人拿着勺子吃饭。

  石头见了,道:“程迦,你这勺子比我做的那个好多了。白天那勺子害你没吃饱,你多吃点儿嗯。”

  程迦点头。

  尼玛扒拉着米饭,瞅程迦。

  程迦说:“不好好吃饭,看什么看?”

  尼玛说:“迦姐,这勺子好看,在哪里买的,我下次给麦朵带一个。”

  程迦头也不抬:“彭野送的。”

  几道目光看向彭野,彭野没解释,夹菜吃饭。

  程迦道:“他说挺便宜的,你叫他批发一打,一人送两个。”

  尼玛小声“哦”。

  阿槐看看程迦,看看彭野,两人没有目光交流。她又看了彭野一会儿,说:“野哥,你别总吃青菜呀,多吃点儿肉。”

  她夹了几大块牛肉放进彭野碗里。

  彭野说:“我自己来。”

  十六玩笑:“哥你多吃点儿,阿槐姐的那些肉干都是特地给你带的。”

  彭野看他一眼,十六缩着脖子闭嘴。

  阿槐轻笑道:“说什么呢?大家都辛苦,是给大家吃的。”说着又往十六碗里夹牛肉。

  她给每人都夹,也给程迦夹。

  程迦说:“谢谢。”

  阿槐笑:“不客气。”

  彭野伸手添饭,何峥一抬头,怪了:“老七,你手怎么回事?”

  彭野拿回来一看,手背上一堆红痕,好几处被抓破皮。

  想起在四风寨,程迦拆了纱布要打疯子,他抓着她给她把绷带重新绑回去,她反抗,抓他的手。

  程迦看了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

  彭野不在意地说:“估计蹭哪儿了,不打紧。”

  十六凑过去,琢磨:“这什么动物挠的吧?”

  彭野:“吃你的饭。”

  何峥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阿槐也没做声,她认得那是指甲抠的,可她也没立场说什么。

  她看看程迦,后者拿木勺舀着玉米咸菜和米饭吃,眼里没看任何人。

  吃完饭,彭野走出灶屋,才迈过门槛,何峥劈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一边。

  彭野解开他的手:“干嘛?”

  何峥压低了声音:“老七,你这可不着边儿了。”

  “我怎么了?”

  “那藏族小姑娘和你什么关系?”

  彭野说:“她不是藏族。”

  何峥皱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甭管她是不是,你和她搞什么?还有阿槐,他们几个不知道你和她的事儿,我还不知道?”

  彭野默了几秒,道:“我和那藏族小姑娘没搞什么。”

  何峥说:“真没搞什么?”

  彭野说:“真没搞。”

  何峥又拍一下他脑勺:“别找事儿啊。”

  他说:“你这小子,尽招人,你得管住自个儿。”

  彭野没说话。

  

  其他人在下边聊天,程迦先回了房间。

  她看到了头上的稻草,抓下来揉一揉扔进垃圾桶。她打开相机,把照片导进电脑,却意外发现一张照片。

  【木屋的墙板上挂满色彩绚丽的民族服装,程迦一身蓝裙子,坐在板凳上。

  她半趴在木桌上,白色的袖子与蓝色的袖子交叠在一起。她歪着头,让藏族大婶给她编小辫儿。头上的珊瑚珠子很漂亮。

  她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户外的阳光。】

  程迦想起她让大婶给编小辫儿时,曾把相机交给彭野拿着。他在那一瞬间给她摁下快门。

  她找了找,没别的了。

  程迦摸出一支烟,边抽边看那张照片。摄影师的通病是看不得别人给自己照相,可这张,她喜欢。

  抽完一支烟,她拿起相机准备出门。

  到门边,隐约听见走廊上彭野和阿槐说话的声音。隔音还行,听着并不清晰。

  两人由远及近,

  彭野说:“明早起了就走,得尽快赶回去。”

  阿槐柔声道:“下次见面得什么时候了?”

  彭野:“说不准。”

  两人到了门边,彭野说:“你今晚和程迦挤一挤。”

  阿槐好一会儿没做声,最后才说:“好。”

  “早点休息。”彭野走去自己房间,刚拧开锁,阿槐唤了声:“野哥。”

  “嗯?”

  “我住你那屋吧。”阿槐走过去,在轻轻撒娇,“我都来了……”

  程迦蹲在门廊里穿鞋子。

  彭野默了一会儿,说:“这不好。”

  阿槐声音很小,娇娇的:“那我晚上和她住,现在……我去你去屋里坐会儿……说说话……行不?”

  程迦穿好鞋,拉开门出去,就见阿槐揪着彭野的袖子,两人贴得很近。

  程迦转身走,彭野“诶”一声把她叫住,问:“去哪儿?”

  程迦说:“天还没黑,去外边转转。”

  彭野说:“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程迦说:“我叫了桑央一起。”

  彭野一时无话可说,程迦扭头走,没几步,彭野说:“那就一起出去转转。”

  

  彭野和阿槐在前边走,程迦和尼玛在后边。

  程迦走一会儿,看到好的画面就得拍下来,速度自然慢。彭野走出不远,总得停下等她。等她走上来,距离不远了,又继续走。

  集市上没什么人了,稀稀拉拉的,都在收摊。

  阿槐问:“她是什么时候和你们一起走的?”

  彭野说:“离开风南镇的那天。”

  阿槐问:“你去见我的那天?”

  彭野说:“嗯。”

  “她跟你们一道去保护站?”

  “嗯。”

  “待多久啊?”

  “不知道。应该拍了照片就走。”

  阿槐点了点头,走几步又问:“大城市来的人,在这儿挺受苦的吧?”

  彭野说:“她能吃苦。”

  阿槐说:“她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彭野道:“对人是不太热情。”

  和十六尼玛相处那么久了,她都很少主动开口讲话。

  程迦对他的各种挑逗,他要是说出去,周围没一个人会信。

  正说着,一只黑山羊拖着一个小筐经过,穿布衣的老头儿牵着羊绳。

  彭野不经意回头看一眼箩筐。

  老头儿瞧见了,招呼:“买点儿?收摊了,便宜。”

  他勒了勒绳子,往地上丢几根草,黑山羊停下在他脚边嚼吧。

  彭野望向身后:“程迦,给你买点儿东西吃。”

  程迦走过来看,箩筐里装着土黄土黄的凉薯。

  她看彭野:“买给我吃?”

  彭野说:“你们那儿不都说每天得吃点儿水果么?”

  程迦看着筐底的凉薯,又看看彭野:“这是菜。”

  彭野笑了笑,没和她理论,弯腰从筐底拿出一个,放老头儿的秤盘上,说:“先称这个。”

  “7两多。”老头儿手里的秤砣翘得老高,“旺着呢。”

  程迦看着那凉薯个头不大,居然不轻。

  彭野拿过来,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捏住凉薯上下两个端点,他手掌大,外表的泥巴丁点儿没蹭到他手掌。他右手从凉薯顶端开始撕皮。

  程迦看着他撕开粘着黄泥巴的皮,露出雪白的凉薯肉,一瓣皮,两瓣皮,跟剥橘子似的。

  整个凉薯剥完,皮掉在黑山羊嘴边,羊儿凑过去嗅了嗅。凉薯白净净的,不沾半点泥土。

  彭野递给她,说:“这是水果。”

  程迦接过来咬一口,有些意外。凉沁沁的,一口下去全是清凉的汁水,水分太足了。

  她怀疑曾经吃的凉薯和这是不同品种。

  彭野看看筐里剩下的,说:“够你吃几天了。要不喜欢,拿给石头炒菜。”

  阿槐站在一旁没说话。走完一圈回客栈,阿槐也没去彭野房间坐了,而是在程迦房里看电视。

  程迦在楼下跟何峥谈拍照的事,谈完上楼,走到自己门口,却不经意望彭野的房门。

  夜里,人往往容易精神脆弱,容易感情动荡,容易思情欲。

  走廊里空空的,她靠在墙壁上,想着他立在四风寨的路口,迎面等待摩托车冲撞而来的那个眼神,冷静,狂野。

  飞身拦车的那一瞬,力量,速度,胆识,身手,应有尽有。

  她确定她想上他。

  脑子里有很多人的声音在回旋。

  “你能有那么一会儿不作么?”

  “程迦你不能控制你自己么?”

  不是不能,是不想。

  程迦推门进屋。

  阿槐在洗手间里刷牙洗脸。程迦安静地换了衣服,散了头发上的小辫儿,穿上高跟鞋。

  她站了几秒,拿出根烟,走到镜子面前看,她只穿了件长衬衫,白色与浅蓝的竖条细纹,正是彭野说她“腿丑”的那件。

  镜子里她头发有点儿乱,她拿手抓了抓,随意。

  抽了几口烟,她走出去,带上门。

  

  彭野洗完澡,光脚从浴室出来,收拾堆了满床的行李。

  男人生活不讲究,他皱着眉头,从行李包里拎出一条不知道是谁穿过的内裤,团一团扔到门口。

  门刚好被人推开,内裤落到一双高跟鞋旁。

  程迦目光下移,挑脚把内裤掀了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

  “不是你的。”

  彭野扫一眼程迦的打扮,没说话。

  她光脚踩着高跟鞋,衬衫摆下一双光溜溜的长腿,洁白的脚踝上有黑色的蛇形纹身。

  程迦进了屋,阖上房门,落上锁,说:“你得比这个大。”

  彭野不经意轻哼一声,转头接着收拾。

  程迦靠在门上看他。

  男人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两颊流到棱廓分明的下颌上,随着他的动作轻颤。

  程迦低头,掏出烟,手也在轻颤。

  半根烟抽完,程迦深吸一口气。

  “喂。”

  彭野弯着腰,回头。

  程迦问:“身边有女人么?”

  彭野没答,眉目都隐在昏暗的房间里,好似荒野上的兽,审视夺度。

  他不答,她心里就明了了。

  程迦一句话问出,反而不再紧张,抬抬下巴,

  “要不要做个伴?……

  今晚。”


  ☆、第24章 chapter24


  r24

  彭野扔掉手里的汗衫,直起腰看她。

  程迦倚在墙边,慢慢呼出一口烟,说:“不是一路人,但现在一路上。”

  彭野刚洗完澡,身上只有一条内裤,白色宽松的平角裤,但那里的轮廓依然明显。

  程迦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内裤上的形状看了几秒,下意识掐灭指头的烟,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说:“我也只穿了一件。”

  彭野看到了。她这衬衫很薄,没穿内衣,内面的风光若隐若现。

  她朝他走来,他任她靠近。上次在服装店隔间,他以为把话讲明了,可她愈挫愈勇。她欠收拾,他就来收拾收拾。

  彭野拉上行李包的拉链,提起来扔地上,抬眸看她:“你凭什么就认为我非得和你发生点什么?”

  “凭你看我的眼神。”程迦说,“你想上我。”

  彭野舔了一下门牙,冷厉地看着她。出师不利。

  她衬衫开了三颗扣,胸部丰满,锁骨纤细,肩膀跟雪铺的似的,脖子上白色的绷带更显禁忌。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他跟前,摸玩着下一颗扣子,抬眼看他:

  “你来,还是我自己来?”

  彭野抬手勾过那扣子,指甲盖轻触她乳沟。他看她的眼神神色莫测,半晌,说:“你自己来。”

  程迦低头便要解,看到彭野的腹肌,她的手静止了。

  她说:“我要摸。”然后,她就伸手去抚。

  才碰上,整个人就像触了电,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轻轻地自言自语:

  “我看到更好的了。”

  彭野没听清:“你说什么?”

  程迦不答,她食指摁在他紧绷的肌肉上,把他推到墙角。

  彭野贴着墙低头看她。

  她五指张开,在他腹肌上缓慢而来回地抚摸,彭野并没拒绝。她又摸他的胸肌,他的背肌。她嗅他肌肤上的气味。

  彭野被她摸得有些心乱,问:“什么感觉?”

  程迦抬头:“嗯?”

  彭野笑了一下:“你摸来摸去的,什么感觉?”

  程迦望住他,说:“k粉。”

  她的眼睛很平静,却莫名在勾人。让人陡升一种想摧毁它想看它染上情欲的冲动。

  有种落败的预兆。

  彭野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是么?”

  程迦说:“是。”

  彭野朝她走一步,说:“我尝尝。”

  手伸到她背后,大掌摸进衬衫,托住她光滑圆滚的臀。中指在两瓣之间,顺溜儿地从后一路滑到前。

  程迦浑身紧绷,被刺激得踮起脚尖,指甲抠进他的手臂里。

  扳回一城。

  彭野勾起一边唇角,说:“你别太紧张,我手动不了了。”

  她咬着牙,人在他怀里发颤。

  彭野不经意哼出一声轻笑,低头一看,她眼神却依旧冷静,甚至带着高高在上的满意,像看一个给她服务的高级仆人。

  空气中有种平静而隐忍的较量气氛。

  彭野说:“程迦。”

  “嗯?”她摸着他的后背,小手从后腰钻进他的内裤。

  彭野笑出一声,说:“悠着点儿,我手全湿了。”

  程迦听出他笑里的含义,男性骨子里的高傲和强势,在性爱上的主导和俯视。男人轻而易举让女人的身体产生强烈反应,女人就得拜服在他身下。

  他说:“你什么感觉?”

  程迦淡笑一声,仰起头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不够让我叫床的感觉。”

  彭野眼瞳暗了,有些危险。

  程迦平静得肆无忌惮,手往他内裤里探,问:“你什么感觉……”

  话音未落,彭野忽然把她抱起来摁倒在床上。

  程迦头发散乱,衣领大开。她冷冷一笑,直视着他。

  他背着光,眼睛黑得像能滴出水来。

  程迦很清楚,他在忍。

  她垂眸看一眼吊在他腿间的巨大帐篷,抬起双腿,勾住他的腰,说:“来啊。”

  他隐忍了几秒,却忽然笑了,说:“不急。”

  程迦的腿滑下来,脚趾勾了勾帐篷,说:“它比较急。”

  彭野握住那条腿,摁在她胸前;程迦猛地皱眉,身体感觉到了他的手指……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高潮的女人,应该说是不容易高潮的女人,性爱带给她更多的是身体上的痛苦。

  可这个男人刷新了她的认知。

  主动权易主。

  程迦抿紧嘴唇,眼神笔直盯着彭野;

  他没把床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她把床单上他的衣物紧紧揪成团。

  不可言喻的感觉在体内堆砌,她缓缓仰起头,晕眩感降临,她等待着最后的……

  所有感觉在一瞬间坍塌,如空中楼阁。

  她皱着眉看他。

  彭野俯身过来,濡湿的手捏住她下巴晃了晃,目光狡黠。

  她明白了,他在耍她。

  程迦咬了咬牙,心里刚萌生出一种今晚非得让他求饶的恨意时,有人在哐哐哐拧门。

  “老七,”外边,何峥很迷惑,“你怎么把门锁了?”

  程迦皱眉,看看自己躺着的这张堆满彭野衣物的床,再看看另一张整洁的空床,突然明白何峥今晚住这屋。所以刚才彭野没把她拒之门外,反过来戏弄了她一番。

  “来了!”彭野盯着程迦的表情,笑容放大。她看上去恨不得杀了他。

  他把程迦从床上拎起来,塞进衣柜。

  程迦冷着脸抗拒,彭野勾住她衬衫的扣子晃了晃:“你要这么给人看,我没意见。”说完,直接轻轻一脚,把程迦踹进柜子,关上门。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沉默的柜子,彭野几乎是乐了。他从床上扒拉出一条牛仔裤穿上,把腿间耸立的东西压了好几下,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瞬间,彭野摸到裤子后腰湿哒哒的。

  何峥走进来:“你锁门干什么?”

  “在洗澡,防贼。”

  “这店就我们住。”何峥打量了他几眼,奇怪,“你突然心情不错?”

  彭野转过头没搭话,走进屋,一眼看见程迦的高跟鞋还散在他床上,大步过去拿衣服盖住。

  何峥在他身后:“你这裤子怎么湿了一块?”说着,要去碰。

  彭野挪开一步,摸着黏黏的后腰,说:“洗澡水没擦干。”

  何峥“哦”一声,去洗手间上厕所,边走边嘀咕:“这房间好像不对味儿。”

  彭野拿手摸了摸鼻子,不经意就闻到了指尖女人的味道。

  何峥关上洗手间的门。

  彭野拉开柜子,程迦抱着双腿坐在里边,冷冷地看着他。

  彭野弯下腰看她,腹肌齐排排绷起来,他要笑不笑的:“还不走?”

  程迦出来了,昂着下巴,问:“我的高跟鞋呢?”

  彭野四处看看:“没看见,找着了给你。”

  程迦抿着唇不做声,光脚往外走。

  到了门口,彭野扶着门,笑:“慢走不送。”

  程迦回头,斜眼仰视着他,半晌,说:“你输了。”说完,她走了。

  几秒后,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彭野舔着牙齿,手指轻敲门板,觉得那女人是个妖精。

  她一定看出来了,有一瞬间,他是想动真格的。

  

  程迦光着脚,衬衫松垮地回到房间;

  阿槐坐在床上看电视,转头盯程迦看。程迦走到自己床边,从箱子里翻出条内裤穿上,又翻出一根烟,把打火机扔给阿槐。

  阿槐慌乱地接住;

  程迦坐到她床边,翘起二郎腿,扬了一下拆了绷带却还有伤的手,说:“帮点个烟。”

  阿槐打燃火机,把火苗捧到程迦跟前,程迦夹着烟低头,微微皱着眉,吸了一口。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朝阿槐伸手,阿槐把打火机还回她手里。

  她盯着阿槐看了一会儿,把烟雾呼到她脸上,阿槐不经意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

  程迦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扭头盯着电视看,电视里在播放紧急避孕药的广告,程迦哼出一声冷笑。

  看了一会儿,程迦拿眼角瞥阿槐:“你看我干什么?”

  阿槐尴尬地别过头去,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看程迦:“你……刚才去野哥房间了?”

  程迦“嗯”一声。

  阿槐没话说了。

  隔一会儿,程迦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阿槐低眉不吭声。

  程迦眯着眼睛看她,这姑娘在彭野面前挺放得开,在她面前却拘谨。程迦看得出,阿槐和彭野很熟,在他面前与在其他男人面前不一样;程迦也看得出,阿槐在她面前有股自卑感。

  程迦问:“炮友?”

  阿槐问:“什么意思?”

  程迦点了点烟灰,把这个词给阿槐科普了一下。

  阿槐说:“那就是吧。不过,我和他很少见面的。”

  程迦问:“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给你钱?”

  阿槐告诉程迦,她是山里的,没上什么学,从村里出来打工,人生地不熟,遇到了坏人,结果给卖了。再后来,她第一次站街就遇到了彭野,醉得不省人事的彭野。

  程迦听到这儿,笑出一声:“我就说他是个骚包。”

  “不是的。”阿槐很维护彭野,说第一次相遇是彭野在路上撞到了她,他几乎神志不清。

  她说那晚彭野情绪很低落,还醉酒,他是头一次在外边找女人,应该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在外边找陌生的女人。

  阿槐也说不清,不知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的身份,他们注定没感情,还是他的心永远不曾停留,他每次和她做都带套,忘买了就不进去了,没有一次失控。

  而她生活拮据,很穷,他总给她钱帮她过活,后来就给成了习惯。

  程迦手指夹着烟,在空中画圈圈,问:“然后你们俩就固定地搞上了?”

  “但见的机会不多,有时半年都见不了一次面。”

  程迦想了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这儿一干十多年,没有女朋友,不炮几下除非身体有毛病是个痿的。

  她问:“那你后来怎么回事,被他赎出来了?”

  “是后来,我们那个团伙被查了,大哥大姐头全被抓了,我们都被解救了出来,就都自由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迦问:“为什么不回去?”

  阿槐说:“我爸死得早,我妈在村里就是个荡……,全村男人都可以做我爸,我回去干什么?”

  程迦默了默,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迦问:“你在风南靠什么过活?”

  阿槐说:“我在镇中心开了家服装店,生意可好了。”

  程迦说:“好样的。”

  程迦又问:“你跟彭野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阿槐一时也没说话,她不知道程迦说的见是见,还是睡。所以不知该说半年前,还是前几天。

  前几天他们见过,但彭野身上没带着套,阿槐家里也刚好没了,他不肯来真的。还是阿槐用别的方式替他解决的,而且那天彭野似乎也没什么心思,一直出不来,她弄了好久。

  她思虑几秒后,还是说了前几天的日子,说在那天见到彭野了;

  程迦一想,是和彭野在早餐馆杠上的那天。

  程迦问:“他活儿怎么样?”

  阿槐一愣,没想她说话这么直接。

  程迦见她反应慢,皱了眉:“问你话呢?”

  阿槐慢慢点了一下头。

  程迦仰着头朝天空吹出一口烟,烟雾落下来,她想了想,前戏很厉害,来真的应该更好。

  她想了一会儿,低头看阿槐:“你喜欢他?”

  阿槐点点头。

  程迦问:“他知道么?”

  阿槐想了想,摇头:“我跟他一年也见不了三四回,他都有正事,来看我时间也紧,没空说别的。”

  程迦问:“你没告诉他?”

  阿槐缓缓地摇了摇头,又说:“你先别告诉他哦。”

  程迦说:“我干嘛和他说这种事?”

  阿槐纠结了一会儿,问:“其实,我不太清楚他的事,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人,也不知道他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女人,你觉得……我应该试一试吗?”

  程迦说:“想干嘛干嘛,问别人干什么。”

  阿槐有些意外,盯着程迦看。

  程迦皱眉:“有话直说。”

  阿槐说:“我原以为你会看不起我。”

  程迦说:“我不轻视比我弱的女人。”

  尤其是先天条件比她弱的,换个位置,她不一定能做得比现在的阿槐好。

  阿槐又愣了,盯着程迦看。

  “强弱不明显么?”程迦眯着眼睛,淡笑,“要不要现在打一架?”

  阿槐被她逗笑了,问:“你和他呢?”

  女人之间的嗅觉是敏感的,不用挑明,谁都明白。

  程迦说:“我和他只是睡一宿,还是睡一路的关系。”

  没有睡一辈子。

  阿槐“哦”一声,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不是一路人。”程迦说。

  彭野知道,她也知道。

  

  

  程迦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这时,路上一声哭喊打破小镇夜晚的宁静。

  “救命!有没有医生,附近有没有医生?!”

  这声音程迦耳熟,是安安。


  ☆、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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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迅速穿上裤子,翻出件大衣套上,对阿槐说:“你别乱跑。”

  她拉开门,彭野十六他们都开了各自的房门。

  程迦说:“你们听出来了?”

  十六说:“是驿站里那女的。”

  彭野说:“应该是她朋友出事了。”他说话时目光里还带着严肃,看了一眼程迦的胸口,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在提醒。

  程迦这才意识到扣子没完全扣上,胸前一片春光。

  程迦扣上扣子,说:“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留这儿。”彭野说。

  他看向十六房里的三个男人,说:“程迦和阿槐到你们房里坐一会儿,别乱跑,我和四哥下去看看。”

  程迦没反对,让开一条路。

  阿槐也出来了,彭野经过时,轻声叮嘱了句:“注意安全。”

  程迦看着彭野走了,对阿槐说:“去那屋吧。”

  

  街上黑漆漆一片,只有几户人家开了大门,黄橙橙的光铺在青石板上。不远处,一个女孩肩膀上架着另一个女孩,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

  几个当地居民从家里出来围上去,

  “这是咋啦?”

  “发生啥事儿?”

  “是不是遇着狼了?”

  安安走不动了,把肖玲放在地上:“有没有医生?诊所在哪儿?”

  “姑娘你别哭啊,等着,我马上找医生来。”说话的人风一般从彭野面前跑过。

  彭野过去看,肖玲披头散发,血糊了一头,看不清脸也不知死活。

  彭野第一眼就觉得怪异,却说不出。

  他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安安抬头见是彭野,喊了声大哥,眼泪直落。

  这里黑得晚,肖玲说天还亮,要去山上的寺庙看看,想拜个菩萨保佑回去了找份好工作。肖玲去寺庙背后插香,然后一直没回来。安安找半天没找着,眼瞅着天快黑了,意外发现小悬崖上有石头滑落的痕迹。

  她猜想肖玲可能失足滚下山沟了。

  当地人说山沟里有狼,天黑了人不能进去;安安独自去找,找到时,肖玲就是这幅样子。

  彭野捏了捏肖玲的手腕,还有微弱的脉搏。

  他拨开她的衣领,突然间明白了一开始的那种怪异感,这件衣服。肖玲身上穿的是程迦的衣服!

  彭野一看肖玲的脖子,说:“遇着狼了。”

  她脖子上全是狼的爪印和牙印,可她运气好,撞上一头正在学捕猎的小狼,没咬到她的气管。

  当地人一眼看明白,道:“这姑娘运气好啊。”

  彭野说:“的确运气好,遇上个好的同伴。”

  他冷淡看了安安一眼:“找人是你的爱好么?还总一个人擅作主张。”

  安安哭花了脸,瘪着嘴不吭声。

  彭野握住肖玲的头检查了一下,太阳穴撞凹,头部其他地方也没幸免。伤得严重,能活算是命硬。

  很快,医生赶来,检查后说:“赶紧送去县上医院。”

  有好心人说:“我家有小货车,拉你们走。”

  还有人说:“拆块门板下来,给她躺上,别又捣腾伤更重。”

  安安不住地说谢谢。

  彭野把医生拉到一边,问:“她伤得怎么样?”

  医生叹气:“这姑娘命硬,但……醒过来的几率不大。”

  众人用门板把肖玲抬上货车,安安走到彭野跟前,眼泪汪汪:“大哥留个电话吧,万一有啥事儿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

  彭野给了电话。

  小货车拉着人消失在夜幕里,留下来的村民们在路边闲聊议论。

  彭野往回走,脸上乌云罩面,何峥问:“怎么了?”

  彭野说:“她穿的那件衣服是程迦的。”

  何峥一愣:“你说她成了替死鬼?”

  “对。”

  “你刚也看了她身上的伤,是山上的石头撞的。”

  “是岩石还是其他钝器,现在也说不准了。”彭野道,“他们知道夜间有狼出没。”

  何峥说:“也算费尽心机。但……程迦是不是暂时安全了?”

  彭野没答,只道:“明早赶路。回去了,别提衣服的事。”

  何峥说:“我知道。”

  彭野回去只说肖玲下山时失足坠落,受伤被送去大医院。大家并无怀疑。

  第二天,一行人与何峥阿槐告别,继续上路。

  临行前,阿槐把程迦叫到一边,说:“我想了一晚上,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程迦问:“什么事儿啊?”

  阿槐脸红了红,小声说:“我和你说清楚点儿吧,我第一次站街那晚,他情绪低落,喝了酒,他撞到我,说了声对不起。……我很害怕,要是再不拉客人回去……大哥大姐头会打死我的……我就……带他回家了……后来,他走的时候,我说,希望他以后如果要找女人,就来找我,好歹脸熟。他说好……他真不是那种,你想的……”

  阿槐声音越来越小,低头搓着衣角。

  程迦:“……”

  她没有明白她的目的,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槐扬起头,摇了摇,微笑:“就是想和你说而已。”

  程迦看了她几秒,她柔柔弱弱的,程迦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说:“乖嗯。”

  然后转身走了。

  阿槐走去何峥身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车开动的时候,她说:“四哥,我不等他了。”

  何峥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个女人眼里有他,心里没有啊。”

  

  那底岗日附近的盆地与山脉由石炭纪时期的火山岩沉积演化而成,地势崎岖,碎石遍地。程迦坐在车里,五米一小坑,十米一大坑,颠得人骨头散架。

  天气放晴,高原上日头晒,一路火山岩居多,灰白惨淡,杂草极少。太阳把世界照得白灿灿的,像行走在镜面里。

  程迦用防风罩和护目镜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可光线刺眼,道路颠簸,走了没几个小时,她就有些吃不消,感觉要晕车,好在早餐没吃什么东西,不至于呕吐,就闭着眼睛强忍了下去。

  忍一段时间,就摇晃着睡着了。

  梦里依然有彭野,但这次,她只是抱着他的身体,抚摸着。

  梦境像缓慢的流水。有女人在唱歌,柔而缓,山风一样轻盈:

  “阿惹阿惹别走开

  走开了阿哥会伤心的

  如果阿哥伤心了

  心里的话儿向谁说……”

  有人轻敲她的车窗:“程迦。”

  彭野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有些模糊。

  程迦缓缓睁开眼睛,那个梦一样的歌声在车里轻唱,

  “月亮月亮别躲开

  躲开了阿惹会孤单的……”

  彭野在车窗外,弓着腰身看她。

  程迦把护目镜摘下来,不习惯地眯起眼睛,车里就她一人,cd放着歌曲。

  她有些头晕,把玻璃摇下来。风涌进来,她捂着面罩,问:“怎么了?”

  彭野伸手进车窗打开车门,说:“带你看一样东西。”

  程迦懒得动,也没什么兴趣。她重新戴上护目镜,下了车。十六石头还有尼玛站在不远处冲她笑。

  “搞什么鬼?”程迦的声音从面罩里透出来,嗡嗡的。

  程迦踩在坚硬苍白的火山岩上,回头看,世界一片灰白,像盐田。中央却有一大片湛蓝的高原湖,比天空还蓝,像颗巨大的宝石。

  程迦的懒散慢慢褪去,她说:“很美。”

  彭野在她身后,却道:“不是让你看这个。”

  “过来。”彭野往火山岩的斜坡上走。

  程迦跟上。

  渐渐,有风从坡顶涌过来。

  彭野走到坡顶了,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回头,说:“上来。”

  程迦走上去,然后就屏住了呼吸,不自觉摘下护目镜和面罩。

  她俯瞰着一个碧绿的山谷,几万株怒放的野杏花开满山坡,雪白红浅紫深紫,像缤纷的云霞。天空悬着几片低矮的云层,在青绿色的草地上投下阴影。

  光影斑驳,浓墨重彩,像梵高的油画。

  清凉的风从谷底吹上来,程迦胸口的窒闷感一瞬间烟消云散,只觉一片清明。

  程迦问:“这是什么地方?”

  彭野说:“没有名字,开花的山谷。”

  “开花的山谷,这是一个好名字。”程迦说。

  他把这个开花的山谷送给她看。程迦对他说:“谢谢。”

  彭野安静了一瞬,扭头看她。

  程迦低着头,她站在苍白的火山岩上,脚底踩着开花的山谷。山风在她耳边,她听见身后车厢里的歌声变得空灵虚幻:

  “飞吧张开你的翅膀,

  从那日出到日落……”

  她往前走了一步,风很大,像是无数双有形的手,把她托起来。

  “飞吧张开爱的翅膀,

  你就像山风一样自由……”

  一定会很刺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深吸一口气入肺腔,有种俯冲下去的冲动。

  她慢慢踮起脚尖。

  突然,眼前的色彩像水流一样从她面前划过。彭野把她扯了回来,几乎把她手腕掐断,他冷酷地看着她,近乎愤怒:“你他妈有病啊?!”

  程迦却很平静,说:“我没打算跳。”

  彭野咬了咬牙,差点给她噎死。刚才她的确只是踮了踮脚,是他反应太快。

  “我喜欢这个地方。”程迦说,“谢谢。”

  彭野脸上乌云密布,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黑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头也不回上了车。

  

  一路上,彭野再没和程迦说话。其余人打了几回圆场,圆不回来,也不敢招惹他们俩了。

  近傍晚,火山岩,湖泊早已远去,太阳西下,气温降低,荒野上出现冰川,他们像是来到新大陆。

  程迦问:“到哪儿了?”

  她看彭野,彭野没理她,也没看她。

  尼玛想了想,接话:“附近是普若岗日,有冰川和冰原。普若岗日冰川是除南极北极外,世界第三大冰川呢。”

  程迦说:“你要是以后不干这行了,可以去做导游。”

  尼玛抠抠脑袋,说:“那里有很多野牦牛,憨憨的,在冰上跑来跑去。迦姐,你喜欢野牦牛么?”

  程迦:“……”

  她说:“这问题我应该怎么回答。”

  暮色…降临时,他们停在一处稀疏的灌木丛里,下车扎营。这一带崇山峻岭,没有人烟,绕去乡村费时费油也费力。

  今晚得在野外露宿。

  石头把车开到比较隐蔽的地方,彭野和十六在附近转一圈,熟悉地形。

  彭野给十六讲了肖玲的事,十六问:“这么说,程迦暂时安全了?”

  “暂时。”

  十六叹气:“但还是可能会有人来抢羊皮啊。”

  彭野说:“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这段路。”

  十六说:“要不今晚别生火了。”

  彭野说:“不行。一伙人都得吃饭,晚上温度太低,不生火挨不住。如果咱们是目标,生不生火,人都会来。”

  十六想想:“也对。引他们来的不是火,是皮。别到时又饿又冻,连枪都拿不稳。”

  十六走几步,又碰碰彭野的手臂:“对了,哥,要不先跟程迦知会一声?”

  彭野:“知会什么?”

  十六:“告诉她可能有人偷袭我们啊。我怕她到时被吓到。”

  彭野哼出一声笑,问:“你觉得她会被吓到么?”

  十六问:“要不然呢?”

  彭野说:“我觉得她会找你要枪。”

  

  几人选好了安置点,石头和十六去附近找木头烧火,彭野和尼玛搭帐篷。

  程迦没事干,坐在一边看,时不时偷偷给他们照几张相。

  这两人和石头十六不一样,一看到镜头就各种不配合。程迦觉得他们这种不积极分子让她的工作很难进行。

  拍了没几张,程迦的注意力很快再次被彭野吸引。

  他和往常一样,做起事来格外认真,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俊朗有气概。他做事有章法而迅速,拆装备,打桩,绑绳……笨重庞大的帐篷到他手里变得像乐高积木一样简单。

  他蹲在地上,卷着袖子,手臂上肌肉流畅,三两下把桩子捶进地里,三两下捆出一个牢靠的水手结。

  很快,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帐篷搭好了,隐藏在灌木丛里,是最好的保护色。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程迦的眼神,彭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地上,背靠一棵树在抽烟。烟雾青白,她眼神有些迷离,看上去有种别样的性感。

  她在用眼神意淫他,直白,毫不避嫌。

  彭野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句:“你过来。”

  他跟她讲话了。

  程迦摁灭烟头,拍拍屁股上的叶子,走过去他跟前。

  他动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站到他面前来。程迦挪一步,站到他正对面,皱了眉:“干嘛?”

  彭野突然伸手把她一推,程迦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哗啦倒在帐篷上。

  程迦以为要摔倒,可斜置的帐篷沉了一下,之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瞪着眼睛看彭野。

  彭野淡淡看她一眼,朝帐篷对面的尼玛说:“试验过,搭牢了。”

  程迦:“我操·你大爷!”


  ☆、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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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抱着柴火从坡下走上来,和事佬般着急忙慌的:“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就又操上了?”

  程迦冷着脸不吭声,在帐篷上挣扎几下。但人完全没重心,站不直身子,跟入网的鱼一样瞎折腾。

  但她不想跟小女生一样滑下去蹲着起,那得蹲在彭野脚下。

  彭野看了她几眼,清楚她的心思,伸手捞她。

  他揪住她的衣前领,把她拎起来,程迦受不了他这霸道的姿势,打他的手:“你给我松开!”

  彭野于是松开,程迦又摔回帐篷上。

  十六头疼死了,把柴火放到地上:“你们俩怎么突然就不对劲儿了啊,从昨天开始,碰一起就斗。”

  石头也无奈,说:“老七,你一男人就不能让着点儿?”

  他说着把程迦拉起来,程迦抻了抻衣服,说:“石头,没事儿,我不和他计较。”

  彭野给气得笑出一声:“和着是我招惹你了?”

  程迦拿眼角看他:“我招惹你什么了?”

  石头眼看两人又要燃起来,嚷一声:“老七你生火去!”

  彭野不动,舔了一下牙齿,盯着程迦看。

  程迦说:“看什么?”

  彭野说:“明白了。你能欺负男人,男人不能欺负你。”

  程迦问:“你说哪个男人呢?”

  彭野:“……”

  程迦问:“我欺负你了?”

  彭野:“……”

  程迦又问:“我欺负谁了?”

  彭野:“……”

  石头眼见彭野脸色越来越黑,连推带搡:“生火去生火去。”

  彭野被他推走,道:“你不怕我一把火烧了这里。”

  程迦见他走了,抿着嘴哼笑一声,自己和照相机玩。

  又没几秒,又忍不住往彭野那儿看,他单膝蹲跪在地上,把树叶树枝枯木搭成一个棚,最里层放杂草树叶,上边搭细枝条,最上边架木头。

  他烧了几张纸,插到杂草下边去,拱了拱让空气流动,火势一点一点弥漫,慢慢燃起来。鲜红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程迦平白无故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有点儿冷。

  抬头一看,太阳快下山了,温度较之前下降得更厉害。

  程迦裹紧衣服,走到火堆那边蹲下,伸着手烤火。

  彭野没看她,拿棍子拨弄火堆,让它燃得更快。

  程迦抓抓升腾的热气,想起彭野那天在隔间和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又说给他听:“你跟我较什么劲儿?”

  彭野懒得搭理她。

  程迦叹了口气:“我真没想跳。”

  彭野还是不开口。

  温度升高,手上的伤口有些发痒,程迦把手缩回来,挠了挠。

  隔了一会儿,彭野头也不抬,说:“那边是可可西里。”

  程迦抬头:“哪边?”

  彭野下巴指了指:“那边。那座雪山的背后。”

  程迦扭头,就见山里的云雾升起来了,遮盖住山腰和山脚;只剩三角形的洁白的雪山顶漂浮在空中。

  太阳从它侧面的山峰落山,血红色的阳光洒在雪山上。一半亮红,一半银白,如天空之城。

  程迦轻轻吸了一口山里的冷气,目不转睛,她知道这样的美景会在转瞬间消逝。

  她问:“那一面是可可西里?”

  彭野“嗯”一声,说:“这几天我们走的路线和可可西里的边界是平行的。”

  程迦:“意思是一开始在风南镇的时候,就离可可西里很近?”

  “对。”彭野说,“但如果从那边入境,沙漠多,不好走。”

  程迦“哦”一声,再回头看那座雪山,它已消失在浓雾和云层背后,仿佛刚才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周围的山全隐匿到了云雾之下。

  浓厚的雾气弥漫上来,在程迦身边涌动。好在火越烧越大,程迦往火堆边坐近了点儿。

  十六和尼玛在火堆边搭篷子,程迦奇怪:“晚上会下雨?”

  尼玛说:“七哥说的。”

  程迦没多问了。

  石头拿来玉米棒子,地瓜,土豆,肉干,一窝蜂地往火堆里扔。

  石头冲程迦嘿嘿笑:“程迦,你别嫌脏啊。”

  程迦说:“这里的叶子木头干净着呢。”烧出来的篝火都是香的。

  石头笑了,问:“对了程迦,还不知道你多大呢?”

  “26,快27了。”

  “你看着和24一样的。”

  程迦说:“你说话和十六一样的。”

  石头又笑了,说:“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程迦说:“南极也去过。”

  “企鹅好玩不?”尼玛插嘴。

  “跑起来可快。”

  “有羊跑得快不?要是羊儿过去,谁会赢。”

  “鹅。”程迦说。

  尼玛惊叹:“能跑那么快啊。”

  程迦说:“羊冻死了。”

  尼玛:“……”

  十六哈哈大笑。

  石头说:“你去过北极么?”

  程迦摇头。

  石头说:“老七去过北极,去过北冰洋。”

  程迦转眸看彭野。他握着棍子,照顾火堆里的玉米和地瓜。火光照在他眼睛里,一漾一漾的,像夕阳下的湖。

  他瞥她一眼:“看什么?”

  程迦问:“你去北冰洋干什么?”

  彭野说:“路过。”

  他不愿多说,程迦也就不多问。

  但石头说:“我以前听二哥说,有艘军舰要请老七做航海士。”

  “二哥闹我玩的。这你也信。”彭野说。

  石头没信,所以并未在彭野身上多停留,转身问程迦:“程迦,你有男朋友没?”

  彭野低头拨弄着火堆,不经意从上眼角看她一眼。

  程迦也捡了根树枝戳火堆,说:“没有。”

  石头说:“你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找不到男朋友呢?”

  程迦很随意,说:“喜欢我的,我看不上;我喜欢的,看不上我。”

  十六插话:“我听人说,现在大城市里的男男女女都这样。程迦,你自己也这样,那想过这问题的原因没?”

  程迦说:“想过啊。”

  “啥原因?”

  程迦道:“配不上比自己好的人,却又看不上与自己为伍的人。”

  十六咂舌,这话听着真落寞。

  尼玛不解:“迦姐,你那么好,和你为伍的都是好人啊。”

  程迦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现在的都是好的。”

  彭野从火堆里刨出一根玉米,递给程迦,说:“好了。”

  程迦也不客气,接过来张口就咬。

  彭野说:“你别烫着。”

  烤玉米又香又甜,她肚子饿了。吃到一半,彭野又丢给她几块肉,喂猫儿似的。

  过不久,地瓜也熟了,撕开外皮,热气直冒,香味四溢。

  吃完一个大地瓜,再来一颗大土豆。

  程迦前段时间在城市里有些厌食,来这儿后倒好了,今晚胃口格外好,吃完一堆之后,拿袖子擦擦嘴,然后看着彭野。

  彭野:“……”

  他问:“你还能吃?”

  程迦朝他伸手,说:“我的水果呢?今天没吃水果。”

  她说的是凉薯。

  管水果的彭野微微皱眉:“晚上冷,吃着不怕凉?”

  “我想吃。”程迦说。

  彭野看她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还烤着火,不拦了,起身去拿了个凉薯来。他坐在地上,像上次一样把皮撕得干干净净了递给她。

  程迦咬一口,凉薯嘎嘣儿脆,全是汁水。感觉像开着空凋盖被子。

  石头吃着土豆,问:“程迦,你做这种工作,你爸爸妈妈不担心呀?我看你都很少给他们打电话报平安。”

  程迦说:“我爸死了好些年,我妈也有了新家庭。”

  众人沉默,十六踹了石头一屁股,程迦倒笑了:“没事儿。他们又不能帮我活。”

  彭野没说话,从火堆里又翻出一个小红薯,拿棍子推到程迦面前,问:“还要么?”

  “那就再吃一个吧。”程迦把小红薯拿起来。

  

  夜里睡觉,大家各自用睡袋,挤在一个帐篷里。

  程迦没睡袋,夜间得有人值夜,倒空出一个多的。彭野把他的睡袋给了程迦。

  彭野夜里11点到凌晨1点半值夜,十六1点半到3点,尼玛3点到4点半,石头4点半到6点。

  程迦看大家睡觉时都带着枪,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躺下后没多久,身边传来男人们均匀的呼吸声。程迦睡在彭野的袋子里,都是他的味道,她有些睡不着。

  帐篷上火光,还有他的影子。

  程迦侧身睡着,拿手抚摸帆布上的“彭野”,粗粝,有质感。

  尼玛说了一句梦话,这个夜晚安安静静的。

  外边的男人也安静。

  一个小时过去了,程迦还是没睡着。她从睡袋里钻出来,走了出去。


  ☆、第27章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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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野不在篝火边,他靠坐在暗处的一棵树下。

  程迦拉开帐篷拉链钻出来,发出了声响,他目光骤然扫过来,黑眸凌厉,像潜伏在树丛里的狼,警惕,敏锐,带着点儿狠。

  程迦扶着帐篷,盯着他看。

  他穿了件黑色的雨衣,脸庞看上去比平时冷酷。

  程迦意识到,他并非安静坐着,他在值夜,在侦查。

  他见程迦出来,并没有多诧异,眼神很快又看向别处了。

  程迦把自己裹成一团,过去火堆边坐下烤火,隔他有好几米的距离。他余光瞥见她烤火,问:“冻醒了?”

  程迦摇头。

  她睡的位置离外边的篝火最近,很暖。

  彭野又问:“睡不着?”

  他声音很低,说话时,并没有看程迦,而是一直在注意周围的环境。晚上的雾气更大了,朦胧地漂浮在两人之间。

  程迦说:“嗯,睡不着。”

  彭野顿了一秒,侧头看过来,问:“害怕?”

  程迦反问:“你觉得我会害怕么?”

  他极淡地笑了笑,重新望向黑夜中的灌木丛。篝火照射下,树丛里像隐藏着鬼魅。

  程迦抱着膝盖,脑袋枕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始终专注地盯着周围的树林。程迦问:“你困吗?”

  彭野说:“不困。”

  他说话时,还是没看她。

  程迦轻声问:“今晚会有危险吗?”

  彭野说:“可能。”

  程迦问:“能给我一把枪么?”

  彭野说:“不行。”

  程迦问:“为什么?”

  彭野没有立刻回答,半秒后,看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程迦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彭野直接没搭理她了。

  程迦知道在山谷上的那一踮脚,在他看来是前科。

  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程迦把烟凑到火堆里点燃,无声地抽烟。

  彭野起身走过来,往篝火堆里添了些柴,说:“抽完烟进去睡觉。过会儿下雨,声儿吵,更睡不着了。”

  程迦抬头看,分明月光很好。

  彭野又交代一句:“睡觉时把衣服穿全了。”以防夜里突然有事。

  程迦“嗯”一声,闲聊地问:“你多大了?”

  “大你八九岁。”

  程迦说:“原来你这么老了。”

  彭野说:“你还年轻。”

  程迦无言,其实他的年纪一点儿也不老,他的脸他的身体看上去更不老。

  他蹲在火堆边搭柴火,她坐在一旁,把烟轻轻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他。

  周围是无边的夜和寂寞。

  程迦问:“你女朋友呢?”

  彭野脸上的表情是明显不愿和她谈论这些问题。

  程迦平静地说:“早些年,你身边应该美女如云。”

  彭野顺她话儿接:“那你问哪个女朋友?”

  程迦说:“最爱的一个。”

  彭野说:“忘了。”

  他真忘了,因为不够刻骨铭心。

  程迦把烟灰点进火堆里,问:“我想要的,你不会给;因为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和阿槐是一路人吗?”

  彭野没回答,程迦替他回答:“不是。”

  “阿槐要的,你给;为什么?”程迦微微冷笑,“彭野,你怕我。”

  你怕陷进来脱不了身。

  “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怕我吃了你?”

  彭野没说话。原本在杏花山谷上的那一跳就让他火大,此刻,对于她的挑衅,彭野有些受够了。

  他沉默着,一开始没说话,后来把手中的最后一根木头放进火堆里,才扭头看程迦,说:“因为我对你没‘性’趣。”

  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严重到足以冰封两人间刚刚才缓和的关系。

  程迦眼里的冷几乎是彻骨,她没说话,把剩下一截烟扔进火堆里,起身进了帐篷。

  回到帐篷里后,程迦看着帆布上他的影子,冷冷地白了一眼,翻身睡了。

  夜里依稀听见下雨声,稀里哗啦打在帐篷上,后来有人进了帐篷换班,有人出了帐篷值夜。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彭野用力晃她,声音压得极低:“程迦!”

  程迦猛地睁开眼睛,暴雨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响,风声雨声里,掺杂着远处多声枪响。

  彭野脸色冷峻,不等她自己起身,一只手把她拎起来,揽在怀里急速往外走。

  尼玛灭了火堆。帐篷外黑漆漆的,只有模糊的天光,暴雨如注,四周的树影像鬼魅。

  身后枪声来来往往,程迦在雨里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彭野护着程迦迅速爬到帐篷背后的山坡上,把她隐藏在一个土坑里。他扎营时看了地形,附近灌木多,从下往上看全是灌木,从上往下看,却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他们的帐篷在坡腰,车停在坡顶。

  彭野迅速脱下身上的雨衣给程迦穿上,架起枪趴在土坑边缘,石头和十六在前边打掩护,正被逼得往帐篷边退。

  彭野瞄准黑暗中连成一片的几个人影,扣动扳机,山坡下传来一声惨叫。

  人影散开了,彭野没有继续开枪,视线太模糊,怕打到石头和十六。

  很快尼玛伏身爬上来,溜进土坑。彭野问:“多少人?”

  尼玛答:“十来个。”

  彭野咬了一下嘴唇,头发湿漉漉的,一簇簇贴在额头上。

  彭野问:“你枪里多少子弹?”

  尼玛说:“10枚。”

  彭野说:“够了。过会儿石头把他们引上来,我打掩护,你做主枪手。”

  尼玛默了几秒,说:“好。”

  说完,尼玛爬出土坑,溜到上坡斜上方的灌木丛后去了。

  程迦穿了雨衣,可浑身还是湿透,冷得牙齿咯咯直打颤,雨水糊得她睁不开眼。

  “你再忍一忍。”彭野把她拉过来,挡在身下,枪口瞄准五六个潜伏上山坡缓慢靠近帐篷的人影,扣动扳机。

  一连串枪声在程迦头顶炸开,巨大的后坐力冲击在彭野的肩膀上,也一次次冲击着他身下的程迦。黑暗让触觉格外清晰。

  彭野压在她身上,浑身肌肉都紧绷着;雨水也打在她脸上,她喘不过气,每次开枪都是一次后坐力的爆发,两人在坑里颠簸,身体一次次撞击。

  她像是要糅进他身体里。

  程迦晕眩而痛苦,喘不过气,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一切都不合时宜,这时候她却疯狂地想要这个男人。他的反抗和不可得到让她恨得咬牙。

  彭野的开枪引来对方疯狂反击,数发子弹打在土坑边缘,泥土四溅。彭野迅速压低脑袋,把程迦护在身下。

  数发连射后,枪声停了,雨也变小了。灌木丛里渐渐有股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呜呜的夜风。

  对方的人正缓缓靠进彭野所在的土坑,连程迦也听见了脚步声,她抹开眼睛上的雨水,看向彭野。

  彭野却望着天空上的云,握着枪,极深地蹙着眉。

  风在吹,他低低道:

  “3……”

  天太黑,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有低低的声音,

  “2……”

  程迦见他的手摁在一把手枪的扳手上,对着天空……

  “1……”

  他对着天空开枪了,而这抢声似乎是某种讯号。

  一瞬间,风吹走了乌云,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斜而下,照亮整个雨后的山坡。

  而他轮廓分明的脸清晰在了月光里。

  尼玛开枪了,“砰!”“砰!”“砰!”“砰!”“砰!”“砰!”

  程迦听见坡下不远处一阵毫无章法地乱开枪,外加痛苦惨叫,骂骂咧咧。对方正迅速撤退。

  彭野探头去看,有个人一枪打过来,他迅速躲回。

  彭野冷冷咬着牙,用力推了一下手枪的保险栓,不做任何停留再度起身,枪架在左手臂上,“砰”地一声。那个人倒在地上,捂住腿往后爬。他身边的人都涌上去拖他。

  他打中了一个头头。

  彭野冷着脸,迅速判断人群里“四肢健全”的人,“砰”“砰”“砰”……

  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

  对方的枪也瞄过来,子弹数连发,响彻天空。

  但很快,乌云再度遮盖月亮,山坡陷入一片漆黑。

  世界安静了。整个山坡安静了。

  不久后,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坡脚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人走了。

  尼玛从灌木丛里滑出来,飞快溜到这边来。彭野也松开程迦,走出土坑,石头和十六正赶来会和。

  彭野问:“怎么样?”

  尼玛答:“两个肩膀,两个肚子,一条腿……一个脑袋。”

  彭野简短有力道:“有进步。”

  十六搂住尼玛的肩膀,夸赞:“不错,会是咱们队的接班神枪手。”

  尼玛愣了愣,刚才开枪时的冷静稳重全不见,不好意思地揉揉头:“都是七哥教我的。”

  想了想,又小声道:“哥,我不是故意打他脑袋的。”

  彭野说:“我知道。”

  面对盗猎者,如果能尽量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就不能取其性命。

  石头问彭野:“老七,现在怎么办?追吗?”

  彭野说:“赶路。”

  天空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了。

  众人很快开始收拾东西,程迦独自走到一边,靠在大树上,点了根烟抽。彭野以为她刚才吓到,需要自己平复,便任她了。

  大家收好东西走到车边,程迦问:“最近的城镇在哪儿?”

  石头边往车上搬袋子,边道:“往回走,得好几个小时。……估计会碰上刚才那帮人……你问这干嘛?”

  程迦说:“往回走。”

  周围很安静,只有下雨的声音。

  彭野把她的箱子放到车上,回头看她,天太黑,她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彭野想了几秒,在枪战来临之前,他们正陷入冷战。彭野说:“程迦,现在别任性。”

  “往回走。”程迦靠在车边,没有半点要上车的样子。

  彭野皱眉:“你他妈又怎么不爽了?”

  黑暗中,她烟头上的火光燃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她慢慢呼出一口烟,平静地说:“我中枪了。”


  ☆、第28章 chapter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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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说:“我中枪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她靠在车边的身影渐渐清晰。

  她脸色苍白,人却很平静,右手拿着一支袅袅的烟。左肩膀下,胸部上方破开一个洞,鲜血缓慢地往外渗。

  十六和尼玛都震惊了:“这什么时候弄的?!”

  程迦隐忍地皱了眉,问:“你们现在要和我谈这个?”

  肩膀上丝丝绵长的痛感叫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活跃,持续不断的刺激从肩膀上源源而来。她点了一下烟灰,拉开车门,说:“送我去医院。”

  “继续赶路。”彭野的声音传来。

  程迦抬起眼睛看他,语气有点儿冷:“你说什么?”

  云层笼罩过来,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了。

  彭野不近人情地说:“走回头路耽误时间,而且危险。”

  程迦:“他妈的我肩膀里有颗子弹。”

  彭野却无动于衷,黑眸冷静,像一只审时度势的狼,盯着她眼睛深处,像在探寻更里层的意识。程迦脸上的愤怒没有任何伪造。

  她捏紧了手里的烟,说:“你不舍得路上多住一晚的开销,也不舍得汽油。”

  彭野平静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程迦心凉透,转身就走:“你们走你们的,我自己开车回去。”

  彭野把她扯回来摁在车身上。

  程迦咬着牙,眼睛里全是恨:“我说了,我要去医院。”

  彭野黑眸沉沉,说:“我给你取。”

  饶是程迦,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彭野回头对石头说:“把烧酒拿来。”

  程迦甩开彭野的手,转身朝自己的车跑。

  彭野一言不发,大步上前,抱住她的双腿把她扛到肩上,走到车边,一把放倒到车前盖上。程迦起身要滑下来,彭野一跃上车,把她摁倒。

  他一手摁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军刀,对石头说:“烧酒。”

  “放开!你放开!”

  程迦眼神像刀,手在彭野手臂上又抓又挠,死命挣扎;

  彭野虽死死摁着她,但她捣腾成这样,也无法下手。他冷着脸,对车下发傻的三人下命令:“来把她摁住。”

  程迦吼:“你们敢!”

  她抓着彭野的手,扭头看他们,眼睛红得像血:“我杀了你们,我他妈会杀了你们。”

  尼玛不敢上,十六也不敢。虽然平时他们在无人区受伤都这么紧急治疗,可程迦好歹是个姑娘家。一群人摁着欺负她一个实在说不过去。

  尼玛难过极了,明明不是为了省时省油省钱,七哥咋就不能好好说呢。

  石头在一旁好说歹说:“程迦,你忍一忍,挖出来就好了。咱们平时都是这么……你忍一忍啊……”

  程迦:“老子忍你先人!”

  彭野二话不说,把车顶上的帐篷绳子扯下来。程迦预料到他要干什么,又踢又踹,可架不住彭野力气大,两只手被绑在车两边的后视镜上。

  “彭野!你敢!”程迦嗓子哑了,踢踹彭野。他用膝盖摁住她双腿,把外衣脱下来,将她腿困得严严实实。

  彭野担心她挣扎中撞到头,又脱了件衣服垫在她脑袋下。

  他抓住她的衣领,拿刀一划,冲锋衣,针织衫一水儿割裂。他把她的衬衣和内衣撕开,大半截白花花的肩膀和胸脯暴露出来。

  一枚子弹嵌进她的血肉,血一点点往外渗。

  程迦眼睛全红:“彭野,你敢!你他妈今天要是敢,我把你心剜出来!”

  彭野语气很平:“我他妈今天就敢了。”

  他跨跪在她身上,双腿夹住她的上身,把她肩上的衣服拨开,又从石头手里接过烧酒。

  程迦挣扎,挣脱不开绑在手上的绳子。

  彭野把匕首咬在嘴里,一手拿酒,一手捏住她的脸,把她的嘴撬开,烧酒往她嘴里灌。

  程迦不喝,用力摇头,却摇不动。

  烧口的烈酒灌进喉咙,一股热流冲遍全身,烧进脑袋。

  程迦嘶叫:“彭野,我操你祖宗!”

  彭野:“没diao拿什么操?”

  彭野要动手,怕程迦咬到舌头,他把身上穿的最后一件t恤给脱了下来,把白t恤拉成绳儿卡在她嘴里,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程迦没声音了。

  彭野拿酒洗了刀刃,又浇在程迦伤口上,程迦呜咽一声,全身紧绷而抽搐,手上的绳子绷紧成直线。下一秒,刀刃刺进身体,用力一剜。

  程迦的脑子轰然炸裂。

  她整个儿懵了,深蹙着眉仰起头。极致的痛苦与晕眩下,

  她却看见,那时,天空下着月亮雨。

  

  子弹准确无误给剜了出来,掉在车盖铁皮上,叮叮咚咚。

  彭野迅速给她上药,擦干她的身体,绑好纱布和绷带。剜除子弹后,他的手反而有些发抖。

  他一边做一边看她几眼,程迦的脸色在月光下更白了,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涣散,发丝凌乱,额头上不知是雨还是汗。

  彭野声音不似刚才淡漠,自己都没意识到带了点儿轻哄,说:“好了。没事了。”

  白布绑在她嘴上,程迦还张着口,眼神笔直又柔软。

  像刚刚得到了她心爱的玩具。

  十六在旁边打下手,小声:“哥,程迦不对劲啊,一颗眼泪没流,现在还傻傻的,一直盯着你看,是疼懵了吧?”

  彭野低头看她,她目光柔软而安静,落在他光露的身躯上。

  彭野说:“是酒喝多了。”

  程迦的伤在胸脯上一点儿,因她躺着,乳房圆圆的挤出来,十六眼睛渐渐直了。

  彭野皱眉,拿刀背敲他脑袋上。十六捂着头逃走。

  彭野给程迦解开嘴上的布和手上的绳子,她手腕都磨红了。

  他抚了抚她额头和脸上的发丝,把车前盖上的子弹捡起来摁在她手心,低声说:“留个纪念。”

  程迦握着子弹,整个人有些虚脱无力,说:“彭野。”

  彭野把她从车前盖上抱下来:“嗯?”

  她在他怀里,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气息微弱:“你记着。”

  彭野没回应了。

  说到做到。你且等着。

  她浑身湿漉,冰冰凉凉的。彭野抱着她走到车边,把她放到车后座上。

  彭野说:“我去你箱子里给你找几件干衣服。”又递给她一瓶水和几粒药,“把消炎药吃了。”

  程迦含糊地“嗯”一声。

  彭野最后找来了那套藏族衣裙,问:“要我帮你吗?”

  程迦嘴唇苍白,说:“我自己来。”

  

  石头他们围在树下生火,彭野走过去,尼玛说:“咱们等迦姐烤暖和了再走。”

  彭野从兜里摸出烟,还是程迦给的玉溪,他拿一支,给兄弟们几支,就着篝火点燃,抽了起来。

  十六叹气:“哥,你咋不和程迦说清楚呢?”

  彭野吸进去一口烟,问:“说什么?”

  十六说:“你这是为她好,她那身板,没赶到医院,就得染破伤风了。现在紧急处理了,能换药的中医藏医哪个村子都有。”

  尼玛瘪嘴:“哥你非得说不想耽误行程,不想浪费汽油,我看程迦姐那眼神,她要被你怄死了。”

  彭野冷淡道:“怄她她也不会少块肉。”

  尼玛说:“为什么要怄她呀?”

  彭野不耐烦地皱一下眉,说:“看不惯她。”

  尼玛不同意:“迦姐很好的。”

  彭野:“以后你就管她叫哥了。”

  尼玛不吭声了,起身跟着十六去搬柴火。

  走远了,十六嘀咕:“这两人啊,还有得斗。”

  尼玛不懂:“为什么啊?”

  十六拍拍尼玛的头:“两人都太硬,谁也不肯先服软。”

  

  那两人走了,一直没说话的石头终于开口:“程迦拍完照片就走了,估计这辈子也不会再来这儿。”

  彭野听出他话里有话,忍了忍烦躁:“说。”

  石头叹了口气:“你刚和尼玛说看不惯她,你要真‘看不惯’她,那就好啰。”

  彭野微微皱眉:“你今天怎么回事儿?”

  石头:“我那天看见程迦从你房间出来,衣服没穿好,鞋也没有。”

  彭野一下无话可讲了。

  石头戳着火堆,火星四溅,他道:“老七,你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影响不好。程迦是来工作的,说白了也是同事,和外边找的女的不一样。说难听是在内部乱搞,你不在乎,也得为她想想。肖玲那晚说的话咱都听见了,要不是十六借着送药去打断,还不知能蹦出什么话儿来。

  我不懂网络什么的,但十六说程迦是什么网上的名人,网上的人要看不惯谁,说话可难听了。那可就不是你嘴里的‘看不惯’了。”

  彭野没吭声。道理他都懂。

  石头又道:“程迦这姑娘吧,说不好,人挺好;说好,却也不是个好姑娘。看她那双眼睛,就知道她这人经历多,不交心。她不会留这儿,人不会,心也不会。”

  讲到这儿,石头索性把话挑明,

  “你要是想玩,那就和她玩儿,玩一路了路归路桥归桥;你要不想玩儿,就别把自己给搭进去。她潇潇洒洒走了,你陷进去不出来。程迦这姑娘有股子妖气,没准儿上辈子是狐狸。我是怕她哪天真会把你心给剜出来。到时你就废了。”

  彭野蹙眉深吸手中的烟,在肺腔里转一圈又滚出来,道:“我和她什么事儿也没有。”

  石头:“我看着你们俩迟早要搞出点事儿来。”

  彭野默了默,说:“我知道分寸。”

  所以对她狠。

  断她的路,也断自己的路。

  石头又叹:“老七,这么多年,你一向做事果断,但这事儿,我看你是把自己搞得这么一塌糊涂。当断不断,害不了她,栽的只会是你自己。”

  彭野用力抓了抓头,没回应。

  石头见状,也就不多说了。

  身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程迦换好衣服下车,她步子有些摇晃。

  彭野原想过去扶她,再想又没起身。

  尼玛经过,要搀她,她拒绝,自己走过来,蹲下烤火。

  彭野看了她一眼,脸色还是很苍白,她没什么表情,冷静又漠然,没有半点痛苦的神色,也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

  大家把身上烤干后,立刻启程。

  得尽早赶到下一个村庄,找医生给程迦换外用药开内服药。

  车开到十几公里外的一片灌木丛里,停下来加油。

  天已经蒙蒙亮了。

  程迦想抽烟,走得离车远了点儿,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去。

  天空一片灰蓝,东方的山上云层翻滚,浮现出粉红色,要日出了。

  程迦走上山坡远眺,山谷里鹰在盘旋。

  程迦记得有人说过,只有在很高的地方才能看到鹰,因为,鹰只在很高的天空飞。

  它张着巨大的翅膀,肆意潇洒,乘风而上,从日出到日落,像山风一样自由。

  风被束缚,便消弭停止;鹰被束缚,便反抗至死。

  程迦的目光久久追随着那只鹰,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她不自禁呼吸一口气,肩膀上的疼痛清晰刺骨地传来。

  她静了一秒,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疼痛再次丝丝来袭。

  身后有脚步声,程迦听出来是彭野。

  她一手夹着烟,一手握着口袋里的那枚子弹。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

  彭野插兜站在她身边,也没看她。

  他个子高高的,像一颗白杨树。他远望山谷里翱翔的那只鹰,孤独,自由,不可束缚,他觉得程迦像极了那只鹰。

  此刻,程迦的心应该在那里,在那只鹰那里。

  风在吹,太阳在升起,

  他们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起风了,

  彭野本能地张开五指去探风。

  程迦抬头望向他的五指,他的指间有一斜蓝天日出,鹰在穿梭。红色的阳光在他的手指之间涌动,筋络血管清晰可辨。

  彭野微眯着眼,望着指间的那只鹰,

  他说:“程迦,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29章 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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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野车终于绕进可可西里。

  一路冰原,阳光洒在冰川上,亮晶晶的,像行走在白水晶的世界里。

  程迦躺在车后座上睡觉。

  “程迦,你想控制你身边的人和事吗?”

  “程迦,当你感觉失去控制力的时候,你会发狂吗?”

  “程迦,你还是不能控制你的情绪吗?”

  “程迦,你还是渴望刺激吗?”

  “程迦,你又把药扔了是不是?藏哪儿了?”

  “程迦,我这是为你好!”

  程迦痛苦地皱着眉,摆了一下脑袋,猛地睁开眼睛,却望见车窗上一条蓝蓝的天空。

  她静了静,望着,出神。

  天很蓝,蓝得让人心里敞敞亮亮,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就有些想笑,这里的天空,比方医生的话和药疗效好多了。

  彭野说,今天是好天气,明天也会是好天气。

  路途顺利,没有风雨。

  明晚会到达保护站。等他们回到工作区,所有可能性都不会再有。

  她抬手搭住眼睛,想着子弹挖出去那一刻极致的痛与晕眩;想着彭野跨坐在她身上,脱掉t恤的那个瞬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高山上的小村子。

  车停在一处茶馆附近,彭野带程迦去深巷里看藏医。

  藏医是一位白胡子老头儿,程迦坐下后,彭野给他说了程迦的大致情况。

  老头儿冲程迦勾勾手,说:“来,我看看伤口。”

  程迦坐过去,解开衣服,让他拆了纱布看。老头儿下手没轻重,把伤口的纱布揭下来时,程迦微微皱了眉。

  老头儿皱眉,说:“这是枪伤啊。”

  彭野说明了实情。

  老头儿说:“好在不深,这挖子弹的刀法挺好。”

  程迦淡淡道:“您这是观摩艺术品呢。”

  老头儿摸摸胡子:“嗯,精神不错,应该不怕疼的。”

  程迦:“……”

  老头儿很快开了几服汤药,现熬一剂,又弄了些草药,捣来捣去准备敷伤口。

  屋子里充斥着咚咚咚咚的捣药声,那老头儿看着年纪大了,精神倒好,力气也大,捣个几百下毫不费劲。

  彭野问:“要不要我帮忙?”

  老头儿挥挥手,说:“你们不懂。”

  程迦半躺在藏医家的摇椅上休息,面前的木窗外是高高的山坡,冰晶遍布的坡上挂满彩色的风马旗,在阳光下迎风招扬。

  程迦问:“那是什么地方?”

  老头儿头也不抬在捣药,说:“走风坡。”

  “走风坡?”

  彭野解释:“风到那个坡上,从不停歇,所以叫走风坡。”

  一年四季都有轻风的山坡。

  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山坡上轻轻飞扬,难怪。

  “那上边还有个寺庙,是方圆几百里最灵验的。”老头儿说。

  程迦没接话,哪儿的人都爱说自家神仙佛祖灵。要真那么灵,人都可以当神仙了。

  老头儿把药捣好,给程迦敷上,出乎意料地不疼,反而清清凉凉的。

  汤药也煮好了,程迦皱着眉,一口气喝干。

  老头儿表扬她的态度,说:“嗯,不错。”然后扔给她一粒软糖。

  程迦:“……”

  她把软糖塞进嘴里,吃了。

  她扭头看,老头儿正把药一包包交到彭野手里,繁复地叮嘱哪个是外敷哪个是内服,哪个多久换一次,哪个多久吃一次吃几粒,哪个得熬多久……

  彭野抿着唇,蹙眉听着,时不时点头,一副认真记忆消化的样子。

  程迦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又想抽烟了。

  出了藏医家里,程迦问:“那些药的用法你都记住了?”

  彭野说:“记住了。”

  程迦“哦”一声,道:“现在要上车赶路么?”

  彭野“嗯”一声,隔几秒,问:“你想干什么?”

  程迦:“想去后边的山坡上走走。”

  彭野应了。

  一路上,两人并没怎么讲话。

  山上一串串旗帜飞扬,横亘在两人之间。

  气温不算低,程迦衣服穿多了,走了一会儿有些热,把外套脱下来。她手里拿着相机,不方便,彭野上前把她的外套接过来搁手里。

  一切仿佛自然而然。程迦没拒绝,也没说谢。

  彭野见她脸板着,问:“还生气?”

  程迦只说了一个字:“怂。”

  因为说对她没“性”趣,因为说不想浪费时间。

  彭野笑了一声。

  程迦冷漠着脸:“别不承认。”

  彭野吸了一口气,说:“我也没否认。”

  路前面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堆成一座小塔,每块石头上都刻着色彩各异的符号。

  程迦回头看彭野:“这是什么?”

  她在藏地见过好多次。

  “玛尼堆。那石头叫玛尼石,上边刻着的是符文。”

  “干什么用的?”

  “祈福。”

  “用石头祈福?”

  “这里的人认为世间万物,山河湖海,土木树石,都拥有自然的灵性。”

  程迦稍稍扬了眉。

  彭野问:“怎么?”

  程迦淡淡道:“自然界里最有灵性的是人,人却要用石头祈福,不奇怪么?”

  她说:“与其在石头上刻字祈求上苍,不如求自己努力坚定。”

  彭野低着头笑了笑,踢一下脚底的冰晶。

  程迦抬眼看他,问:“你笑什么?”

  彭野回头望向远处的青山蓝天,道:“正因人不够坚定,才想从更坚定的东西里寻求慰藉。因为,最有灵性的是人,最无定性的,也是人。”

  程迦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冷笑:“也对。祈求爱情美满的人,大都是不信任对方的坚定。”

  彭野把她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问:“你有过不美满的爱情?”

  程迦说:“爱情这东西,陷在里边的时候,以为是爱;出来了,才发现只是一滩泥。”

  彭野没再问了。

  过一会儿,程迦问:“有用么?”

  “什么?”

  程迦说:“用这玛尼堆祈福有用么?”

  彭野说:“没试过。”

  程迦问:“你没有什么祈愿?”

  彭野低下头去,无意识地拿脚踢着枯草上的冰粒儿,有一段时间没说话,阳光从冰粒儿反射到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有。”

  “是什么?”

  他没抬头,但微微侧过脸来看她,眼睛眯着,说:“这怎么能告诉你?”

  程迦不强求:“那就不说吧。”

  她抱着相机往前走了,走开不远,淡淡的声音随风传来:“祝你得偿所愿。”

  祝你得偿所愿。

  彭野听了这话,就没拔动脚。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风坡上山风涌动,落进山下的峡谷。他不禁回头,望天空中的风声。

  等他继续要走时,看见前边程迦从镜头里抬起头来。

  她刚给他拍了张照。

  雪山,枯草,冰川,风马旗,蓝天,玛尼堆,他站在山坡上,仰望天空。

  程迦很坦然,彭野也没有异议。

  他走上前,问:“要我给你拍一张吗?”又补充一句,“你这一路专给别人照,自己也没留下点。”

  程迦抬起眼皮,无语地看他。

  “怎么?”

  “摄影人通常都受不了别人的水平,尤其是给自己拍照的人。”程迦说,“最扫兴的事,莫过于你给别人拍出一张好照片,别人却回报你一个次品,不如不报。”

  彭野斟酌半刻,淡淡一笑:“不仅是照片,别的事也一样。”

  他转眸看她,又笑了笑,说:“不放心我的照相技术?”

  程迦抬头,说:“我更信我自己。”

  彭野问:“你微博上那些照片谁拍的?”

  程迦静了一秒,突然别过头去,笑了。

  她低着头,眼睛望着身后的风马旗,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又看他,说:“你关注我了。”

  彭野没正面回答:“没事儿干的时候搜了一下。”

  程迦平静地问:“好看么?”

  “什么?”

  “那些照片好看么?”

  彭野缓缓笑了,却没回答。

  程迦说:“人好看,还是景好看?”

  彭野又笑了笑,还是不答。

  程迦:“说啊。”

  彭野摸了摸鼻子,道:“都好看。”

  程迦扭头继续往前走了,一串旗子拦住她的去路,她尚未弯腰,彭野抬起绳子,她走过去了,问:“想知道谁拍的?”

  “谁?”

  程迦环顾四周,很快敲定一个她眼中最美的景色和角度,从彭野背上的包里拿出三脚架,支起来,把相机放上去,调整高度,角度,快门光圈,各种参数。

  她勾勾手指,把彭野叫过来:“看着。”

  镜头显示屏上是覆着冰晶的山坡,堆着玛尼堆,一串串风马旗在飞扬。

  程迦摁了自动拍摄倒计时,10……9……,

  她立在三脚架边,松了头发,双手抓了好几下,让它蓬松。

  彭野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5……4……

  突然,身边的人跑了出去,她的衣角飞进镜头里,亚麻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她裙子上的绣花在阳光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3……

  一面红色的旗子扬起来,模糊了镜头的近角。

  2……1……

  她回头,嫣然一笑。

  风托起她的长发和蓝裙子,在冰原上拉出一朵花儿。

  风还在走,四周却似乎突然没了声音,那一瞬,彭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咔擦。

  与快门声重叠。

  那画面定格在屏幕上,

  完了。

  彭野缓缓从屏幕上抬起目光,落到现实里。

  程迦表情淡淡的,笑容撤得干净。她捋了捋头发,朝他走过来,问:“怎么样?”

  彭野往后退了一步,平静地说:“自己看。”

  程迦端起相机看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彭野没回答,立在一旁拿了根烟出来点。

  程迦等着他点完烟抽着了,眼神笔直看着他。

  彭野问:“怎么?”

  程迦:“我问你话儿呢。刚这张怎么样?”

  彭野说:“还行吧。”

  他拔脚往山坡上走,一言不发。

  她刚才灿烂的回眸一笑,是在……勾引?

  他明明知道她有目的性,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她回头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崩塌得片瓦不留。

  他完了。

  

  山坡上有座很小的寺庙,和程迦从前见过的不一样。是座白白的塔,暴露在阳光下,接受风吹日晒。塔上挂着彩色的经文。

  四周有燃烧的香,一排排信徒在附近留下油灯。塔底开着几束不知名的小花,花心黄灿灿的,绕一圈粉色的花瓣。

  程迦问:“这什么花?”

  彭野说:“格桑花。”

  原来这就是格桑。

  程迦问:“有什么寓意吗?”

  彭野说:“意思是美好时光,和幸福。”

  美好时光,幸福……

  程迦不自禁抬头望天空,白塔映在蓝天之下,旷远,干净,一尘不染。

  彭野说:“你要有什么心愿,在这儿许吧。”

  程迦去附近走走。

  绕着塔有几排转经筒,她摸着转经筒,步履不停,经筒在她身后接二连三地旋转。

  心愿。

  程迦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想出来。

  她没有任何心愿。

  她盘腿坐在白塔下,摸出根烟来抽,心里空荡荡,安静极了。

  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爱情美满?婚姻幸福?父母安康?

  她没有任何心愿。

  佛祖也说她没救了。

  过了很久,程迦无意地一转眼,看见远处彭野爬上了树。

  树上系风马旗的绳子松了,他抓着绳子两三下爬上去,把绳子重新系好。

  整棵树的树枝都在剧烈地晃荡。

  她忽然就想变成那棵树。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去,脑勺撞到木板上。程迦捂着脑袋回头看,是个功德箱。

  程迦把烟掐灭了,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淡淡道:

  “佛祖啊,我不信你灵验,跟你说这些也不恰当。要觉得我亵渎你,你让我死了下地狱。要不,让我明天死都成。但……

  是你让他把我拉回来的……”

  程迦把钱塞进功德箱,拍拍木箱的头顶,说,“今晚,你就得让我把他睡了。”


  ☆、第30章 chapter30


  r30

  到了下午,驱车驶离雪山地带,草原树林茂密起来。

  气温也回升了。

  程迦吃过药,戴好护目镜和面罩,躺在车后座上睡着了。中途,她隐约感觉车停了下来,有人在说话,可她脑子太沉,没醒。

  十六开车,彭野坐在副驾驶上,看到路的前方停了辆车,一男一女站在路中央拦车。

  对方是辆路虎,男的看上去三十多,像个精英人士,身上的冲锋衣和登山鞋都是名牌货;女的二十八九,娇俏艳丽,是都市白领。不过她手里抱着一个非常专业的相机,看着有点儿像是程迦那样的摄影师。

  彭野让十六把车停下。

  白领丽人把手搭在车窗上,微笑:“朋友,我们车胎破了,不会换轮胎,帮个忙吧?”

  彭野推开车门。

  “谢谢啊。”白领丽人笑容放大,可无意间瞟一眼后座,见躺着个人,她脸色一白,再看东风越野后边还跟着辆红色吉普,里边还有两人。

  她瞧着精英男士,眼睛在说:会不会遇上绑架团伙了。

  精英男士没吭声,眼神制止她,让她别表现在脸上。

  彭野刚要下车,后座上的程迦有了点儿动静。她睡得很沉,因为天气热,手无意识地扯了几下领口。

  彭野把两边的窗户都摇下来,又打开她脚边的车门。

  白领丽人这才意识到是一路人,松了口气。

  彭野检查了他们的车子,说:“你们车上忘放千斤顶了,以后出门记得带着。有那玩意儿,女人都可以换轮胎。”

  精英男士忙道:“诶诶。4s店卖车的时候说这车性能好,怎么都不会坏的,可这买了都没一个月。”

  彭野不经意哼笑一声,说:“换胎后到下个地儿买个备胎。这边路不好走。”

  “谢谢谢谢。”精英男说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彭野看了一眼,南京。

  精英男给彭野递上一支,见他在身上摸火机,又飞速掏出自己的火机打燃,给彭野点上。

  彭野吸燃了烟,说:“你太客气了。”

  精英男忙着给十六石头他们发烟,笑道:“你们出手相助等于在救命。”

  白领丽人也把车上的矿泉水给众人一人分一瓶。

  彭野拿了千斤顶,把车撑起来,又返身去拿扳手。经过车边,见程迦还在睡,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她平常并不是睡眠很稳的人。

  彭野心里一紧,掀开她的帽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发烧,体温很正常。

  他这才想起是药物作用。

  白领丽人无意间看过来,便看到彭野摸她额头时那安静的侧脸,竟流露隐约的温柔。反差太大,她好奇,瞄了瞄,后座上的女人戴着护目镜和面罩,遮得严严实实。

  太阳很大,晒一会儿就热了。

  彭野站在车边脱衣服,脱套头衫时,里边的t恤带着往上拉一下,露出紧梆梆的八块腹肌和隐约的人鱼线,转瞬又被t恤遮住。

  白领丽人看了一眼,想拿手中的相机拍下,已来不及。

  过了会儿,她看彭野蹲在地上拿扳手拧螺丝,手臂上的肌肉紧实而有力。想了想,偷偷摁了快门。

  不到几分钟,彭野就换好了轮胎,说:“没问题了。”

  白领丽人笑道:“太感谢了,你们下一站去哪里?顺路的话,请你们吃顿饭吧?”

  精英男也道:“对啊,相遇也是缘分,交个朋友。”

  彭野说:“小事儿,吃饭就不用了。”

  石头说:“我们往流风镇走。”

  “省线上那个小镇么,我们刚好往那儿去。”

  

  彭野他们的两辆车先开动,精英男上了车,若有所思的样子。

  女人眼看前边的车走远了,催促:“怎么了?开车啊!”

  男人发动汽车,左思右想:“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男的。”

  “修车那男的?”

  “嗯,总觉得有点儿面熟。”

  “就你那圈子还有这号型男?”

  “……”男人在沉思,“应该有很多年了,不是什么好事。”

  女人哼笑出一声:“检察官大人,你觉得面熟的人,该不会又是逃犯吧。”

  “林丽你别开玩笑,没那么严重。”男人想想,说,“算了,想不起来。或许记错了。”

  林丽歪头靠在车窗边出神,过了一会儿,说:“金伟,你以后可以办健身卡,没事儿多去练练。”

  金伟:“你还是专心拍照片吧,不是想拿奖么。”

  

  程迦睡了一路,傍晚到达流风镇。她从车上下来,皱了眉:“那老头儿是不是给我下了安眠药?”

  身旁,石头忙着搬行李,兴奋道:“最后一晚,明天到站。”

  程迦听了,不动声色地看彭野一眼。

  而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都没说话,眼神也平静,但分明看出各自的或心怀鬼胎,或心知肚明。

  程迦经过彭野身边,轻声问:“我的高跟鞋呢?”

  

  程迦拿了高跟鞋回房,行李都没收拾,先洗头洗澡。因为身上有伤,要避着伤口,费了好些时间。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长裙,款式简单,绵软贴身,衬得身材凹凸有致。

  又拿出化妆包,弯着腰身,对着镜子描眉,涂眼影,睫毛膏。

  最后涂完唇彩,她微微抿一下唇,直起身把手伸进胸衣里拢了拢,又理了理蓬松的头发,这才出门。

  

  石头准备借老板家的灶屋做饭时,林丽和金伟后脚到了。两人说什么也要请大伙儿吃饭,就请客栈的老板给大家做顿家常饭。

  一伙人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聊天。彭野见程迦很久没下来,上楼去看。才到楼梯间,身后有人叫他:“诶……”

  彭野回头,是林丽。

  她脱了冲锋衣,穿一件淡紫色的v领衫,脸上刚补过妆,笑盈盈走上来:“怎么称呼?”

  “彭野。”

  “这名字真适合你。”她笑着朝他伸手,“林丽,请多关照。”

  彭野看了她的手一两秒,才伸过去,简短地握了握,但……

  对方没有立刻松手的意思。

  有意无意,她的拇指肚轻轻摩挲彭野的手背,脸上的笑容得体又礼貌:“你住哪个房间?我买了点儿谢礼,是这儿的土特产,过会儿拿去给你。”

  楼梯上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道黑色的纤瘦的影子下了楼转了弯。

  彭野收了手,抬头,先看到高跟鞋上白雪一样的脚,脚踝处有黑色的蛇形纹身。

  脚步停下,黑色的柔软的裙摆,像海上的波浪。

  程迦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淡淡睨着他。

  彭野看向她的脸,有好几秒没眨眼睛。

  她化了妆,看上去更加妩媚妖娆,眼神却冷静疏远。

  林丽一开始没认出这个明显与此情此境不在一个个调上的女人,后来才意识到她是车后座上睡觉的蒙面女。

  再一看,眼熟,这不是……摄影师程迦吗?

  程迦没看林丽,呼出一口烟了,才淡淡地问彭野:“找我?”

  彭野清了一下嗓子,说:“准备吃饭了。怎么这么久?”

  “洗澡啊,”程迦说着,往台阶下走了一步,裙摆漂浮像滚动的云,

  “身上有伤的地方不能沾水,费了点时间。”

  她表情平淡,声音也不大,和他讲着琐事。林丽却察觉到隐约的暧昧,心里琢磨一下,转身走了。

  她一走,程迦脸就冷了一度,拿眼角瞪着他,不说话。

  彭野觉得她像极了在外边给足男人面子回了家就发狠收拾的女人,有些好笑,问:“怎么了?”

  程迦嘲讽一声:“一会儿没人看着,你就出来聊骚。”

  彭野笑了笑,声音像清水似的,低低道:“吃醋?”

  程迦冷笑一声,没答。

  她扔了烟,走下楼梯,站在他上一级的台阶上。

  她不发一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细细的手腕绕去他腰后。隔着薄薄的t恤,五指张开,握住他的背肌,来回抚摸。

  彭野的身体在浑不知鬼不觉中紧绷起来。

  她双手轻轻抚摸着,最终滑到他的腰两侧,握着他的腰,用自己的下体顶上去,贴住他的胯,缓慢却用力地摁紧。

  彭野的脸僵了一下,眸子更黑了。

  她歪头凑近他耳边:“彭野,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一定要来。”

  她说完,伸出舌尖,勾舔他的耳垂,又慢慢含住,吸吮。一瞬间,她感到紧贴她身下的那个部位,有苏醒的兽在颤动。

  她还不想在这儿把他唤醒,慢慢离开他,站直了身子。

  “今晚,我房门不会锁。”她往下走,“吃饭去吧,别过会儿腿软下不来床。”

  彭野立在原地。

  任他多年前如何风花雪月,也没见过如此情色的女人。不动声色间,情与色的艺术被她玩弄到极致。

  直白,原始,本性,他却不觉得下流。

  他立在原地,咬着后槽牙闭了闭眼,用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把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给压抑回去。

  

  彭野回到楼下时,饭桌摆好了。

  金伟正热情地和程迦聊天,他认出她是“微博上很有才华的美女摄影师”,说“我关注你很久,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性感。”

  程迦没什么热情,爱搭不理的。

  林丽没做声,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女摄影师里标杆级的程迦。

  在她看来,现在这个时代,摄影和画画一样,都是主观性的作品。才气重要,更重要的是自我炒作和营销。

  林丽和朋友私下聊起程迦,都不太信服的,认为她胜就胜在炒作和营销团队厉害。

  把她包装成每个男人都梦想拥有,每个女人都幻想成为的百变女郎,宜喜宜嗔,宜冷宜热。她微博里的自拍照,浪漫,性感,活泼,阳光,霸气,冷漠,空茫,颓废……所有种类她都有。

  全是包装。

  现在看了真人,和微博反差太大,她真人太冷太静了。

  金伟还在滔滔不绝和程迦说话,程迦已不搭理。

  她这人处事儿完全看人来。感兴趣的,可劲儿倒贴;不感兴趣的,连场面功夫都不给。

  彭野过来坐下,金伟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他磕着瓜子,琢磨很久。

  直到老板端了一大碗甜酒上桌,金伟突然想起来,一拍桌子,指着彭野,惊喜道:

  “你叫什么野,我想起来了!你是韩玉的男朋友!”



  ☆、第31章 chapter31


  r31

  程迦平静地从碗里舀了一碗甜酒。

  “诶兄弟,你叫什么野来着?”金伟问。

  “彭野。”

  “对对对,就是彭野。”金伟特兴奋,拉着林丽说,“他是韩玉的男朋友,韩玉啊,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大美女。”

  林丽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笑道:“还真是有缘分,居然在这儿碰上熟人。”说着,得意地往程迦那儿瞟了一眼。

  彭野看到林丽的眼神,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程迦淡淡垂着眼,在喝甜酒。

  彭野说:“前男友。”

  金伟愣了:“啊?都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彭野说:“12年前。”

  金伟:“……”

  他感叹:“听韩玉的朋友说你们很般配啊,没想到早就……早知道我就追韩玉了,不过你们分手还真没怎么听说。”

  林丽道:“早年的朋友联系少了吧?”

  程迦不动声色地看了两人一眼,半晌,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金伟道:“以前还经常吃饭一起玩,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没了联系,对了,我有她电话,应该没换。”

  金伟是个热情的人,加上现在正上菜,也不好动筷子,说话间就把手机拿出来了。

  十六尼玛全好奇地看过来。

  彭野低着眉在想什么,来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金伟那边电话就接通了。

  “这号码是通的!”金伟很开心,把电话弄成免提。

  嘟……嘟……几声,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很快,电话接起,一个知性而好听的女声:“喂,你好?”

  “喂,韩玉啊。”

  “……我是……你哪位?”

  “我是金伟啊……”

  那边回忆了好一会儿,慢慢道:“哦,金伟啊……”

  金伟聊了起来。

  程迦瞥了彭野一眼,他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金伟和韩玉寒暄过后,笑道:“我现在和一个人在一起,你肯定猜不到是谁。我让他和你说几句话吧。”

  金伟从桌子那边过来,把手机推到彭野手里,彭野没法拒绝,隔一秒,

  他低声说了声:“喂?”

  然后,那边就没声音了。

  彭野也没说话,一桌子都是安静的。谁都知道对方竟听出了彭野的声音。

  隔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女声轻轻道:“你现在干嘛呢?”

  那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柔,十六和尼玛连瓜子都不嗑了,瞪着眼睛看。

  彭野说:“吃饭。”

  那边愣了一下,轻笑:“问你现在工作干嘛呢。你故意的吧?……怎么还是老样子……”

  彭野淡淡地扫一眼桌上围观的人,道:“还是那工作,同事们在一起,准备吃饭。”

  韩玉就明白周围人多,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

  金伟很失望,明明一开始还有点儿气氛,到后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菜上齐了,要动筷时,彭野手机震了。程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韩玉”。

  程迦想,她手机号码一直没变,他通讯录号码一直没删。

  彭野起身去接电话了。

  程迦喝完甜酒,没心思吃别的东西,借口上厕所,也走了。

  她才上楼,就听见走廊上彭野低低的嗓音:“挺好的。……你呢?”

  程迦点了根烟,倚着墙壁歪着头,看他的背影。

  廊上很安静,他手机外音不算小,程迦隐约听到韩玉柔柔的声音:“我说好,你信吗?”

  彭野一时没回答,好一会儿了,才说:“你说是,就是了。”

  “那我说不好,你会难过吗?”

  彭野有些脱力地摸了一下额头,道:“我听说孙阳对你很好。”

  “分开了。”她语气简短,微微带着点生气,“是你对不起我。”

  彭野又无言了一会儿,道:“那对不起。”

  “……我也不是想听你说这个,”韩玉声音低了,纠结而矛盾,过了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彭野没答。

  “到现在,真话都不给一句了?”

  彭野说:“没有。”

  那边长久地沉默,彭野也没有另起话头的意思。

  且……

  他似乎闻到了程迦的烟味。他握着手机回头,程迦斜在他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

  彭野渐渐皱起眉,眼里有隐忍的不满。

  程迦看一眼他手机,说:“她把电话挂了。”

  彭野没想打回去。

  这通电话,他无感而陌生。当年不曾刻骨,后来也坦荡放手,并没有不可触及和难以释怀的欲望,但窥视本身叫他无法容忍。

  程迦淡漠而堂而皇之的眼神是火上浇油。

  他把手机放兜里,冷冷道:“你跟过来偷听我打电话?”

  他眼里的冷意刺激了程迦,她笑了笑,问:“白月光?”

  彭野清楚她最不想听到什么,于是:“是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程迦抿紧了唇,道:“没想遇上高手了。欲擒故纵,你玩得比我好。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矜持呢?”

  彭野眼眸沉暗,盯着她,一秒后,笑了笑。他上前一步,稍稍俯身,食指勾了勾她的脸蛋,说:

  “你这类女人,不刚好就吃这套吗?”

  原来藏着掖着,看人下菜碟儿。程迦吐出一句:“禽兽。”

  彭野彻底冷了脸:“你再骂一句。”

  程迦:“禽兽!”

  话音未落,彭野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掳进房间,推倒在墙壁上。程迦来不及站直,他整个人笼罩上来,压着她的身体把她撞摁在墙上。

  程迦听到昏暗中他解皮带的声音,她浑然抖了一下。

  他宽大的手掌摸到她身后,摸下她滚圆的屁股,用力掐了一道。

  “松开。”她推他的胸膛,手却在颤。

  他突然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程迦骤然腾空趴到他身上,心被掀到嗓子眼。下一秒,他转身把她放到门廊的置物柜上,掀起裙子从小腿上一路往上滑,掀到腰际。

  程迦想跳下来,却被他看出意图,他胯部往前一抵,程迦双腿被迫打开。

  他捏住她的下巴:“你不就想要一夜情吗?你管我心里装着什么?”

  程迦:“现在不想了。”

  “不想?”彭野摸到她巴掌大的小内裤,没耐性脱,大力一扯,给撕碎了。他的手来回抚摸那片湿泞,轻笑一声,“程迦,前戏都还没开始呢。看来你不需要了。”

  说话间,下身已蓄势待发。

  程迦只觉芯口抵着一片坚硬的火热,她双腿猛地一颤,又气又怒:

  “你他妈……”

  话没说完,腿根被打开,他一冲到底。

  她猛地撞上他肩膀,大大地张开口,却足足三秒钟,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迦胀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连脚趾也紧紧蜷起。

  彭野狠狠一顶,把程迦撞到墙壁上,她冷汗直冒,仰起头,牙缝儿里蹦出一句:“畜生……”

  她从来没和哪个男人不带安全套地发生关系。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腰肌,咬牙切齿:“畜生!”

  彭野又是毫不留情地连番冲刺,近乎发泄,程迦贴在墙与他身体的夹缝里,被折腾得没了一点儿声音。

  他把她的双腿缠到自己腰上,将她从柜子上抱起来,里边又是狠狠一戳。程迦痛哼一声,却本能地缠紧他的腰,挂在他身上。

  他抱着她走向大床,每走一步,程迦只觉要死要活。

  而突然间,她的身体与他脱离开。

  彭野一把将她甩在大床上,程迦怒:“你弄疼我了!”

  下一秒,彭野欺身压上来,捏她下巴:“过会儿有得你爽!”

  程迦呼吸不稳,较劲道:“我见过更好的。”

  彭野说:“你没有。”

  程迦:“我会遇到更好的。”

  彭野一字一句:“你不会。”

  程迦抬脚踢他,却被他握住双腿,往下一拖,白花花的身体从裙子里溜了出来。他扯开她的胸衣,惩罚性地咬了她一口。

  程迦皱紧眉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彭野察觉到,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她,她咬着唇,脸色微白。他又闻见了她身上柔软的奶香味,和肩膀上清苦的中药味。

  她脖子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禁忌,却让人心疼。

  他看一眼她肩上的伤,也不知怎么的,人就缓了下来,轻声问了句:“很疼?”

  程迦默了几秒,安静地摇摇头。

  木栅栏窗有西下的阳光洒进来,温暖,怀旧。

  窗外,集市上人来人往,声响嘈杂。

  他跪起身,当着她的面一件件脱去衣服,然后压到她身上,他紧硕的肌肉一寸寸,火热地贴紧她的身体。

  她又开始细微地颤抖。

  他没有再粗暴地对待她,而是一点一点亲吻她,吻她的耳朵,她的发线,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一路向下,异常温柔。

  温柔得让程迦觉得太过正式虔诚,不像一夜情。

  她想,或许他原本就是个在床上极懂女人心的男人,有床品的男人。

  夕阳西下,窗外集市的嘈杂声像沉浸在朦胧的水里,隐约而不清晰。

  等他从她颤抖发软的腿间抬起头来时,程迦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彻底沦陷。

  他再次来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面颊潮红,眼神清亮而湿润,直勾勾盯着他。他抚了抚她额头上汗湿的头发,再次垂眸吻她的唇。

  这次换成了深吻。

  程迦一向不喜欢接吻,她别过头去,被他拧回来。

  他大手捧着她的脸,深吻她的嘴唇,她无力反抗;她在他的唇舌间尝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味道,甜腥的,淫乱的。

  彭野的身下再次有了动作,程迦摸出安全套,塞他手里:“戴上。”

  彭野说:“你给我戴。”

  程迦拿过来撕,手指上都是汗,竟没撕开,于是拿嘴咬。

  彭野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好笑。

  程迦拿出来给他套。彭野盯着她看,套子有点儿紧,她拿手刷了半天没刷进去。

  彭野被她的手弄得神思错乱,有些控制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他刚要坐起身自己来,她却终于套上去了。

  她把他起了一半的身子推下去,分开腿,跨坐到他身上。

  她低下头,握着他,从根底摸到顶,彭野浑身一个激灵,绷得更紧了。她来回爱抚了好久,才缓缓坐上去,但她的身体还不能太适应他,试了几次,都打擦边球。

  彭野隐忍地呼出一口气,黑眸沉沉看着她,被她撩得差点儿失守。

  她又低头看了看,扶稳了,一点一点,吞进去。

  她有些难以容忍那股压涨感,手撑着他的腹部,身体想往上抬一点儿;他看出她的意图,握住她微颤的细腰,强制把她往下按,他劲窄的腰身往上一顶。

  她死死咬着唇不发声,仰起脖子,良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渐渐,她目光下移,盯着他看,有好几秒没有动。

  彭野看着她,眼睛是黑暗的,他以为她不好意思,便用她的裙子搭住了眼睛。

  她俯身,把他眼睛上的裙子掀开,说:“我来动,你看着。”

  她抬抬下巴,轻轻甩了一下头发。

  彭野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奔腾,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骑着他,身体缓缓扭动起来,娇娆如水蛇。她的双手大大地张开,撑在他上身,划过他紧绷的胸肌,腹肌,抚摸他每一寸贲张的肌肉。

  彭野弓起腰身,揉捏她纤细灵动的腰肢,她丰满的乳房,还有她的脸颊,她轻咬的嘴唇。

  她雪白的肌肤上渐渐泛起隐隐的粉色。

  程迦渐渐加快速度,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是尼玛:“程迦姐。”

  程迦浑身一紧,身体紧缩,彭野差点儿给她弄死,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早已细汗涔涔。

  程迦捋了一下散乱的头,尽力淡淡的:“嗯?”

  “程迦姐,你都还没吃饭呢,怎么就不吃了?”

  程迦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盯着彭野的眼睛,慢慢道:“我觉得……很饱了。”

  彭野浑身是汗,他呼吸急促,掐着她的腰,狠力往他身下摁,同时骤然一顶。

  她猛地皱眉,紧咬着唇仰起头。彭野猛地坐起身,更深地刺进她心里。

  门外,尼玛很疑惑:“可你只吃了一碗甜酒。”

  程迦没有再回答,她被他撞得剧烈颠簸,她仰望着天空,张着口,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在以往从未体验过的快感,让人迷醉,沉溺,不愿醒。

  ……

  太阳落山了,

  街上的人声渐渐消退,

  空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街上陷入深夜的死寂,

  月光洒落进屋,

  队员们各自回房睡了,

  ……

  床上床下一片狼藉,程迦长发散乱,面颊潮红,软在一床的褶皱里。

  空气里充斥着汗味与欢好味。

  程迦不知做了多久,多少次,彭野比她想象得还要生猛,一次一次,她已经虚脱。

  她呼吸缓慢,嘴唇干枯。

  彭野抱起她的肩膀,喂她喝了一杯水。她喝得有点慢,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去,滴到胸脯上。

  他擦干她身上的水,把她放平,又抚了抚她额角的湿发。

  她睡了一会儿,模糊间睁了睁眼,突然就睡不着了。彭野没睡,他看着她。

  朦胧的月光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的眼睛清黑而安静。

  程迦说:“给我根烟。”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

  彭野拿来烟,给她点上,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沉默,差不多同时抽完,

  程迦呼出最后一口烟了,扭头看他几秒,随后淡淡道:“你该回自己房间了。”

  她说这话时,肌肤上欢爱过后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第32章 chapter32


  r32

  早晨六点,石头喊起床吃早餐。

  程迦平静地睁开眼睛,思绪一时醒不来。

  在和彭野做之前,曾经的经历里,她从没到过高潮,享受的只是痛感。在床上,她最擅长忍耐。

  曾经,当酒精和香烟无法再刺激她麻木的身体,她选择赛车;当速度不能突破她心跳的极限,她选择做爱;做爱的痛苦也不够激烈了,进而自伤。

  但昨晚,彭野的身体带给她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她数次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程迦想,今晚到站,工作后就该离开。

  程迦下床时腿是软的,差点儿没抽筋。她给自己的肩膀换了药,随便梳洗了一番下楼。

  彭野已经在厨房,他蹲在瓦罐边照顾程迦的汤药。

  程迦进去时,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交错一两秒,各自平静无言地错开目光。

  尼玛看到程迦,道:“程迦姐,你昨晚睡得好早,不过今天看上去气色真好。”

  十六:“我就说她累了,叫你别上去吵她睡觉。”

  “我之前气色不……”她清了两下有些沙哑的嗓子,说,“不好么?”

  “好呀,就是今天更好了。程迦姐,你嗓子不舒服?”

  “气候有点儿干。”程迦说,想到什么,问,“我的凉薯呢。”

  石头正在搅小米粥,说:“都在那边的袋子里呢,没人碰你的。”

  程迦过去,打开袋子一看,脸就冷了:“怎么只剩一个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谁拿你的啊。”

  石头回想一下,说,“可能昨天老板做饭的时候,拿去炒菜了。”

  “它又不是菜。”程迦冷哼一声,往外走。

  十六吓一跳,拦住:“算了,炒了就炒了,下次给你买一筐,让你抱着,谁也不让拿。”

  程迦只是想出去抽烟,无语地看着十六。

  十六还问:“七哥,你说是吧。”

  程迦回头看彭野,他已开始剥最后那颗凉薯,剥好了递给程迦。

  程迦上前接住,坐在小板凳上吃。

  彭野蹲在药罐旁边看守,有点儿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程迦眼睛斜过去:“看什么?”

  “几颗凉薯,至于么。”

  “下次碰到的,或许味道都不一样了。”程迦说。

  彭野有一会儿没说话,又道:“别吃光,留一半,喝完药再吃。”

  程迦淡淡地“哦”一声,彭野起身去拿碗,她的目光不自觉追向他的背影。

  他个子很高,身材不是壮实的那种,穿着衣服看偏瘦,可脱了衣服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摸哪儿都有劲儿。三十四五的男人少有像他这样的。

  昨晚,

  她说:“我见过更好的。”

  他说:“你没有。”

  后来她发现,他说对了,她没有。

  可她说:“我会遇到更好的。”

  他说:“你不会。”

  呵,男人狂妄的自信。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彭野拿碗过来,盛了药端给她,问:“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程迦微皱起眉把碗里的药一口喝完,碗还给他,继续咬凉薯。

  十六过来,勾彭野的脖子:“七哥,你昨儿一晚上不见人,跑哪儿去了?”

  程迦自若地咬凉薯。

  彭野说:“轮到你管。”

  十六嘿嘿笑:“你和那个女朋友讲电话能讲一晚上啊,是不是要旧情复燃?”

  彭野一时间无话可说,看一眼程迦,她表情平淡而冷感。

  “你最近闲话挺多。”

  “我这是为你以后着想啊,这些年都没见着个把女人,好好把握,以后不干了,都不用费心找老婆。”

  彭野说:“有这心思,多给自己筹谋。”

  不久,金伟和林丽来了。

  昨晚大家一起吃饭聊得很畅快,石头回报请他们俩吃早餐。

  金伟进来后,忍不住又打量了彭野好一会儿。

  他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不对,彭野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事儿。他记得在哪儿见过彭野,但绝对不是以韩玉男朋友的身份。

  吃早餐大家都不讲究,端一碗粥,拿一个馍,站着坐着蹲着吃的都有,走哪儿算哪儿。

  灶屋里晨光灿烂,程迦觉得画面美好,拿相机拍下他们四人吃早餐的姿态。

  石头蹲在灶台边狼吞虎咽;十六坐在灶台上,腮帮子鼓得老大;尼玛站在木窗边细嚼慢咽;彭野蹲在草堆上,一手端着碗,一口正咬着手里的窝头。

  程迦盘腿坐在地上,看了看拍的照片,很满意。她端起地上的碗,把小米粥一口气喝完。

  林丽在一旁说:“程迦,给我们大家一起照张相吧。路上相遇,也是缘分啊。”

  程迦没应,她不喜欢听人指手画脚,尤其不喜听别人的意思使用相机。

  但看石头他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她起身,说:“用你的相机照。”

  林丽一愣,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相机。

  程迦淡淡问:“你想留纪念,用我相机照了,照片怎么给你啊?”

  林丽愣了愣,又笑了,把相机摘下来递给她。

  林丽过去,和石头他们站在一起。

  程迦从镜头里看到了彭野,他站在最边上,不太自然。他看了镜头一眼,程迦却莫名感觉他的目光穿透了镜头,在看她。

  然后,他侧过头去了。

  程迦于是摁了快门,她抬起头来,淡淡道:“好了。”

  林丽跑过来说谢谢,刚要看照片,程迦把自己的相机递给她,说:“帮我照一张。”

  她跑去彭野身边站好,抬头看他一眼:“不许扭头啊。”

  彭野没应答。

  石头不像刚才和林丽照相时那么拘谨,开心地往程迦这边挤;尼玛也不像刚才愣愣瞪着眼,他腼腆地笑了;十六还酷酷地摆了个姿势,抱着手,昂着头。

  林丽摁了快门,脸上很平淡,说:“好了。”

  程迦跑回去看,然后就安静了一瞬。

  彭野还是没有看镜头,但他低头在看身边的程迦。

  她抱着相机回头看彭野,他继续嚼窝头去了。

  吃完早餐,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程迦去院子里上厕所,相机手机都没带,怕不小心掉进茅坑。

  她走了没多久,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一开始大家都没理会,但对方不停地打,铃声永无止境似的。彭野以为有急事,走过去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三个字:

  “方医生”

  彭野心里浮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

  “我去找程迦。”他拿着电话出去。

  来电停了,然后又响起。还是那三个字“方医生”。

  他鬼使神差地摁了接听键。

  是个女的,劈头就是:“程迦,短信短信不回,电话电话不通,你是在闹失踪吗?”

  很普通的内容,彭野觉得自己不该接这通电话。他清了一下嗓子,说:“程迦在厕所,过会儿我转告她。”

  那边的女人沉默了,几秒后,肯定地问:“她和你上床了。”

  彭野舔一下嘴唇,一时哑口无言。

  方妍语气警告:“你以后离她远点儿!”

  彭野不经意皱了眉,寡淡道:“我会告诉她你打过电话。”说着,准备挂电话。

  “你会害死她的。”方妍一声疾呼,彭野电话又拿回耳边。

  “得癌症的人需要吗啡缓解痛苦,可吗啡是毒。”

  彭野有些不屑地淡笑一声:“你和我说这些,合适吗?”

  “程迦这种女人,对男人很有吸引力,她如果认真看你一眼,就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可她会用那种眼神看很多人。因为她只是追求一切形式的刺激,她不能控制她自己。”

  她提及程迦的语气让彭野不爽。

  他冷淡而不耐烦,道:“她来了我会告诉她你打过电话。”

  “我说你这人怎么……”

  彭野挂了电话。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草垛的影子又斜又长,和他的平行。

  这世上,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都有疾病,只不过有的藏着掖着,有的忍着熬着,有的不。

  身后传来程迦淡淡的声音:“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彭野回头。

  程迦抱着手,看他不说话,问:“在等我?”

  “哦,”彭野把手机递给她,“一直响个不停,怕有急事。”补充一句,“你这手机太灵,手指不小心一碰就接了一个。”

  程迦笑一声:“是你手笨。还有你那手机,早该淘汰了。”她抬头看他,“要不我送你一个,回上海买了寄给你。”

  彭野说:“不用,能打电话就行。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也没时间玩。”

  “我送你,为什么不用?”

  彭野寡淡地看她一眼:“要给你小白脸送东西?”

  程迦愣了愣,突然就笑了起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脸能和‘白’字沾边?”

  彭野:“那什么颜色?”

  “古铜……”程迦说完,又摇摇头,“没那么黑……嗯,蜜。”

  程迦说:“你身上是蜜一样的颜色。”

  彭野瞧她一眼:“是我理解有问题,还是你这话说出来的确很色情?”

  程迦但笑不答。

  她接过手机来看,见是方妍,笑容隐隐就收了。她平静地把未接电话的记录全删掉。

  彭野问:“这医生是干什么的?”

  程迦抬头:“她和你说什么了?”

  彭野:“她说让你接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这医生脑子有病。”

  彭野稍稍扬眉。

  程迦很认真:“真的,强迫依存症。需要从我这儿找存在感。”

  彭野推推她的肩膀,说:“走吧。”

  走几步,下意识地问:“肩上换药了么?”

  “换了啊。”

  “哦。”

  

  一行人要赶路,早早先离开。

  金伟看着他们远去的影子,还在思索彭野是谁。想着想着,突然间就想到了什么。

  他走到一边,拨通了电话。

  “韩玉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你那个前男友……他是不是12年前二环那个案子……哎你生啥气啊,我就问问……哎……”

  金伟把手机拿下来看,“怎么就挂电话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

  

  东风越野开出去几小时,进入青海,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出现在路的前方。

  今天和以往不一样,走得越远,众人气氛越高昂,这段旅途终于要到终点。

  十六甚至开了窗户大喊一声:“马上到家啦!”

  后边车里的石头和尼玛也热情呼应。

  程迦望着窗外,可可西里万变的风景在流淌,青嫩的草原,湛蓝的琥珀,枯黄的荒野,苍茫的戈壁,金黄的沙漠;

  唯一不变的是永远不知疲惫像风一样追着越野车奔跑的藏羚。

  一路磕磕绊绊,到了下午,他们的车上了青藏公路,速度瞬间提了上来。

  十六很兴奋,回头冲程迦道:“这下快了,过一会儿就能到站。咱们队里还有好多人呢,他们都很想见你。”

  “好啊。”

  程迦回头望着车后的风景,崇山峻岭,荒野无边,一条公路直通天际。

  程迦说:“停一下车。”

  十六知道她要照相,乐呵呵地把车停下。

  彭野走下车,点了根烟抽。

  程迦打开相机箱子,拿出自己最常用的相机。她推开车门,把相机从黑绒包里拿出来,突然间,她就变了脸。

  彭野呼出一口烟,回头见了,问:“怎么了?”

  程迦很静:“这相机不是我的。”

  彭野瞬间想起,他注意过,林丽的相机和程迦的几乎一模一样。

  程迦表情很冷静,手却在颤抖。她咬了咬手指,又把手拿下来,说:

  “林丽把我的相机换了,这相机不是我的。”

  十六见程迦这突然失心的样子,有些慌:“我看着是一样的啊,你再好好看看。”

  程迦于是把相机捧起来,却看也不看,突然用力摔在地上,几万块的相机和镜头被砸得稀巴烂。

  后边赶来的石头和尼玛吓傻了。

  高原上的风吹着她头发在飞。

  程迦很平静,什么话也没说话。

  她大步走向红色吉普,拉开车门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倒档,转弯,加速……轮胎在公路地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迦!”彭野扔了烟,瞬间百米冲刺过去。


  ☆、第33章 chapter33


  r33

  程迦的车闪电般倒过弯,加速朝远处冲。

  “程迦!”

  彭野拔脚飞奔,抓住车后座的门拧开。

  他敏捷地跳上汽车,一抬头从车内镜里看到程迦空洞的眼神。瞬间,他打消了制服她让她停车的念头。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十六等人的视线里。三人瞠目结舌,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十六电话响了,是彭野打来的,他声音很低,语速也快:

  “你们先回去,羊皮带在路上不安全,我们找着相机立刻回来。”

  “诶……”十六还没开口,彭野挂了电话。

  三人没办法,只得先回保护站。

  

  没几个小时,太阳下山了。

  吉普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高原上,程迦一路没说话,只顾开车。

  气温慢慢下降,晚风凉飕飕往车里刮。程迦没有感觉,彭野上前升起车窗玻璃。

  车身颠簸,彭野爬去副驾驶上坐着,看一眼程迦,她很冷静,也很平静,眼神却怔松,像被掏了心。

  彭野唤她:“程迦。”

  她开着车,没有反应。

  “程迦。”

  她睫毛颤了颤:“嗯?”

  “你开了很久的车,停下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她说。

  “气温降了,停车换件衣服。”彭野说。

  “我不冷。”程迦说。

  他能挨冻,她身上到处是伤,挨不住。

  “你身上伤还没好。”

  “我不觉得疼。”

  彭野坐了几秒,去后边打开她的箱子,找了件外套出来给她披上。

  渐渐,夜来了。

  但荒野上的夜,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夜空中有云月繁星,地平线上闪着微弱的天光,没有万家灯火,没有和人类有关的一切。

  神秘,辽远,没有边界,也没有阻碍。

  彭野看了眼手表,晚上10点多。程迦开了5个多小时的车。

  “程迦。”

  “嗯?”

  “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你的肩膀该换药了。”彭野说。她的药和行李一起放在吉普车上。

  程迦没回应,还在开车。

  “程迦。”彭野抬手握住方向盘上她的手,有点冰凉。这样疾驰的速度只会让她越来越躁,必须停下。

  “换药。”他用力握她的手。

  她终于放慢车速,停下来。

  车灯在荒原上投下一道灯光,蚊虫在飞。

  她僵直很久,才歪头靠在椅背上,长时间驾驶后,人有些疲惫。车停后,她身上急躁的气焰也慢慢灭下去了一点。

  彭野到后座拿了药,汤药没法熬了,药丸递给她,却发现没水。在车上找半天,只找到一瓶不知是石头还是尼玛喝过的矿泉水,剩了一半。

  程迦说:“就那个吧。”

  彭野拧开瓶子,要递给程迦,她没接,仰起头,张开嘴。

  彭野顿了一下,俯身过去,瓶口悬在她嘴巴上方,水流淌进她嘴里。

  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他知道那有多柔软,他的手微微颤抖。

  她张口喝着水,眼睛垂下来看他,笔直而安静。他收了水瓶,程迦把药塞到嘴里,仰一仰脖子吞下去。

  眼神还定在彭野脸上,问:“你刚才抖什么?”

  彭野拧着瓶盖,没搭理她。

  程迦:“问你话呢。”

  “没抖,手有点儿软。”

  “你又没开车,手软什么?”

  “……”

  彭野看她一眼,她是个大人了,说话却和孩子一样爱刨根问底,把人逼得退无可退。

  彭野说:“换药!”

  程迦靠进椅背里,淡淡睨着他。不用开口,彭野明白她的意思。

  “你伤在左肩,不顺手,换个位置。”彭野说。

  程迦坐去了副驾驶。

  彭野欺身过去,解开她的衣衫。

  程迦垂眼盯着他的手看,看他一点一点解开自己衣服,她慢慢燃了精神。

  荒原寂静而神秘,偌大的黑夜里只有他们两人。

  彭野给她敷药,她目光始终在他脸上。

  她表情平静甚至冷淡,眼睛却亮晶晶,像猎豹盯着羚羊。

  彭野被她看得心燥,问:“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程迦没来由地问了句:“你的父母还活着么?”

  彭野揣摩着她这话有点儿古怪,但还是说:“活着。”

  “你们关系好么?”

  他迟了几秒,说:“还行。”

  程迦说:“和妈妈关系好,爸爸不行?”

  彭野的目光从她身体上挪到她脸上,定了一秒,她那双眼睛总是把他看得死死的。

  他下手不轻地把她胸脯上的旧药揭下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把新药一点点敷上去。

  程迦说:“你很少和你父母打电话?”

  “嗯。”

  “常回去看他们么?”

  “不常。”

  “多久一次。”

  彭野又看她一眼,眼神抗拒,但还是答:“一年左右。”

  程迦有一会儿没说话。

  彭野皱了眉,问:“怎么?”

  程迦说:“因为很忙?”

  彭野没有很快回答。

  程迦说:“忙是借口。”

  又被她给看出来了。彭野微微咬了咬牙齿,说:“我有个弟弟。”

  程迦哼笑一声。

  “你笑什么?”

  “用这个自我辩解。”

  彭野给她贴上纱布,有点儿忍无可忍,道:“我的事,你少管。”

  程迦说:“好,我不管。”

  她突然间挑事儿,又突然间顺从,彭野不得不怀疑。

  他意识到,她一点儿不关心他的私事,她只是喜欢触碰他私事后,他或强忍怒意或克制爆发的瞬间,就像在流风镇客栈走廊上偷听电话后的争锋相对。

  她微坐起身,肩膀一缩,衣服松垮下去,白花花的乳房露出来。彭野看到上边他的牙印和吻痕,她身体的味道随着视觉上的冲击劈头袭来。

  车厢狭窄,程迦有些费劲地扭过去,凑近他耳朵边,轻声问:“想做吗?”

  彭野却笑了一下。

  “笑什么?”

  “刚惹了我,现在来安慰么?”

  “你不想要安慰么?”程迦摸上他的裤子,眼神狂野,渴求,带有召唤性。

  彭野咬了一下牙,没阻拦。

  程迦呼吸急促,像只小兽扑上去解他的裤子。她毫无章法,一时解不开,急得手忙脚乱。她焦虑,她急躁,她没有理智,她需要发泄。

  彭野终于抓住她的手,制止。

  程迦挣扎,彭野一使劲,把她的双手扣在座椅背上,

  “程迦!”

  窗外的风涌进来,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静。

  程迦静了下来,盯着他,眼里的迷乱和狂躁渐渐消退,变得荒芜安静。

  她手上挣扎反抗的力道松了下去,她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喊他一声:

  “彭野。”

  “嗯?”

  “我把相机弄丢了。”她说。

  彭野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们会找到的。”

  “会找到么?”

  “会。”

  “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她问,手在轻颤。

  彭野无法回答。

  “找不到怎么办?”

  头顶的星空隐匿在云层里,只剩地平线上的天光。

  夜里,她的脸看上去更白了。

  “17年……我从没弄丢过相机。”

  “就像士兵,在战场上不能弄丢自己的枪。枪丢了,命就没了。”她说。

  “你很年轻,看不出来学摄影那么多年。”他说。

  “我爸是摄影师,我从9岁开始跟他学。”

  “你爸爸像你一样出名?”

  “他不出名,他只拍自己喜欢的东西,却不卖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不经意皱了一下眉头,想起父母总为此吵架。父亲不是个厉害的人,他很温柔,他总看到别人忽略的美。

  程迦平静地说:“白天我不该砸相机,我永远都不该砸相机。这是谋杀。当时,那个相机镜头在看我。”

  彭野说:“当时你太愤怒。”

  “也是。”程迦淡淡一笑,说:“我爸也砸过相机。”

  彭野问:“为什么?”

  “我中学的时候,进他的暗室翻照片,打翻了柜子顶上的显影水。水从头顶浇下来,进了眼睛。”

  彭野望着车灯照亮的荒原,夏夜的飞虫扑打着灯光,他问:“然后呢?”

  程迦:“我失明了。”

  “爸爸太悲伤,砸了相机,再不拍照了。”

  彭野的手无意识虚握了一下。

  车窗外,黑暗笼罩原野,他想起那个夜晚,女学生坐在血泊里,双目空洞,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

  “你是谁?”

  “我是摄影师,程迦。”

  那时他想,瞎子怎么会是摄影师。

  他问:“眼睛怎么好的?”

  “爸爸车祸死了,把眼睛给了我。”静谧的车厢里,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有时想,他是不是故意要把眼睛还给我。”

  “你总这么想?”

  “不会。只是很久以前想过。”程迦淡淡道,“说实话,我快忘了他了,很少想起他。人活着都在操心自己,其实没那么多心思去想念。”

  彭野淡淡一笑:“那倒是。”

  笑完,却有隐忧。失去相机,她的精神在慢慢崩溃。

  彭野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程迦要阻拦,彭野手掌摁住她的额头,她脑袋动不了,浅色眼瞳看着他。

  他说:“你休息,我来开车,保证很快赶到流风镇。”

  程迦默一会儿,点头:“好。”

  彭野发动汽车,开了没多久,扭头一看,程迦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凌晨1点,他们到了流风镇。

  车轮驶上石板路的那一刻,程迦醒了。她对周围的环境总有股常人难以理解的灵敏。

  深夜的小镇街道,一片寂静。

  下了车,程迦直奔客栈门口敲门。

  很快,堂屋里的灯亮了。

  “来了……来了……”来开门的是客栈老板的老母亲,以为有人要住店,开门一看,认出是熟客,说,“今晚还要住啊?”

  程迦很平静,问:“阿嬷,和我们一道来的那一男一女退房了没有?”

  老人家说:“没有啊。”

  程迦于是微微笑了。

  “阿嬷,”程迦声音不大,像怕吓到老人家,“我借你家一样东西哦。”

  老人家说:“可以啊,借什么?”

  程迦没答,转身走进灶屋,几秒后,提着柴刀出来,平静地往楼上走去。


  ☆、第34章 chapter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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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站在那对男女的房门前,拍几下门,说话声也平静:“开门。”

  身后,彭野大步上来,拉住她握刀的手;程迦扭头,眼神冷静。彭野松了手。

  屋里传来迷糊的男声:“谁啊,三更半夜的?”

  程迦吸了吸脸颊,说:“开门。”

  彭野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程迦抿着唇,没应。

  里边的人慢吞吞的,趿拉着拖鞋过来,打着哈欠拉开门:“这大半夜的,我说你们店……”金伟揉揉眼睛,“诶?怎么是你……”

  程迦撞开门,进了屋子,问:“那女人呢?”

  “怎么这么不礼貌……”金伟扭头见她拎着把砍刀,顿时瞌睡全醒,“我天,你这是要干什……”

  程迦走到床边,掀开床上的被子扔地上,床上空空如也。她掀开窗帘,又走去浴室,没有林丽。

  程迦回头,很平静:“人呢?”

  金伟迷糊:“你找谁啊?”

  程迦:“跟着你的那女人。”

  金伟:“你说林丽啊,她走啦。”

  “走哪儿去了?”

  “工作上还有事儿,她先回了。”金伟问,“你找她干什么?”

  程迦:“你和她什么关系?”

  “夫妻啊。”

  程迦顿时就笑出一声。

  金伟:“你这人……笑什么?”

  程迦:“她偷了我相机。”

  金伟一愣:“不会吧,是不是你搞错……”

  程迦打断:“小时候我妈说,偷人东西,要被砍手指头的。她是你老婆,你替她来。”

  金伟看她手上的刀,脸白了:“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和她不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你们住一屋?”

  “这……”金伟面红耳赤,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床上,痛苦地揉头发,“真不是一路,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哦。”程迦冷淡道,“我知道,只是试试你的反应。”

  她说:“你和她是途中搭伴搞在一起的。”

  刚在门外,彭野和程迦说了几句话,金伟手上有戒指印,但没戒指;金伟那晚吃饭时说“早知你们分手,我就追韩玉去了”,林丽没吃醋。

  彭野说,进了屋,金伟不会像老公一样维护林丽,她只管找林丽就行。

  但没想,林丽人不在了。

  程迦说话直白,金伟脸红成猪肝,无奈地看彭野:“我是搞体面工作的,你们别说出去啊。不然我……我可就完了。”

  程迦捏了捏手里的刀柄,有点儿没耐性了,问:“林丽她人在哪儿?”

  “你都知道我们是搭伴儿的了,我真不……”

  程迦打断:“给她打电话。”

  金伟又是一愣:“我们没准备回去了联系,我不知道她电话。”

  程迦:“我说。让你给她打电话。”

  金伟:“我真不知……”

  程迦看他一眼,拿刀的手缓缓抬起,和肩膀齐平,手一松,刀垂直坠落,砍瓜一样砍进木桌里,笔直立着。

  金伟腿一哆嗦。

  “你打不打?”

  金伟看彭野:“咱们好歹是熟人,你也不管管她?”

  于是,彭野拔脚走到门边,给门落了锁。

  金伟腿抖手也抖,拿起电话:“我打……我打……”

  程迦说:“免提。”

  金伟开了免提。程迦去看,号码是“林摄影师”。

  信号不好,打了几次都打不出去,到窗边试了半天才通,但响很久都没人接,最终自动挂断。

  金伟说:“她不接不能怪我了吧,可能睡觉静音了。”

  程迦把他手机夺过来,翻通话记录。

  “诶你……”金伟上前要拦,后来还是没敢。

  程迦查了一下,这段时间金伟电话不多,几个科长主任之类的,联系最密切的是“老婆”,然后是“林摄影师”。

  他没骗她。

  程迦把林丽的号码记在手机里,想想,又把他手机里和林丽有关的通话记录电话号码短信微信全删了。

  金伟怔愣:“你这是干嘛?”

  “避免你给她通风报信。我记了你老婆的电话,你老实点儿。”

  她把手机扔给他,转身拿桌上的柴刀,没想那刀砍得深,她拔了几下竟拔不出来。

  彭野上前,握住刀柄,说:“松开。”

  程迦松开手,彭野轻轻一提,那刀出来了。

  走出房间,彭野问:“你怎么知道金伟有林丽的电话?”

  “金伟说自己是检察官,林丽会放过这么好的人脉资源?”

  

  程迦走出客栈,站到街上,再次拨林丽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彭野说:“先在这儿住一晚,你需要休息。”

  程迦摇头:“我睡不着。”隔几秒,“我要把电话打通。”

  彭野说:“你去睡觉,我来打。”

  程迦没做声,她的确有些累了。她走到车边,靠在车身上望天上的星星。彭野也走过去靠车上。

  深夜的小街道安安静静。

  程迦摸出一支烟来,点燃,她扭头,扬扬手里的打火机,问:“要借火么?”

  彭野说:“烟扔越野车上了。”

  程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给他,问:“要抽么?”

  彭野笑了笑,摇头。

  “干嘛不抽?”

  彭野说:“这女人抽的。”

  程迦淡淡翻了个白眼,手递过去:“尝尝女人烟的味道。”

  彭野接过,吸了一口。

  程迦问:“怎么样?”

  彭野说:“淡。”

  烟细细的,烟嘴上有她嘴唇的香味。他想起那天在雪地里,程迦抽他的烟,浓烈得被呛到。他心里有些好笑,人却平静地把烟还回去。

  程迦接过来,抬头望星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朝着天空吐出长长一串烟雾,说:“这次来,拍的几乎所有照片都在那个相机里。”

  彭野没有安慰,他清楚嘴上说什么都没用。

  他望着星空不说话,某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扭头看程迦:

  “所以黑狐要追杀你。”

  程迦拧眉,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你意思是我相机里有黑狐的照片?”

  “你和黑狐只打过一次照面,但很可能你拍进相机里了。”

  程迦回想,那天她在客栈,的确拿着相机去屋顶照相,还照过街道上的行人。

  “他在那条街上,他抬头看到我了。”

  彭野:“他应该没戴面罩和墨镜,被你拍到了正脸。不然不至于追杀你。”

  程迦:“他们的目的是我的相机。这么说……林丽她……”

  彭野咬了一下嘴唇,她很可能成为第二个替死鬼。

  程迦含着烟,再次打林丽电话。这一次,快要挂断时,接起来了。

  程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立即说话。

  “你是林丽的朋友吧?”接电话的是个男人,鼻音很重,发音不清。

  程迦摁灭了烟,刚要说话,彭野把手机拿过去,平静道:“对,你哪位?”

  那人道:“哦,路人。她路上蹭坏了我的车,身上没带钱。你过来接她一下,顺便带上给我车六千块钱的赔偿费。”

  程迦皱了眉,林丽不可能没带钱。

  彭野接过话儿说:“林丽没事儿吧,我和她说几句话。”

  “林小姐,接电话吧~”那语气不知是礼貌,还是轻佻。

  接着是林丽的声音,很平静:“金伟吗?我在路上……不小心碰了人家的车,得赔点儿钱,你带过来吧,也就六千……”

  彭野等她讲完,不紧不慢道:“我是程迦。”

  那边林丽倒吸一口冷气,语气隐隐发颤:“你……”一个字,又忍住了,“程迦啊,我以为是金伟呢,我走的时候,错拿了他的相机。”

  她不蠢,没说相机是程迦的,不至于到时见面有牵扯。

  林丽语气微颤:“是真‘拿错’了。你让他相信我,我发现后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真是拿错的。”

  彭野看程迦,她垂着眼。

  彭野说:“你在哪儿。”

  “木子村,具体地点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林丽说,又很慢地加了句,“对了,他们和我谈得挺好,没有不愉快。人都挺好,我用相机照了几张……照片,金伟应该不介意吧。”

  程迦看了彭野一眼,彭野说:“他应该不介意。”

  “最好今晚前赶到,这群朋友很忙,他们也要赶路。”

  “好。”

  彭野挂了电话,说:“对方抢了相机后,正好撞上有人给林丽打电话,想顺道捞点儿钱。”

  程迦:“不能报警了。”

  林丽暗示她留了不雅照在他们手里,带警察去,她不会作证,反而站在对方那边。荒原大漠,他们还没进村就会被发现。

  反倒他们两人去,对方不知他们知道对方是坏人,也不知他们是机主,以为相安无事赔了钱就走人。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出彭野。

  程迦问:“木子村在哪儿?”

  “可可西里腹地。”彭野停顿了一下,说,“去那儿要过沙漠。晚上走很危险,我们得在这儿休息一晚。”

  程迦没有异议。

  “你觉得林丽是故意还是拿错?”

  “不知道。”

  彭野往屋里走了一步,回头问:“从哪儿弄钱赎林丽?”

  程迦说:“找金伟要。”

  

  走进客栈,开房时,程迦说:“一间房。”

  彭野扭头看她。

  程迦很是顺理成章:“我钱包在越野车的相机箱里,你身上应该也没多少钱吧。”

  彭野吸着脸颊,没应声。

  追她的车追得急,什么没带,只剩裤兜里三四百块,成了两人所有家当。

  老婆婆说:“标间50,单人间40,你们住哪个?”

  彭野说:“单人间。”

  这回轮到程迦扭头看他。

  彭野笑笑:“不是没钱么?十块也得省着。”

  

  进了房间,彭野先去洗澡。程迦翻箱子,看有没有哪儿藏着钱,最后居然真在牛仔裤兜里找出一百块。

  彭野光脚从浴室出来,程迦蹲在地上,冲他扬扬手里的钱:“意外发现。”

  她递给他,语气认真:“你拿着。”

  “给我干什么?”彭野说着,坐到床边,他微弓着腰背,胸肌腹肌齐齐绷着,洗澡后身体没擦干,肌肤上粘着水滴。

  “给你管钱。”程迦说。

  彭野接过来,有些好笑,他无意识揉了揉头发,刚洗过,头发上的水飞洒出来,溅到程迦脸上,有皂荚的清香。

  他发觉水溅了她一脸,准备坐远点儿,却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他只穿了条内裤,因为坐着,显得更大。

  彭野俯下腰,大手握住她的脑袋,往浴室方向拧:“去洗澡。”

  程迦扭回头来:“你不洗内裤?”

  彭野被她问得有些尴尬:“我什么也没带。”

  程迦盯着看:“现在洗,明天就干了。”

  彭野:“……”如果一人住一间,他就洗了。她在这儿,他洗了穿什么。

  程迦抬头,目光从内裤移到他脸上,淡淡道:“我又不是没看过。”

  彭野:“……”

  他走进洗手间,脱了内裤,在水龙头下冲洗。

  夜里很安静,只有他搓内裤的声音。

  程迦脱了鞋,光脚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他弓着腰身,因搓洗的动作,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额发上的水珠摇摇欲坠。

  目光缓缓下移,他腿间的庞然大物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在晃荡。

  程迦脱了衣服,却穿上高跟鞋。她拿了东西,推门进去,两人赤身相见。

  高跟鞋敲打着浴室地板,程迦走到花洒下,拧开水冲凉,只有冷水,她身体微微发颤。

  她握着花洒,小心翼翼避开胸脯上的伤。

  她就那样在彭野面前,淋着水,歪着头,用手抚摸自己的身体。

  洗了一会儿,她回头,眼眸湿润,彭野也看着她。

  她略一垂眸,他身体的反应已经明显。

  程迦关了花洒,没擦身上的水,湿漉地走过去。她挤进他和洗手台的缝隙里,背部贴住他的胸膛。她看向镜子,他的眼神与她相交。

  镜子里,彭野低下头吻她的耳垂,双手环住她的身体,抚摸她胸脯,她的腰身,她的腿根。

  程迦双手背到身后,捧住他腿间的巨物,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里一个激灵。她十指如灵蛇,从根部缓缓揉捏,丝溜溜滑到顶端,指肚轻轻揉按。

  彭野咬紧了牙,他的身体在她背后打颤。

  她撕开安全套,废了一番功夫给他套上去。

  她翘起腰臀,将它塞到她的缝儿间,火热之物轻弹摩蹭着,她颤了颤,扭动细腰来回摩擦,不一会儿就把它打湿了个通透。

  彭野盯着镜子里她半闭双眼销魂的表情,觉得自己快忍不住,几乎要炸裂开。

  她抬起手臂,朝后勾住他的脖子,稍稍拉弯他的身子。她尽力踮起脚尖,臀部翘起磨蹭他的下头。

  她仰着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用等了,进来。”

  彭野神色难耐,他抓住她的右手,十指交叉,摁在镜子上支撑,另一手摸到她臀下打开她,冲顶而入。

  程迦猛地朝前倾,差点儿扑撞上镜子,却被他勾手抱住,用力摁回到身边。他捧着她的胸部,狠狠揉着。

  她一手被他抓着,一手抓着他,看着镜中他在她身体里冲撞进出。

  她踮起脚尖,扭摆着腰臀,摩擦他的下腹,配合他的进出。狭窄的浴室里,只有身体击撞的声响。

  这声响显然不够。

  他贴在她耳边,呼吸很沉,喘息声隐忍而浑浊:“不喜欢出声?”

  她启开双唇,大口地喘气,鼻息喷出,镜子时而模糊,时而干燥。

  他狠下力:“说话!”

  程迦眉心狠狠拧起,被他撞得猛然前倾,两手撑住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她,眼神审度,锐利如狼。

  他越来越狠,她双腿打颤,绷直了脚尖,磨蹭着他小腿上的毛发。

  “说!”他下力一顶。

  “嗯……”她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声音。她深深低下头去,手指抠抓着玻璃,周身的肌肤泛着粉红色的光。

  彭野却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眼睛发红,盯着她的脸看。

  她目光涣散,表情迷醉而妩媚,极致的痛苦与狂欢交替呈现在她脸上。她死死拧着眉,几乎咬烂了嘴唇,却偏是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他知道她在抵抗,那是她的意识被片刻征服的标识。

  她不给他。

  她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被他撞击得摇摇欲坠,虽不发声,身体却在疯狂地迎合他。她几次三番体力不支,几乎滑落,可支撑的右手始终被他紧摁在镜子上。

  ……

  彭野把绵软如泥的程迦抱回床上,盖上被子,她有点儿冷,不经意抖了几下。

  彭野上床,把她拉到怀里捂着。他身上很热,没一会儿,程迦就不抖了。

  睡了不知多久,她转身滚进他怀里,大腿有意无意在他腿间磨蹭。

  黑暗中,彭野唤她一声:

  “程迦。”

  “嗯?”

  “明天要早起。”他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那你睡啊。”程迦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从他那根部顺溜儿地摸到顶端,柔软的身躯翻身爬去他身上,轻轻一甩头发,骑坐起来。

  他还怎么睡得着?


  ☆、第35章 chapter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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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洒进来的时候,彭野醒了。

  夜里有程迦在,他完全没自制力可言。昨晚,他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但睡眠出奇安稳,所以醒来时整个人精神十足。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阳光和程迦,她枕在他手臂上,安然睡着。

  他认真看着素颜的她,比平日里年轻,眉目都是淡淡的,唇色也淡,皮肤白得透明,脸颊上有一两点淡淡的小雀斑。

  她抱着他的身体,手还抓在他的背肌上。

  彭野看了她很久,她一直没醒。直到窗外传来早市的嘈杂声。彭野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目测大概早上8点。

  “程迦。”他贴过去,在她耳边唤她。

  她睫毛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瞳,平淡而平静。

  她定定看了他几秒钟,可能不太习惯彼此亲近的距离,她回头望了望阳光,听见外边隐约有人声,问:“几点了?”

  “快8点。”

  “这么迟?”她微微皱眉,一下子起身翻下床,从地上拿起衣服穿上,又把七七八八的安全套捡进垃圾篓。

  她问:“来得及么?”

  “来得及。”彭野下了床,走到洗手间,摸一摸挂在架子上的内裤,干了。

  他穿了内裤,走出来穿衣服。

  程迦已迅速收拾好自己,正收拾箱子。

  没有多余的话。

  潜意识里因丢失相机而压抑着的躁郁,在昨晚的性爱里得到平复,她回归常态。

  洗脸刷牙后,彭野提着行李箱下楼。他看出程迦担心时间不够,拍拍她的肩,说:“没事,来得及。”

  程迦笑了笑,手伸过去,捏他的下巴。

  彭野平静看着她。

  她摇摇他的下巴,说:“美人。”

  彭野:“……”

  

  早市上人来人往,开车出去是龟速前进,经过煮奶茶卖奶酪的摊子,彭野问:“吃点儿早餐?”

  程迦说:“我不饿。”

  她微微拧眉,望着车前慢慢蠕动让开的人群,隔了几秒,扭头问,“你饿了么?”

  彭野握着方向盘,一时无言。

  程迦想起他们从昨天下午就没吃东西,且他还消耗了一晚上,她说:“停下来吃点东西。”

  彭野摸着方向盘,想了想,说:“你吃不习惯藏菜,还是面条吧。”车开出巷子,停到一家面馆门口。

  程迦推开满是油污的玻璃门进去,馆子店面很小,墙面灰里透黑,店里摆着简易的塑料桌椅。透过收银台的窗口,可以看见里边乌烟瘴气的厨房。

  店外人声嘈杂,店内挤挤攘攘。

  程迦坐下时,摸了下桌子和椅子,黏黏的一层污。

  彭野没坐,拎一把将坐下的程迦。

  程迦仰头:“怎么了?”

  “换一家店。”彭野微皱着眉。

  他看向外边,斜对门有家宾馆,第一层开了个酒家,环境看上去不错。

  程迦看一眼,说:“算了,就这儿吃吧。”

  身后有人走上来,程迦为了避让,不经意往彭野身边贴了贴,道:“我们不是没钱么。”

  她仰着头,白皙的脸颊离他很近,表情看上去很认真,甚至有点儿严肃。

  彭野好笑:“怕别人听了笑话我,所以声音这么小么?”

  旁人走过去,程迦就后退了一步,说:“就这儿吧,那酒家看着空荡荡的,没人去,或许不好吃。”

  彭野说:“这边人多是因为便宜。”

  程迦不和他讲了,扭头看墙上黑笔写的菜单,说:“我要一碗拉面。”

  彭野上前去窗口点了两碗面,一碗加牛肉。

  给钱时,他回头看一眼,程迦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很拘谨。手平放在两腿上,没碰桌子,腰板挺得笔直。

  彭野拿了找零的钱,走过去抽出餐巾纸,给她擦桌子。

  坐下一会儿,老板喊面好了。

  彭野去端面,程迦看窗口里递出两个大碗,起身跟过去:“我帮你。”

  彭野回头一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也没说。

  程迦往面里加了点辣椒,问:“怎么了?”

  彭野无奈地笑了笑,说:“人多,你一起身,位置就被占了。”

  “是么?”程迦回头,她刚才的位置此刻坐上了一男一女。

  程迦皱了眉,端着碗走过去要把位置抢回来,还没走到跟前,脚步就停了。那男的只有一只胳膊,女的是个孕妇。

  程迦转头看彭野,表情有点儿无言的迷茫:“我们上哪儿吃啊?”

  店里人来人往,都没地方站。

  彭野扬扬下巴:“外面。”

  玻璃门外,几个粗犷的汉子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面。

  彭野脸色不太好,头皮都是麻的,程迦却二话没说,捧着碗走出去。走到门口,撞了撞门,回头看他:“你帮我推一下啊。”

  彭野立刻上前,给她推开玻璃门。她抱着大碗走出去,蹲在店门口,胡乱咬开一次性筷子上的塑料袋,埋头就开始吃。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笑了笑。他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吃面。

  正是上午热闹时,街上什么都有。壮汉,小孩,蔬菜担子;农妇,老头儿,马牛羊,熙熙攘攘从程迦面前走过。

  程迦吃了几口,发现不对。

  她问:“老板是不是忘记给你碗里放肉了?”

  彭野咬着面,没有回答。

  又有位大汉走出来蹲下吃面,程迦扭头见他碗里也没有,这才意识到,面里有肉并不是标配。

  她沉默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操,我们是真穷啊。”

  说完,人就笑了。

  彭野奇了怪了:“你笑什么?”

  程迦说:“我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也没多想。

  她把碗里的肉夹给彭野,说:“我减肥。”

  彭野也没还回去,嗤笑一声,问:“能再矫情点儿么?”

  程迦讥讽道:“那我得养着你,不然你晚上没力气。”

  彭野又觉自己真没事儿找事儿,说:“你还是矫情吧。”

  程迦吃了几口,不知想到什么,筷子往碗上一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彭野察觉:“怎么了?”

  程迦抿抿唇:“那天,我不该冲那两个嬉皮士泼汽油。”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路上或许得买汽油,不知道钱够不够。”

  彭野淡淡笑了笑,继续吃面。

  程迦看他一会儿工夫吃了大半碗,又看看自己碗里,说:“这面太多,我吃不了,你分一半过去。”

  彭野正专心吃面,嫌她吃个面事儿太多,回答不太耐烦了:“你先吃,吃不完再说。”

  程迦皱眉:“我都吃剩的,你还怎么吃?”

  彭野嚼着面条,含糊道:“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

  “又不是猪啃过。”

  程迦:“……”

  她拗不过他,也懒得在大街上跟他推来搡去,于是把面卷在筷子上了一口吃下去。

  那面味道不怎么好,汤水又多,碗又重,程迦吃了没几口就手酸了。她把碗放在地上,点了根烟抽。这一点烟,街上瞅她的行人更多了。

  程迦抽了几口,更没心思吃面。可想了想,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碗。

  彭野吃完,看她剩了大半碗。

  程迦说吃不下了,彭野脸色不太好,沉默一会儿,问:“不好吃?”

  程迦不愿他想多,说:“这儿的人太实诚,一碗面顶我们那儿三碗。你想撑死我啊。”

  “扎营时你吃得挺多。”

  “那是例外。”

  彭野把她剩余的面吃完,想给她再找点儿吃的。程迦没胃口,说不想吃。她一心只想拿相机。

  两人于是出发,

  彭野开动汽车,叮嘱:“还有好几个小时,你休息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程迦停了,扭头看他,微斜着眼睛。

  “怎么?”

  “我昨晚睡得很好,你没睡好么?”

  彭野卡了一秒的壳儿,说:“我睡得很好。我担心你身体没恢复。”

  程迦翘起二郎腿,斜侧着身子看他:“你担心我哪儿没恢复呢?”

  彭野:“……”

  离开镇子时,彭野去加了趟油,一下子三百多块钱就没有了。

  程迦望着计价器上飙升的数字,抿紧了嘴唇。

  

  从流风镇往北走十多公里,就又进入可可西里。

  程迦上车时挺有精神,可车晃荡没多久,人还是睡着了。精神再好,身体也是累得吃不消的。

  彭野一路安静开车,没有打扰她。

  到了上午十一点左右,路过一个黄土山坡,彭野意外看见不远处有个茅草棚子,一个老大爷坐在里边扇着扇子卖蔬菜。

  彭野似乎看见了凉薯。

  他把车停下来,程迦歪头靠在椅背上,安静睡着。

  中午的荒漠里,温度升得很高了,黄土原上热气蒸腾。

  程迦微微皱着眉,脸颊泛红。

  彭野解开她外套的扣子,把车窗摇了下来。

  微风吹着她的额发在飞,他给她捋了几下碎发,才下车走向茅草棚子。

  彭野过去看,摊子上摆着洋芋玉米之类的蔬菜,都不太新鲜,倒是那堆凉薯卖相不错,搁手上掂一掂,沉甸甸凉丝丝的。

  彭野挑了一堆,递给老大爷称。

  回头又见摊子旁摆着一个多余的蒲扇,问:“那蒲扇卖么?”

  老大爷道:“那个都烂了,直接拿走就成。”

  彭野搁手里摇了摇,风很大,还能给程迦挡太阳。

  他无声地笑了笑。

  等待的功夫,他不经意回头看他的车。这一回头,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车窗玻璃摇上去了。

  他微微皱眉,往一旁走了几步,这下,他看见有个人影在车那边晃动。

  而程迦在副驾驶上。

  彭野大步朝车那边走去,走了没几步,那人影突然转身逃走;彭野瞬间加速,飞奔而去。

  他跑过了吉普车,追向那人,直到身后那位老大爷惊慌地大喊:

  “回来!你的车!回来!”

  彭野猛地回头,就见吉普车正缓缓朝山坡下滚去,渐渐加速,越来越快,沙石尘土飞扬尾随。程迦仍安静地靠在副驾驶上沉睡。

  上坡下是急转弯的悬崖。

  “程迦!”


  ☆、第36章 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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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

  彭野冲向滑下坡的吉普车,跟车狂奔,他用力拉车门,车锁了,门打不开。

  程迦皱着眉,因车内温度过高而面颊潮红,她不太安稳,在半梦半醒之间。

  “程迦!”彭野捶打车窗玻璃。

  程迦一下子睁开眼睛,醒了。

  “开门!”

  程迦一眼看见山坡下的急转弯悬崖,立刻坐起身,异常冷静地用力扭车门,打不开;降车窗,没动静。

  她扭头扑过去拉手刹,还是没用。

  彭野跟在车外捶车门,吉普车越来越快,在沙路上颠簸,程迦飞快爬起来去试另外三个车门和车窗,都被锁死。

  程迦来不及心慌手抖,迅速在车里找锤子钢管之类的硬物,可全是一无所获。

  车窗上狠狠一道撞玻璃的声音,可徒手怎么敲得开车玻璃。程迦回头,窗外,彭野不见了。他跳上了高速奔驰的吉普车顶。

  彭野双手抓着车顶上的行李架,飞身跳起老高,几乎要倒立,车身颠簸着,他突然落下来,大力一脚踢向副驾驶座的玻璃。

  黑影从天笼罩而下,程迦立刻抱住头保护自己。

  巨大的玻璃撞击声在耳边炸开,程迦抬头看,玻璃上起了蛛丝网。

  彭野滑到挡风玻璃上,一手攀住车顶,一手用手肘砸副驾驶玻璃,程迦立刻回避到驾驶座,她扭头看一眼车前方,车速越来越快,离急转弯越来越近。

  车外黄沙弥漫,尘土飞天。

  彭野趴在车顶,程迦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的手肘一次次生生砸向玻璃,蛛丝一点点扩散,白花花的玻璃纹路上渗了血。

  黄沙在窗外飞速流逝,程迦一瞬不眨盯着玻璃上的血花。

  一次一次,车窗终于开了个洞,彭野再度下力狠砸,玻璃飞溅。

  程迦立刻飞扑上去,抱住彭野伸进来的手臂。

  彭野单手把她从车窗拎提出来。

  程迦被飞舞的黄沙迷了眼,本能地摸索着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彭野抱住她的腰身,把她摁护进怀里,蹬一脚车窗,飞身倒向地面。

  失控的吉普车冲破栅栏,黄沙漫天。

  彭野把自己垫在下边,摔在地上。惯性冲击下,两人高速滚下山坡,被破裂的防护栏卡住。彭野闷哼一声,痛苦地皱了眉。

  吉普车坠落戈壁滩,砸出巨响。悬崖底下升腾起大片的沙土蘑菇云。

  程迦立刻从地上窜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彭野摇摇头上的灰,也坐了起来。

  程迦看了他半刻,突然想到什么……

  “他妈的刚加的油!”程迦站起身就探头去看,脖子还没伸出去,彭野猛地一把将她扯回来。

  程迦:“我就看看下边……”

  彭野把她扯回来,用力摁在地上。

  狂沙弥漫,彭野的头发脸上全是沙尘,连睫毛上也是。程迦微眯着眼看他,不明白他忽然间爆发的怒气是怎么回事。

  风从崖底吹上来,拂去黄沙,露出高原上湛蓝的天空。他的眼睛冷酷而隐忍。

  程迦微微皱了眉,问:“你怎么了?”

  彭野冷着脸,没说话。

  “你怎么了?”

  彭野把她扶坐起来。

  程迦看了他一会儿。

  太阳晒得她很热,她抹了抹脸上的沙土,把冲锋衣脱下来盖在头上,准备起身时,

  彭野忽然冷淡地问了句:“那天为什么想跳崖?”

  程迦站起身了,问:“哪天?”

  “山谷上。”彭野嗓子很沉,和着呼啸的风声,听着没有任何感情,“你为什么想跳崖?”

  “我没想跳。”

  彭野又问:“为什么用刀割自己的脖子?”

  “你说什么?”

  “疯子的确打了你,踢了你,也掐了你。但我问过他,他在你脖子上割第一刀后,你赤手抢下了他的刀,他被你吓跑了。……程迦,后来你脖子上多余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烈日当头,程迦站在原地,没动。

  黄沙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

  “程迦。”

  “什么?”

  “以后别做这种事。”

  程迦沉默,良久,道:“你也别再做这种事。”

  “什么。”

  她转身,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身,说:“咱们都别越线,行吗?”

  彭野抿紧唇,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在隐忍。

  “赶路吧,来不及了。”她仰头看他,问,“现在该往哪个方向走?”

  

  彭野和程迦往茅草棚子那儿走。

  彭野表情平静,但显然不想和她说话。

  程迦拍拍鼻子上的灰,往彭野身边靠近一步,低声问:“相机不是被拿走了吗?为什么还是有人追杀我?”

  彭野语气有些冷淡,说:“我们想错了。”

  “想错什么了?”

  “林丽遇到的是普通的敲诈犯,不是黑狐的人。”

  程迦抿抿唇,问:“这么说,只要给钱赎回林丽,相机就一并回来了?”

  “嗯。”彭野应着,希望那群“被刮花了车的车主”没对相机动主意。

  刚才那个人影在车上搜索了一阵,是在找相机。他们离开流风镇又返回,不知黑狐的人会不会发现蹊跷,从金伟那里问出什么。

  如果黑狐没发现相机丢了,他和程迦这路过去,一路都是黑狐的目标。

  如果黑狐发现相机丢了,他和程迦在路上是安全,可去到村里,就得和黑狐的人加一群敲诈犯抢相机。

  日头更晒了。

  到了凉棚,老大爷见两人回来,舒了口气,叹:“你们是不是惹着什么人了啊?”

  彭野道:“偷东西的。”

  程迦看向彭野手肘上的血渍,说:“你手伤了。”

  彭野看一眼,没兴趣地冷淡道:“自己会好。”

  老大爷给两人倒了水,说:“天太热,赶紧喝点儿吧。”

  “谢谢。”程迦说,也不管那杯子粘着茶渍,水里飘着叶梗和灰尘,抬起来一饮而尽。

  彭野找大爷要了个大瓶子,装了水带着。

  程迦喝完水,问老大爷:“离这儿最近的镇子村子在哪儿啊,能找着车的。”

  大爷说:“你们这都走到沙漠中心了,咱们村离这儿得走一个小时,只有木板车。要找车啊,最近的也只有木子村。”

  是没办法找车了,程迦问:“这儿离木子村远吗?”

  老大爷指了指:“那个沙漠,笔直,北边,七八十公里。”

  木子村开车去要绕弯路,得走几个小时;如果步行,可以走直线,还是得好几个小时,但比开车慢不了多久。

  程迦擦了擦头上脖子上的汗,扭头看彭野:“我们走吧。”

  彭野不回应地起身,并没忘提着凉薯。

  老大爷又问:“小兄弟,这蒲扇还要不?”

  彭野扭头,盯着那扇子看了几秒,抿着唇上去,说:“要的。”

  他拿过来,从程迦身后走过,一把拍在她头上。

  蒲扇是破的,中间刚好卡在程迦头发上。

  程迦:“……”

  这人要是窝起火来,还真是让人头麻。

  

  彭野带着程迦去车里找东西,下山坡时,程迦远眺一眼,烈日下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似乎能看见热气蒸腾。

  气温很高,程迦还是得把自己捂严实,不然会被烈日烤伤。她胸前后背早已密密麻麻地冒汗了。

  到了底下,程迦见到了她的车,撞得稀巴烂,正在冒烟,上边覆了一层沙。

  彭野过去车边,先把程迦的药捡出来,又把早晨买的水找了出来。有一瓶破开,浇湿了几件t恤。

  彭野拿出来,直接甩程迦头上,冷淡地说:“擦脸降降温。”

  程迦摘下来擦脸和脖子,风一吹,顿时一阵清凉。但这清凉很快被热气熏走。

  程迦头上顶着蒲扇,湿t恤搭在脸上当防风罩。

  彭野看她那样子,看了几秒,忽然极淡地哼笑一声。

  程迦说:“你笑什么?”

  彭野说:“丑。像村姑。”

  程迦:“你平日里见的不都是村姑么?”

  彭野没说话了,把残破的箱子拉出来,说:“精简着挑。”

  没了车,在沙漠里跋涉,很多东西都不能要了。程迦把化妆品护肤品全扔了,衣服也都扔了,只留一套换洗的,雪地靴登山靴全扔。

  高跟鞋也扔了,掉在彭野脚边。

  彭野垂眸看着金色沙子上的黑色高跟鞋,抿紧唇。

  程迦做爱时喜欢穿着高跟鞋。他一见这双鞋子,很多感觉就浮上来,比如她如玉的脚踝,蛇形的妖媚的纹身。

  以及做爱过程中她的脚踢蹭着他的小腿,她的腿缠在他腰上时,鞋跟摩擦的痛感。

  天气更热了,他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还在想时,蹲在地上的程迦勾手把鞋子捞了回去。她把另一双徒步鞋给扔了。东西装进一个背包,彭野背在肩上,说:“走吧。”

  走几步,他回头看看扔在地上的几双鞋,以备不时之需,把鞋带拆了下来。

  

  沙丘软软绵绵,一踩一个陷,极耗体力。

  程迦全身都是汗,脸上脖子上的湿t恤很快被蒸干。

  走了没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彭野。”

  “嗯?”

  “我们不是在往北走。”

  “嗯。”

  程迦停下,不走了。

  彭野回头,他戴着帽子,帽檐下一双黑而长的眼瞳微眯着,看着程迦。

  “走啊。”他说。

  “木子村在北边。”程迦说。

  “太远了,你走不过去。”彭野说。

  程迦抿起嘴唇,烈日照得她睁不开眼:“那你准备去哪儿?”

  “去那老大爷的村子里看看。”

  “他都说了,他们村子里只有牛车,一去一来2个小时,我们都可以走一半的路了。”

  彭野说:“太热,你走不了。”

  程迦:“我走得了。”

  彭野:“要走也等太阳斜了,傍晚再走。”

  “那群敲诈犯不等我们了呢?或者黑狐抢在前边了?”

  “就再想办法。”

  程迦:“等你想办法,我的相机都被人卖了。”

  彭野淡淡道:“卖了也不值你拿命去换。”

  无垠的金色沙漠里,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僵持着。

  程迦:“我要找相机。”

  彭野:“你看我会不会放你在正午走沙漠。”

  程迦盯着他看,汗水迷了眼睛,她转身就往北方走。

  “程迦。”彭野在背后喊她,她不听。

  他跑步追上来,程迦拔腿就跑,可没几步就被彭野扯回去。

  程迦深吸一口气,很冷静地劝他:“彭野,咱们各走各的,行吗?你现在管太多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你负任何责任。真的,那是我的相机,我管就成。”

  这话把彭野刺激得冷了脸,他握紧她的手腕,往回拖。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程迦反抗,掰彭野的手。

  彭野突然回身,抓住她的双手,把她转过来,摁趴在地上。

  沙尘飞扬,扑了程迦一头的沙。

  彭野骑在她背上,把她的手扣在背后,拔出鞋带把她手腕绑了起来。

  程迦趴在沙丘上挣扎,全身扭来扭去:“彭野你发什么疯?”

  彭野俯身贴住她的脑袋,冷笑一声:“别扭,别撩,小心我在这儿办了你。”

  “你竟然用这种烂招!”

  “对付你特别实用。”彭野绑好她的手腕,稍蹲起身,下手粗暴地把她正面翻转过来,她的头发在沙地上飞。

  他从包里抽出绳子捆她的腰,捆得牢牢的。

  程迦:“彭野你个狗日的!”

  彭野站起身,俯视着胯下的女人,冷笑,

  “我他妈不就被你日了么?”



  ☆、第37章 chapter37


  r37

  烈日当头,金色的沙丘绵延起伏,没有尽头。

  热气像波涛一样涌动。

  程迦双手被绑在背后,腰上拉着绳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漠里。

  她像泡在开水里的鱼,走到哪儿都逃不过一片沸腾的热气。偶尔吹来的风也是热的,身上的汗冒了又蒸发,蒸发了又冒。

  她有时反抗不肯走,彭野在前边拉着绳子扯一扯,她又踉跄着走几步,慢慢前行。

  她曾尝试过赖在地上不动,但彭野够狠心,拉着绳子在沙地上拖,拖她一身的沙。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程迦头晕眼花,有些无力地扭了扭腰,摇绳子。

  彭野感应到了,回头看她:“怎么?”

  程迦扭过身去,把背后的手给他看,说:“我不跑了,你给我解开。”

  彭野哼笑一声,不为所动地转身走。程迦板着脸站在原地,过会儿被他一扯,继续前行。

  程迦无奈地仰头望天,天蓝得让人发热,阳光刺眼,满世界都是金灿灿的。

  彭野走了几步停下,把绳子缠在手上,说:“喝点儿水。”

  程迦说:“我自己喝。”

  彭野走过来,把瓶口对上她嘴边。程迦别过头去,不说话。

  彭野盯着她脸看一会儿,一脸嫌弃:“你脸上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抬手去摸,是汗出来的盐混着风沙。他大拇指揉揉,给她扑下来。

  程迦后退:“要摸把绳子解开了摸。”

  “那就不摸了。”彭野嗓音闲散,看一眼她干枯的嘴唇,把水递到她嘴边,“喝水。”

  她垂着眼皮瞥那瓶子一眼,说:“你给我把绳子解开,我自己喝。”

  “不解。”彭野微微眯了眼,带着点儿警告,凉淡道,“你喝不喝?”

  程迦抬起眼皮,也淡淡地骨气道:“不喝。”

  两人对视着,僵持了几秒。

  彭野突然笑出一声,很痞,道:“你不喝,我可就用嘴喂了。”

  程迦:“下流。”

  “你有脸说我下流?”彭野要笑不笑,“你说说,你见过比你下流的没?”

  程迦:“没见过。”

  他把水递给她。

  她扭头。

  “真不喝?”彭野挑起一边眉毛,带着笑意咬了下脸颊。

  “那我可就喂了。”他刚准备抬起瓶子喝水,

  程迦:“喝。”

  彭野笑笑,把瓶子递到她嘴边。

  程迦凑上去,嘴巴不经意微微撅起来。他把水瓶抬高,她背着手,不太自然,伸着脖子慢慢喝进去一些。彭野忽然觉得他在喂一只小动物。

  她的脸被晒红了,沾了层薄薄的细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清水渐渐润湿她的唇。

  彭野看着,觉得停下不走反而更热了。

  她喝饱了,仰了仰头。

  彭野把水瓶收起来,拧好,转身走到前边,又开始拉绳子。

  程迦:“我真不跑,你把我松……”

  彭野:“免谈。”

  

  走了几分钟,程迦觉得体力快被抽干时,身后响起驼铃声。

  不远处的沙丘上,有人骑着一头骆驼走过来。

  附近荒无人烟,最可能是去老大爷那个村子的,程迦道:“或许同路。”

  彭野抹一把脸上的汗:“可以搭骆驼。”

  程迦说:“你赶紧把我解开。”

  彭野还是那句话:“不解。”

  程迦:“过会儿让人看见,以为你是绑架犯。”

  彭野斜她一眼:“不用你操心。”

  骆驼走近了,它还拖着一辆小木板车,车上堆着枯黄的野草。

  彭野招招手拦下骆驼主人,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问了问,果然顺路。对方热情地邀请他们上后边的木板车。

  他看到被捆着腰肢的程迦,稍稍好奇。

  彭野把绳子一扯,程迦一个趔趄,撞到彭野身上。

  彭野说:“我媳妇儿,不听话乱跑。抓回去收拾收拾。”

  “哦……”汉子笑起来,黑黑的脸挤成一朵花儿,问,“长得真白,是外面买来的吧?”

  “可不是。”彭野两三下爬上高高的草垛,程迦缚着手,不好爬,他弯下腰,把她提起来往垛子上托,语气也稍稍吃力,“10头羊换的,还不听话,老往外跑。”

  程迦拿眼角冷冷看着他诓。

  汉子赶了骆驼往前走,乐呵道:“10头羊也值当。外边的姑娘脾气是倔,但那身子又软又水灵,睡着舒服。”

  稻草车在沙丘上摇摇晃晃,彭野躺在上边,整个人也跟着晃悠,他瞥一眼程迦,似笑非笑:“睡着是舒服啊。”

  程迦一脚踹他腿,他抬脚躲过去,笑容更大。

  草垛上,杂草在飞。

  骆驼上的汉子又道:“抓回去把她关屋里,摁炕上多干几次,让她生个娃,有了娃就不得乱跑了。”

  彭野扭头看程迦,见她板着脸,便没应汉子的话了。他把她的身子翻过来,让她侧躺着,拉起帽子遮住阳光,声音很低,问:“不累么?”

  程迦没做声。

  彭野轻声说:“睡一会儿。”

  程迦闭上眼睛,微微皱了眉,天气太热,浑身都黏腻。

  前边,西北汉子赶着骆驼,“喲”地一嗓子,敞开喉咙就唱起了歌,

  “第一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妈妈,把饿(我),打了那两锅盖,

  第二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爸爸,把饿,敲了那两烟袋,

  第三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家的,老黄狗,把饿咬出来……”

  驼铃在沙漠的风里响,

  那曲子豪放欢快,辛辣俏皮,程迦听着,紧蹙的眉心不自觉间舒展开了。这时,似乎起了阵阵儿的风,凉凉的,去了燥热。那车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稻草堆软绵,加上跋涉太累,程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彭野一直没睡,他侧躺在她身边,拿蒲扇给她扇风。

  等汉子把歌唱完,彭野问:“班戈村长这几日在村里么?”

  汉子说:“前几日去格尔木了,不知道今天回了没。你去找他啊。”

  “嗯。”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汉子说:“我家就在前边,去不去坐坐?”

  彭野说不用,还要赶路。

  回头看,程迦已经醒了,嗓子有点儿哑,问:“到了么?”

  彭野说:“到了。”

  他把她扶起身,自己先跳下草堆,又伸手把她从上边抱下来。

  和那汉子谢过之后就告了别。

  彭野去到村子里的一处瓦砖房,进了院子,发现大门紧闭。问邻居的大婶,说班戈村长去格尔木了,还没回。

  直到这一刻,彭野才隐隐皱了眉。

  程迦这人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命都可以随意扔了往崖下跳,唯独相机。

  旁人无法理解,可他明白。

  那次荒原上会面,她抱着相机坐在车顶,说:“程迦。我是摄影师,程迦。”

  她的眼神,她的整个人,和相机是一体的。

  彭野把程迦拉到身边,握紧她背后的双手,往前走。

  不一会儿,邻居家的男人干活回来,听了屋里女人说的,追出来在小路上喊:“诶!是三队的彭队长吧?”

  彭野让程迦留在原地,几步跑过去。那男人跑上来,抹抹脸上的汗,递给他一把车钥匙:“村长让我交给你的。”

  彭野用力拍拍他的肩,笑容放大:“兄弟,谢了。”

  

  程迦不知彭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彭野走回来,她问:“你干嘛呢?”

  “没事儿。”彭野说,他拎着她胳膊往前走。

  程迦被他扯着,不解地回头:“你来这儿找熟人么?”

  彭野没应,反而问:“现在还走得动么?”

  “走得动。”程迦说。

  她刚才在草垛上睡了半个小时,精神好了很多。她一低头,目光落在彭野的手臂上,血迹干枯,衣服沾成了块。

  程迦问:“你手上的伤真没事儿么,都来村子里了,不找人看看?”

  “不用。”彭野说。

  他们得赶时间,没空处理伤口。

  “还是看看吧。”

  彭野于是低头看看,说:“看完了。”

  程迦:“……”

  程迦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彭野没应声。

  “问你话儿呢?”

  “村子后边有条小溪,带你去清洗一下。”

  程迦没拒绝,在沙漠里走十几分钟,她像跑了十几趟马拉松。

  到了溪边,程迦看见上游不远处有个小木屋,有点儿警惕地问:“那里有人住么?”

  彭野回头看一眼,说:“猎人的屋子,给过客借宿的,没人。”

  程迦“哦”一声,没脱衣服,整个儿坐进水里,顿觉世界一片清凉。溪水清澈,衣服上肌肤上的黄沙顺着水流渗出来,一波波流淌远去。

  身后的溪水里有几块石头,不至于让肩膀沉进水,程迦便躺下去,让清凉的溪水冲洗她的头发,还有她晒得发烫的脸颊。

  她冲完一边的脸颊,转头去冲另一边,就见不远处,彭野的冲锋衣漂在水里,他穿着薄薄的t恤,浑身湿透,衣裤都紧紧贴着。

  他揉着头发,正在甩上边的水。

  天空又高又蓝,清风拂过绿树,

  溪水冲刷着程迦的身体,有叶子漂过,痒痒的。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他刚洗过脸,干净而明朗,黑色的眸子有些湿润。

  他定定看她几秒,拔脚朝她走来。

  他遮住了她头顶的蓝天,他弯下腰,把她从水里拎起来,拉开她的衣服。

  程迦任由着他,她湿漉的身体在凉风里微微颤抖。

  衣服拉到胸口,没有继续,他只是看她肩膀下的伤口。

  他拆开绷带,问:“有没有觉得痒?”

  程迦挑他:“你问哪儿痒?”

  彭野略略警告地看她一眼:“伤口。”

  程迦:“那就没有。”

  彭野:“……”

  时间流逝,离取相机的时间越来越近。

  他拆开检查,正在愈合的伤口并未感染。他把自己的t恤脱下来,沾了水拧成半干,擦拭伤口周边的细沙,又给她伤口冷敷。

  他裸露的上身沾满溪水。

  两人的汗味渐渐淡去,溪水的清新味浮上来。

  程迦背在身后的双手腕,无意识地用力搓了一下。

  彭野起身去包里拿了药,他回来,低头吹干程迦伤口肌肤上的水雾。溪水本来就凉,风一吹,程迦闭了闭眼,肩膀在颤抖。

  彭野问:“冷么?”

  程迦咬了咬唇,没做声,一双拖着狐狸眼尾的眼睛盯着他,湿润而晶亮。

  凉风一吹,她湿漉的身体微微发颤。她嗓音很轻,说:“把我解开啊。”

  


  ☆、第38章 chapter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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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小了一点儿,天空湛蓝湛蓝的。

  程迦坐在溪水里,长发湿漉,说:“都到这里,我也不能跑了,给我解开。”

  彭野皱了皱眉,专注地给她上药,说:“先绑着。”

  程迦翻了个白眼。她转眼又见他手肘上的伤,伤得并不轻。

  “你不是说没事儿么?”

  彭野:“是没事儿。”

  程迦:“你还是给自己上点儿药吧。”

  彭野于是胡乱包了点儿药上去。程迦觉得他是在应付她。

  彭野喂程迦吃了几粒消炎药,程迦说:“你也吃点儿啊。”彭野于是也吃了几颗。

  彭野套上t恤,把水里的冲锋衣捡起来穿上,又把程迦拎起来,说:“走吧。”

  程迦:“哪儿去?”

  彭野下巴指指树林外的一座沙丘:“那儿。”

  程迦说:“把我松开。”

  彭野脑子里回想起程迦说的那句话:“咱们都别越线,行吗?”

  也是,他进了她的身体,没进她的心;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看她一眼,说:“求我。”

  程迦不求。

  彭野:“不求就不解。”

  程迦冷哼一声。

  走了几步,程迦道:“给我把绳子解开,我要尿尿。”

  彭野回头,眯起眼睛:“真要尿?”

  程迦说:“憋不住了。”

  彭野走过来,摸她的腰。

  程迦后退:“干什么?”

  彭野:“你不是要尿尿么,给你脱裤子。”

  程迦:“不要你脱。”

  彭野:“又不是没看过。还干过呢。”

  程迦挣开他,退后一步,脚在沙里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

  彭野居高临下俯视她,问:“还尿么?”

  程迦不吭声。

  彭野拎着绳子把她提起来,拉着继续走。

  翻过那座沙丘,还是沙漠。

  但地面很硬,只是表面覆一层黄沙,和之前绵软的沙漠还不一样。

  没有风,蓝天与金沙都是静止的。空气里有一丝微微的燥热。

  程迦的目光跟着彭野走,看见满世界黄沙里有一块颜色不太对。

  彭野走过去,掀开一层黄色,露出墨绿,像撕了道口子。

  他拉起一角,用力一扯,油布抖落下一层沙。一辆墨绿色的东风越野凭空出现,变魔术一样。

  程迦一愣:“这车是……”

  彭野说:“我的。”

  程迦问:“你车怎么会在这里?”

  彭野随意答:“前些天石头和十六去羌塘追查黑狐的线索,那时我和桑央刚好日常巡查到这儿。我们过去和他们会和,但不需要那么多辆车,费油。刚好村子里有人赶车去风南,搭了便车过去,就把车停这儿了。”

  “……”程迦,“你开始说来这儿,是来找车,不是来休息?”

  彭野收拾着油布,展开了用力一抖:“是。”

  沙尘飞舞,程迦皱着眉,扭头后退。

  程迦手绑在身后,动了动:“你早说这儿有车,我们至于吵架么?”

  彭野弓着腰叠油布,抬眸看她一眼:“就是想找个由头收拾收拾你。”

  程迦:“……”

  彭野知道班戈村长去格尔木了,不准回没回来。他来撞运气,提早告诉她,万一没拿到钥匙,她会极度失望。

  他打开车门,探身进车厢拿东西。

  程迦抿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收拾够了没,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松开?”

  彭野扶着车门,头也不抬,还是那两个字:“求我。”

  程迦转身就走。

  “去哪儿?”

  程迦:“你不给我解绳子,我去村里找人。”

  彭野一脚踩住地上的绳子,程迦就走不了,挣半天也斗不过他的脚力。

  彭野看她扭半天,笑了笑,弯腰把绳子捡起来,绑在车旁的一株小树苗上,真把她当羊放了。

  程迦:“……”

  彭野绑好了,说:“时间还早,开车过去不到两小时,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清理下车子。”

  程迦:“不赶过去?”

  彭野:“最好踩着太阳下山天快黑的时候到达。”

  程迦:“为什么?”

  之前彭野想着拿相机要赶路;刚在溪水里一冲,冷静了。他说:“假如有突发事件,黑夜里人好躲藏。”

  白天视线清晰,他们两人太危险。

  程迦明白了,问:“离太阳下山还有多久?”

  彭野:“四五个小时。”

  程迦:“那我上车睡觉,你把我绳子解开。”

  “不解你也能上车。”彭野不搭理她了,从车内拿了抹布,清理车上的黄沙。

  太阳小了些,没那么晒了。

  冲锋衣被风吹干,彭野脱下来扔在一边。t恤还是湿的,紧巴巴贴在身上。

  他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程迦背着手无所事事站在一旁。她身上的湿衣服在缓慢蒸发水分,有些燥热。

  她挣了挣手,还是松不开。她盯着彭野看,轻轻咬了牙。

  求他?

  彭野弯着腰擦干净车前盖,直起身去擦挡风玻璃。

  程迦拦到他跟前,仰起脑袋,表情平静:“给我把绳子解开。”

  彭野垂眸。

  她淡定从容:“彭野,现在我想上你,把我的手松开。”

  彭野瞧她半晌,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说:“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他笑笑,绕开她要走。

  程迦退后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给我解开。”

  彭野还要走,程迦贴近他身体,用自己的胯部顶撞他身下,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彭野背脊一僵,陡然停住脚步。

  程迦淡淡勾起唇角。

  她踮起脚尖,仰头吻他的脖子,细牙咬他,舌尖舔他的耳朵。

  她身体贴着他扭动,偏用一种她在真正高潮时咬死也不会发出的高潮音,声轻如丝地呢喃:“把我松开啊……”

  彭野陡然紧掐她的臀。

  她吃痛地浑身一颤,双手在背后挣,却挣不开绳子。

  她转身背对他,湿漉的头发蹭在他脸上。

  被缚的一双小手探进他t恤,在他腹上摸。她解开他的裤子摸到里边,拿手给他纾解。

  她轻笑,说:“把我松开。这样不方便。”

  彭野上前一步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看挺方便的。”说话间,解开她的裤子扒到膝盖处。

  程迦一愣,想跑已来不及,他握着她的手覆在他那里,他一推,把程迦摁趴在车前盖上,他随后而入,用力顶撞。

  程迦咬牙,伸直了手指,在他下腹抠出几条指甲印。

  这才知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抬脚蹬他,却方便他更深进入。她双手绑在身后,人也起不来,扭着身子挣扎。

  彭野俯身贴住她的后背,双手伸进她上衣里,从腰腹往上,揉捏她汗湿的身子。

  蓝天,金沙,天地间一片安静,荒原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几只羚羊跑过来,在一旁吃杂草。

  程迦惊得浑身一紧,彭野痛苦地皱眉,闷哼一声。

  他握紧她的胸,下边用力一撞:“出声。”

  程迦咬牙不从。

  她腹部顶着车,后边是他,强势,霸道,她双腿发软,颤抖抽筋,快承受不住。

  “出声!”彭野腰臀紧绷,接连击顶,

  程迦欲生欲死,呼吸渐促,双手挣着绳子。

  她狠狠皱着眉,用力仰起头,他歪着头,从她身后绕过来吻她的脖子:“程迦,出声。”

  她仰望天空,张开口,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快要……

  陡然间,他离她而去。

  空中楼阁再次坍塌。

  彭野气息微乱,在她耳边轻笑:“才开始就受不了了,你有没出息?”

  程迦猛地回头,气急败坏:“进来!”

  彭野把她拎起身,翻转过来,低头吻她的唇;程迦扭头躲过,他用力拧过她的头,捏着她的下巴,深吻起来。

  程迦不喜欢接吻,皱着眉挣扎,他狠狠吮咬,把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程迦痛呼一声。

  彭野放开她,勾起一边唇角。

  程迦愤怒踢他,他却托住她圆滚滚的臀,把她抱到车前盖上一把推倒,程迦如何扭也起不来。

  他嫌她裤子碍事,打不开腿,扯掉一只裤管,她一条腿光溜溜露在外边,裤子挂在另一只腿上。

  程迦挣扎要起身,他握紧她滑腻的腿根,头低下去。

  程迦脑子一炸,他已柔软而灵活地溜进她的身体,翻江倒海地搅。

  程迦给他搅得要死要活,几乎想哭出来。

  她躺在车前盖上,手绑在身后挣也挣不成,双腿被他扣得死死的,扭也扭不开,蹬又只蹬到空气。

  蓝天清风,天光晃人眼,她是快死了,双腿直打颤,一会儿想要更多地分开,一会儿又受不住了绞着他的头。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程迦高潮了。

  她身体的痉挛还未平复,彭野直起身,把住她的腰,趁着潮未褪,正身再次进入。

  程迦猛地弓起腰背,极轻地“啊”一声;

  接连不断,她是真要被他弄死了。

  她喃喃,嗓音破碎:“难怪……阿槐要……追来和你睡……”

  彭野惩罚式地发力。

  “嗯!”程迦心肺剧裂,手腕在身后狠狠搓。

  她不知道,彭野从未用嘴给其他女人做过,他也从不曾是否叫出声这事儿耿耿于怀。

  彭野搂住她的身体,让她坐起来,他嗓音低狠:“叫出来。”

  程迦表情痛苦,死不吭声,人却挺直了背,贴着他的身体,迎合他的节奏。车盖上一片湿泞。

  彭野捏住她的脸,盯着她的表情看,他嗓音渐哑:“程迦,叫出声来。”

  程迦咬着唇,在他怀里发颤。

  彭野陡然把抱她起,重力之下一个俯冲,

  “啊!”

  程迦懵了神,像被捅进心肝。

  她张着口,直愣愣瞪着他,瞳孔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她颤颤巍巍的,呼出长长一口气。

  她隐忍的娇媚的叫声让他头皮发麻,筋络通畅,劲腰窄臀更猛烈。

  程迦浑身发痒,生不如死,她哀哀地呜咽:“缓……一点……受不了了……”

  她越出声他却越来劲。

  “啊……”

  她剧烈颠簸,酥麻得几乎晕死过去,却本能地收拢双腿,紧紧盘住他的腰身。

  

  狂野上有风席卷,

  程迦目光涣散,绵软地向后倒去,她抬头仰望,只看见一望无际金色的沙漠,一望无际湛蓝的天。

  彭野喘息着,把她放倒在车前盖上。他低头抚摸她的脸,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到她脸上。

  她脸上全是汗,眼神迷离。

  他抚摸她湿润的额头,她凌乱的发。他低头吻她的唇,她目光缓缓聚焦,想别过头去却已无力。

  蓝天,沙漠,她穿着半条褪到膝盖的裤子,躺在墨绿色的越野车前盖上。

  彭野深深吻她,亲舔她的嘴唇,吮咬她的舌尖。

  他闭着眼睛,黑而长的睫毛在风里轻颤。高高的天空下,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撩过她的眼。

  几只羊在车附近走动,时不时凑过来嗅一嗅。

  他松开她,她目色安静,脸颊白皙而红润。

  彭野拉好裤子,滑下车前盖,解开她的绳子,给她穿好裤子和鞋子。

  程迦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任他摆布。

  她望着天空中的飞鸟,良久,开口:

  “彭野……”

  “嗯?”

  “你让我上瘾了。”程迦说。

  彭野俯身过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交,摁在车盖上,

  他再次吻住她的唇,低低地说:

  “那是好事。”


  ☆、第39章 chapter39


  r39

  傍晚,彭野程迦到达木子村。

  木子村是典型沙漠村落,人少地稀,遍地黄沙。房子多由石头砖瓦搭建,除了黄便是灰,少有其他色彩。

  村民住得分散,老远见不着人。村里只有一条主干道,一眼能望到尽头。

  经过村口的一家招待所,彭野拿下巴指了指,商量:“在这儿落脚?”

  程迦探头看一眼,招待所门口破旧的灯箱上写着:“主”宿30元一“免”。

  程迦说:“别住了。”

  车缓慢靠近,彭野扭头瞧着,道:“是不太干净。”

  程迦说:“费钱,过会儿拿了相机,不就立刻离开么?”

  彭野摸着鼻子笑了笑。

  程迦:“你笑什么?”

  “咱们是真穷。”彭野说着,手指轻敲方向盘,微踩油门驶过那家招待所。

  程迦问:“钱还剩多少?”

  “我看看。”彭野说着,伸手去摸裤兜。

  车前边有个黑乎乎的小孩赶着几只白山羊路过,他又抬手握住方向盘;程迦探身,手钻进他裤兜,把钱一股脑儿搜刮出来。

  都是又旧又脏的纸币。

  巧了。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一样一张。

  “还剩186。”程迦说。

  而她找金伟要来的六千则一分不能少要给那群“车主”。

  彭说:“够咱们回去了。”

  程迦:“还要加油。”

  彭野:“好,我加油干。”

  程迦抬头:“我说车要加油。”

  彭野笑容放大。

  程迦又补充:“你也一样加油。”

  小麦田边搭了个茅草棚,彭野把车停在棚子后边,对程迦说:“你先吃点儿东西,再给林丽打电话。我看刚那边有家包子店,去给你买点面食。”

  说着解开安全带。

  程迦拦住:“我不想吃。”

  “你今早就没吃什么东西。”

  程迦把钱塞回他裤兜,说:“车上不是有凉薯么,我吃那个就行。”

  “那怎么能饱肚子?”

  程迦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两筒饼干:“这个能了吧。”她出发时在机场买的,一直没心思吃,幸好没扔。

  彭野看她半晌,笑出一声,也没说什么,把饼干接过来撕开,塞一块到嘴里,又给她剥了颗凉薯递过去。

  程迦张嘴就咬,一路天气燥热,吃凉薯最解暑。

  彭野嘴里含着饼干:“和上次吃的一样么?”

  程迦:“一样甜。”

  彭野看一眼沙漠夕阳,只剩一丝光亮,温度比正午下降不少,但空气仍然燥热。

  彭野说:“过会儿我一个人去,保证给你把相机拿回来。”

  程迦咬着凉薯,吸了口汁水,有一会儿没出声。

  彭野见她垂眸不语,声音不经意低了一点儿,道:“我一个人去更安全,也方便。”

  程迦平静地抬起眼睛,说:“我知道。我在这儿等你。”

  “这儿不行。”他很快否决,“天要黑了。找家客栈让你待着,我拿了相机就去接你。”

  程迦觉得钱不够,想拒绝,可想想又还是没说。

  车窗外,干枯的土地上麦子金黄,程迦望了会儿,见彭野吃完了一筒饼干,说:“给林丽打电话吧。”

  “嗯。”彭野随手抹掉嘴上的饼干渣,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零钱盒,拿过程迦的手机拨了号。

  很快,那边接通电话,是林丽:“程迦吗?”

  彭野说:“是。”

  “你到了吗?”

  “到了。”

  林丽迟疑半刻,缓慢地问:“一个人么?”

  从她语气里,两人听出,他们进村时对方已经知道来了多少人。

  程迦看了彭野一眼,彭野心知肚明,说:“两个人。”

  “还有谁?”

  彭野说:“带着我女人。”

  林丽那边道:“过会儿,你们一起过来吧。”

  彭野手下意识握紧方向盘,说:“我一个人来送钱就行。”

  林丽说:“这些朋友们想请你们吃顿饭。”

  彭野有几秒没接话。

  “在三江饭馆二楼。离村口就五分钟的路,快点过来吧。迟了他们要走了。”

  “好。”挂了电话,彭野有一会儿没吭声。

  程迦说:“担心什么,钱给他们,就可以把林丽和相机赎回来了。”

  彭野淡淡笑出一声:“也是。”

  目前推测,虽不清楚林丽有没有撞坏谁的车,但她肯定被人勒索且拍照要挟。对方除了要钱,还要一个保证,保证林丽这方离开村子后不会再回来找麻烦。

  

  三江饭馆位于村子主街尽头,店门狭窄,玻璃上贴着“大盘鸡”“烤羊肉”之类的菜式。

  走进去,地面黏腻,像踩着一地口香糖;屋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糊着不明油腻物。

  一个男服务员歪在柜台后边嗑瓜子,他身后墙上挂着红色的财神爷,红灯泡还坏了一只。

  男服务员见他俩进店,眼睛斜过来,问:“是那女游客的朋友吧?”

  彭野说是。

  “二楼。铁哥等你们一会儿了。”

  程迦多问一句:“哪个包房?”

  男服务员想了想,没想起来,说:“就他们在,好找。”

  楼梯在屋子后边,经过黑暗的厨房,全是羊膻味儿。

  程迦抿紧嘴巴,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身后彭野拉了她一把。他走上前,把她拦在后边。

  上了楼,视线明亮了点儿。

  一条笔直的走廊,一边是蓝玻璃窗和楼下饭馆的后院,一边是包房门洞。

  第三扇门里传来一阵笑声叫骂声,还有麻将和牌声。兴起之处,几句带生殖器的脏话蹦出来。

  两人走过去。

  吊扇在转,房间里乌烟瘴气。

  餐桌上已摆好酒菜,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围着麻将桌打牌。天气热,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背心,身上满是纹身,胳膊上肌肉壮实得跟树干子一样。

  对比之下,林丽格外娇小,她低头坐在一边,行李箱包包相机都在茶几上。

  彭野把程迦挡在身后,抬手敲门两下,用了点力道。

  咚。咚。

  屋里人都看过来,表情冷漠。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正位,面对彭野的那个,方形脸,花衬衫,脖上吊着项链,嘴里叼着根烟,笑一笑胸前的肌肉就鼓囊起来:“林小姐的朋友来了。”

  林丽立刻起身走过来,如同解脱:“程迦,你们带钱来了吗?”

  林丽看着程迦,彭野略警告地看她一眼,没答,看向对面的铁哥,笑说:“我朋友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丽幡然醒悟,回头笑道:“铁哥,这我朋友,程嘉,还有他女朋友。”

  铁哥笑了一会儿,慢悠悠道:“电话里也没讲清,你现在和你朋友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儿。”

  林丽道:“程嘉,我刮坏铁哥朋友的车,要赔很多钱,铁哥帮忙打圆场,只赔六千就行,我不是没带那么多现金么,卡也丢了,铁哥借我钱还给他朋友,让他朋友去镇上修车去了。”

  彭野道:“人没受伤就好。”

  铁哥观察彭野,没看出异样,遂笑着起身:“人在路上,得帮忙体谅,我那朋友脾气硬,把林姑娘吓了半死。”

  彭野和他说着话。

  林丽扭头走到程迦身边,眼中忍泪,声音极低:“谢谢你,相机真拿错了,你信我,我真不是故……”

  程迦:“我不是为你而来。”

  林丽止了话语,到一边去。

  铁哥和彭野聊得不错,走上来,推推林丽的肩膀,到桌边坐下,说,“来来来,坐下吃饭,相遇是缘分,交个朋友。”

  彭野牵程迦进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铁哥看了程迦一眼,继续刚才的话,“林小姐被我朋友吓得不轻,我看她可怜,不是故意蹭坏我兄弟的车,就帮着说了好话。”

  彭野闲适地笑一笑,给自己杯里倒满白酒,说:“林丽一定亲自谢过你多次,我再谢一次,先干了。”

  他抬起酒杯,一杯下去,眉头不带皱的。

  铁哥拍一下桌子,整桌的碗筷都在震:“好。”他手臂快有汤碗粗,端起酒也整杯喝下去。喝完哈哈大笑两声,拿起筷子,“吃菜,吃菜,这家店的涮羊肉可是一绝。”

  彭野泰然自若吃了几口菜,扭头看程迦一眼,程迦把钱递给彭野,彭野交到铁哥手里:“铁哥,这是你帮林丽垫付的六千块。谢谢了。”

  铁哥示意身边一个肌肉男,那人收下了拿到一边点数。

  纹身男递给彭野一支烟,彭野接过点燃。

  铁哥问:“林丽说你们是一块儿来这儿旅游的?”

  彭野说:“是。”

  铁哥说:“你哪儿的人啊?”

  “西安。”

  “什么时候回去?”

  “原打算今晚走,这不过来接林丽么,耽搁了。”彭野靠在椅背上慢慢吐烟圈,道,“村里没好住的地方,吃完饭就走。也谢铁哥践行。”

  铁哥笑笑,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们以后还回这儿不?”

  彭野稍稍回身,伸手把烟搭在纸杯边缘,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灰:“不回了,旅游嘛,体验体验就够了。”

  铁哥夹羊肉塞进嘴里,吃几口,忽问:“我那朋友想坑你朋友的钱,不找他了?”

  彭野隔着烟雾看林丽:“坑了吗?”

  林丽一愣,摇头:“没,该赔的。”

  彭野散漫地笑一声,说:“钱么,总得花点儿出去买教训。”

  铁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秒,渐渐又松缓下去。

  他吃了一会儿菜,又问:“林小姐被吓着,她家属不会闹吧?”

  彭野也不急于回答,吐出一口烟了,看一眼林丽;林丽低头,道:“都是朋友,没吓着。”

  “对,都是朋友。”铁哥笑出几声,又招呼,“夹菜,夹菜。”

  铁哥看向程迦,问彭野:“这你女人?”

  彭野就势把烟扔进纸杯里,说:“是。”

  “不爱说话啊。”

  彭野摸摸她的头,暗里却下了力道把她脑袋摁低下去,道:“人有点儿内向。”

  “叫什么名儿?”

  程迦低着头,说:“彭野。”

  铁哥道:“现在女人都爱起男人名。”

  彭野弯了弯嘴角,夹了羊肉放在程迦碗里。铁哥看着,没说什么了。

  饭快吃完,铁哥玩起手机,说:“林小姐很漂亮,我留了她几张照片做纪念。那相机你帮忙带给他男朋友,让他好好看看。这地方不安全,不适合女人来,以后看着点儿,别来了。”

  话里的暗示再明白不过。他以为金伟是林丽男朋友,怕彭野刚才说的话不作数,用里边的照片危险林丽男友不来找麻烦。

  彭野:“我一定亲自把相机给他。”

  铁哥示意桌上一个兄弟,那人去拿相机,程迦和林丽的目光都胶在上边。相机递给彭野,彭野伸手去接,不料林丽忍不住一把扯了相机包的带子。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相机上。

  铁哥:“林小姐……”

  林丽扯扯嘴角,说:“这相机是我男朋友的,我带回去给他就行。”

  铁哥凉笑:“让这位兄弟拿着。”

  彭野看着林丽,眼神带着极淡的凉意,扯一下,林丽松了手,紧张地看程迦。

  彭野把相机递给程迦。

  程迦手微抖,打开包看一眼,就是她的相机。她不动声色地挂好带子,把相机抱紧在怀里。

  彭野握住程迦的手腕,对铁哥说:“我们赶时间回去,先走了。”

  铁哥没阻拦,林丽盯着程迦怀里的相机,被彭野眼神警告。她只得平静去提自己的箱子。

  林丽拉了箱子上走廊,楼下的服务员小哥却冲进包间,上气不接下气:“铁哥,刚有个说自己是万哥的人打电话来,他进村了,出三万块拿相机。一分钟就到。”

  林丽懵的回头,屋里的程迦对她使了个眼神,她怔半秒,立刻跑去另一个包间躲起来。

  听到有三万可赚,房间里几个肌肉臃肿的男人齐齐看向彭野程迦,如狼盯着肉。

  程迦抱紧怀里的相机。

  铁哥眯起眼睛:“你们到底是谁?”

  彭野冷静地把程迦拉到身后护着,之前的客套世俗全没了,只剩不动声色的强硬,答:“来取相机的人。”


  ☆、第40章 chapter40


  r40

  沾满油污的吊扇叶片哗哗旋转。

  饭桌上一片狼藉,灯光照得铁哥的额头和膀子油光水滑。他几个兄弟听到三万块,眼睛亮成灯泡,拳头握起来,肌肉鼓老高。

  铁哥眯眼瞧了会儿彭野,说:“我就该看出来你不是游客。”

  彭野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拿下巴指指那服务员,道:“听他说话的口气,你和万哥不是一路。奉劝你别趟这浑水。我没三万给你,但一定要带走相机。”

  铁哥:“你这相机里头有值钱的东西?要这东西的万哥是谁?”

  彭野:“盗猎的。”

  铁哥稍稍一愣:“你又是谁?”

  “达杰保护站三队队长。”

  铁哥说:“兄弟,我不为难你,放你走,那万哥过来我还能说你们没来过。但这相机你必须得留下。有钱不赚,那是混蛋。”

  彭野不和他废话,握紧程迦的手大步朝门外走。

  “你这就不客气啊。”铁哥眼神示意,手下的黑背心男人冲上前去抓程迦的肩膀,手还没落上,彭野拦住他的手掌,反手一拧,黑背心龇牙咧嘴,瞬间扭着手臂跪倒在地。

  另一纹身男见状,出拳冲过来。

  彭野于是下了狠手,咔擦一声,把黑背心的胳膊拧脱臼了。

  彭野一手把程迦扯过来护进怀里,转身一个回旋踢,扫到纹身男太阳穴上,纹身男轰隆撞倒向餐桌,涮羊肉火锅盆翘起来泼他一脸。

  纹身男哇叫着倒去桌子底下。桌子翻了,满桌剩菜杯盘滑下去砸得粉碎,盖他一身。

  铁哥黑了脸,亲自上前和彭野打。

  另一肌肉男瞅准时机,拽住程迦的衣领把她从彭野身边拎过去,劈手就夺她的相机。

  程迦抓起桌子上的白酒瓶子用力砸向他脑袋,瓶子破开,玻璃四溅。肌肉男丝毫不受影响,轻蔑地咧嘴笑,突然奋力一巴掌打向程迦。

  程迦手中破开的酒瓶扎向肌肉男的脸。后者扬起的巴掌还没落下,就捂住脸上的玻璃瓶子惨叫。

  铁哥和彭野很快分出高下,铁哥虽然非常健壮,身材像练健美的,但打架没有章法,格斗不如彭野,身高腿长比不过,也没彭野灵活。

  他空会使蛮力,却近不了彭野的身。

  他越打越怒,抱起木椅子砸,彭野一出腿便踢飞。

  铁哥发怒狂吼,手上肌肉暴起,一拳打过来。彭野握住他的手腕一扯,带动铁哥往前一扑,彭野另一手手肘抵住他后颈椎往墙上一摁,铁哥的胖脸压瘪在墙上。

  程迦听到外边车辆的声音,跑到窗前一看,不远处,吉普车车灯贯穿黑夜。

  “他们来了!”

  程迦转身把房里的铁屏风推倒,彭野把铁哥提起来,一脚踹向屏风。

  屏风砸向铁哥。

  程迦敏捷地跳过满地的玻璃木屑剩菜和人,跑向彭野,她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和他一起跑出去。

  男服务员捂着脑袋蹲在门边不敢吭声。

  彭野单手把他拎起来,他抱着头贴在墙上哆嗦,彭野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样东西,拔脚就走。

  两人飞速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一群人进门,这么下去会迎面撞上。

  程迦抱紧相机,问:“上楼顶吗?”

  “不上。”彭野拉着程迦往回跑,到走廊尽头,他推开油腻腻的蓝玻璃,来没开口说什么,程迦就抓着窗户框往窗台上爬。

  彭野不知怎么,在紧张逃生的间隙里,竟就笑了一下。

  他弯腰握住她的腿根,把她托上来,程迦顺利翻到户外,窗外一片漆黑。

  程迦顺着防盗网往下爬,彭野一跃跳上窗台,回头看一眼为首的人,记住了样貌。

  万哥他们已冲上楼梯间,上了走廊。

  两三米高的防盗网,彭野手脚并用两秒速降到地面,喊:“程迦。”

  程迦才爬了一米,也不管了,松开手就往地面上跳,被彭野稳稳接住。

  彭野把她护在身前,往饭馆院子后边跑。

  “砰”一声枪响,万哥的人赶到窗边,朝黑夜里开了一枪。

  程迦抖了一下,问:“你没事吧。”

  “没事。”

  程迦问:“带抢了吧?”

  彭野说:“带了。”

  但只有两枚子弹。

  彭野压低程迦的身子,匍匐到牛棚边,看一眼院子后门,插着门栓,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从这儿走要开门栓,会瞬间成为靶子。

  身后的人一溜串儿全爬下防盗网,铁栏哗啦啦地响。

  后院漆黑一片。有人打了手电筒照,草棚,谷仓,农具,什么都有。

  彭野和程迦躲在堆稻草的木板车后。

  彭野拨出枪,开枪会暴露行踪,他示意程迦往牛棚左侧的草垛子那边走。程迦压低身子溜过去。

  待她安全转移,彭野瞄准手电筒的灯光,

  “砰”一声枪响,彭野瞬间冲进左侧的草垛。

  手电筒光在空中旋转坠地,数发子弹打向牛棚。

  有人惨叫:“我的手!我的手!”

  彭野溜到程迦身边,下巴扬了扬,指向一旁的打谷机。程迦立刻明白,迅速爬上打谷机,翻上院墙,看彭野。她伸手拉他,他摇头表示不用,两三下跳上打谷机。

  院中央的人不敢开手电筒,骂骂咧咧朝牛棚射击。黑暗中,有个声音怒吼:“妈x的别给老子浪费子弹!”

  枪声停止,院子里瞬间安静。

  没有枪声掩护,彭野抱住程迦跳下高高的墙壁,位置暴露。

  喊声枪响追过来。

  彭野拉上程迦绕小路往外跑,一直跑到饭馆正门旁的小巷子里。马路上安安静静,隐约几个灰蒙蒙的石头屋子,像死亡之城。

  彭野带程迦跑去对面的巷子,藏进黑暗的阴影里。那里停了辆摩托车。

  程迦问:“这谁的?”

  彭野拿出钥匙串,说:“饭馆那服务员的。”

  程迦:“好,我们快走。”

  彭野:“这条巷子走到底,是我们白天停车的地方。”

  程迦意识到了,抬头。月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清清凉凉。

  “你什么意思?”

  彭野把越野车钥匙塞进她手心,说:“拖着你束手束脚,我们分头走。你开车去班戈村长的村子,在溪边猎户的木屋里等我。”

  程迦有一秒没做声。

  他的黑眼睛在夜里又亮又冷,说:“我们在那儿会合。”

  程迦:“那你呢?”

  彭野说:“我引开他们。”

  程迦张了张口。

  不远处又响起枪声,人声渐渐靠近。

  程迦要说什么,彭野把头盔拿下来套在她头上,一瞬间,外边的声音变得模糊。

  他捧着她的头盔,弯下腰,目光与她齐平,他叮嘱:“程迦,这一路保护自己,和我在猎户的木屋里会合,你做得到吗?”

  程迦点头,说:“做得到。”

  “好姑娘。”他摸了摸她的头盔,把枪放在她手里。

  因他俯身迁就她的身高,他的脸隐匿在墙角的阴暗里,看不太清。

  程迦轻轻抖了一下:“给我这个干什么?”

  “保护自己。”

  “那你呢?”

  “我不是他们的目标。”

  他这话一点儿都不让人信服。

  但程迦什么也没说,听他的安排,收好了枪,说:“我等你。你要回来。”

  彭野“嗯”一声。

  “我走了。”她转身,头也不回跑进漆黑的小巷。

  程迦一直没回头,走了没多久,就听见摩托车发动且呼啸远去的噪音,有人的喊叫和追赶声,枪声也追之远去。

  她走得越远,世界越安静。只有鞋子踩在沙地上的声响,隔着头盔听不太清。

  沙漠之村的夜晚空旷安静,月光洒下来,她在死寂的荒村里急走,头盔里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清楚。

  她很快走到白天停车的地方。

  四周很安静,因为彭野引着那帮人远离了这块区域。

  她坐上车,立刻发动,却发现后边有辆停靠的车如鬼魅般跟随过来,夜太黑,看不见里边的人影。

  程迦猛打方向盘,大踩油门飞驰而去。

  出了村子,月光如水银,洒满银色的沙漠,程迦的车极速飞奔,沙尘飞扬,身后的车紧追不舍。

  十几分钟,后边的车死咬着她不放。

  车速太快,越野车在沙地上疯狂颠簸,程迦的心却异常冷静。她并不急于甩开身后的车,等待着。

  她很快来到白天经过的一处拐弯很多的沙地。

  程迦看准了时机,路经一个弯度最大的拐弯处,她突然减速拉近和后方车辆的距离,快要撞上时又瞬间加速,她一手猛打方向盘,一手飞快转换手动挡,一个漂移,后轮卷起漫天黄沙,飞扑到对方的挡风玻璃上。

  距离太近,沙尘躲不过去。

  后边的车来不及转弯,也看不清视线,笔直冲进沙丘,陷进去出不来了。

  后视镜里,尘土飞天。

  程迦的车顺利转过急转弯,惯性作用下滑出一片沙土,很快又稳回路线。

  程迦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身后的车再也没追上来,只剩月光下银色的沙漠像起伏的海洋。

  程迦没有放慢速度,一路极速。

  一个多小时后,她回到白天到过的地方,照例把彭野的车停在沙丘后,就着月光步行翻过沙丘,回到溪边的小木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床上铺着稻草。没有灯,外边的月光洒进来。

  程迦摘下摩托车头盔,盘腿坐到桌子上,点了根烟。

  夜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抽完一只,下意识再摸一只,却发现没了。

  她抿紧嘴唇等待。

  夜晚变得极其安静而漫长。她有几次抱着手走出去,走到高高的沙丘上眺望沙漠,只有白月光和无尽的银沙,没有车灯,也没有摩托车的声响。

  后来她不等了,回到木屋里,抱着头盔坐在铺满枯草的床上,靠着墙壁静坐。

  月光从床头走到床尾。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趴在头盔上睡着了。

  某一瞬,外边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极轻。

  但程迦瞬间睁开眼,侧耳,没有摩托车的声音。

  难道那辆车追上来发现了她停车的位置?

  程迦放下头盔,缓慢无声潜下床,握紧手里的枪。她沿着木板墙壁溜到门后,她眼里闪着冷光。

  外边的人拧开门,程迦举枪瞄准。

  手腕被来人紧紧箍住,一秒卸了枪。

  他力道极大,攥着她的腕把人往怀里一带,另一手伸到她后脑勺握紧她的头发,带着急促的呼吸低声说:

  “程迦,是我。”


  ☆、第41章 chapter41


  r41

  程迦被他抓住,用力一扯,人不由自主扑进他怀里,是她熟悉的身体和气息。她到了这一刻才开始发抖。

  他呼吸很沉,胸口剧烈起伏:“程迦,是我。”

  “我知道了。”

  冷静和理智在这瞬间崩塌,担忧和焦虑在这瞬间爆发。

  彭野踢上门,大掌握住她的脑勺。程迦颤抖着,张口要深呼吸,他的舌头捣了进去,狠狠吮吸,将她的气息彻底封死。

  他把她摁在墙上,死死扣着她的脑袋,吻得激烈,冲动,近乎发泄。

  程迦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她身子打着战儿,手也在抖,慌乱无章地解开他的衣服,用力抱住他滚烫的汗湿的身躯。

  他弓着身子吻着她,抵着她,双手摸到她腰间,解开她的裤子。

  她踢掉鞋子,扭动双腿,把牛仔裤蹬到脚底下,解放出一条腿来。

  另一只也顾不得脱了,她拉开他的裤子,抬起一条腿攀上他的腰。

  她扭动腰肢,紧贴住他火热的腹肌。

  高度紧张后的爆发,让两人身体瞬间强烈反应,敏感到了极致。

  他一手握住她的腰臀,一手勾住她膝弯,抬高她一条腿,冲进她早已准备好的身体。

  “啊!”

  程迦抑制不住呻吟出声,仰头磕到墙壁上,她竟在他冲刺而入的一瞬间达到高潮。

  她骤然紧缩的身体让彭野控制不住喘息出声,月光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程迦……”他唤着她的名字,一下一下,狠烈而用力地撞击着。

  她抚摸着他浑身紧绷的肌肉,双腿颤抖发软,快支撑不住,却极力而疯狂地迎合他,将他炙热急切的欲望全部收纳。

  他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她头顶。他火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身下的冲撞强势而霸道,细碎的呻吟声从程迦嘴里溢出来。

  程迦大汗淋漓,从未像此刻这般敏感紧张,一波一波顶点的快感,痒彻心扉,让她的身体几近崩溃。她再也压抑不住,在他身体和墙壁的夹缝里呻吟不断。

  而最后他释放而出,在她耳边低沉喘息时,程迦仰着头,在晕眩的迷醉里,才想起一次,又一次,她都忘了让他戴安全套。

  全进了她体内。

  彭野把住她的腰,将她压倒在床上,在她身边微微喘息。

  程迦口干舌燥,剧烈呼吸着,断续道:“……有根烟就好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扭过酸软的身体,仰头看他:“你没受伤吧?”

  彭野没来得及答,她又笑了:“看刚才表现,应该没有。”

  彭野捏住她的下巴,摇了摇:“受了伤也能照样。”他又解释,“他们枪法不准。”

  他把她拉近一点儿靠在怀里,月光洒在两人脸上。彭野捡开隔在两人间的杂草,说:“我在路上看到车辙,你回来时被人追了?”

  “嗯,”程迦说,“但被我甩了。”

  彭野轻声笑了笑:“我就该知道你有办法。”

  “你们或许看不出来,但我以前混过赛车圈。”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问:“刺激么?”

  “刺激。”程迦说,“但都比不过今晚。”

  彭野笑:“今晚哪部分?”

  程迦反问:“你说呢?”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跟珍珠似的,彭野看她半晌,别过脸去:“你白得都晃我眼了。”

  程迦把相机拿过来,说:“看看照片吧。”

  程迦打开相机就看到了林丽的照片。她跳过去,说:“也不知林丽躲哪儿去了。”

  彭野没什么兴趣,懒散地说:“不知道。”

  正说着,程迦看到了那天早上和石头十六尼玛还有彭野一起在灶屋照的相,没有技术可言,她却很喜欢。

  她多看了几秒,才翻过去。

  她翻出那天在客栈屋顶上拍的照片,一张张看,并没有找到可疑人物。

  程迦:“难道不是在客栈屋顶上照的?”

  她一张张前后翻了,还是没有收获。

  这下两人都有些沉默,黑狐的人来找相机,一定是因为里边有什么。

  难道是他以为这里边有什么?

  彭野说:“先别找了,回去再找。你先休息,明早启程回去。”

  程迦这一天也累坏了,准备睡觉。可彭野无意间一摁相机,照片往回倒几张,彭野不经意间就微微眯起了眼。

  程迦看他那目光隐约有些危险,探头一看,是那晚她和高嘉远约会的私密照。

  程迦问:“你要和我照么?”

  彭野把相机砸回她手里:“永远不可能。”

  气氛突然转冷。

  程迦无声地收拾相机,彭野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又缓了点,说:“睡吧。”

  “嗯。”

  夜晚有点凉,没有被子,彭野拿草盖在程迦身上,不经意间说:“你来这儿一趟,什么破地儿都住过了。”

  程迦回:“还没住过你那破保护站。”

  彭野就笑出了一声。

  程迦阖上眼睛,半晌又睁开,望着月光下他安静的眼睛,问:“你不睡?”

  “值夜。”他说。

  程迦说:“那明早我开车。”

  彭野说:“好。”

  程迦于是闭眼睡了。

  

  早晨五点多,程迦醒了,睁眼就见彭野躺在她身边,在看她,眼睛熬得有些红。

  程迦微微支起身子,说:“时间还早,要不你先在床上睡一小时?”

  “好。”彭野说完闭上眼睛。

  他睡颜有些疲惫,脸色也苍白,程迦意识到这几天他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她轻缓地爬起身,跨过他的身体准备下床,却看见他手臂上有干枯的血渍。

  昨天夜里没注意,他手臂处的衣服被子弹烧破,而他臂上灼出半个血坑,少了一块肉。

  他就这么熬过来了。

  程迦抿着唇,坐在桌子上看他睡觉,一个小时后,他跟定了闹钟一样自然醒了。

  程迦面色无虞,说:“不用再休息一会儿?”

  彭野用力睁了睁眼睛,道:“赶路。”

  程迦从桌子上下来,说:“现在启程?”

  “嗯。”

  出了小木屋,彭野直接往停车的沙丘那边走,程迦在后边停住,说:“我肚子饿,去村子里给我找点儿吃的。”

  彭野回头:“也行。”

  去到村里,班戈村长家的门大开着,他昨天夜里回来了。

  程迦走进院子,就见着正在角落里喂鸡的班戈,四十出头的藏族汉子,个头不高,身材结实,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见到彭野,班戈放下饲料盆子,热情地走过来:“昨天你拿钥匙走了,我还恼又没见着人。今天怎么回来了?”

  彭野大步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去木子村办了点儿事。”他拍拍他的肩,笑道,“折返路过,蹭顿早饭吃。”

  “别说蹭,住这儿都行。”班戈说完,笑容忽然收了,“你手上这伤怎么回事?”

  一旁的程迦淡淡看了彭野一眼。

  

  班戈家的房子是石头做的,靠着墙壁很凉快。前后一通间,大门对着后门,通风。

  程迦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早上的风敞着吹,凉丝丝的。班戈家的两个儿子十来岁,一个在院子里赶羊群,准备出去放羊;一个在磨棚里套驴,准备磨面。

  程迦端着相机给他们照相,照了几张后两个小伙子发现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跑开。

  她身后两人对话:

  “胡来,居然放着不管,让它自个儿血枯。”

  “蹭了点儿肉,没伤着血管。”彭野大事化小,想轻描带过。

  程迦这才回头看彭野,他脱了衣服,赤裸着上身,皮肤上一堆刮伤的痕迹。

  班戈包好子弹伤,拿镊子给他清理手肘上模糊的烂肉,火气更大:“伤口里还有玻璃!不处理就往沙漠跑,中午沙子上四五十度,不烂才怪!”

  “那时不疼,也就忘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彭野没事儿地笑了笑,察觉到程迦在看他,抬眸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班戈还在数落:“再不管就烂到骨头了,你说严不严重?昨儿你啥事儿这么赶啊,找个内行处理伤口都要你命了?”

  彭野摸着鼻子,察觉着班戈也不知怎的来劲儿了,他咳了几声,岔开话题:“扬措哥俩怎么不上学?”

  “今天星期天!”

  程迦又扭头望向高高的天空。

  彭野身上伤口处理好,班戈的老婆也准备好了早餐。

  小木桌上摆好四大碗手擀面,撒了胡椒红油,萝卜咸菜。班戈老婆是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只是抿嘴笑着拿手指,示意程迦坐。

  程迦坐上小板凳,发现自己和彭野的碗里有好几大块羊肉,面也更大份。班戈和他老婆的则没有。

  程迦拿起筷子,吃一口面,劲道,香,是班戈老婆自己磨面又手擀出来的。

  班戈问:“吃得惯不?”

  程迦点头:“好吃。”

  班戈老婆抱着面碗就笑了。

  班戈问起程迦,彭野答一句,程迦答一句,说是来拍照片的,算是同事。

  班戈问:“你们在大城市住惯了的,来这儿可不习惯吧?”

  程迦说:“没啊,都挺好的。”

  班戈说:“刚来新鲜,待久了就受不了了。”

  彭野沉静地看一眼班戈,他的性格彭野很清楚,眼瞅着他今天说什么都不对味。

  班戈无视彭野,又问:“你在这儿待多久?”

  程迦说:“回保护站,拍几天照片,就回了。”

  班戈说:“吃完面你们就得赶回站里。”

  “嗯。”

  “那得快点儿工作了快点儿……”班戈话没说完。

  彭野问:“辣么?”

  程迦正吃到半路,含着面条摇了摇头。

  班戈最终没再多说。

  班戈和他老婆很快把面吃完,家里活儿多,也不等着,就下了桌。

  彭野也很快吃完,见程迦还在慢慢吃,他望一眼在后院打磨农具的班戈,对程迦说:“我去后边看看。”

  程迦“嗯”一声。

  彭野走到后院,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黄沙上。

  班戈回头看他一眼,继续干活儿。

  彭野走过去,微微皱眉:“你今儿怎么回事啊?”

  班戈:“啥回事儿啊?”

  彭野抿着唇停了几秒,说:“人一小姑娘,我怎么觉着你句句话都刺她呢?”

  班戈说:“你心里有鬼吧,觉着我句句刺她。”

  彭野一下子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班戈放下手里的活儿,皱眉:“你看看,刚给你包伤口,她正眼瞅你没。不问一句,也不关心,搬个凳子专坐门口看我家鸡去了,人家看鸡崽都不看你。”

  彭野别过头去,笑出一声:“我没鸡崽好看呗。”

  班戈说:“你别往里头陷。”

  彭野脑仁儿一紧,侧眼看他:“你从哪儿……”又打住。

  他和程迦并未表现出任何暧昧,他甚至没正眼瞧她几下。

  班戈叹了口气:“刚才包伤口,你背后都是那女人抠的指甲印。”


  ☆、第42章 chapter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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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野竟无言以对。

  “老七,你可别发疯。”班戈很担心他,说,“那女人都和你睡了吧,可你伤成这样她半点不心疼,这种女的要不得。”

  彭野说:“我这小伤,不打紧。”

  班戈:“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也是伤,你看看,她心里……”

  “她心里没我,我知道。”彭野断了他的话。

  班戈一时就无言了。

  隔几秒,彭野又笑,“我心里也没她,不吃亏。”

  班戈:“你这是乱搞。”

  彭野笑着拍拍他的肩:“今天得赶路,下回再来跟你喝酒。”

  

  彭野回到屋里,程迦还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吃面。

  彭野拉了板凳坐在桌旁看她,她吃得脸颊微红,额头冒出细汗。

  见他来了,程迦抬起头,看四周没人,说:“你帮我吃点儿。”

  彭野低眉看一眼,有点儿惊讶,程迦居然吃掉了大半碗。

  要知道班戈老婆太实在,彭野吃完一碗都撑得慌。

  彭野有些好笑:“我吃饱了。你得多吃点。”

  程迦有点儿不耐烦:“这一碗相当于那面馆的两碗。”

  彭野说:“吃不完就放着。”

  程迦抿着唇不吭气,想了想,有点儿烦躁,又低头开始吃。

  彭野淡淡笑了笑,说:“没关系,吃不完就放着。他们不会在意的。”

  程迦没抬头。

  彭野伸手过去,拿住她手上的筷子,把碗拉过来,说:“给我。”

  他吃了几大口,外边传来班戈老婆细碎的脚步声,程迦立即把筷子和碗抢回来,吃掉最后一口。

  班戈老婆进来收碗,腼腆地微笑:“吃完啦?”

  程迦淡淡道:“嗯。”加一句,“很好吃。”

  班戈老婆看她碗里一根面都不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把碗端走了。

  程迦有点痛苦地舔了舔嘴上的油,冷道:“我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彭野笑一声:“那敢情好,省钱。”

  程迦说:“走吧。”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饿,要不是看他要赶路不肯进村子找人包扎伤口,她才不会找这么个由头。

  彭野程迦带满了水,和班戈家的人告别,启程回去。

  路上程迦开车,彭野靠在副驾驶上看沙漠。

  程迦问:“你不睡会儿觉么?我开慢点。”

  彭野现没什么心思,说:“等一会儿。”

  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彭野说:“照这个速度,晚上十一点多能到站。”

  程迦“嗯”一声,隔几秒,问:“油够回去么?”

  彭野看一眼油表:“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程迦问。

  “保险点再加一百的油。”彭野说。

  程迦说:“那就还剩86块钱。”

  彭野说:“嗯。”

  两人说话都挺慢。

  程迦打商量:“连续开一天车太累,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回去也行。”

  彭野说:“嗯。”

  沙漠渐渐远去,越野车走上类似戈壁的滩路,灰沙满地,偶有杂草。

  程迦透过车内镜看彭野一眼,他歪着头,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窗户开着,荒原上的风吹动他的额发,他睡颜坚硬而又温柔,或许在做一个好梦。

  他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下午才隐约有点儿松醒的迹象。

  程迦没吵醒他。

  下午日头太晒,气温越来越高,程迦渐渐有些吃不消。

  好不容易遇到个孤零零的加油站,也不知下一个什么时候遇到,程迦加了一百的油,给钱时从彭野裤兜里摸钱,彭野一下就醒了。

  程迦把钱递出去,回头看,说:“把你吵醒了。”

  彭野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哑,道:“也该醒了。”

  程迦问:“睡得好么?”

  彭野慢慢道:“很好。”

  程迦瞅他表情看一会儿,平静地问:“梦到我了?”

  “……”彭野望向窗外,说,“没有。”

  “撒谎。”程迦说,“转过头来。”

  彭野于是回头看她,眼睛很黑,不起波澜。

  程迦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前方:“走了。”

  离开加油站不久,荒漠上出现一小排胡杨林,程迦把车开到一棵树下,说:“下车休息一会儿。”

  热风吹得她精神不振,连眼皮都有点儿沉。

  下车到了阴处,程迦脱掉捂出一层汗的冲锋衣。

  彭野脱了外套放车上,走几步又返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东西握在手里,神神秘秘背在身后,朝她走去。

  程迦坐在地上,眯着眼抬头盯他看。

  他走过来,俯身把手递到她跟前:“看。”

  他手心躺着几支烟,程迦眼睛微亮:“哪儿来的?”

  彭野笑:“找班戈要的。”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火机在手心。

  程迦点燃了一支烟。彭野拿一支含嘴里,坐到她旁边的地上,要去拿火机,程迦却握住背在身后。

  她笑了笑,轻轻吸燃嘴里的烟,歪头凑近他,浅色的眼瞳一瞬不眨。

  彭野于是低头拿烟对在她烟头上,吸燃了。

  她这才呼出一口气,烟雾全吐到他脸上。

  两人都精神了。

  一根烟完毕,程迦吃了颗彭野拿过来的凉薯,吃完一个觉得凉沁沁的舒服,于是又吃一个。

  正吃着,身后的地面上窸窸窣窣。

  不知什么时候,有两三只小藏羚来了。其中一只似乎不怕人类,眼珠亮晶晶的,从树后探出头来,凑到程迦脚边嗅了嗅。

  另外几只在不远处犹豫不前,好奇张望。

  程迦把手里的凉薯递给它,小藏羚猛地缩一下脖子,半刻后,又小心翼翼凑过来,刚要闻闻。

  彭野欺身过来,用力敲一下它的脑袋。

  小家伙撒腿就跑,一会儿就消失去了山坡对面。

  程迦:“你打它干什么?”

  彭野说:“别示好,让它们误以为人类是友好的。”

  程迦没说话了。

  陆陆续续抽完几支烟,彭野站起身,说:“走吧,我开车。”

  程迦把钥匙递给他。

  他拿了钥匙,又拉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人还没站稳,对面灰黄色的山坡上突然出现两辆吉普,朝他们这儿俯冲过来。

  彭野抓住程迦朝越野车跑,可来不及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拦住去路。

  急刹车下,沙石漫天飞。

  彭野清楚这次难逃一劫,他枪里只剩一枚子弹,等于没用,拔枪反倒会让局势恶化。

  他迅速给程迦套上冲锋衣,唰一声拉链拉到顶,帽子遮住她的头和脸。

  他握紧她的手,钥匙重回她手心,他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声:“玩赛车的姑娘,移库难不到你。”

  他把她推上车,摔上门。

  他立在车边,冷静盯着沙尘散去后涌下两辆车的团伙人员。

  有一个想发泄昨晚被耍的愤怒,冲上来举起手枪托朝彭野头上砸去。彭野支撑腿都没动,原地发力,抬脚一个侧踢把他的枪断成两截。

  两个身材瘦弱的拿了绳子,大吼一声合伙冲上前绑他。彭野抓住绳子一扯,两人齐刷刷朝他扑过来,一个被他一脚踹开,另一个被他拿绳子绕捆一圈甩撞在车上。

  程迦窜上车,前后两车的距离远远达不到移库的难度,她几秒就可以飞驰而去。她迅速坐到驾驶座上,钥匙入孔,却拧不下去手。

  他们的目标是她的相机,不是彭野;可她跑了,他们定会恼羞成怒。

  迟疑的一秒间,有人突然拉开车门,抓住她的手往下拖。

  程迦一脚踹他心窝,可他不松手。

  她差点儿被拖出去,彭野冲上来握住她的手,一脚踢对方脖子上,把他砍倒在沙地里。

  “你他妈倒是走啊!”彭野怒目把程迦推回去,甩上车门。

  程迦望着他,骤然睁大眼睛。

  彭野还没来得及回头,就静止不动了。

  有杆枪抵在他脖子上,留着八字胡的万哥一脸奸邪与愤怒。

  “你他妈跟老子狂!”万哥一脚踹在彭野腿上,彭野没站稳,猛地撞到车上半跪下去。万哥又是一脚踢彭野背上,“再狂啊!”

  有两人立刻上前拉开车门,把程迦拖了出来。

  万哥喝道:“臭娘儿们,相机在哪儿?!”

  程迦没吭声。

  万哥皱眉刚要发作,另一对眼儿的瘦子指:“我看见了,车上呢。”

  他去把相机包拿出来,程迦低着头,眼睛从帽檐上看过去。

  她咬着嘴唇,手指揪起地上的枯草。

  万哥拿过相机,抬手招呼周围的弟兄们抬枪对着彭野。

  他也想看看黑狐的真面目,更想赶在黑狐之前找出照片藏起来,说没找到,黑狐就走不了了。

  计云死后,这个团伙他一人管不住。黑狐一走,很多弟兄要么散了,要么去投靠别的团伙。他还需要时间立威。

  万哥打开相机,没想第一眼就看到女人的艳图。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浑身燥热。他摸着下巴咂了咂舌,把女人白花花的照片一张张看完,转身走去程迦面前。

  程迦戴着帽子低着头,彭野的冲锋衣很宽敞,把她罩得严实。

  “小娘儿们挺不配合,啊?”万哥一把揪住她的肩膀把她拎起来,“我刚问话你哑巴了?”

  程迦垂着眼,无声无息的。

  阳光明晃晃照在她脸上,万哥眯起眼睛:“啧啧,老子还没见过这么白的女人,哈哈,来看看她身上是不是一样白。哈哈……”

  他伸手去扯程迦衣服,程迦抓住他手指反向一掰。

  万哥疼得惨叫一声,他火速收了手,暴怒之下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找死呢!”

  程迦摔倒在地,没有动静,也愣是没发出一丝痛呼。

  彭野拳头上青筋暴起,刚要动作,可满身的戾气在又一瞬间狠狠忍了回去。

  程迦被长发和帽子遮住了脸,没声没响,像刚才那一巴掌扇了空气。

  没有听觉上的刺激,万哥意难平。他甩甩扇得发痛的手,回头去看彭野来找点儿兴致,可彭野也没任何动静,看着像不在乎这女的。

  万哥心头的毁灭欲消了大半,骂:“真他妈败兴。”

  他转身要走,目光却定在程迦的腰上。刚才风一吹,露出一截白嫩嫩水蛇般的细腰,万哥眼睛直了,看着就想大手掐上一把。

  风吹一闪而过,万哥看得清清楚楚,那掐手一握的腰上还留着男人的吻痕。

  万哥的火登时撩了起来,他扑上去揪住程迦的冲锋衣哗地撕开。

  程迦咬紧了牙关,没发出一丝惊叫,抬脚就往万哥裆下踹,踢个正着。

  万哥痛得踉跄后退,吼:“把她摁住!”

  四五个男人冲上去摁住程迦的肩膀脖子和手脚,万哥捂着裆走上前,火气爆棚:“老子今天不操死你!”

  说完举起一脚,使了狠劲朝程迦的肚子猛踩下去。

  “砰”一声枪响,万哥的脚没能落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万哥握着手腕,整个人滚成一团。子弹打断他两根手指,击穿掌心。

  拿枪对着彭野的那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彭野几乎是在半秒内拔枪,拨安全栓,瞄准,爆了万哥的手。

  刹那间,现场失控。

  所有人惊慌失措,所有枪指向彭野。

  他们不知道彭野枪里没了子弹,恐惧着他会继续开枪。

  他开枪是疯了啊!

  程迦嘶声:“彭野!”


  ☆、第43章 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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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脑子如同爆炸过后,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众人手中的枪齐刷刷瞄准彭野,而彭野脸色冷静,在一瞬间扔了空枪。

  抱着枪的人见他甩了枪,竟也没人先开枪,毕竟没断自个儿的手,不是疼在自己身上。

  有点儿道行的不想替万哥出头,自己粘腥;

  新干这行的,枪都瞄不准。

  万哥捂着鲜血直流的手,疼得一身热汗加冷汗,狂吼:“给老子拿绷带啊!”

  手下几个兄弟这才想起拿绷带给他绑。万哥疼得要死,杀人的心都有了,哪里还顾得上花花肠子,矛头和恨意全转移到彭野身上。

  他人糙身体也糙,不顾疼反而只想解恨。才绑好止血带,人就冲上去,疼痛换做力气,一脚踹向彭野。

  彭野敏捷侧身一躲,万哥脚踹在铁皮车上,又是一阵疼。

  万哥在自家兄弟前丢尽面子,身手又斗不过彭野,连个儿都矮一头,气得发狂。

  “就你他妈身手好!”万哥骂着,回头看自家兄弟,对眼儿立马明白,提起一脚就踹程迦。

  程迦指甲掐进手心,原想反抗,却忍住了,没动静也不吭声。

  万哥第二脚踹向彭野,彭野没躲,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他腹部;他连连后退撞到车上。

  “妈的杀几只羊还犯法了,关你屁事儿啊!那羊是你家亲戚还是你家祖宗,就为那群畜生把我们赶尽杀绝,找死啊?”

  万哥接连几脚狠踢猛踹,彭野一个没躲,全闷声挨住。

  “别说我们是犯罪,那雪豹还吃羊呢,你他妈怎么不去杀雪豹啊?……啊?……还把雪豹列成一级保护动物,我才是一级保护动物,不杀羊卖钱我就得饿死!”

  万哥打着打着,人都打累了,可彭野犟得和岩石一样,虽不反抗,但也绝不屈服求饶。

  万哥火消不下去,猛地一脚踹他心窝上,大骂:“你他妈不疼是吧?求饶会不会?”

  彭野脸色惨白撞在车上,眼睛阴冷地盯着他。

  “求老子啊!”万哥一拳打在彭野脸颊,他嘴角裂血,“妈的,今儿是碰上一对哑巴了!”

  程迦始终没抬头看,可天地间很安静,风都没有,一切声音都很清晰。

  最后万哥累了,抹抹全是汗的脸,他被子弹击穿的手掌急需就医,遂骂道:“准备撤了!”

  一伙人收了枪准备走,万哥道:“立功的时候到了,谁来开这一枪?”

  彭野抓着车,缓慢而稳定地站起身。

  太阳很大,他微微眯着眼,冷静地看着面前一众人。

  一时竟没人自告奋勇。

  万哥手疼得不行,更怒,破口大骂:“今天不杀他,下次撞上了就他杀你们。”万哥吼完,加上一句文的,“对敌人是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万哥叫:“谁开枪,刚才打的三只藏羚皮就归谁!”

  这话出口,立刻有人站出来,举起枪瞄准彭野,

  “砰”的一声,程迦猛地抬头,见彭野手臂旁的车窗破了,炸开一块玻璃。

  彭野纹丝不动。

  那人站的有段距离,没打准。

  “我操!”万哥爆了,推起自己手枪的保险栓,大步朝彭野走上去,枪口抵上彭野的下巴,就要扣动扳机。

  程迦的心顿时缩成一个点。

  就听:

  “万子,别他妈给我找事儿。”说话人语气很冷,明显不太耐烦。

  万哥回头,一辆车不知什么从山坡那边过来了。

  一个高而瘦的黑衣男人立在车边,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戴在头上,护目镜,防风罩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

  是黑狐。

  车上还下来几个抱着手枪的人。

  万哥一见来人,立刻先搁下彭野,握着自己的手掌,示意对眼儿拿相机给他,说:“大哥,相机到手了。”

  为首的黑衣人一言未发,接过相机,打开,一张一张翻看。

  程迦盯着他手指,这次他戴了手套,手上的纹身也看不到了。他很快找到那张照片,摁了删除。

  那里边真的有他要的照片。

  他删完后关了相机,为保险,把存储卡扔在地上。

  程迦脸色发白。

  黑狐手中的枪瞄准黑色的存储卡,砰一声,存储卡炸成碎片,只留沙地上一个巨大的坑。

  程迦嘴唇直颤,一声没吭,身体却不受控制疯了般要扑上去,被几个男人抓住,控制死了。

  万哥突然发现,黑狐比他厉害多了。

  “这是你的相机?”黑狐拎着相机带子,扭头问程迦。

  黑色的护目镜后,看不清眼神。

  程迦:“是。”

  “小姑娘,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知道吗?”

  程迦:“你已经毁了照片。”

  “可你让我头疼好些天。”黑狐说。

  “听说,好的摄影师会把相机看成是自己的孩子。”黑狐摇摇头,“诡异的艺术,这种感情我无法理解。”

  他说着,一手拎起相机,另一只手中的枪对准了。

  程迦表情空如死灰。

  黑狐缓缓拨动保险栓。

  程迦眼睛红了,浑身在颤。

  她死死咬着牙,不想出声示弱,可嗓子里还是溢出一丝极其痛苦的呜咽:“嗯!——”

  “把相机还给她。”彭野的声音传来。

  黑狐扭头看,彭野站在车边,冷静,平静。

  黑狐哼笑出一声:“老七,说来我们之间有一大笔账没算清呐。”

  彭野眯眼看着他。

  一旁万哥气不过,骂道:“他昨晚废了王三,今天又把我的手……卧槽,你能不能轻点!”

  黑狐带来的人里有医生,正给万哥做处理止血。

  黑狐盯着彭野看,他也盯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黑狐打算退出盗猎去产品链高处做货源生意,追到照片就没后患了。这地方离下个村镇不远,在这杀人属于犯蠢。他清楚彭野也了解他的想法。

  斗了多少年,什么仇怨都结了,什么计较都心知肚明。

  万哥看黑狐有一会儿没说话,不解恨,嚷道:“大哥,这些人就该给点儿教训!

  对眼儿!刚你开了枪,没打中,但勇气可嘉。那三张羊皮归你,赶紧剥了!”

  瘦瘦的对眼男人兴奋跑去车顶拖下来三只幼年小藏羚,拔出刀割羊皮,其余人一脸艳羡。

  有的过去指导:“慢点儿,刀口走直喽。”

  “剥皮,没让你割,破洞得掉价。”

  羊皮和骨肉刷拉拉分离撕开,鲜红的肉体掉在程迦面前的地上,沾满沙尘。

  程迦看着血红色的小羊,那黑黑的眼睛分明还懵懂无知。

  对眼儿满手鲜血,兴奋极了,第一张皮撕得还慢,后两张就快了。他很快剥完,把三张小羊皮撑起来在风里晾干。

  “哎哟我操,你轻点儿!”万哥瞪一眼给他治伤的医生,来了火,又看黑狐,“妈的,在他们眼里,老子们就不如那群畜生!

  他们抓走咱们多少弟兄,截过咱们多少货?就因为他,哥你损失了多少钱?钱先不说,听计哥说你脸上的伤就他一颗子弹打的。他还打断过你的手指,伤过你的腿。弟兄的账可以不算,哥你不能不算。

  今天抓到他,说什么也不能饶了!”

  黑狐手背在后边,相机拎着。

  彭野淡笑一声:“别饶,一枪把我解决了。”

  万哥要爆:“我操,你以为我大哥是软的?!大哥,今天一定要杀了他。”

  黑狐扭头看了彭野一眼,冷笑。彭野很清楚,他也很清楚,万哥希望他杀了彭野。

  拿以前,他真会开枪;可现在杀了彭野,他别想好走。

  他走来走去踱着步,看一眼万哥:“万子,你说,怎么不饶才能消气?”

  “杀了他啊!”

  黑狐:“你开枪。”

  万哥一愣,刚是来火,现在一冷静觉着不行,赶紧道,

  “打断他一只手!……妈的,咱们多少兄弟的手是他打断的!”

  黑狐摇了摇头:“不够。你打断他双手双脚,杀了他的人,也灭不了他的威风。”

  “杀了这女的!”

  “她算半个名人,死了你也别想安生。”

  两人一去一来,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议论着两人的命运。

  万哥最后不提议了,刚和彭野一番较量,他觉得这男人没软肋,没事儿能挫败他,没事儿能消气。

  下午的太阳越来越烈,黑狐的影子突然静止。

  他站定了,回头,说:“老七,我不会杀你,也不杀这个女人。但让这帮弟兄们拿她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彭野盯着他。

  “但是老七,相机我还你,女人也毫发无损地还你。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黑狐说,

  “当着我这些兄弟的面,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

  程迦脸色煞白,望向彭野。

  他并没看她,一身的鞋印和尘土,唇角淤青,落魄得让人不忍卒看,却没有落败。

  “彭野。”程迦平静开口。

  但彭野不看她,跟没听见她声音似的。

  他眼神笔直,看着黑狐,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程迦在一瞬间就有了预感,一口气怄在胸口,几乎发狂:“你看我的眼睛,彭野,你看我的眼睛!”

  她拼命挣扎,尖叫,嘶喊,

  可彭野不看她,他握紧了拳头,立在风里,背脊笔直像一颗白杨,

  “你不如杀了我!你别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

  在雪山驿站,她曾和他说,不可能咽得下那口气。她真的咽不下,她眼眶通红,怄得生不如死:“彭野你别这……”

  他一句话也没说,膝盖弯下去了。

  程迦猛地别过头去,固执地睁着眼,盯着远处灰黄的山坡和地平线。

  她听见他膝盖撞到地上的声音,随即是三声,

  咚……咚……咚……


  ☆、第44章 ch?o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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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彭野和程迦到了青藏公路附近的一个小镇。

  到了公路,离保护站就不远了。两人没有继续往回赶,在镇中心兜来兜去找招待所。

  雨少,干燥,小镇脏得灰蒙蒙的。

  乡镇街道很窄,很久没修过路,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垃圾。

  附近有个菜市场,各种食物的腥味从巷子里涌出来,弥漫整条街。

  程迦目光扫视街边,指一指,说:“那个吧。”

  她指的是菜市场巷口的一家招待所,玻璃门上贴着“20元”,门口站着一个嗑瓜子的胖胖的孕妇;

  彭野微微皱眉:“有那么便宜?”

  车开近了,才看见孕妇身后挡了几个字:“3小时。”

  原来是钟点房。

  程迦无话可说。

  彭野看那家店里实在太脏,说:“不住这个。”

  程迦说:“嗯,时间不够。”

  彭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又只是笑出一声。

  往前边一点,有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招待所,60块一晚。

  彭野说:“这家。”

  程迦拇指往后指了指,道:“刚那边有家40块的。”

  彭野说:“那个看上去没这个干净。”

  “是么?”程迦坐起来伸伸脖子,在窗户边上望。的确,彭野看中的是这片儿最干净的。

  彭野把车停过去,说:“就这家。”

  程迦说:“那我们就只剩26块了。”

  “明早就到了。”

  “今晚得吃饭。”

  “26块够吃了。”

  “还有明早。”

  “……”彭野笑了笑,把车钥匙拧出来,“那也够。”

  程迦琢磨一下,道:“没想26块还挺多。”

  进了招待所,程迦说先看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外加一台老式电视机。洗手间设施陈旧,但干净;地板墙壁床单也都干净。

  程迦回头看彭野:“就这个。”

  彭野从背上卸下背包,准备掏钱;

  程迦抿抿唇,回头看老板娘,说:“这价格能便宜点儿么?”

  老板娘嘴快:“不能更便宜啦,你看,我们家是这附近最干净的,小姑娘洗床单拖地干得辛苦嘞,我要给她开工资的。”

  程迦:“那就算了。”

  给了钱,老板娘出去了。

  程迦回头,见彭野仰头喝着水,唇角还带着笑。

  她冷哼一声:“笑什么?”

  彭野把水吞进嗓子,道:“讲价这事儿你不擅长,以后多跟石头学学。”

  程迦过去关上门,说:“以后没什么机会了。”

  彭野没说话了。

  他沉默无声地喝了几口水,把水瓶递给她。

  程迦接过来,他松了手,错身从她边上走过,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程迦喝了几口水,一天的颠簸,泉水都变得燥热。她拧好水壶,坐在床上打开电视机,里边播放着无聊的爱情剧,男女主爱得要死要活。

  没一会儿,彭野光着上身出来,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程迦随后进去冲了个凉,洗去身上的尘土和汗水,又简单地洗了头。洗完看见彭野晾在架子上的t恤,她抬手摸一下,潮湿,柔软。

  她又想起今天下午。

  黑狐的人在哈哈大笑中离开。

  彭野走过去蹲下,轻拍她头发上的尘土,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彭野。我欠你一条命。”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

  “没那么严重。”他揉揉她的头发,笑了笑,“也没少块肉,多大事儿?”

  

  夕阳西下时,程迦从洗手间出来,彭野站在窗边的桌子旁,低头给自己拆绷带,擦伤口。

  落日余晖,透过百叶窗照在他赤裸的身躯上。

  西晒的房间里沉闷而燥热。

  天光昏暗,老式电视里,男女说着情话;百叶窗外的街上,人声嘈杂。

  程迦倚在洗手间的门框边看他的背影,他擦着手臂,背上线条紧绷,因为擦手的动作,身子微微晃动着。

  程迦赤脚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身体,一手抓着他的腰腹,一手抚摸上他的胸口。

  他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给自己拆绷带。

  两人都没说话。

  她抱着他,像黄昏里倚在一起的两根树枝。

  电视开着,楼下在喧嚣,他和她却沉默安静。

  她头发上的水滴在他背上腰间。

  过了一会儿,彭野给自己绑好了伤口,手掌落下去,覆在腰间她的手上,轻轻揉捏了一下。

  程迦头靠在他背后,开口:“什么感觉?”

  “什么?”

  “你刚才揉我的手了,是什么感觉?”

  “很软。”彭野说。

  “是么?”程迦一只手落下去,摸摸自己的手背,道:“我不觉得。”

  彭野淡淡弯了弯唇角,说:“出去走走。”

  程迦松开他:“好。”

  她才转身,彭野从背后抱住了她。

  程迦没挣脱,任他。

  彭野下巴抵在她肩上,也没有说话。

  他从未遇到过她这样的女人。

  遭人踢打掌掴,她一声不吭,不给旁观却无能为力的他更多痛苦;

  他被打被辱,她不看,不哭,不叫,也不求,不给旁人可怜他看他笑话看他无力;

  尘埃落定,他去她身边,她平静淡定,只字不提,不安慰,不怜悯,也不哭诉。

  他说:“没断胳膊少腿儿,好事儿。”

  她就晓得说:“对啊。”

  他从未遇到过她这样的女人。

  可此刻这样安静相拥的机会,也只剩今晚。

  

  太阳已经下山,空气依然燥热。但不用再穿外套戴口罩,倒一身轻松。

  狭窄的道路上人来车往,路边的餐馆开始搬桌子摆塑料椅子准备夜市。经过一家小卖部,程迦望了一眼玻璃柜,彭野问:“想买烟么?”

  程迦摇头,没停下脚步。

  彭野拎住她胳膊,说:“去看看。”

  小卖部货架上灰尘扑扑,摆着各类零食日用品,柜台上方挂了个蓝色的晾内衣的圆形架,夹着劣质的塑料玩具。

  程迦和彭野才过去,后边几个黑乎乎的小孩冲上来挤去前边,踮着脚给老板钱,争争嚷嚷:

  “我要买那个手机。”

  “我要那个。”

  老板从夹子上拆下玩具,小孩儿大声抗议:

  “不是那个,我要的是红的!”

  “我要的是旁边那个,不是小的。”

  程迦漫不经心看他们一眼,对小孩和玩具都没什么兴趣,扭头却见彭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黑不溜秋的小家伙。

  程迦抓抓湿漉的头发,随口问:“你喜欢小孩儿?”

  彭野目光挪到她脸上,变得安静:“嗯。”

  程迦努一下嘴,转过头去了。

  彭野问:“你不喜欢?”

  程迦说:“太闹。”

  老板把玩具递给他们,小孩儿们呱呱呱嚷着,风一般卷走。

  程迦走上前,低头看玻璃柜子里的烟,都是她不认识的牌子。

  程迦问:“最便宜的多少钱?”

  老板摸出一包黄色的,说:“五块。”

  程迦认得那是彭野十六他们常抽的那种。

  她抬头看彭野,说:“要这个。”

  彭野掏钱给老板。

  程迦拿过烟,转身就拆开拿一只抽,剩下的扔给彭野拿着。

  那烟又劣又烈,程迦开始不太习惯,抽一口咳几声,刺激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彭野抬手拍拍她的背后,程迦扭开身子说不用,彭野于是低头一口烟吹她脸上,程迦皱起眉又是几声咳嗽。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烧烤炒菜吃不起,两人找了家兰州拉面,六块一碗,上两碗。

  程迦坐下了,说:“比我们那儿便宜。”

  彭野问:“你们那儿多少钱一碗?”

  程迦说:“十块。”

  彭野点点头算了解。

  程迦吸了口烟,问:“你去过上海么?”

  “没。”彭野拿了只纸杯,把烟灰敲进去,问,“你待了多少年?”

  “初中毕业后跟我妈去了上海。之前在北京。”程迦瞥一眼桌子上的污渍,问,“你去过北京么?”

  “嗯。”彭野淡淡道,“那会儿5号线还没通。”

  “那很多年了。”程迦夹着烟,歪一歪头,湿发从肩膀垂下,“在北京做什么?”

  “……生活。”

  程迦还要问,老板端面条上来了。

  彭野拆了双筷子递给她,程迦拿过来,看了看;

  她因散着头发,不经意微微偏着头,看上去竟比平日里妩媚。

  彭野拆着筷子,眼睛却盯着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在看什么?”

  “这筷子上有颗心。”程迦把两只筷子并在一起给他看,木筷上一处暗色印记,一边一半,像桃心。

  彭野哼出一声笑:“难为你看得到。”

  “没什么长处,就观察力能凑合。”说到这儿,程迦微拧眉,“如果那天在客栈屋顶看到可疑人,我一定会察觉。”她多少有些费解,“奇怪的是,在猎户木屋里回看照片,也没发现。”

  “但黑狐删了一张。”彭野低眉,把筷子插进面碗,说,“现在说这些没用处了。存储卡是没了,可你的危险也解除。照片的事别再想了。”

  “为什么不想?”程迦拿筷子夹起一串面条,说,“回去了一定要把黑狐删掉的照片找出来。”

  彭野皱眉:“什么意思?”

  程迦凉笑一声:“我每天都会把存储卡里的资料转到电脑里。”

  而她的电脑和其他相机还有镜头一起,被十六他们拉回保护站了。

  程迦想起阿槐来的那晚,她独自坐在房间,抽着烟看电脑上彭野给她拍的藏族服饰照。

  而在灶屋里和彭野四人一起拍的照片,没了。

  程迦手机响了,她拿起看来电显示,皱了眉。

  “程迦?”是林丽的声音。

  程迦抿紧嘴,万哥要不是看到相机里林丽的艳照,也不至于撩起火对她动手动脚。但没等她问,程迦还是道:“你那些照片都毁了。”

  “……谢谢。程迦,我请你吃顿饭……”

  “不必。”

  她一堵,林丽卡壳了。

  程迦说:“挂了。”

  “等一下,程迦。谢谢你啊。救我的事儿,谢谢你;照片的事,也谢谢你。”

  “挂了。”

  “程迦……”

  程迦不耐烦:“你还什么事儿?”

  “以后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这次我真的很谢……”

  程迦挂了电话。

  她拿起筷子吃面,过半秒,说:“林丽脱险了。”

  彭野不予置评。

  这碗面,程迦同样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出去,天已经黑了。各家餐馆铺子前亮起小彩灯,夜里凉快,出来的人也多。

  程迦点了根烟抽,走了没几步,彭野说:“我去买瓶水。”

  程迦站在路边等他。

  晚风清凉,她抓抓半干的头发,吐着烟圈。

  隔着烟雾,她看见路对面有个女人,个子娇小,体型丰满;穿着白色吊带红色短裙,配黑丝和高跟鞋。

  她浓妆艳抹,四处张望,冲路过的男人们柔笑,在招徕客人。

  程迦掸了掸烟灰,见她朝自己走过来了。

  街上有摩托车开过,女人娇俏地小跑起来,胸前两团软肉颤颤巍巍差点儿没跳出来。

  程迦盯着她看,她也看到程迦,友好地微微一笑,然后理了理头发,擦肩而过,往她后边去了。

  程迦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抽了一口烟才回味过不对劲儿来,回头一看,

  彭野刚走出小卖部,手里还握着瓶水,正低头和那女人说着什么,竟似乎在笑。

  他身上的t恤还没干透,湿湿地贴紧他的身体。

  ……

  骚男人。



  ☆、第45章 chapter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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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夹着烟,站在路边,冷淡看着小卖部门口的两人。

  彭野和她说了什么,是笑着的。

  很快,那个站街女回头朝程迦看过来,有些抱歉地缩着脖子笑笑,招招手,然后高跟鞋蹬蹬蹬走人了。

  彭野走过来,程迦冷声吐出一句:“就会聊骚。”

  彭野反问:“说你自己么?”

  程迦抱着手夹着烟,拔脚走路,问:“熟客?”

  彭野说:“不认识。”

  程迦说:“不认识别人大老远从街对面跑来找你睡。”

  彭野说:“不认识还有人大老远从上海跑来找我睡。”

  “……”程迦回头,拿眼角冷冷斜他。

  道前边有人在搬烧烤摊,正后退着看没见来人,彭野拎住程迦胳膊把她往一旁拉了拉,道:“看我干什么,看路。”

  程迦扭回头,微湿的长发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串湿润。

  程迦问:“你刚和那女人说什么了?”

  “嗯?”

  程迦:“你说话之后,她看了我,笑得很奇怪。”

  “我和她说,你先来的,我答应做你生意了。”

  程迦:“……”

  “还挺有职业道德。”她把烟头扔进垃圾箱。

  横过马路,程迦问:“你和阿槐也这么认识的?”

  彭野“嗯”一声,拎着她的手臂,注意力都在来往的小车摩托上。

  过了马路,他才回味过来,垂眼瞧她,她脸上淡定极了。

  彭野问:“她和你说过?”

  程迦反问:“你找的她么?”

  彭野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她说第一晚,你喝醉了在街上撞到她,她把你拉回家了。”

  彭野还是漫不经意地“嗯”一声。

  “她说是她找的你。”

  彭野好笑:“不都一样么?”

  “也是。”

  走了几步,彭野笑出一声:“你们还讲过这些?”

  程迦不答,走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阿槐床上功夫好么?”

  彭野稍稍一愣,笑了笑,没答。

  程迦:“问你话呢。”

  彭野有点儿无奈,刚要开口,程迦说:“别糊弄我。”

  彭野于是闭了嘴,微微吸着脸颊,斟酌半刻,说:“她入那行,是受了训练的。有人教。”

  程迦明白了,道:“那就是很厉害了,还真看不出来。”

  彭野说:“你也很厉害,也看不出来。”

  程迦斜眼瞧他:“哪里看不出来了?”

  彭野摸了摸鼻子,只笑不答,隔了一会儿,道:“不过……”

  “不过什么?”

  “她很会叫床。你差了点儿。”

  “……”

  程迦淡哼一声:“你还不是只想上我。”

  彭野头皮一麻,隔半秒,却又忍不住笑了。

  走出没几米,彭野手机响了。程迦站在一旁平静等待。

  “喂……嗯……找到了……明天回来……估计……”他回头看了程迦一眼,说,“明早十一点能到……嗯,好……回来吃中饭。”

  他放下电话了,看着程迦,程迦也看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看着对方,没说话,也没动作。

  站了好一会儿,彭野说:“走吧。”

  离招待所不远的地方有家饭馆,门口除了餐桌椅,还摆着影碟机电视和音箱,放着流行歌曲,有个年轻人握着麦克风唱信乐队的《死了都要爱》,音响震得人耳朵聋。

  年轻人声音不好听,调也上不去,基本靠喊,一嗓子又一嗓子,唱到“心还在”时,一长串撕心裂肺的破音。

  可捧场的人还挺多,围成半个圈鼓掌叫好。

  小镇上娱乐不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

  不像程迦看过的晚会,表演完了,观众冷淡看着,稀稀拉拉拍几下掌;也不像程迦听过的音乐会,乐手们齐齐起身鞠躬时,听众早已开始散场。

  程迦停下,站在人群外沿看那唱歌的年轻人,彭野跟着她停下。

  音响声很大,围观的人说话也靠嚷:“五块钱唱一首!情侣对唱七块钱!唱得好的话,老板免费送一首!”

  “没评委!怎么知道唱得好不好啊?”

  “老板说!听着乐就是好!”

  年轻人一首惨烈的歌唱完,餐馆老板问大伙儿:“唱得好不好啊?”

  众人喝彩:“好!”

  “那就送一首!”

  得,年轻人继续唱《onenightin北京》,愈发扭曲诡异。

  音响像炸雷,围观人群大声喝彩,气氛热烈,像明星歌友会。

  彭野立在程迦身后,杵杵她的背,说了句什么。

  音响声太大,程迦没听清,回头:“嗯?”

  夜里的热风托起她的头发,在她白皙的脸颊边飞舞,她的眼神平淡而安静,看着他。

  光影交错,周围的世界静音了,彭野有一瞬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程迦仍平静看着他,耐心等待着。

  彭野想起来了,低头凑近她耳边,重新问了;

  程迦还是没听清,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荚清味。

  周围的炒菜,烧烤,菜市场,人群汗臭混成一团奇形怪状的味道,只有他与众不同。

  程迦抬眸,眼神静如止水。

  彭野弯着腰低着头,问:“你想唱么?”说完,把耳朵给她。

  程迦抓住他的腰,踮起脚尖凑近,说:“我想回去了。”

  “摇滚”人群越来越多,他们已在人群内层。

  彭野直起身,牵住程迦的手。

  她没挣脱,他带她出了人群,音响声在身后轰鸣。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不徐不疾走进招待所,上了幽暗无人的楼梯,走廊,开了门。

  程迦跟在他后边进屋,落了锁,转身,他已贴得很近,高大紧实的身体抵着她,下腹紧紧与她相贴。

  程迦背靠门板,仰起头。

  昏暗中,他的眼睛清黑明亮。

  彭野环住她的腰,他低下头,轻轻啄她的眼睛。

  房里的气味也是简陋的,百叶窗外音响换成清婉的女声;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黑漆漆的门廊里,他箍住她,将她摁在门板上,深吻她的唇。他鼻息滚烫,喷在她脸颊上。

  程迦闭上眼睛,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她仰起头,让他热吻她的脸颊,她的耳根,她的脖子,她的嘴唇。

  耳边,彼此的呼吸声与窗外的女声交缠:

  “这晚夜没有吻别

  仍在说永久想不到是借口

  从未意会要分手”

  他和她紧紧搂抱在一起,像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

  程迦的身体愈来愈热,脸颊滚烫如火,她嗓音微哑,在他的亲吻里艰难地唤出一声:

  “彭野。”

  “嗯?”他停下,看她的眼。

  “我shi了。”程迦说。

  他在黑暗里低低笑出一声。

  他的t恤还没干,湿软一层布料下边是滚烫。

  “粘着难受。”程迦说,他意会,她帮着他把湿衣服拉下来扔地上。

  继续亲吻。

  她吻他下巴上的胡茬,他有点儿痒,她也有点儿痒,两人在昏暗的门廊里亲着吻,轻轻笑着。

  她慢慢降低,嘴唇轻抿他的喉结,

  彭野的视线里,她细长的眉渐渐不见了。

  她在他和门板的缝隙里,跪了下去。

  牙齿磕上金属拉链的声音,唰一声拉开。

  彭野脸色微变。

  舌尖,细齿,小舌,喉咙,

  他瞬间陷进温柔湿润的海洋,前所未有的温热和柔软,海里波涛涌动,时而拂过如丝轻风,时而搅起惊涛骇浪。

  彭野撑着门板,额头上,手臂上,青筋暴起。眉心皱得快拧成一个结。

  程迦双手捧在嘴边,指尖轻刮着隐在深处的柔软皱缩的囊子,彭野闷哼一声,她抬头看他,伸出舌头……

  他低吼一声,把她撞上门板。

  ……

  他拎起她,将她重新束进怀里,气息交缠。

  他将她打横抱起,程迦骤然腾空,紧紧搂住他脖子,在他怀里细细颤抖。

  床单上漫着刺鼻的樟脑味。

  他吻遍她肌肤,吻到她脚踝上的纹身时,她缩一下脚,轻轻笑出了声。

  他捉住她的脚捏在手里,问:“笑什么?”

  程迦扭了一下身子:“好痒。”

  他伏上她,寸寸与她贴合,

  腹部摩擦着,她又缩了一下,说:“好痒。”

  彭野跪起身,把她的腰,缓缓进去;程迦呼吸阻滞,仰起脖子闭了闭眼。

  充盈,充实,夏夜的热气从百叶窗外涌进来,像干燥的沙,摩擦着人的每一寸肌肤。

  他问:“哪个更痒?”

  程迦低头看他,说:“这个。”

  他不像平时那样猛力,而是温柔缓慢,在她的身体里不动声色地堆砌感觉。

  程迦缓缓坐起身,搂住他的脖子,问:“彭野。”

  “嗯?”

  “你喜欢和我做爱么?”

  他扶着她,抿抿唇,没有回答。

  她夹他一下:“问你话呢。”

  彭野点了一下头,新生的胡茬摩擦着她的脖颈。

  程迦:“说啊。”

  彭野:“是。”

  她淡淡地笑了,松开他的脖子,躺回去。

  他速度渐渐上来,她如波浪般漾着。

  房间里依然燥热,外边依然喧嚣。

  她呼吸微促,他额头上也冒出细汗。程迦问:“彭野。”

  “嗯?”

  “我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看她,眸光很深,说:“软。”

  “软?”

  “嗯,很软。”

  “里边软么?”

  “哪儿都软。”他俯身。

  她微微皱眉,极轻地“哦”一声。

  他托住她,把她抱起来坐着,说:“脾气硬,身体却很软。”

  “哦,”她面颊潮红,额头冒汗,搂住他的脖子,轻动着跟上他。

  “我呢?”

  “好硬。”她轻笑,因气息不稳,听着竟有些娇憨。

  “但心里很软。”她说。

  她越来越热,眼睛湿润。

  他开始用力,堆砌良久的感觉在一瞬间爆发。

  ……

  “唔……”她弓起身子,缠紧他。

  她没再压抑,每一丝呻吟与喘息都落入他耳里。身体里所有最真实的愿想都在这一夜得到宣泄,不可言说。

  程迦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婉转,丝丝入骨,她在自己的声音里思绪迷蒙。

  周围的一切模糊成了背景:

  窗外噪杂的人声,歌声,车辆声;

  弥漫进屋的啤酒香,烧烤香,床上的樟脑香,洗衣粉香;

  百叶窗里偶尔闪过的摩托车灯光;

  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像沉进温热的水里;

  只有持续不断的燥热和肌肤相亲的黏腻;

  只有简陋的房间里,干燥的被汗液濡湿的床单……

  只有他在她耳边喘息时说的那句:

  “程迦,你高潮时的叫床声,像小猫一样。”

  

  夜深了,窗外的声音渐渐消散,偶有几个路人走过,说话声像夜里的窃窃私语。

  街上的味道也消散,只剩房间里欢爱过后的香味。

  怀里的女人睡着了,睡颜安静,竟有些脆弱。她侧着身子,手还搂着他的腰。

  彭野看了她很久,楼下有女孩走过,轻轻哼唱着那首未完的歌: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自此以后”

  彭野欺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几小时前,小卖部门口,

  站街女拦住男人的去路,娇俏地问:“先生,需要我陪吗?”

  男人笑了笑,说:“你看那边那个……对,抽烟的女人……那是我妻子。”


  ☆、第46章 chapter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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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湛蓝如洗,高原上的风追着越野车呼啸。

  程迦抱着相机蜷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绵延无边的阳光。

  公路上有来往车辆,不像之前荒无人烟。一路过来,两人都没讲话,像陌生人。他是队长,她是摄影师。

  十点半左右,彭野开口说:“快到了。”

  程迦回过头来,“哦”一声,然后无话可讲。

  又过了一会儿,程迦问:“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是站里的人么?”

  “一队的德吉队长,问有没有找到相机,什么时候回去。”

  “我听你说过这个名字,你叫他大哥?”

  “我刚来那会儿,跟在他队里。”

  “嗯。……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11……快12年了。”彭野不经意眯了眯眼睛,一时有些恍然。

  程迦看着他的侧脸,说:“我不问,你自己都没察觉么?”

  “没想一待这么久。”他自嘲似的笑笑,“你说得对,我真老了。”

  “三十四岁老什么?”程迦淡淡皱眉,“北上广那些地方,大把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成家立业两边都没沾上。不过是……

  你最好的年纪都守着无人区了。”

  “没什么好不好。”彭野说,“活着的年纪,都是好的。不管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程迦沉默了,望向前方无尽的道路。

  彭野:“站里的人都在等你,准备给你接风。”

  “我来一趟,专让你们破费。”

  彭野淡笑:“没,也就是食堂不做快餐,做顿正经的饭菜。”

  程迦“哦”一声。

  前方出现砖红色的保护站院子,朴实简陋的平房孤零零竖在高原上。有个人影看见他们的车,招一下手,赶快跑进去。

  彭野:“都想见你,昨天就巴巴望着。”

  “为什么?”

  “你要做的事,大伙儿很感激。”

  “你们把我想得太好了。”程迦无意识抠一下相机,说,“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彭野看她一眼,又看向前方,道:“不管怎样,你来了。”

  他打一下方向盘,汽车偏离公路,下到保护站门口停下来。

  还没下车,一群人从站内涌出,走在前边的男子四五十岁左右,浓眉黑发,高高的额头黝黑发亮,个头中等,身材敦实。

  彭野看了程迦一眼,她便明白那是德吉。

  德吉面相很凶,笑容却朴实,他和程迦握了握手:“站长去外地开会,委托我接待你。”

  程迦平静地颔了颔首,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德吉笑得淳朴,道:“我们都盼着你来。”

  彭野说:“程迦,在这儿别太客气。”

  “对,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地方小,但咱尽力满足。”德吉不是会讲场面话的人,聊了几句就给程迦介绍站里的工作人员。

  所有人目光都聚在程迦身上,好奇,欢喜,却又腼腆。

  程迦也不会热情地说客套话,介绍完,眼瞅要尴尬,彭野说:“都别站这儿,先进去吧。让她看看住的地儿。”

  

  进站时,程迦小声问:“德吉大队长在这儿待多久了?”

  彭野说:“从15岁开始,四十年了。还没保护站的时候,他就跟着志愿队。”

  程迦:“都没想过退么?”

  “想过万把遍。”

  “那怎么……”

  “总想着抓到哪个团伙就不干了,就卸下责任,但……”

  程迦接话:“但新的团伙出来,就想着再把这个解决了,这是最后一个。”

  彭野淡淡一笑:“永远都有新的最后一个。一晃,就四十多年了。”

  程迦抬头看他:“你也是这样,一晃十二年么?”

  彭野一时无言。当年他来的时候,以为两三年就会离开,没想这个地儿,离不开。

  

  彭野把程迦带去住的地方,一条狭窄的长走廊,两边是宿舍。

  彭野说:“实在没多余的地方,你将就几天。”

  程迦说:“没事儿。”

  开门进去,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摆着简单的桌椅板凳,角落一架高低床。程迦的相机箱子和电脑包规整地摆在桌子上,和别人的镜子洗漱用品在一起。

  程迦问:“你们这儿还有女的?”

  “咱们队的,叫达瓦,巡逻去了。”

  程迦回头看他:“你住哪儿?”

  “对门。”

  “一个人?”

  “……和桑央一屋。”

  “……哦……”程迦回过头去了。

  两人又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快到中午了,屋里闷热,程迦走到桌边,想开窗。

  老式的窗子,里边是竖条铁栅栏,外边是木框,玻璃上印着花纹,透光,但不透视。

  程迦站在桌子这边伸手够插销,下边好拉,上边难办;掂脚也费劲,捣鼓一阵手臂上蹭了一堆铁锈。

  彭野上前拂开她的手,把插销插入,推开窗子,拿铁钩勾好了固定住。

  风涌进来,外边是青黄色的高原和远山。

  程迦捋捋头发,坐下开电脑,说:“看照片。”

  彭野插兜站在她身旁,低头。

  电脑打开,屏幕是黑色的,空无一物,全黑,除了左上角一个回收站。

  程迦调出文件夹,对话框最大化,小图片一点点占满屏幕。彭野瞟了一眼,这一路很多瞬间都被程迦记录下来。不仅他,还有十六石头和尼玛。

  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程迦不会把原片给他看,除了可能有黑狐的那几张。

  而彭野敏觉地发现,程迦相机里的那几张男女搂在一起的黑色剪影照,并没导进电脑。

  程迦下拉着图片流,中途一停,手指点开一张图片,她穿着白蓝色的藏族裙子,坐在店里编辫子。

  程迦问:“谁拍的?”

  彭野说:“我。”

  程迦问:“谁让你拍的?”

  彭野说:“我。”

  程迦又问:“你为什么拍?”

  彭野说:“手抖。”

  程迦:“……”

  她习惯性地摸一摸口袋,而彭野已经把烟递到她面前,她抽出一根点燃。

  程迦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轻触屏幕,另一手夹着烟,时不时呼出烟雾。她经习惯这种劣质烟。

  她找出刚来那天拍的照片,彭野不经意弯下腰,压低身子,一手扶着她椅背,一手撑在桌沿。

  烟雾弥漫到彭野的鼻腔,混杂着她头发上劣质洗发水的香味,他分了心,垂眼看她,看到她莹润如白玉的耳朵,小小的,弯弯的,就着斜射的阳光,透明得能掐出水。

  “你说是这个么?”程迦抬头,瞧了他一秒,淡淡道,“你看哪儿呢?”

  彭野自然地看向屏幕:“你说哪个?”

  程迦不追究地扭回头,指了指。

  照片的左边缘有个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和帽子,没带墨镜。

  彭野确定:“是他。”

  程迦放大照片,像素极高,清晰地放出黑狐的眼睛,他的眼神平淡随意,像普通人。眼睛附近有道很深的疤。

  程迦说:“是这个疤么?”

  彭野说:“是。二哥开枪打的,但让他逃了。”

  程迦弯腰在垃圾桶边点了点烟灰,问:“刚那些人里边,哪个是二哥?”

  彭野说:“死了。”

  程迦没话了,过一会儿,问:“黑狐要找的是这个么?”

  彭野眯眼看着照片,觉着哪儿不对。

  他说:“应该是的。”

  “他那么谨慎?为了眼睛上一道疤,追杀我那么久。”程迦起身去窗台上摁烟头,又找了张新存储卡塞进相机。

  彭野瞥她一眼,点了上一张。

  这张图片里有几个行人,因为风沙都遮得严实。图片右边缘和下一张黑狐位置相同的地方,有个个头不高的人,扭头看着图片右侧,穿着绿色冲锋衣。

  彭野不动声色点下一张。

  程迦坐回来,说:“再重新找一遍。”

  彭野却直起身,看看手表,说:“先吃饭,十六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眯起眼睛,窗外的原野上两辆车正往这边冲过来,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趋势。

  程迦也看出了不对。

  彭野转身就往外走,程迦跟上去。走到大厅,撞见德吉等人匆匆往外走。

  “十六中枪了。”

  程迦跟着彭野飞奔出门,两辆车紧急刹住,尘土飞扬。前边一辆车上拧下来几个被绑着手的盗猎者;后边一辆是石头的,车上打了好几个子弹坑。

  彭野大步过去,唰地拉开车门。

  十六脸色惨白,满身是血;尼玛脸上全是泪水,紧紧抱着他的头;一个短发女人拿手摁着十六流血的腹部。

  彭野二话没说跳上车,对德吉做了个手势。他回头看一眼正端着相机拍照的程迦:“上来!”

  程迦飞速跳上去,拉紧车门。

  石头踩了油门狂奔上公路,疾驰而去。

  十六已经昏迷,彭野摁一下他的脖子,心跳缓慢,体温也低。尼玛抽泣着,眼泪跟珠子一样往下掉。

  彭野冷斥一声:“哭什么哭!”

  尼玛赶紧仰头,眼泪和鼻涕一道儿全咽回去。

  彭野问:“绑止血带了没?”

  给十六摁伤口的达瓦很冷静:“绑了。”

  “止血药呢?”

  “洒了。”

  汽车颠簸,十六的血不断从达瓦的指缝里往外渗。

  彭野静了一会儿,问:“遇着谁了?”

  “黑狐,还有没见过的新团伙,两面夹击。”达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也低,“七哥,又来新团伙了……又来了。”

  “才乌拉湖那块儿,就全是羊尸,更别说哪天去腹地。”

  达瓦轻轻发颤,竭力压抑着抽气声,

  “一年比一年多,无穷无尽。那些混蛋……怎么就总是抓都抓不完,赶也赶不走。”

  程迦站在镜头后边,沉默而安静。

  彭野没回答她,抬头看前边的路,对石头说:“前边转弯去镇上,德吉大哥通知市里的医生赶来了。”

  到了镇医院,医生护士已准备在门口,车还没停,彭野就拉开车门跳下车,滚动病床推过来,他和尼玛把昏迷的十六抱上去,氧气面罩输液瓶全部就位。

  一行人跟着移动病床飞跑进医院,直到手术室,戛然拦截在外。

  彭野立在手术室门口,背对着众人,沉默,无声。

  “手术中”的红光洒在他头顶,像血一样。

  墙面斑驳简陋,他脊梁笔直。

  程迦突然明白,他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说着等抓了谁就走,抓了谁就走,但他永远不会走。

  因为这个男人,有情,有义。

  彭野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表情很平静,说:“我去洗手。”

  他手上沾了十六的血。

  尼玛蹲在手术室门边抹眼泪,达瓦低头靠着墙。

  程迦一时间很想抽烟,顾忌着在医院,她走去厕所。

  镇医院厕所很简陋,男女分层,便池连门都没有,由一串通道构成。洗手台上没镜子,水龙头也松了。

  她站在厕所门口点了根烟,望着栏杆外杂乱的小镇。身后传来脚步声,程迦回头看,是达瓦。

  达瓦又瘦又小,肤色倒不黑。眉毛浓,眼睛大,一头短发。

  程迦第一次见到短发的藏族女人。

  达瓦进厕所冲洗手上的血,问:“你是摄影师程迦吧?”

  “是。”

  达瓦眼眶还是红的,却竭力笑了:“希望你拍的照片能让很多人看到。”

  “嗯。”

  达瓦又低头搓手了。

  程迦呼出一口烟,默了半刻,说:“别泄气。”

  达瓦一愣,半晌明白过来,微笑:“因为刚在车上说的话么?是很糟糕,但我没泄气。”

  “七哥说过,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情况会更糟。”


  ☆、第47章 chapter47


  r47

  十六的那枚子弹虽然进入腹部,但没伤到重要器官,抢救后脱离了生命危险。队里的人甚至来不及照顾他,就得回去巡查。

  六月是藏羚繁殖期,也是盗猎活跃期。无人区范围大,保护站所有队员出动,也捉襟见肘。

  程迦跟着彭野他们上路去腹地巡查。

  回归工作状态的彭野再无心顾及程迦,他不是忙着在地图上分析藏羚的习惯聚集地,就是忙着根据天气和藏羚留下的痕迹分析羊群移动去向。且上了路,就得时刻警惕四周的动静,一队人的安全在他肩上,半分半秒不得马虎。

  而工作状态下的程迦也无心顾及彭野,她忙着观察、思考、和拍照。

  她观察巡查队里的每个人,从他们的动作、表情、言行推测他们的内心和性格,思考从哪个角度能最大化地展现出他们的本质。

  好几次他们都没坐在同一辆车上,竟也各自忙碌,相安无事。

  程迦跟着达瓦坐在后边车上,认识了彭野队里另外两人,涛子和胡杨。涛子血气方刚,胡杨冷静沉稳。

  一路上,涛子和程迦讲了很多他们日常工作的情形。

  风餐露宿,不知归路。

  程迦少有答话,每个字都听进心里。

  到乌拉湖附近,前边的车停了。黑色的秃鹰在低空盘旋。

  彭野走下去,立在山坡上,没有动静。

  程迦也下了车,朝那儿走,还未走近,风涌过来,她闻到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腥膻味。

  往前走几步,视野开阔,乌拉湖湛蓝如宝石,湖边漫山遍野是藏羚尸体,剥了皮,剩血红的骨肉。公的,母的,大着肚子的,幼小的,到处都是。

  血水染红草地和湖水。

  秃鹰盘旋,黑压压遮盖天空,有三三两两啄食。

  原野上风在呼啸。

  某一瞬,程迦隐约听到羊叫。她以为是幻觉,这儿不可能有活羊。

  彭野踩着血洗的地,走到一个扒得精干的母羊身边蹲下,从她前腿边抱出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羊羔,刚出生没几天,还在哺乳期,毛都没长全,盗猎人都懒得扒它的皮。

  彭野蹲了一会儿,把羔子放下,走回来。

  程迦抬头望他,彭野说:“活不成了。”

  他们清点数量后,继续赶路。

  程迦坐回车上,达瓦说:“羊太小,饿出了问题,母羊死了,更没法救。”

  程迦从烟盒里敲出一只烟,问:“介意么?”

  达瓦摇头。

  程迦摇下玻璃,点了根烟。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多格仁错湖。

  巡查队远远看见山坡上的羊群,并没靠近,而是在湖边扎营。

  石头胡杨他们搬着装备,程迦想近距离去看羊。

  彭野让达瓦带她去。

  达瓦带程迦走上羊群聚集地背面的山坡,让她匍匐下来,别被羊发现。

  程迦趴在草地上,看到了和乌兰湖完全不同的景象。

  湖水仍然湛蓝,草地依旧青黄,成群的藏羚在坡上悠闲吃草。

  小羊嗷嗷跳脚挤在一起撞脑袋打架,羊羔排排跪着吃奶,母羊轻蹭它们的屁股,怀着小羊的母羊安静吃草,公羚羊警惕张望。

  这方山坡上,他们是一个社会。

  达瓦伏在程迦身边,轻声:“很美好,不是吗?”

  程迦瞄着相机镜头,没说话。

  达瓦说:“我们的羊儿很脆弱,不像大象有力气,不像犀牛有大角,也不像鲨鱼有尖牙。……但有也没用,七哥说,大象犀牛和鲨鱼同样在被人屠杀。”

  程迦看着镜头,微微皱眉:“达瓦。”

  “嗯?”

  “有狼。”

  “我看见了。”

  “……”

  一只狼从草丛潜出来,公羚羊发出警报,狼以迅雷之势冲进惊慌失措的羊群,从母羊脚下的羔群里叼走一只,几头公羚顶着角追赶,已来不及。

  狼把小羊羔叼跑了。

  但很快,四散逃窜的羊群又渐渐恢复平静。小羊仍在打架,母羊仍在喂奶。

  达瓦说:“人比狼还贪得无厌。”

  程迦说:“这话错了,狼不贪得无厌。”

  待了一会儿,两人溜下山坡往回走。

  程迦点了根烟,问:“你们队还招女队员?”

  “特例。我当过兵,枪法准。也别看我瘦,可力气很大。”

  程迦:“你干这个多久了?”

  “六年。”

  程迦一停,扭头看她:“你多大?”

  “三十一了。”

  程迦一时没话。

  达瓦笑笑:“年纪大了。家里人天天催我,说我要结不成婚了。”

  “谈过恋爱么?”

  “没有。”达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像个少女。

  程迦也找不着别的话说,只道:“这地方,女人不结婚,压力很大。”

  “一年难回家几次,听不到唠叨。”达瓦倒豁达开朗。

  程迦淡淡笑了笑,又问:“没想过离开么?”

  “走不了。”达瓦说,“站里人太少,忙不过来。总想着情况好转些再走,抓到哪个团伙再走。可抓了一个,新的又冒出来。这一晃,时间就过去了。”

  彭野也是,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程迦深深吸了口烟,无话再问。

  

  太阳落山,在湖面洒下红彤彤的波光,荡漾着如玛瑙的世界。彭野他们在湖边搭帐篷。程迦和达瓦回去时,已经收尾。

  达瓦说:“这一路咱俩住。”

  程迦“嗯”一声。

  她拿了毛巾去湖边,蹲在碎石上洗手洗脸;没一会儿,彭野也过来,在旁边一米远处洗手。

  程迦扭头看他,湖面波光粼粼,反射在他俊朗的脸上,一漾一漾的。

  他也扭头看她,眼底映着波光,微眯着,问:

  “累吗?”

  “不累。”

  “嗯。”

  他搓干净了手,想说什么,涛子在后边喊他:“七哥!”

  彭野也没时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程迦蹲在湖边,擦洗脸颊和脖子。

  洗完了回帐篷,彭野来到门口:

  “程迦。”

  “嗯?”程迦头也没抬,正给相机换镜头。等几秒,发觉不对,她抬头看他:“有事么?”

  他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馒头和咸菜:“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食,将就一下。”

  程迦看着他。

  他又说:“在睡袋附近撒点儿药,怕夜里有蜈蚣蚂蚁。”

  程迦还是看着他:“你怎么不进来?”

  彭野说:“不方便,你出来拿一下。”

  “你放地上吧。”程迦说,低头扭镜头,“我过会儿来拿。”

  “……”

  彭野等了几秒,她盘腿坐在睡袋上装相机,没有过来的意思。他刚要进来,达瓦从外边跑过来,打了声招呼:“七哥。”

  彭野手里的东西递给达瓦,达瓦进来给程迦。

  程迦接过,往外一看,彭野人不在了。

  程迦咬一口馒头,又冷又硬,她慢慢嚼着,一点点咽下去。

  她问:“晚上也有人盗猎?”

  “有啊。”达瓦说,“藏羚喜欢追着自己的影子跑,他们开车灯,羊儿就跑在前边的光束里,开枪就行。”

  程迦继续啃馒头。

  达瓦拿手给她捧住,说:“小心别掉渣儿,惹了毒蚂蚁,晚上钻进睡袋咬你。”

  程迦于是走出帐篷到湖边去吃。

  太阳一落,风就大了。

  程迦吃进去一堆冷风。彭野和石头他们在另外的帐篷里商量着明天的行车路线。

  在野外,没有火,也没有娱乐,加上日里劳累,大家很早就睡了,照旧轮流值夜。没有排程迦。

  程迦躺在睡袋里,白日疲累,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到深夜,她隐约听到外边彭野压低了的声音:“去睡觉吧。”

  “嗯,七哥辛苦啦。”达瓦声音也很小。

  程迦醒了,闭着眼睛,听见达瓦拉开帐篷拉链,蹑手蹑脚进来,钻进睡袋。

  又过不知多久,达瓦的呼吸声均匀下来。程迦爬出来,轻轻拉开拉链钻了出去。

  高原上的深夜,不是黑不见底的,是深蓝色的,像海洋。遥远的地平线上闪烁着天光。

  彭野立在两个帐篷间吹夜风,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

  程迦走去他身边,抬头看他。

  彭野也看着她,无声对视了一会儿,问:“被吵醒了么?”

  程迦说:“没睡沉。”

  彭野下巴往湖面扬了扬,唇角带着淡笑,说:“看那边。”

  程迦扭头去看,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湖面星光闪闪,满地荡漾着水钻,她抬头仰望,看见了漫天繁星。

  仿佛无数条银河悬挂于上,熠熠生辉,缀满整个夜空。

  程迦心底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缓缓走到湖边,站在星河里。彭野在她身边,两人吹着夜风,望着星空,什么也不说,却很好。

  良久,他开口:“在夜里,我们看得比白天更远。”

  程迦回头,等他解释。

  “白天只能看到一万五千公里外的太阳,夜里却能看到百万光年外的星系。”

  程迦无声半刻,淡淡笑了一下。

  “怎么?”

  “难以想象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

  他轻哼出了一声笑,散进夜风里。他问:“还想抽烟么?”

  程迦摇头。今晚,她不需要烟,她只需要抬头,就看见星河宇宙。

  她和他立在星光荡漾的湖边,仰着头,看繁星,吹夜风。

  “我听过一种说法,所有人,好的坏的,老的少的,在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都能获得内心的宁静。”

  程迦回头看他,眼瞳像被星空洗过,干净,透彻;

  “是。”彭野说,“因为自然是永恒的安全地。人是社会的,但首先是自然的。”



  ☆、第48章 chapter48


  r48

  第五天上午,巡查队已绕可可西里腹地一圈,往回走,到了青藏交界的岗扎日山附近。

  路旁常有三三两两的羚羊野驴,有的见了车辆撒腿就跑;有的反应迟钝,低头吃草。

  天很热,快到中午时路过一片胡杨林,彭野叫队员们把车停下休息一会儿。

  程迦下车和大家一起坐在树下扇风喝水。

  连续多天吃馒头压缩饼干和皱巴巴的蔬菜,程迦嘴巴上边冒了两颗水泡,红亮晶晶,格外显眼。

  彭野看在眼里,这才想起车上有没吃完的凉薯,到车边提出来一看,连续几天的高温把凉薯都蒸干了。

  他回到树下,见程迦坐在地上抽烟。

  彭野说:“都上火了,少抽点。”

  程迦说:“我上火是因为抽烟么?”

  彭野:“……”

  程迦眼神斜过来,问:“你想给我消消火么?”

  彭野:“……”

  程迦起身,往山坡后边走。

  彭野一愣,低声训她:“干什么?”

  程迦回头:“上厕所啊……”渐渐好笑,“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彭野:“……”

  野外好些天,程迦已习惯露天解决吃喝拉撒。上厕所这事儿,一开始还要达瓦放风,现在直接找个坡就能脱裤子往下蹲。

  大号时还能一边抽烟一边望天。

  程迦托着腮蹲在山坡上,看着涓涓细流从两脚间淌下去,完了拿纸擦擦屁股站起身,纸还得装回口袋里。裤子才提上去,远方一声枪响。

  程迦拔脚就往回跑。

  翻过山坡,其他人都上了车,前边的车早已开出老远,达瓦他们留在后边等她。程迦飞奔下去,涛子的车奔驰过来,达瓦在门边朝她伸手;

  程迦冲到车边,抓住达瓦的手往上跳,胡杨和达瓦一起把她接住,拉进车内。

  越野车毫不减速朝枪声方向驰去。

  前边的车甩开他们一大截。很快,程迦听到双方交火的声音。

  一路上,成群的藏羚逃难般四散飞奔。

  涛子把车开得更快,山坡另一面的枪声也更大。

  胡杨忽然说:“涛子,绕去左边。”

  涛子立马打方向盘往左边绕。

  上了山坡,见坡下羊群逃散,彭野他们的车和盗猎者的车变成对攻堡垒,双方躲在各自的掩体后边朝对方开枪。

  车从盗猎者后方过去,程迦从副驾驶上站起来,端着相机探出窗外照相。

  盗猎者发现后方还有车,立刻分出两个人开枪阻击。程迦瞬间缩回车里,躲到座位底下。

  达瓦和胡杨早已端好长枪探出窗口,连发数枪回击。对方车里的人打退回去。涛子把车一横,抓着枪从副驾驶这边滚下去,达瓦和胡杨迅速下车藏到车下。程迦也立刻滚下去躲到达瓦身后。

  两面夹击,车里的盗猎者支撑不住,想驾车逃跑。

  掩护在越野车后的彭野望见动向,起身退后几步,突然加速冲上去,三两步跳上越野车顶,匍匐在车顶,瞄准方向盘上的手掌。

  “砰”的一声,司机惨叫,捂着手从驾驶室里滚出来。

  他的同伴竟不管他,顶替上去要继续开车。彭野“咔擦”推一下保险栓,瞄准,又是“砰”的一声,再断一只手。

  车里的人看到对方车顶上的彭野,慌忙架枪射击。

  彭野一推,一瞄,一扣扳机,“砰”一声,爆了对方的枪管。

  没子弹了。彭野迅速撤回跳下车顶:“桑央。”

  “是!”尼玛拉开车门跳上去,跑去离对方车近的一端,架上枪,一发一个准。

  达瓦和胡杨也不输他。

  车里的人顾此失彼,两面夹击,很快便开始往外扔枪和子弹,举起手抱着头出来,缴械投降。

  胡杨石头把人绑起来,彭野尼玛上车清点,收缴了他们的步枪冲锋枪,外加几千发子弹。

  团伙六个人,被抓后很老实,低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因刚好撞上彭野他们,这伙人打的羊并不多,就两三只。

  彭野把六人分在三辆车上,自己开他们的车,程迦抱了相机跟着坐上去。

  彭野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的表现,程迦看了个清清楚楚,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女人对男人的力量和速度最原始的仰慕。

  但彭野没有好脸色,斥她:“下次别不要命趴在窗户上。”

  程迦开始没懂,后来才想起冲下山坡时,她托着相机拍照。

  程迦给车后两个盗猎者照相。两人眼神抗拒而憋闷,但也没羞惭悔恨。

  程迦坐去他们面前,问:“干这个挣钱么?”

  年纪大一点儿的不说话,年轻的小伙子点点头:“比种田挣钱。”

  程迦问:“一张羊皮多少钱?”

  “五六百,七八百都有,大的好的能卖上千。”

  程迦沉默了一会儿。

  印度克什米尔地区盛产的沙图什披肩以藏羚羊皮为原料,一条披肩三到五张羊皮,售价上万美元。

  处于生产链底端的盗猎者,他们的利润相对较少,大把的钱都让黑狐这类大盗猎团伙头目兼买卖中间商拿走了。

  一张皮看着没多少钱,成百上千地杀羊,数额就大了。

  听站里人说,黑狐要去生产链高端,做沙图什披肩生意了。而他手上的羊皮买卖渠道,很多团伙都在争独家,想成为下一个黑狐。

  程迦问:“小羊卖多少钱?”

  小伙子说:“毛不好,皮又小,值不了多少钱。”

  “那怎么还杀小羊?”

  “不杀亏本呐。”

  “亏本?”

  开车的彭野搭了句话:“车枪子弹都要钱,很多人是变卖家产一起凑份子组的小分队。”

  程迦问:“黑狐给他们提供资源么?”

  “对。”彭野说,“他很有头脑,开始跟着别人盗猎,后来组团,再后来自己联系卖家和军火商。无人区很多盗猎团队都通过他贩卖支弹药卖羊皮。”

  程迦一时无话可说,从后排坐回来了,低声问彭野:“他们抓回去怎么处理?”

  “新人,只死两三只羊,教育教育,最多关几天。但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这个重,要交公安。”

  程迦皱眉:“和盗猎有关的那部分这么轻?”

  彭野:“要不然呢?”

  程迦:“这和你们付出的不成正比。”

  彭野默了半刻,道:“我们做这些,不是为把谁关起来,而是为让他们别再继续做。”

  程迦内心微震,长久无话。

  隔了一会儿,回头看。那个年长的,连程迦也看得出他绝不是第一次干。

  她道:“他可能不是新人,杀过很多羊,但你们没发现。”

  彭野:“那也只能怪我们没发现。”

  程迦张了张口,最终也没再说。

  

  傍晚回到保护站,站旁的空地上停了好几辆车,不少人围在那儿。

  程迦问:“怎么回事?”

  彭野看一眼那架势,说:“烧羊皮。”

  上次缴获的羊皮还没处理,今天统一销毁,不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来记录采访。

  被绑的小伙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咂舌:“那么多羊皮,值多少钱呐。呀,还有熊皮呢!我前阵儿听说隔壁村的瘪嘴三他们打了只雪豹,卖了两千……”

  彭野警告地看他一眼,后者闭了嘴缩回去。

  到了站,彭野还有更多的后续工作要处理。

  程迦对到来的记者媒体没兴趣,早早回了房间,把相片全导到电脑上。

  烧皮毛的糊焦味随风吹进来,外边人声嘈杂。

  野外生存五天,冷饭毒虫,风餐露宿,时刻与危险为伴,她有些恍然。

  程迦关上电脑,拿手机搜一下雪豹,蹦出一堆电视剧的播放链接。

  她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动物。白色皮毛上缀满黑色斑点,身形灵巧修长,美极了。可可西里境内的雪豹不到几百只。

  程迦拿了根烟出来抽,抽到一半,往窗外望,拍照的记者们都散了。堆着动物皮的火堆也烧到尽头。

  正是黄昏,荒凉,灰败,苍茫。

  程迦夹着烟看了一会儿,拿起相机,拍下高原日落下灰烬里的光。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的电话。

  “程迦?”

  “嗯。”

  “你还真是去了穷地方诶,这几天给你打电话都不通。”

  “上星期在无人区,信号不太好。”

  “你不是说只去十多天么,这会儿该回来了吧。”

  “……”

  “怎么了?”

  “跟队摄影得久点儿,才能拍出好照片。之前在南美,我跟雨林护卫队走了三个月。”

  “亲爱的,我真喜欢你。”经纪人咯咯笑,“那是新人,现在你不需要,意思意思就行。有你名字在那儿摆着呢。”

  程迦望着外边还未燃尽的火堆和夕阳,说:“我想多待一段时间。”

  “这可不行,明天你得回来。”

  “怎么?”

  “你不是想拿这次的经历开摄影展吗?我已经把美术馆的行程定好,如果你回来迟,那只能取消几个城市。”

  “……”

  “亲爱的,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体验体验就成。回来洗个澡冲掉,回归都市生活。”

  程迦把烟头摁灭:“好,我明天回来。”

  “迫不及待见到你哦。”

  程迦挂了电话,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只剩几缕淡红色的云;

  而火堆彻底熄灭,空留黑漆漆的灰烬。


  ☆、第49章 chapter49


  r49

  彭野忙完手头的事,已经晚上八点。

  准备吃饭时,他想起程迦,去房门口看,里边黑着灯。

  彭野走出保护站,看到夏天的夜空,他无暇欣赏,望一眼烧羊皮的灰烬堆,看见了烟头的光亮。

  程迦坐在地上。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一眼,继续抽烟。

  彭野说:“准备吃饭了。”

  “嗯,把烟抽完。”她望着星空,说,“我第一次看见北斗七星。”

  彭野抬头,不用搜索,一秒就找到大熊座。

  程迦:“你懂星座?”

  彭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一声,说:“你看错了,你现在看的是小熊星座的北极星。”

  程迦:“不是七颗星连成一个勺子么。”

  彭野:“形状不一样。你看的那勺子,把儿是坏的。”

  彭野轻捏她的下巴,往下拉了一点:“这才是北斗七星。勺口对的方向,就你那歪勺的尾巴尖儿,是北极星。”

  程迦很快看明白,果然那个更像正常的勺子。

  “还有别的星座么?”

  彭野坐到她身边,指给她看:“教你个最简单的,仙后座。”他伸出食指,修长的指节,在她眼前的星空画一下,“w型。”

  程迦仰着下巴:“啊,看到了。还有呢?”

  彭野没来得及说下一个,程迦在夜空中画了一条线:“那是银河吧。”

  “对。”彭野略微想了想,说,“看到银河边上,那儿,像鹰一样的星座了么?”

  “……”

  “张着翅膀的那个。”

  “……”

  “其实有点儿像一根叉子。”

  “看到了。”

  “那是天鹰座。”

  “因为像天上的鹰么?”

  “……”彭野无声地笑了笑,说,“是吧。”

  他指到银河对面:“那个菱形,带着手柄的,天琴座。”

  “因为像竖琴?”

  “嗯。”

  “这两个星座中间,有个锯齿的十字形,像展翅的天鹅,是天鹅座。”

  程迦忘了手里的烟,始终仰着头:“真挺像的。”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端倪,“这三个星座里,各有一颗特亮的星星。”

  彭野:“那三颗星也叫‘夏季大三角’,亮度高,即使在城市,你抬头也可以看到。”

  程迦于是沉默了。

  彭野起身,说:“吃饭去。”

  程迦仰头:“你才教了六个星座。”

  “88个呢,你现在学得完?”彭野好笑,“以后机会多得是,每晚教你一点。”

  他转头往站内走,程迦摁灭了烟,跟上去。

  前边,彭野叮嘱:“过会儿多吃点蔬菜,你嘴上都冒泡了。”

  程迦“嗯”一声。

  “肉也多吃点,这些天营养没跟上。”

  程迦又“嗯”一声。

  吃完饭快晚上10点。

  一二队的人早出发巡逻,三四队的大伙儿这些天都苦坏了累坏了,也脏坏了,一个个只等着好好洗个澡,再睡个安稳觉。

  站里只有一个冲凉房,男人们让着达瓦和程迦先洗。

  洗完了,达瓦去户外用自然风吹头发,程迦说懒得跑,坐在房里抽烟。隔着一扇门,走廊上男人们嘻哈笑闹,牙刷瓷缸脸盆拖鞋各种响。

  程迦开手机,看了一眼三小时前收到的机票信息。

  很快,走廊上安静下来,响声远远地去了冲凉房。

  程迦掐灭烟,换上高跟鞋走出去。

  黑色的鞋面,红色的底。

  简陋的走廊,她的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像在地板上那么响。

  她推开冲凉房的门,朦胧的水汽扑面而来。隔间里,男人们笑闹着,说话聊天,打肥皂,冲澡。

  隔间门关着,她不知道彭野在哪一间。

  她关上背后的门,手微微发抖。

  男人们在弥漫的水汽和肥皂香里搓澡笑闹,涛子突然喊:“七哥。”

  彭野应了声。

  程迦朝他走去,高跟鞋声隐匿在杂音水声里。

  她推他的门,推不开;她拿指甲挠两下,里边的人察觉到什么,半刻后,拉开插销。

  狭窄的隔间里,彭野赤身裸体,头发上身上全是水,连眼睛都是湿漉的,诧异的。

  程迦闯进去撞入他怀里,紧紧搂住他,呼吸在一瞬间就急促起来。

  彭野立刻把门锁好。

  她把他推到墙上,脱自己的上衣,彭野帮着脱掉她的裤子。

  隔间里的男人们在调侃尼玛,说起麦朵,尼玛急咻咻地和他们辩解。

  彭野转了个身把程迦压在墙上,两人紧紧搂在一起,激烈地亲吻。

  水雾覆盖两人的身体,湿润,滑腻。耳边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掩盖了一室的喧嚣。

  他摸到她膝盖下,抬起她一条腿,想有所动作,程迦不小心打了个滑,她身上全是水,瓷砖墙壁太滑,她站不住。

  彭野另一只手绕到她另一边膝盖下,把她整个抬起来,摁在墙上。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在夹缝中颠簸。她歪头靠在他耳边,含着他的耳垂,嘤咛出声,只限他一人听到。

  尼玛在一旁着急地嚷:“七哥,你管管他们!让他们别乱说!”

  彭野手腕支着程迦的腿根,贴着她的身体,吻咬她的脖颈。

  石头笑:“你看,老七都不管你了。你就承认吧。”

  程迦夹住他的腰,窜坐到他身上。

  胡杨说:“对了七哥,咱们明天去沱沱镇,几点起啊。”

  程迦置若罔闻,咬他的耳朵,沉沉喘息。他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浓烈的皂荚清香叫她迷醉。

  彭野沉了声音,说:“六点。”

  他眸子清黑明亮,盯着程迦,她面色潮红,眼睛湿润而迷离,细眉狠狠蹙着。

  隔间里的人一个个洗澡离开,涛子喊了声:“七哥我走了。”

  彭野说了声:“好。”

  最后一个人离开冲凉房,程迦终于忍不住,含住彭野的耳朵,呜咽出来。

  ……

  末了,

  彭野缓缓把她放下,身体把她压贴在墙上,她软绵绵的,没有气力。

  他低头抚摸她的头发,抬起她的下巴,亲吻她红润的脸颊。

  她没有丝毫抗拒。

  身体的痉挛消退过后,她绵软地搂住他的腰,歪头靠在他怀里。

  就这样相拥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彭野深深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道:“我感觉你有话要和我说?”

  冲凉房里安安静静的。

  程迦说:“我明天走。”

  

  程迦回到房间,达瓦还没睡。

  程迦爬去上铺,腿有点抽筋发软。

  达瓦说:“程迦,你明天就走了?”

  “嗯,摄影展要开始准备了。”

  “你拍的照片够么?”

  “……够吧。”

  “不够你就再来哦。”

  “……好。”

  程迦翻了个身,过会儿又翻回来,侧趴在床边。

  月色很好,照亮了屋子。

  刚才,她在彭野怀里,“走”的音还没发完全,尼玛在外头着急地喊:“七哥,他们说程迦姐明天就走了。”

  她没料到,他成了最后知道消息的。

  而她下一句“再见”没收住,出了口。

  彭野眼里的温柔在一瞬间冰封,两人对视着。

  终于,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程迦心一沉,下意识抓墙壁,却什么也抓不住。

  “好。程迦……”彭野平静得令人害怕,却显然没组织好语言,“你……”

  他像一张空白的纸,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程迦看着他,身体里他温热的体液正顺着她腿根流出来。

  “你说,现在,”他食指用力往下指了指,“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了。程迦……你把我当什么?”

  程迦垂眸,不能看他的眼睛。

  他上前掐住她的脸:“说话!”

  “你不是知道么?”

  “我让你亲口说明白了。”他下了力道。

  程迦手发软,最终抬起眼:“一夜情。”

  彭野看着她,嘴唇在颤,数度后,眼眶就湿了。

  他咬紧牙,程迦以为他下一秒会吼出来,可外边走廊上涛子的笑声让他生生咽回去,化作一声扭曲的哽咽:

  “程迦,我以为……我们不是这样。”

  他究竟是痛苦,是愤怒,还是揪着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松手,程迦不知道。

  她心都木了,不是这样又能是怎么样?

  最终,她却只低声说:“我们出去吧。”

  回到属于我们各自的地方,这是最好的。

  “我们出去吧。”她说。

  彭野松了她的脸,

  “程迦,你有种,走了就别再回来。我他妈要去找你,是你孙子。”

  他没别的话,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拿上衣服走人了。

  

  程迦趴在床边好久了,问:“达瓦?”

  “嗯?”

  “胡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和七哥很像;话不多,但聪明,有想法……”

  等达瓦描述完,程迦又问,

  “涛子呢?”

  “涛子啊……”达瓦讲了很久。

  “德吉大哥呢?”

  “大哥他……”

  程迦把队里所有人问了一遍,最后问:

  “彭野呢?”

  “诶?”达瓦说,“尼玛说你们很熟了呀?”

  “也不是很熟。”程迦说,“我们交流不多……言语上不多。”

  “也是,七哥挺冷的,不怎么爱说话。”

  程迦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啊,不挑,嗯,喜欢吃红烧牛尾,但很少吃得到。”

  清白的月光映在程迦眼睛里,她又问:“不喜欢吃什么?”

  “听说以前很不喜欢吃土豆,但来这儿了,生活所逼,没办法。”

  “他有什么习惯和爱好么?”

  “习惯嘛,每天都得洗澡。在野外,冬天也要跑到河里洗。有时洗完澡还能抓鱼回来。”

  程迦淡淡笑了。

  “每次行车前都得把车和枪检查一遍,习惯太多啦。”达瓦说,“爱好么,他喜欢画地图,还有什么气流啊,星空啊,大家都不懂。然后……从来不喝酒。”

  程迦却想起那次拿相机,他喝了酒。

  “不喝酒么?”

  “是啊,烟抽得厉害,但从不喝酒。”达瓦又道,“德吉大哥还说,七哥是他见过脸最臭脾气最硬的人,把他活活打死他也不会对谁服软。”

  程迦什么也没再说,别过头去。

  

  第二天清晨,程迦要出发了,石头和尼玛去送。程迦说路上想去医院看十六,石头说没问题。

  正说着,彭野他们出来,也准备上车。

  石头说:“老七,也没啥大事儿,我和涛子去就行,你送程迦一趟吧。”

  彭野看也没看程迦,说:“你们去送就够了。”

  程迦盯着他看,他转头扫过她笔直的眼神,不做停留,回身就走。

  早晨,原野上的风很大。

  “彭野。”程迦叫他。

  他回头,问:“有事么?”

  程迦一时无话可说。

  彭野平静半刻,终究说了句:“你以后好好的。”

  程迦说:“哪种好好的?”

  彭野说:“听医生的话,别伤害自己。”

  程迦没做声。

  彭野转身要走,却没走得了,闭一闭眼,又看她,说:“程迦,你值得好好活着。”

  程迦:“你不恨我么?”

  彭野没答,看着她。

  程迦也望着他,问:“我能回来找你么?”

  彭野沉默,黑眸盯着,半晌,问:“以什么理由?”

  程迦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闭上。

  彭野眼神渐渐暗淡,说:“不能。”

  “那就不来找你。”程迦说,“如果你哪天想见我,你可以去找我。”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的。”彭野说。

  程迦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转头上了车。

  彭野也没回头看她。

  他已经一败涂地,不能再给她跪下去。


  ☆、第50章 chapter50


  r50

  去医院看了十六出来,没过一会儿就到了格尔木。

  石头和尼玛把程迦送去长途汽车站,问了到西宁的客车。买票时程迦要给钱,石头死活不让,非给她买了车票,很歉疚:

  “程迦啊,西宁一去一来大几个小时不说,实在费油,不划算。你别见怪啊。”

  程迦说:“没事,坐大车方便。”

  尼玛杵在一旁,红着眼睛不说话。

  程迦摸摸他的头,只说:“注意安全,还没和麦朵表白呢。”

  “程迦姐,你以后来这边,要来看我们。”

  程迦“嗯”一声,却也知道一别或许就是一辈子不见。

  上车前,石头不知去哪儿。车快开了,程迦从包里拿出一条烟给尼玛:“带回去给队里的人抽。”

  尼玛推搡着不肯要,程迦:“你以后还叫我姐么?”

  尼玛忍着泪收下。

  车站脏乱,人挤人,太阳又晒,程迦一直没等到石头,上了车。车快启动时,却听他在后边喊:“程迦。”

  程迦回头,几辆大车在交汇,她惊了一道。

  石头挤过车缝,追跑了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兜青枣,他个儿矮,费力举着:“程迦,天气热,拿了在路上吃。”

  程迦立刻探出胳膊,把东西接起。

  车开远了,石头和尼玛还追着跑:“记得都吃了,别浪费啊。”

  程迦拉开网兜,拿出一颗青枣,用手擦擦,咬一口,汁水清甜,她的嗓子似乎没那么苦涩了。

  

  程迦下午回到家里,人没什么精神,洗了澡倒床上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拧门锁,声音轻微,程迦睡眠一向不稳,瞬间醒来。走出卧室,望见方妍在门廊里。

  方妍一愣:“你什么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程迦:“你哪儿来的钥匙?”

  “你妈妈给我的,我约了钟点工给你打扫房子。”

  程迦没说话了,转身去吧台边倒水喝。

  方妍进了屋。她在电话里总能教导程迦,但每次见面,气势都被压,电话里能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琢磨半刻,也只寻常地问:“工作结束了?”

  程迦“嗯”一声,隔半秒,问:“要水么?”

  方妍觉得稀奇,道:“要。”

  程迦给她倒一杯,放在流理台上,也不端给她。

  方妍自己过拿,说:“你睡眠太浅,那么点儿声音也能吵醒你。”

  程迦捧起水杯,想起最近有几次,她睡得死沉。

  “还是没安全感。”方妍说,完了又觉得不该说。

  程迦没听见似的,从抽屉里摸出烟。她拉过高脚凳坐上去,翘着二郎腿,抽了几口,觉得味儿有点儿淡。

  方妍打量她一会儿,说:“你晒黑了点儿,也瘦了点儿。”

  程迦手指夹下嘴里的烟,挺了挺胸,问:“这儿呢?”

  “……怎么反而大了?”

  程迦吐出烟圈,哼笑一声:“男人揉的。”

  方妍想起那个接电话的男人,想说什么又不想破坏此刻和程迦姐妹般聊天的气氛,便咽了回去。

  她喝着水,转头看见吧台旁的墙壁,吓了一跳。

  黑色的玻璃柜里锁着相机和镜头,像无数人的眼睛。方妍每次来都会吓一跳,她怕极了这面墙。偏这世上唯一能让程迦专一且平静的东西,就是相机。

  前些天程迦失联,方妍很挫败,和身为心理学教授的父亲聊过。

  方父只说:“你和你阿姨一样,觉得程迦找事儿,不听话。可你们都没看到,她在潜意识里自救。得了这种病,她要不每天找点儿事,不追求刺激,她会抑郁自杀。

  你们总指责她不能控制自己,她能控制要你这个医生干什么?”

  方妍羞愧,道:“我被影响了。程妈妈总和我说,不理解程迦已经比很多人优越,为什么还是不幸福?”

  “因为幸福就不是比较出来的。”方父叹,

  “你啊,对程迦有偏见。就像你说程迦家里的相机镜头吓人,只想着分析她是不是又病态了,却没想过,她的遭遇和痛苦,一切连锁反应都源于她父亲死的那夜。

  相机对她来说,不止是职业和恋癖,也不止是父亲回忆的传承,那是她意识的根结和维系。

  你对她,得用心呐。”

  方妍想着,看向那面相机墙,突然又觉得不太可怕了。

  ……

  很快,钟点工来了。

  程迦坐在原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方妍嫌钟点工偷懒,盯着督促她把这儿那儿擦干净。

  方妍忙忙碌碌跟打理自家似的,程迦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问:“你晚上要干什么?”

  方妍回头:“没事儿啊。要不,你回家吃饭吧。”

  “不去。”程迦说,“见着她又得闹不愉快。”

  “其实你妈妈挺关心你,她总和我聊你。”

  程迦盯着方妍的脸,隔一会儿了,轻笑:“姐姐,你可真单纯。”

  方妍疑惑,程迦也不解释。母亲和方妍聊她,是为拉近继母女间的关系。

  桌面上手机滴滴响,程迦把烟含进嘴里,拿起来看,经纪人发来微信,说圈里的朋友给她备了接风party,晚九点。

  程迦回了个ok。

  方妍揣摩着程迦刚才的问话,回过味来,有些后悔,说:“那不回家,晚上我们俩去外边吃。”

  程迦低头抽烟:“今晚没时间了,改天。”

  方妍“哦”一声。

  程迦问:“你会做饭么?”

  “啊?会啊,你想在家做饭吃么?”

  程迦咳了咳:“家里比外边干净。”

  “那我明天过来做吧。”方妍说,“你想吃什么?”

  程迦抬眼看她:“红烧牛尾会做么?”

  “我做过红烧排骨,应该差不多。”

  程迦皱眉:“排骨是排骨,牛尾是牛尾,怎么会差不多?”

  方妍说:“那我问问张嫂。”

  程迦淡淡道:“算了,我自己问。”

  方妍没搞清楚她倒地想干嘛,见她没了想继续聊的意思,也没问,又去敦促钟点工了。

  没一会儿,她从洗手间出来,皱眉:“程迦,我给你开的药呢?”

  程迦:“扔了。”

  “你……”

  程迦眼风冷静地看过去,方妍一下子话出不了口。

  程迦抽完烟,从凳子上下来,点点流理台上的烟灰,说:“让人把这儿清一下。”

  方妍站在原地没做声。

  程迦经过,加了句:“重新开药,以后我会按时吃。”

  方妍一愣,面露喜色,程迦已推开卧室门:“干完早点儿走,我要休息。”

  

  程迦睡得并不好,方妍和钟点工离开时动静不大,可她还是醒了。之后又断续地睡了会儿,不好不坏,到八点。

  梳洗打扮,化妆穿衣。她画了深深的眼线,涂了猩红的唇彩,穿一件裸色亮片长裙。

  鞋柜里几百双高跟鞋在她面前,她去从背包里翻出那双黑色红底的鞋子,摆进鞋柜。

  今晚,她选了双裸色面桃红底的穿在脚上。

  出门时,瞥见桌上一堆相机和镜头。她看一秒就扭过头去,没点儿想碰的心思。

  程迦到达聚会地时,九点一刻。

  酒吧包场,玩闹喝酒跳舞摇摆的全是她认识或眼熟的人。这个圈子,摄影师造型师大小明星模特外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经纪人是个娘娘腔,一见程迦,就挥着兰花指扑上来:“哎哟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他瞧一眼程迦,妆容娇艳,裸色长裙,身材前凸后翘,灯光一打,能透视似的,在一群大红大绿的人群里,格外醒目。他手指点她:“有心机嗯。”

  程迦皱眉看他,手指摸一下他脸:“少涂点儿粉。”

  经纪人搂住她的腰咯咯笑:“只是一点bb霜。对了,我最近健身练出两块腹肌,想摸就对我好点儿。”

  程迦从服务员托盘里拿过一杯鸡尾酒,喝一口,道:“你就是练出人鱼线,我也不想摸。”

  经纪人推她一把:“又不是给你看的。”

  他拉程迦到吧台边坐下,下巴往另一边晃晃,程迦低头点着烟,看过去,光影交错里,几个男模。

  程迦吸燃了烟,磕着打火机:“有你喜欢的?”

  经纪人甩了个白眼,又凑过来:“你不是和高嘉远拆伙了嘛,人得往前走。说来也该拆了,高嘉远现在火了,粘着对你影响不好。”

  程迦一口烟呼在他脸上,凉笑:“你倒会来事儿了。”

  那群男人正笑看着她,程迦眯起眼睛打量了:“就这?”

  “这你还看不上?”

  程迦冷哼一声:“指不定谁占谁便宜呢。”

  经纪人把头靠她肩上:“是是是……亲爱的,这事儿算我办砸,去跳舞吧。”

  程迦抽一口烟,皱了眉:“high不起来。”说着,转向吧台,敲敲手指,“威士忌。”

  经纪人也扭过身子来。他看了程迦一会儿,抬手搭上她肩膀,低声问:“亲爱的,你还没回来吧。”

  程迦没搭理,把空杯子递给酒保。

  他又咯咯笑起来:“今晚放开好好玩儿,明天一醒就恢复原样了。”

  程迦摇摇杯子里的冰块,一杯酒下去,冲酒保指了指。酒保再次倒酒。

  身后光影闪烁,响声震耳。

  程迦又要了杯,刚抬到嘴边。一位帅气精致的男士走过来,想坐下说话,程迦目不斜视,夹着香烟的手抬起来淡淡一挥,对方识趣地走了。

  但没过一会儿,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有男人到她身后,俯身,下巴搭在她肩上,手从后边环住她的腰,用力一收。

  是高嘉远。

  他轻轻啄一下她的耳朵:“程迦,带你去玩点儿刺激的。”

  

  彭野回到保护站时,正赶上吃晚饭。

  石头比以往沉默,尼玛把难过的情绪直接写脸上。彭野没看见似的,淡定交代第二天的事。

  吃完饭,尼玛赶紧跑进屋子,把程迦送的烟拿出来,大声说:“程迦姐送给咱们的。”

  彭野没什么兴趣:“那就拆了分给大伙儿。”

  尼玛拆开。石头拿过一包散烟,发现不对劲,硬装外边没塑料纸。

  打开一看,惊道:“这哪是烟呐?”

  烟盒里卷着钱。

  20个烟盒打开,一根烟没有,全是钱。每盒三千,共六万。

  众人傻了眼。

  石头百感交集:“程迦这姑娘……哎……”

  尼玛眼睛又红了:“以后程迦姐还会再来么?咱们还见得到她么?”

  涛子说:“你想想,来过咱们这儿的人,多啊,采访的,照相的,旅游的,写故事的,参观的,搞教育的……”

  胡杨接一句:“就是没留下的,也没回头的。”

  尼玛更丧气。达瓦瞪他们:“你俩别说了。”

  彭野一言未发,回了宿舍。

  他关上门,打开手机,来回摁着摁键,费劲地调出网页,搜索记录还在,很快搜出程迦的微博。

  第一条还是半月前的硬照。

  准备退出时,提示有更新,点开看,程迦转了条微博,没有评论。

  原博是个叫旋暮的女明星:“聚会上见到程迦,上次在两年前的意大利哦。”

  彭野点开原图,1k,2k……足足一分钟,图片才缓冲出来。

  浮光魅影,程迦一边坐着女明星,一边坐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他搂着她的腰,人贴在她曲线玲珑的穿着裸色长裙的身体上。

  她抿着唇,似笑,非笑。

  她就是程迦,有着完美的肉欲的身材,却有着最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脸。

  她又不是程迦,大到礼服,小到耳环,一身行头几十万,和他这些天见到的那个程迦,判若两人。

  他清除搜索记录,放下手机,收拾衣服去洗澡。

  却想起在医院和十六的对话:

  “七哥,程迦还会回来么?”

  “会。”

  “为什么?”

  “人缺什么,就会想朝什么方向走。”

  “想朝什么方向走,却不一定会朝这方向走。人有牵绊啊,为名,为利,为财,舍不得放弃。”

  “你说的是大多数。

  这世上还有少数人,他们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做;想往哪儿走,就一定会去。”

  彭野当时这么回答,“程迦就是这少数人。”

  但……

  如果真的只是一夜情。


  ☆、第51章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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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迦的微博一直是经纪人打理。

  她上洗手间时不知怎么想起翻手机,无意点进去,见转了个当红明星的发文。

  随手要关,想想,又低头刷评论,刷了一会儿,一条没看进去,她不清楚想找什么。

  她放下手机,盯着镜子出神。一晚的喧嚣让她疲累不堪,在无人区成天跑都没这么累。回来不到12个小时,她陷入无尽的消耗感里。

  她还是补了妆,走出洗手间。

  音乐声清晰起来。光线朦胧的走廊上,男人背靠墙壁在等她。

  程迦没留心,低头划着手机走过去。

  “你以前没这么手机控。”高嘉远低笑,微一弯身,勾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笼进怀里推摁到墙上。

  程迦皱眉:“我差点儿摔了手机。”

  她从来就是这种脸色,高嘉远已习惯。

  “怎么,出去一趟聊到男人了?”他把她控在墙上,摸她手机,程迦手背到背后,他便摸去她身后,渐渐不规矩。

  程迦推他;

  他视为半推半就,低头吻她的耳朵。

  程迦不耐烦地一推;高嘉远停了动作,看她;她的眼化了精致的妆,却很陌生。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孤冷的人,用疏离的隐形罩拉开与所有人的距离,冰冷的神秘感自内而外,融入到她的妆扮言行里,离得越近,越容易被那寒芒刺伤,越伤越吸引,越吸引越想靠近。

  可现在的程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冰凉,没有心肝。

  像她出去一趟,丢了什么东西。

  高嘉远忽然意识到抓不住了,尽最后的努力:“程迦,我出名了,你可以搜。”

  程迦道:“恭喜。”

  “你需要的名牌衣服,奢侈包,香车豪宅,我都能满足你。”

  “我需要你养么?”

  高嘉远手足无措。

  “如果因为方妍,没必要。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因为她。”程迦想走。

  高嘉远不放,把她摁回来:“可我们之前很好,你不可能找到更搭对的!”

  这话让程迦默了。

  她垂眸,似乎在想什么,看似有些通融了,手伸进他衣服,摸他腹部,摸了一会儿,心如止水。

  抬起头,她异常确定:“我遇到更好的了。”

  

  回到酒吧,觥筹交错,浮光丽影。

  程迦从摇摆的人群里挤过,没和经纪人打招呼,走了。

  她胸口有股子不可控制的烦躁。

  一出门,就碰见出租车上下来的林丽。林丽老远看见她,抬手打招呼:“程迦!”

  “操。”程迦暗骂一句。

  今天出门是撞了邪了,自从一早被彭野呛,他妈的走哪儿都不得安生。

  程迦往停车场走。林丽追上去,挺平静自然:“还为上次的事生气?程迦,我没故意拿你……”

  程迦冷哼一声:“你当我傻子?”

  林丽脸色白了一白。

  “我都揭过这页儿了,能别上赶着找骂么?”

  “是。我的确换了你的相机。但当时找不到突破口,逼得神经错乱一时抽风。只想学你,看一眼就换回来,我绝对没剽窃或做什么要挟你的意思。况且,剽窃和要挟对你也没用。”

  程迦一句也没听进去,她陡然停下,不耐烦:“林丽,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丽无法说。

  之前她一直鄙视程迦,可这次经历不仅颠覆她对程迦的看法,更颠覆她对一切的看法。她曾以为“好人”这个字矫情,认为拍专题片是作秀,可当她被人绑架,要卖去荒凉深山时,她才体会到社会新闻里被拐卖女人的眼泪不是矫情,才祈祷着“好人”从天而降。

  金伟巴不得她消失,最后来的居然是程迦。

  林丽说:“你救了我,不然我早被卖……”

  “我是为救相机。”

  “你后来给我使眼神,叫我躲起来。”

  “我现在后悔了。”

  “……”林丽,“程迦,我真谢你。如果我是你,相机里有对手艳照,我会利用大做文章。”

  “你还不是我对手。”

  “……”

  “程迦,我不喜欢欠人情,换相机也是我不对。我做点儿补偿,咱们扯平就算了。”

  林丽就跟被高原的佛祖点化了似的,人跟洗礼过一样;程迦却懒得甩她。

  一整天,从清晨和彭野对话后,她就一直忍着烦躁。原以为喝点儿酒能压压,没想越喝越清醒;方妍,经纪人,高嘉远,林丽,没一个让她舒坦。

  程迦走到一边搜代驾电话。

  师傅姓潘,手一滑,彭野的名字就出来了。

  一瞬,她脑子里莫名就静了静。

  昏暗的停车场里,屏幕格外明亮。

  程迦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任他滑过去。她平静了,拨潘师傅电话,师傅挺忙,在别处代驾。

  程迦安静了一会儿,转身把钥匙扔给林丽:“开车。”

  

  车到半路,林丽说:“我过段时间再去西部,你还去么?”

  程迦这才意识到,她和那段日子唯一活生生的联系居然只剩林丽。

  “去干什么?”

  “拍一个专题。”林丽说,“和拐卖,绑架,还有敲诈勒索有关。”

  程迦无言。

  林丽自嘲:“以前觉得搞这些忒特么矫情,落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一趟大漠之行,林丽彻底被颠覆;而程迦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程迦:“那个叫铁哥的,他手机里不是有你的艳照么?”

  林丽冷哼一声:“他爱发不发,我就当给专题做宣传。以为拿几张照片就能威胁我不出声,做梦!”

  程迦说:“别一个人去。”

  “我知道。”

  到了楼下,程迦走了,林丽在她背后说:“你那摄影展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程迦头也没回。

  

  程迦上楼开门,进了家,落了锁,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

  客厅有整面的落地窗,外边街灯明亮,不开灯,屋里的一切也很清晰。

  万籁俱寂。

  她望着安静空旷的屋子,略一回想之前的十多天,忽觉恍如隔世。

  回忆一帧帧,历历在目,却像天上人间,一过数年。

  程迦就着窗外的光走到桌前清理背包,找出那套藏族衣裙,拿去扔洗衣机,有东西叮咚掉在地板上,是一把木勺。

  程迦看了一会儿,随意扔进橱柜。

  她一点儿都不想睡。

  夜深人静,她卸了妆,洗澡洗头,吹干头发,胡乱绑了个发髻,去暗室洗照片。

  第一张,她的车被嬉皮士偷汽油后,她坐在车顶吹风,远远看见彭野他们的车过来,她摁下快门。碧蓝天,金草地,墨绿色的东风越野扬起尘土。

  程迦一直工作到早晨六点,走出暗室,她给自己烤面包洗水果倒牛奶,发现餐桌上有方妍送来的几瓶药,瓶身上写了食用计量。

  程迦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拧开,倒了规定的数量,就着温水吞下去,然后吃早餐。之后睡了会儿觉,醒来继续把自己关进暗室处理照片。

  她得尽快把照片弄好,准备摄影展。

  

  

  安安在格尔木市医院外买玉米吃的时候,接到了彭野的电话。

  肖玲出事那晚,安安留了彭野手机,后来因为没钱垫医药费,找彭野求助,彭野给她打了几千块钱。

  这些天,肖玲转了几趟医院,最终转到格尔木。安安几次给彭野致谢,彭野关心过几句。

  而昨天,彭野主动打电话来,说来格尔木办事,顺道看她们。

  这会儿电话就来了。

  安安在手推车摊旁买玉米,听到电话响,知道是彭野,赶紧拿起来:“喂,彭野大哥?”

  玉米太烫,她单手捧着受不了,呼呼抽气,手忙脚乱地两手交换。

  那边彭野似乎皱眉:“你干嘛呢?”

  “啊,我在街边买玉米。太烫了,你到哪儿了?”

  “看见你了,在你背后。”彭野的声音从安安脑后边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

  安安转头,她原本个儿就矮,彭野高,离得又近,她得仰头看他,忙乱之下,手一抖,玉米脱手了。

  安安惊呼。

  彭野敏捷地弯腰把玉米接住,皱眉:“你玩杂耍么?”

  安安红着脸,要拿回玉米,彭野说:“你先把手机装好。”

  安安装好了,小声问:“不烫么?我觉得很烫啊。”

  彭野说:“皮厚。”

  安安:“……”

  彭野俯视着她,问:“中午就吃这么点?”

  安安呐呐的:“啊,我要回病房帮忙。”

  “肖玲她家人呢?”

  “也守着呢。”安安说,“对了,医药费要还给你。”

  “过会儿给你账号,打回去就行。”彭野说,“你吃这个不行,吃顿饭吧。”

  安安忙说:“那我请你,算是谢谢你帮忙。”

  彭野哼笑一声:“一大老爷们还要小姑娘请客么?”

  安安怕他不开心,就没坚持。

  医院门口一排馆子,彭野问:“想去哪家?”

  安安想便宜:“吃碗兰州拉面吧。”

  彭野抿一下唇,竟有点儿脾气,道:“不想吃那个。”

  安安缩脖子,小声“哦”一声。

  “四川小炒。”

  “好。”

  过马路时,彭野问:“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安安纳闷地抬头:“等肖玲好过来啊。她家人快崩溃了,没一个冷静的。”

  这一抬头,没看路,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彭野拎着她后衣领把她给揪回来。

  安安吓了个心跳骤停,愣愣盯着彭野。

  彭野微皱眉:“看路。”

  他松开她,继续刚才的话:“守她那么久,你倒心地善良。”

  安安脸一红:“很多人心底善良啊。”

  “是么。”

  “是啊。你们那群人都是,还有程迦也是。”

  彭野忍了忍:“你没事儿老提她干什么?”

  安安一吓:“我就提了一次呀。”

  彭野又有一会儿没说话,走到街对面了,才平静地问:“你待这儿,你家人不管?”

  “我没什么亲人啊。”安安说,“就一个哥哥。”

  “嗯。”彭野问,“你哥干什么的?”


  ☆、第52章 chapter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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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野把菜单递给安安:“想吃什么?”

  安安又推回来:“都行,你点吧。”

  彭野点了水煮鱼,辣椒炒牛肉,炝锅莲花白,黄瓜西红柿蛋汤。

  安安说:“会不会点多了。”

  “不多。”彭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转头看安安,“你这性格,巨蟹座?”

  安安微窘,小声:“这么明显么?”

  彭野没答,问:“几号?”

  “一号呢。你懂星座啊?”

  “不懂,听队里年轻人说过几嘴。对了,刚说你哥哥是干什么的?”

  安安端正坐着,答:“他在外边跑生意,是商人。”

  彭野淡淡地“嗯”一声,也没追问,眯眼望着烈日下的户外,找不到话题的样子。

  安安怕没话说下去,于是补充:“经营手工艺品针织品之类,都是些少数民族的东西,所以总往西部跑。”

  彭野“聊天式”地接一句:“你来这儿看他么?”

  “也不是。他挺忙,去哪儿不固定。但上次在风南镇见了一面,嘿嘿。”安安抿着唇笑。

  彭野看着她。

  她慢慢低下头,搓手指:“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有。”彭野问,“你们很亲?”

  “亲啊。是哥哥赚钱供我读书上学啊。以前很苦,近几年好了。但他给的钱我都攒着,不想用他太多,在外边跑,很辛苦的。对了,我哥说等我毕业了想带我出国。你觉得出国读书好么?”

  彭野笑笑:“我一个放羊的,哪里知道什么学校?”

  安安:“但我感觉你看着不太一样的。”

  彭野不说自己,问:“快毕业,应该22岁吧。”

  安安:“我读书迟,23了。”

  彭野说:“看着挺小。”

  安安又抿嘴笑了。

  这家店做菜快,一会儿的功夫,水煮鱼就上来了。

  彭野问:“川菜吃得惯么?”

  “吃得惯啊,我喜欢辣。”

  “听你口音,是……”

  “江西的。”

  “革命圣地。”

  “嘿嘿,彭野大哥,你是哪儿的人啊?”

  “西安。”

  “历史古城,我一直都想去呢。”安安说,“但你好像没有西北口音,听着像北京的。”

  彭野淡淡一笑,说:“小学普通话学得好。”

  服务员上菜,两人开始吃饭。

  彭野看她一眼,问:“这儿天热,你带了夏天的衣服?”

  安安摇头:“在批发市场随便买的,之前都是冷天的衣服。”

  彭野说:“你那冲锋衣像是绿色。”

  “对啊。”安安抬头望他,眼睛晶亮,“你记得啊。”

  彭野说:“挺鲜艳。”

  安安笑了,慢慢吃几口饭了,问:“程迦还跟着你们吗?”

  彭野喝着汤,说:“她回去了。”

  安安“哦”一声。

  彭野没再多说什么,吃完饭,跟安安走到医院门口,说:“进去吧。”

  “你不去看肖玲么?”

  “不去了。”

  安安红着脸,像是被太阳晒的,抬头问他:“你们过来远么?”

  “沿青藏公路,一小时。”

  “我有时候就去看石头哥他们。”

  彭野没答,站定了,说:“进去吧。”

  安安冲他挥手再见,彭野略一点头,不做停留转身走了。

  安安走了几步回头看,彭野已跑到街对面,步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彭野绕过弯儿,上了一条车水马龙的街,走到路边的桑塔纳旁,拉开车门坐上去。

  胡杨在驾驶座上,问:“怎么样?”

  “江西人,23岁,生日7月1号,身份证前十几位好找了;姓名安安。安是小姓。如果人多,拿照片来给我认。”

  胡杨发动汽车:“七哥,你确定黑狐是她哥?”

  “百分之九十。如果是,找到她的身份信息,她哥的真面目就出来了。当时,黑狐要销毁的是他妹妹的照片。程迦也说过他手上有个‘安’字纹身。”

  彭野顿一下,揉揉鼻梁。

  胡杨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讲完了和彭野汇报:“七哥,疯子放出去了。已经有人盯着他。”

  “好。”

  “准备大干一场了。”

  彭野无意识拿出手机摁了一下,屏幕还停留在给安安打电话的页面。把通讯录按回去,安安排在第一个,下边一个姓“白”的联系人,紧接着就是“程迦”。

  程迦名字首字母是c,排在通讯录前边。

  他的名字首字母是p,她几千人的通讯录里,埋没在底端。

  多天了,杳无音讯。

  他点开“程迦”,在“删除联系人”的选择框里摁了一下。

  “程迦”从通讯录里消失。

  程迦,我能为你给别人下跪,但绝不会给你跪下。

  

  

  程迦的摄影展《风语者》第五站在香港,这站是临时增加的。

  前四站取得的效果超出所有人预料。这些天,社交媒体门户网站电视报纸全在谈论程迦的纪实摄影,讨论野生动物保护,关注巡查员群体。

  轰动一时,名声大噪。

  仅微博话题阅读量就高达9亿次,程迦的微博粉丝以每天几十上百万的速度暴增。发一条摄影展的照片,转发评论十几万。

  连之前对此展览持高冷态度的香港展馆也紧急联系经纪人,表示“不管摄影师提出什么要求,无论如何也得来香港”。

  接下来几个城市的展览票早就销售一空。连新增的香港站,展票也在开售后的几小时抢完。

  程迦严格限制了进馆人数和分流时间,她不想把展览变成人挤人的走马观花。社会轰动效应已经达到,照片她免费发布在微博里,所有人都看得到。

  而展馆是留给人走心的。

  她给参观者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们不受打扰不急不忙,静下心来看完整个展览,回去后把留在心里的震撼再传播出去。

  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从到处都有人,却一片寂静的展馆里,看到了效果。

  任何时候,展馆都是安静的,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看到照片时的心跳声。

  

  而程迦,她偏好散场时独自在美术馆看照片,偶有三三两两的观者,悄然无声。

  这趟出行,她带去的一堆不同种类的相机和镜头都用到了。她没有把照片处理成黑白去刻意制造凝重感,荒野本身就足够苍茫。她的数码照片从不用后期处理和ps,胶卷照片也亲自冲洗,这是她和父亲的习惯。

  这次的摄影,她把它当做一个故事在讲,每张照片边角处都配上几行字。

  如尼玛搭着帐篷,不好意思地躲避镜头。

  “队员桑央尼玛,藏语意思是太阳。年纪最小,害羞,和女人说话会脸红。”

  另一张他浑身湿透,躲在灌木丛后朝偷袭者射击的照片上则写着:

  “他是队里的神枪手。雨夜,因打破盗猎偷袭者的头而难过,决心苦练枪法。”

  麦朵站在小卖部的那张:

  “麦朵的小卖部里的麦朵,尼玛的心上人,他羞于对她表白。那天他塞给她一只塑料发夹和一小包红景天。只有一小包,多的要卖了给队里做经费。

  他一年见她两次。”

  石头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的照片:

  “……为一根葱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做饭卖相不好,味道还行。很会烤土豆和红薯,小气,说梦话都担心没钱买汽油。摄影师生病时,破天荒煮了6个鸡蛋。摄影师离开时,送了一大兜青枣,矿泉水买的当地最贵的农夫山泉。”

  达瓦:

  “……唯一的女队员,成天被家人催促结婚成家,她说太忙,等抓了一个团伙就退,可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时间轻轻一晃,姑娘就不年轻了……”

  十六,涛子,胡杨,彭野,都有。

  经纪人在广州站看了展览后惊呼:“亲爱的,你突然被洗礼了吗?比我想象的飞跃了几百个层次。一定会火,绝对会火。”

  此刻,程迦抱着自己,在画廊的走廊间缓慢穿梭,隔着一段距离看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和景被固定在墙上的另一方世界里。

  她看到彭野在搭帐篷的,看到彭野趴在越野车顶上开枪……

  渐渐,她胸口涌起一股紧涩而阻滞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最终,她在一张照片前站定。

  乡镇医院简陋的手术室外,墙壁斑驳,灰泥脱落,男人站在门口,脊梁笔直,留给外界一个沉默无声的背影。

  他手上沾着血,窗外的阳光在他背上斜下一刀。

  极简单的构图,极朴实的色彩,却有不能言说的汹涌与无奈。

  照片下角,灰色水泥地上一行白色小字:“十六与盗猎者交战,中弹昏迷,他的队长彭野站在手术室门外……”

  

  “我喜欢这张。”成熟稳重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程迦没回头,意料之中。每次她开摄影展,他都会来。

  旁边一个小伙子回头,看一眼程迦身后,眼镜片后边迸发惊喜:“徐卿老师?我从小就特喜欢你的摄影作品,能不能签个名?”

  徐卿温和点头,给他签了名。

  小伙子赞叹:“老师,您看着真年轻啊。”

  “谢谢。”

  小伙子又找程迦要签名,程迦把名字签在徐卿后边,这才回头看徐卿。

  一身西装,温文儒雅。四十五六的人不显老,看着像三十多。

  程迦淡淡瞧着他,他微微吸了口气:“比上一场进步很多。迦迦,你长大了。”

  程迦一笑:“是啊,你又老了。”

  徐卿觉着她孩子气,无奈一笑。他人看着再年轻,也掩盖不了嘴边的法令纹,他说:“出去喝杯咖啡吧。”

  程迦摇头,没有兴趣:“晚了,准备回家睡觉。”

  徐卿点点头:“好习惯。”

  程迦不解释。她哪里想回去好好睡觉,只不过去哪儿,和谁,都让她厌恶。这些天,她每天都很充实地让自己忙碌,可夜里仍然无法入睡,每晚都得靠酒精催眠。

  “如果喝咖啡是想打听我妈的事,她离婚后又结婚了。”

  “我只是来看你的摄影展。”

  程迦没再说话,看照片,徐卿偶尔看她。

  他终于问:“这个男人对你来说,很特别?”

  彼时,程迦望着墙上的高原落日,烧羊皮的火堆灭了,彭野的剪影孑然立一旁。她望着他,眼睛挪不开,只想走进画框里,从他背后抱住他。

  徐卿的话,让程迦心一沉,有种深沉底下的情绪隐隐激荡着,她压抑住:“为什么这么问?”

  “这张照片,看上去不舍。”

  程迦抿紧嘴,脸色微白。心里跟塞进了一把弹球似的,极不安稳。她忽然想起,有句话忘了问彭野。怎么还没问就这么回来了?

  哦,她想起来了,她不能问,她疑虑他会不会和他们一样。

  可现在,她忽然又想问了;前所未有地想知道答案。

  徐卿未看出程迦心底的翻江倒海,问:“那个叫江凯的男朋友呢?”

  程迦:“他把我甩了。”

  徐卿摇头:“没人会甩掉你。”

  “你就甩过。”

  徐卿无言半刻,叹:“迦迦,我不适合你。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你和江凯一起很开心,变得像你那个年纪女孩应该有的样子。虽然你们现在分开了,但我还是像当初一样认为,你能找到更好的。”

  程迦心底平生一股厌烦,却笑了一声。

  徐卿看她。

  “当年你就这么和我说;后来江凯也这么和我说,迦迦,你找得到更好的。……狗屁。”

  “……”

  “我是玩具,是宠物么,随意推给下一家。喜欢的时候不晓得为我好,不喜欢了到晓得为我好了。这些话留给自己矫情就行,别说出来恶心我。”

  程迦一番话说话,脑子静了。她轻轻吸一口气,就想起彭野冲进她身体时,说的那句:“程迦,你不会遇到更好的。”

  她身体一个激灵,闭了闭眼。

  她转身,打电话给经纪人,手在轻颤,声音却笃定:

  “我现在去西宁,和你说一声。”

  “什么?!”

  “有个重要的问题,要当面问。”

  “亲爱的你先冷……”

  “香港站还有3天,下站北京我会准时回来。”

  “亲爱……”

  程迦挂了电话,转身离开。

  徐卿,画廊……她抛下了身后的一切。


  ☆、第53章 chapter53


  r53

  程迦凌晨到西安转机,去西宁的飞机要到早晨8点。

  程迦没心思住酒店,包了辆车游西安。深夜空无一人,司机都快睡着,她精神却好,望尽每一条街道每一堵城墙。

  上午七点,程迦重回机场,过了安检在贵宾厅坐着。她出来得匆忙,只带了个极小的登机箱。她平日不喜玩手机,闲来无事只能盯着电视发呆。

  有乘客进来找位置坐,不小心撞到她的小箱子,磕到她的脚。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方声音温柔,是个高挑知性的女人。

  “没事。”程迦把箱子拉到脚边,抬头看一眼,女人很漂亮,眼睛大大的,鼻子嘴巴都很秀气,卷发衬得脸特小。

  她到程迦旁边坐下,程迦没在意。

  隔了一会儿,她问:“你也是转机的吗?”

  程迦盯着电视看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在和自己说话,回头,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又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国际新闻,没头没尾的。

  “我从北京来的,你呢?”

  程迦稍稍低一下眼皮:“香港。”然后又看向电视。

  “你是香港人?”

  “不是。”

  “我是北京的,去青海找人。”

  “哦。”

  过了好一会儿,美女没等到程迦说别的话,便道:“找我爱的人。”

  程迦还是没话。前半程从香港来西安的飞机上,她身边坐了个大妈。她随意看了眼大妈抱着的画,被大妈捕捉到,成功讲了一路她女儿如何会画画。

  有倾诉欲还自来熟的人真不少。

  程迦看着国际新闻。

  美女也跟着看,新闻里播放海洋石油,她说:“他很喜欢海洋,我却觉得海洋很危险。”

  程迦“哦”了一声。

  美女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拆开了说:“吃一块吧。”

  “不用,谢谢。”

  “吃一块嘛,这么早,要补充能量啊。”

  “我不喜欢甜食。”

  “啊,真遗憾。我很喜欢巧克力。”美女温柔地说,撕开一袋来吃。

  坐了一会儿,程迦有点儿困,毕竟一晚上没睡。想抽烟,看了看禁烟标识,算了。

  美女问:“你到西宁,还是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去干什么?”

  程迦淡淡垂一下眼睛:“找人。”

  “找谁呀?”美女好奇地凑过来。

  程迦抿紧嘴巴,没做声。

  “是喜欢的人么?”

  程迦还是没动静,美女等了一会儿,要放弃时,程迦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美女开心地笑了:“那他喜欢你么?”

  程迦:“不知道,没问过。”隔几秒,她扭头看她,眼神平静而安定,说,“我这次去,就是去问他的。”

  女人被她干脆的眼神看得一时不知说什么,问:“没有他电话吗?”

  “有。”

  “怎么不打电话问?”

  “要当面问。”

  她给他那样分别的方式,不能用一个电话道歉敷衍。

  “他在那边工作吗?”

  “嗯。”

  她还要问什么,程迦不想再多聊自己,于是转移:“说你吧。”

  “那你问。”

  程迦:“……”她借用她刚才的问题:“他在那边工作?”

  “嗯,我以前不懂事,总想让他离开那里。但现在想通了,心在一起,隔得远也不要紧。”女人抿着唇,嘴角抑制不住上翘,

  “分开好久,我一直想着他,现在又知道,原来他也一直想着我。”

  乘务员通知登机。两人上了飞机发现是邻座。女人惊讶:“太巧了。”

  程迦:“嗯。”

  飞机起飞,女人坐立不安。程迦一开始没管,但后来女人动静太大,程迦扭头看她一眼。

  “有点紧张。”女人抱歉地笑笑,“想到要见他,好紧张。”

  程迦想,看上去三十多的女人,心还跟少女似的。

  女人道:“而且我很怕坐飞机。每次都紧张。”

  程迦:“……”

  “你这一趟够辛苦。”

  女人微笑:“都值得的。”

  程迦看她脸色发白,腿也在抖,说:“你讲讲话,分散注意力。”

  “那和你讲他的事儿吧。”女人果然看过来,

  “他和我一个大学,是那种很阳光很会玩儿的人,总开着漂亮的车进出学校,载着朋友到处玩儿。他在学校挺有名,很多女生喜欢他。

  我和他没什么交集,他身边美女很多,我只是平常。”

  程迦并没什么兴趣,忍住困意,问:“怎么认识的?”

  “我每晚都去操场跑步,同学们习惯逆时针跑,我却喜欢顺时针。他也跑步,有次撞上了,他很不耐烦地把我耳机扯下来,凶‘怎么又是你?’我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皱眉的样子,臭着脸‘谁让你逆着人群方向跑的?’我还挺奇怪,明明只撞到一次。”

  她轻轻笑,

  “后来他说,好几次差点儿撞到我,所以有印象。”

  程迦揉揉有些累的眼睛,道:“搭讪就搭讪,还找借口。”

  “是吧?”美女也不紧张了,靠在椅背上继续讲,“后来在校园里遇到几次,我对他挺冷淡,有天他就对我示好了。一开始我不想接受他,觉得他经历丰富,应该是花心的人。可他很让人着迷,就陷进去了。还好,后来发现他其实很专一,就一直谈恋爱了。”

  程迦顺口接一句:“怎么分开了?”

  “他做了些错事,想远离。我不能跟他去,异地相隔,我坚持不了,就和他提出分手。”

  程迦有些疲累,垂了垂眼睛,没继续问了。

  美女继续讲:“我一直以为他在这边有了新恋情,结婚了。但前段时间朋友遇到他,发现他还是孤身一人。”

  程迦道:“孤身一人,或许是没找到合适的,怎么确定是在等你?”

  美女愣了愣,盯着程迦看。

  程迦倦了,人也漫不经心:“这些年你一直等他,也是没找到合适的吧。”

  美女默然。

  程迦:“当我没说。”

  美女却一抿唇,笑道:“你误会了。他打电话和我说,很想念我,想和好啊。也是最近遇到别的女人,对比之下,回想起我的好了。不然,我怎么会过来?

  而且,我终于肯让步,他不知道有多开心。”

  程迦说:“哦。”

  飞机降落西宁,两人告了别。程迦打车到客车站,买去格尔木的车票,竟再次遇到那个美女,连程迦也觉得巧合了。

  彼时,美女在打电话:“……来接我吧……他会知道是谁的……”挂了电话,她惊喜道,“你也去格尔木啊。”

  程迦说:“到了还得转。”

  她热情道:“他会来接我,如果顺路,带你一起吧。”

  程迦不喜受人恩惠,但看她太热情,也准备问一句她去哪儿,可后边人挤上来推了她一下,她护着箱子,也就把话搁一边了。

  上车后两人坐一起,客车破旧,有些脏。女人不适应,拿纸巾上上下下擦了个遍。可坐下后,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托腮看窗外,嘴角含笑。

  程迦望一眼灰黄色的高原,眯起眼睛。

  西部的阳光太灿烂了,而她没休息好,有些晕车。

  

  彭野从外边回站,才下车,就有人招呼他:“老七,刚有个女人打电话,让你去格尔木车站接她。她从西宁那边过来。”

  彭野一愣,立在原地,静止好几秒,才问:“女人?”

  “对,声音听着可年轻。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说你会知道。”

  彭野立刻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到半小时。”

  彭野二话不说跳上车,加速而去。

  “诶……急什么呀,西宁到格尔木几小时呢!”

  

  程迦熬了夜,在车上睡着了。后来被身边的女人推醒,她望一眼外边灰尘蒙蒙的车站,知道自己又回了格尔木。

  程迦和她一起下车,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口干舌燥。

  几个小孩打闹着冲过来,撞了程迦一下。程迦微微皱眉。

  美女看着,甜蜜地笑:“他很喜欢小孩子。等我们……”

  程迦刚才一觉没太醒,脑子昏沉,脸上油腻,下车还扑了一脸的灰尘和尾气。她去买水喝,又拿水洗了把脸。那女人不在了。

  程迦也不找,拉着箱子往车站外走。

  走出大厅一抬头,老远看见彭野。

  他双手插兜,背脊笔直站在大门正中央,被太阳晒着,衣衫汗湿贴在身上,似乎等很久了。

  程迦心一突,愣了几秒,刚要走过去,一个女人飞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原来,和她同了一路的女人,叫韩玉。

  程迦突然整个人都清醒了。

  车站脏乱无序,她穿着纪梵希。

  一秒,两秒,她等着彭野把她推开,可他没有;她觉得她等不了了。阳光太刺眼,让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客车站。

  就是这样的时刻,

  如同过去,终究有一样什么,是她付上所有也要不起。

  

  程迦重新买了张回西宁的车票,她握着箱子拉杆,端正笔直地坐在候车室,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很平静,就是觉得今天累着了,没什么精神。

  突然,一束冷水喷在她脚上。

  程迦扭头,一个小男孩在玩水枪。程迦看了他几秒,抽出纸巾把脚擦干。

  才直起身,又是一道水喷在她膝盖上,小男孩哈哈笑,冲她吐舌头做鬼脸。

  程迦又看了他几秒,把膝盖上的水擦干。

  第三道水第四道水喷过来,第五道喷到她脸上。

  程迦变了脸色,冷冷警告:“你再敢试试。”

  男孩被她的眼神吓到,哇一声大哭起来。旁边的妇人搂起儿子,跳脚:“你刚和我儿子说什么了,你恐吓小孩啊!”

  车站里的人看过来,还有的走近了看热闹。

  程迦没做声。

  “不就不小心洒了你一点儿水吗?至于吗?和一个小孩儿过不去?什么人啊你。”

  母亲护着,孩子可劲儿嚎啕大哭;孩子哭得委屈,母亲更心疼气愤,

  “你把我儿子吓成什么样儿了,这么大人跟小孩置气,有心吗?穿得有模有样的,大城市的瞧不起我们呢?你来这儿干嘛啊,这儿不欢迎你。”

  程迦在一车站人的目光里,站起身拉箱子要走。

  女人不依不饶,上前扯她的箱子:“你给我儿子道……”

  程迦转身突然一推,女人摔倒在地。她没想程迦不动口却动手,一秒后,扯着嗓子哭:“打人啦,打了我儿子又来打我!”

  人群指指点点,程迦飞快挤出去,快步穿过肮脏黑暗的走廊,边塞了只烟到嘴里,颤抖着手点燃。

  她躲去厕所。

  臭气熏天,便池没隔间门,卫生纸卫生巾到处都是,液体遍地。

  程迦狠狠抽了几口烟,臭气熏得她肺疼,她把烟扔地上碾碎,飞速打开手提包拿药,瓶子太多她拿不过来,索性一下全倒进洗手池,也不管那池子里全是脏泥污垢。

  手剧烈颤抖着,她按照瓶上的剂量,把药倒出来塞嘴里,也没水就那么生咽下去。

  可手还在抖,猛地一颤,一瓶药倒得满手都是,更多地洒在洗手池和肮脏的地面。

  

  烈日下的车站大门口,

  彭野有点儿懵,愣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把紧紧箍在身上的女人掰开,皱了眉:“怎么是你?”

  韩玉抬起头,表情静默:“你以为是谁呢?”

  彭野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开。

  他走到附近的树下,咬咬牙,抹了把脸上的汗,掏出烟来抽。

  韩玉站在他身后,平静等待。

  彭野抽完一根又一根,就是不回头说话。第三根快完时,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有人走过,议论:“……吓死人,在公共厕所里,脏死了,脸白得跟鬼一样,鼻子嘴里都是白沫,没气儿了……”

  彭野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扔地上,来回狠狠碾了几脚,才回头看韩玉:“走吧。”

  韩玉点头微笑:“好啊。”


  ☆、第54章 chapter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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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你走。”

  “……”

  

  彭野去售票口看,但回西宁的车已经没了。

  彭野去售票口给韩玉买票,没有回西宁的车了。

  开车从格尔木回保护站,彭野一路无话可讲。

  韩玉先开口:“我以为你会认不出来我。”

  “你面貌没怎么变。”

  韩玉说:“你也没怎么变,就是黑了点儿。”

  彭野开着车,没话想讲。

  韩玉想回答的问题,他不问,只得自己说:“你知道我和孙阳分开了吧?”

  “你上次电话说了。”

  “最后谈到结婚,还是不适合。”

  彭野不接话,不问哪儿不合适。

  她自己又说:“哪儿都挺合适,可想到要一辈子在一起,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

  彭野连句话都不回。

  到了保护站,停了车,几个兄弟等着看热闹一拥而上,彭野一句“都他妈别废话”堵了所有人的嘴。他没什么表情地介绍说是韩玉,他曾经的同学,路过这儿借宿一晚。

  韩玉看着他侧脸,神色复杂。

  其他人也乖觉,彭野刚那话摆在那儿,不敢乱叫嫂子,只称“韩小姐”。

  彭野经过值班室,瞪了值班的人一眼,小伙子头皮发麻,他只是转达电话消息,队长明明兴冲冲跑去的,怎么人接回来就黑脸了?

  小伙子又看韩玉,真是美女,不久前往站里打电话的应该就是她。当时他提醒她,如果急的话,直接打彭野手机就行。可女人说没彭野手机号,手上也没纸笔,让他转告。

  说转告吧,问名字她又遮遮掩掩,说彭野会知道。站里座机老了,没来电显示,问她手机她还是不说,说彭野会知道。

  当时小伙子放下电话,头都大了。彭野在外执勤,手机信号也不好,还愁怎么转达呢,没想彭野车就到门口了,真有缘。

  可现在看着,好像情况不对啊。

  

  彭野把韩玉带去达瓦宿舍,达瓦跟胡杨追查疯子下落去了,韩玉一个人住。

  他放下行李箱,转身就走,韩玉叫住他:“彭野。”

  彭野走到门边了,回头:“还有事?”

  “你……”她知道他在发火,却不知怎么处理,话出口,有些费劲,“这些年过得好吗?”

  彭野摊开双手:“我看着不好?”

  “挺好的。”韩玉想和他聊天,可他连“路上辛苦吗”“什么时候到”这样的寒暄话都没有,比陌生人还生疏。

  韩玉像被抽了力气,得退后一步靠在桌子上稳住,吸一口气,索性就开门见山:

  “彭野,我是来找你的。”

  彭野眼睛黑亮,看着她说。

  韩玉舔舔微干的嘴唇,抱住自己的手臂:“绕了那么大一圈,这么多年,最终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不如……重新在一起吧。”

  彭野冷淡地看她几秒,笑出一声:“咱们12年没见,也有好几年不联系,你大老远闯来,问我意见没?”

  他转眼无情,韩玉却并不意外,他一贯如此,谁忤他的意,逆他的控制,他便一丁点儿好脸色没有。哪怕你跑半个中国来找他,他也不领情。

  “你怪我甩了你吗?”韩玉声音委屈,“当初是你执意要跑来这种鬼地方,难道要我和你一样把未来葬送在这里?”

  彭野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根烟,隔着烟雾睨她,语带轻嘲:“你现在回头找一个葬送了未来的人算怎么回事?”

  “你……”韩玉抽着嘴角,笑,“我贱啊。”

  彭野看她半刻,扭过头去了,语气却没半点松缓:“说这些话有意思?”

  韩玉站直了身子,朝他走来:

  “一别多年,陌生了,但咱们能找回原来的感觉。我知道你的性格,最怕麻烦,也最不来事儿。心里头是空的,人就可以将就。跟谁不是过日子?等过几年,爸妈催你结婚,相亲找谁也是找,和我不好吗?”她说,“起码省事儿啊。你不就怕麻烦,最喜欢省事儿么?”

  彭野淡笑,掸掸手里的烟灰:“你要早来一个月,没准我还真能和你省事儿地过日子。

  可现在……”

  他点了点胸口,“不空了。将就不成了。”

  “怕麻烦也没办法,这事儿还真就省不了了。”

  韩玉扯扯嘴角:“心里不空了,装了别的女人?”

  彭野瞧她半晌,哼出一声笑:“你这口气是抓奸呢?……咱俩什么关系啊?”

  韩玉:“那女人叫程迦么?”

  彭野脸上的笑收住了。

  他那不愿任何人提及她姓名的神情刺痛了韩玉,她说:“你知道她什么人吗?她哪点儿配得上你?”

  彭野看着她,眼神不冷也不热。

  “网上都扒烂了。她为什么年少成名,十五六岁就勾引国际著名摄影师,她的老师徐卿,让人把她捧上位,翅膀硬了就把人踢了。后来抢男人,就那华裔指挥家江凯,她逼死自己继姐。现在蹿红的那男模高嘉远也和她有染,圈里人都说她养‘男宠’。这种女人你喜欢什么?”

  彭野吸咬着脸颊,听她把话说完了,笑一笑,不痛不痒道:“喜欢和她睡。”

  韩玉:“……”

  “彭野你能别和我较劲儿吗?”

  “我说正经的。”彭野说,“我也是个浑身不干净的人,我就配她,配不上你这样的仙女儿。”

  “你……”韩玉眼圈红了。

  彭野也收了那股子劲儿,说:“韩玉,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儿。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韩玉瞪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一时间,如梦初醒。

  多年前,她还是初心少女;可时间和碌碌把她变得尖酸,刻薄。

  她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把这尖酸丑陋样子给他看?

  曾经,她暗恋他,逆着跑道跑了一个多月才引起他注意;他并不是个好男朋友,体贴照顾没有,脾气也不好,年轻大男孩没收心,心思全在打游戏和飙车上,倒是给她花钱大方,也不和别的女人越矩。

  他对她要求不多,只两条,出门得打扮漂亮,不能给他戴绿帽。

  后来多了一条:陪他去青海。

  她怎么能会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她说,我等你。可不过半年,她等不了了。

  但不等,这些年她也没等到更好的别人。

  那夜金伟的电话撩起往昔回忆,而前几天又在网上看到《风语者》摄影展,意外看到他的身影。她整个人都震撼了。

  其他站都没票了,唯独新增香港站,她立刻赶去,看到图片下边对彭野的描述,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她等到了程迦,在程迦冲出画廊时,她有过片刻的犹豫,可……就当争取人生最后一次的疯狂。

  但现实是,她现在才意识到,她的行为有多疯狂无稽。

  泪流尽了,韩玉终于低头:“那些话,我希望我没说。”

  彭野默然。

  他瞧一眼手上还烧着的烟,又瞧一眼韩玉,说:“你不该来这儿。”

  “是,我不该来。你变了,我也变了。”她想起程迦那句话,苦笑一声,“对。蹉跎12年,不一定是因为心里恋恋不忘,而是没找到更合适的。”

  彭野不置可否,道:“在这儿住一晚,明早搭车回了吧。”

  “嗯。”韩玉整个人都无了力,滑坐到椅子上。听到身后他脚步声要离去,问:“彭野?”

  “嗯?”

  “我不明白,那两辆车相撞,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闯了红灯,拐弯那辆车为避让,冲进对面车道,撞死了对面车里的司机。”

  “但孙阳说开车的是你弟弟,不是你。他深夜飙车,为什么你替他担责?他那时未成年,不必受到处罚。”

  彭野手中的烟燃到尽头。

  “那晚我带他嗑了药。”

  而且,弟弟成年了。但父亲一手改掉所有痕迹。他无话可说,他没有资格。

  

  从西宁飞往上海的头等舱内,程迦脸色苍白,微垂着眼靠在窗边。

  林丽坐她身旁,皱眉问:“不要紧吧?我说让你在医院多住几天,你非要回去。”

  程迦回头看她一眼,说:“扯平了。”

  “也是凑巧,我那专题准备开拍,刚撞上你。”

  “你不用送我回上海的。”

  林丽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送你?”

  “我没自杀,是药量用错。”这是真话。

  “医生说再迟个十分钟,你就见阎王了。”

  程迦懒得搭理。

  林丽:“你那摄影展全国轰动的时候,你倒好,特地坐飞机从香港跑到西北小地儿的车站厕所里嗑药,能选个更好的时间和地点么?要不是我把你的脸遮住,你就上头条了知道吗?”

  程迦:“你能闭嘴么?”

  林丽把毯子扔她身上,不说话了。

  飞机起飞了。

  两人好久没说话,林丽终于没忍住,转过去看她:“程迦,我在救护车上看见那个叫彭野的男人了。”

  “嗯。”

  “在路边,走得很快;后边跟着个女的,拖着箱子。”

  女人都天生精明。

  程迦看她:“想说什么?”

  “程迦,不应该啊。”你怎么会缩回来?

  “我只是想回来冷静一下,等下次再找他。”这也是真话。

  “等下次?”林丽恨铁不成钢,“要我,现在就冲上去。”

  “前女友的事,应该由男人解决,而不是女人。”程迦简短道,并没多说。

  她不想赌气,也不想对峙,更不想和韩玉上演两女争一男的好戏,虽然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没意思。

  看到韩玉抱着彭野,头几秒心里的确刺着,但她很快冷静了,平静之后,还是决定先回去。

  韩玉的话,程迦根本不信,就彭野那闷骚又死犟的性格,给她打电话,主动说想念?

  韩玉有备而来,把她当敌人了。

  她该怎么做,

  拆穿她,羞辱她,看她颜面尽失;或者无视她,按兵不动站在彭野身边,女王一样冷眼看她落败?

  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成就感。

  前女友的事,应该由男人解决,而不是女人。爱慕者同理。因为这应是男人的责任,更因为女人的出面总能给另一个女人加倍的耻辱。

  林丽问:“那你后来怎么回事?”

  程迦不答,转过头去闭上眼睛。

  当时,她只是平静地回想着韩玉在飞机上的一举一动,想着,就想到了王珊,想到了江凯……

  程迦这次来,并不是为了确定喜欢或爱,那样说,是面对韩玉这个陌生人时的避重就轻。

  她真正想问的,是他准备好没有。接受她过去的一切。

  可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一直都准备好了,但她没有。

  她该解决的事,并没有解决;她该扫清的路障,还在那里。

  她这次来,冲动了;

  “他处理韩玉,我处理自己。”程迦睁开眼睛,安静地说。

  

  到了虹桥机场,程迦知道林丽得赶回西宁,让她走,林丽非把她送到出口,程迦就看到了奔驰车边的程母继父和方妍。

  林丽道:“你妈真年轻漂亮,那身材比你差不了多少。”

  程迦看一眼林丽:“你叫他们来的?”

  林丽赶紧挥手:“我赶飞机去了。”

  她走几步了,侧头,程迦的妈妈……是八九十年代的一个明星?

  

  程迦在原地站几秒,过去打招呼:“叔叔,妈,方妍。”

  方父是大学教授,看着程迦,慈笑着点点头;程母很淡定,化了妆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倒是方妍最急:“程迦,你是不是又抑郁,又控制不住……”

  “你这说话方式就不妥。”方父皱眉打断她的话,“别总拿她当病人,她是你妹妹。”

  方妍低下头。

  程迦道:“我没自杀,想吃药,但一时心急吃多了。”

  方父拍拍她的肩膀:“上车,回家好好休息。”

  程迦点头。

  “张嫂给你做了很多补身……”程母抬手拉程迦的肩膀,程迦侧身躲过。

  上车后,方妍看看父亲,又看看程迦,问:“程迦,你去格什么木,做什么?”

  “……找人。”

  方妍看她不想答,想着父亲的话,就没问了。

  程母却开口:“男的女的?”

  “……男的。”

  程母闭了嘴。

  程迦回了方家别墅,她嫌身上脏,洗了个澡。

  流水冲洗她的身体,她立在镜前打量自己,不觉就想起那晚简陋的客栈浴室里,她和他在镜前疯狂地做爱。

  时间错乱。她的浴室精致堂皇。

  她想,她至少应该和他睡一夜了再回来。

  她走近了看镜子。脖子上的伤口早结痂脱落,胸脯上的枪伤也好了,留下很深的疤。

  她擦干自己,出浴室换衣服。

  有人推门进来,是程母。

  她很久没说话,程迦问:“有事么?”

  程母道:“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个男人知道吗?”

  果然是亲妈,看得准,出刀也准。只是,程迦在格尔木车站的那一刻才发觉,根源不是那些男人,而是母亲。

  “他不用知道。”程迦说,“他很好。”

  “迦迦,听话,好好接受治疗,别再……”

  “我没自杀。”

  “反反复复,这种话你说过多少遍?”程母压低声音,忍了又忍,看不出是痛苦是生气还是羞耻,“居然在车站肮脏的公共厕所……”

  “这次真的是意外。”程迦有些脱力,“我现在很累,不想和你讲……”

  “我也累!你能不能听话地把病治好,别再折磨我了。”

  程迦手脚无力:“原来是我在折磨你。”

  她消极的讽刺,让程母冷静下来。她审判道:“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有多不负责任吗?”

  程迦盯着镜子里的程母:“你告诉我责任是什么?”

  程母抚额,忍怒道:“我请你别再提那些陈年……”

  “责任是抢你女儿心爱的男人,责任是鼓励你的继女去喜欢你女儿的男朋友?”

  两人同时大声后,房间里陡然寂静。

  “你不是爱,是臆想。徐卿是你父亲的朋友,他对你是出于对晚辈的照拂,你却幻想那是爱,幻想你们是一对。医生说了,你对他是丧父后的恋父情结和自责。”

  程母说到此处,眼底划过一丝痛苦,

  “要不是带你去吃冰淇淋,你爸会出事?……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我怪过你一句没有?”

  程迦什么也没说,她想到了格尔木车站里被女人护着的小男孩。

  母亲的确没怪一句,她直接冲进医院抽她,被医生护士拦住,她于是走了,她住院半个月她都没去看。还是徐卿照顾她。

  母亲和女儿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至亲的人互相伤害起来,至狠至厉。

  “你从不和我谈你的事,王姗和我都比你亲。你什么都不说,恋爱也不告诉我。如果知道江凯是你男朋友,我怎么会鼓励王姗?后来事情闹大,全因你性格太硬不饶人。如果是江凯出面,就不至于闹出那个结果。”

  程迦脸色惨白,仍想着格尔木车站里被女人护着的小男孩。

  心灰意冷,大抵就是此刻她这种感觉。

  “你就这样安慰自己吧。”她走过她身边,

  还击,“对了,你得感谢徐卿,那时我年纪小,他虽然喜欢我,忍不住对我好,却一直拒绝我。不然你就和你女儿睡了同一个男人。刺激么?”

  程母白了脸,“啪”一巴掌扇在程迦脸上。

  很快,方妍冲进来,急道:“阿姨你这是干什么呀?!怎么能打人呢?!”

  “不用关心,不疼。”程迦拂开她的手,提包出去,方妍追:“程迦你需要休息啊!”

  程迦头也没回。

  

  狭窄的室内,灯光朦胧。

  程迦解开衣服,露出半边滚圆的胸脯,她在床上躺好。

  “准备好了么?”男人问。

  “嗯。”

  他手指触到她胸脯上,摸了摸那块子弹造成的伤疤,问:“罂粟花?性感,魅惑,谜一样。适合你。”

  “艳,俗。”

  “你喜欢什么花纹?”

  程迦告诉了他,问:“你刺过么?”

  “没有。要纹好这个,难度大啊。”纹身师说,“我尽力一试。”

  程迦抬起眼睛,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灰蒙蒙,她却看见了夏季大三角。


  ☆、第55章 chapter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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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海。

  月黑风高。

  黄土山坡,一望无垠。几颗笔直的白杨映在夜空,留下漆黑的剪影。

  疯子开着吉普车七弯八绕,碾过一片野生麦田,停下。他下了车,就着月光四处看看,高原起伏,没有动静。

  他往一处凹地走,绕下山坡走到宽敞的空地上,窑洞门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疯子过去敲门,压低声音:“对眼儿,我,疯子。”

  很快,门拉开一条缝儿,瘦瘦的对眼儿警惕地四处看:“没人跟着吧?”

  “没,我注意着。”

  疯子进去窑洞。

  四壁黄土,吊一只白炽灯,万哥斜靠在炕上抽烟。一帮弟兄在清点羊皮。

  万哥见了他,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这儿?”

  “我问了对眼儿。”疯子弓着腰溜过去,嬉皮笑脸,“万哥,我一出来就找您来了。上回怎么拷打我都没供出您,就想着回头跟您混,您得收下我啊。”

  “对眼儿,下次冲人透露这地点,我就剁你手指头。”

  对眼儿急道:“万哥,疯子和我从小穿一条裤衩。上次他表现好,我以为您准了。”

  万哥斜眼看疯子,“你倒出来得快。”

  疯子琢磨着不对,紧道:“那娘儿们不是没证据吗。我一直不松口,也就这样儿了呗。”

  “那娘儿们,哼!”

  疯子看一眼万哥缠绷带的废手,他有所耳闻,道:“万哥,我上次狠狠打了那女的,嘴都打出血嘞。踢了也踹了,就给你消气。”

  “这么能耐怎么没把她杀了?”

  “她都被我打趴了。我揪她脑袋割一刀,谁想她还有力气抢刀。我不是想着得留条命报效万哥您么?”

  万哥呼着烟雾:“那女的是拧。……我这儿正缺人手,你嘴够硬。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疯子点头哈腰:“诶诶。”

  万哥叼着烟,望向羊皮笑一声。

  黑狐要爬到生产链顶端,去南亚那边做沙图什披肩生意。可他手上的羊皮和军火买卖渠道,万哥还没完全接手。就怕其他和黑狐有生意往来的盗猎团伙占便宜。

  等这批羊皮送去给黑狐当学费,他自然卖他独家资源。到时他就是新的黑狐。

  疯子望着一堆堆羊皮山,惊叹:“这么多?!”

  对眼儿说:“有自己打的,也有找别的团队收的。万哥带咱们单干后的全在这儿,所有家当都压上边了。这次发了财,以后更好干。等黑狐走了,咱们又打羊,又当中间商,赚大把的钱。”

  疯子来时还犹豫着程迦那五千块信息费,现在早抛脑后,摩拳擦掌:“有什么我……”

  话音未落,屋外空地传来猛烈的急刹车音。

  众人一瞬间没反应。

  “你他妈!”万哥突然怒瞪疯子,从炕上蹿下来,大吼,“拿家伙!”

  一伙人四下找枪,但窑洞门骤然被踹开,一堆枪口:“把手举起来!”

  所有人都不敢动。

  万哥反应最快,手脚并用爬上羊皮堆,跑到里边抓着天窗上吊的绳子往外爬。

  彭野追上去,两三步窜上皮堆,万哥速度极快爬到窑洞顶收了绳子,彭野对天一枪。

  万哥惨叫一声,掉下一小块血淋淋的耳朵,可人到底是爬出去了。

  彭野骂了声:“操!”

  谁也没料到万哥警惕性挺强,居然在瓮里留了根绳儿。

  其余人全抱头蹲地上。

  疯子立马转向,冲彭野甜蜜蜜地笑:“哎哟队长,又见面啦……我正准备侦查了给您带消息呢!没想您自个儿就上门……”

  彭野:“带走!”

  达瓦上前,一脚把疯子踹地上跪着,绑他的手。

  “队长,那五千块信息费不要了,为动物保护事业做贡献,您可别冤枉我一片好心……”

  “呸!”对眼儿一口唾沫吐他脸上,“老子们全部家当在这羊皮里边,亏我和万哥说好话,拉你一起发财。万哥一定会宰了你……”

  

  彭野走出去看一圈,发现这儿是三年前移民工程留下的荒村,亏得万哥能想到躲这儿。

  启程返回时,彭野问胡杨:“黑狐那边怎么样?”

  “还没找到。”

  他们已经根据安安的线索查出黑狐名叫安磊,36岁,未婚;没有密切联系人,只关心妹妹。

  胡杨:“如果他坐火车飞机或住宾馆,就会被发现。但这些天都没消息,应该还在青藏地区。”

  彭野说了声好。

  “不过说起来,抓到他了取证工作也难办。不是在杀羊或贩卖现场当场抓获,物证难搜集,团伙里没人见过他脸,人证也没。总不能就指着他的疤说是黑狐吧?”

  彭野道:“总会有机会。”

  “怎么说?”

  “我看了下,万哥这伙人是彻底端了。他所有身家都在这儿,倾家荡产,只能再去找黑狐。”

  胡杨:“可黑狐不会继续干啊。”

  彭野淡笑一声:“如果黑狐没钱了呢?”

  “黑狐这些年赚了多少钱,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胡杨一愣,“那钱也不能随身带着,只能放……七哥,你……”

  “明天给周局长打电话,把‘安磊’的钱找出来。”

  正说着,手机响了。胡杨奇怪,现在凌晨一点,谁这个时候打电话。

  彭野看一眼,接起来:

  “林教授……时差六个小时……没关系……好……我下个月想办法过去……好……好……谢谢谢谢……”

  他收了手机,脸上竟露出极淡的轻松。

  胡杨:“七哥,你最近干什么呢?从几个月前就神神秘秘的。”

  “大事儿,好事儿。”彭野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办成了再告诉大伙儿。”

  

  上海。

  一个月来,《风语者》摄影展走了十多个城市,取得空前高涨的搜索和话题热度。

  这段时间,程迦频繁穿梭于各个城市,忙得没时间干别的任何事。从青海回来,被程母扇一巴掌后,她离开上海去了北京,跟着展览走。

  她想过主动找方妍聊聊自己目前的状态,除了吃药,她还需要心理干预。但这段时间太忙,实在抽不出空。

  最后一场,回到始发站上海。

  结束那晚,经纪人准备了答谢晚宴。同行、媒体记者、各届关注动物保护的人士纷纷赴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经纪人拉着程迦结识在场的各位,程迦收获一堆赞美,又被敬了一堆酒,有些缓不过劲儿。

  手机在包里震动,程迦借口离开,走到一边接起,是方妍。

  “程迦,我看你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不好意思啊。”

  “原打算找你聊聊。”程迦揉揉额头,发觉今晚的酒,劲儿挺大。

  “程迦,其实上次阿姨她很后悔,她是真关心你,希望我治好你,不是你以为的为了我和拉近关系……”

  人声嘈杂,程迦并没听清,

  “迦迦,快过来呀!”经纪人叫她。

  程迦说:“走了。”

  “……那,你有空了找我啊,我随叫随到。”方妍说。

  “好。”

  经纪人欢喜地过来拉上程迦,走去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身边,唤了句“王先生”,又扭头对程迦说:“保护协会陈会长的好友,银行家,王陵先生。”

  程迦的酒在一瞬间醒了,手一紧,差点儿没把高脚杯拧碎。

  王陵四五十岁就已一头白发。而程迦分外清楚他是哪天一夜白头的,他是王珊的爸爸。

  他看着程迦:“不会叫人了?”

  程迦张了张口:“王叔叔。”

  经纪人笑:“原来认识啊。”

  陈会长也赶过来,向自己的好友夸赞程迦,讲自己如何被这次摄影展震撼,说:“想给你推荐个优秀的年轻人,没想到你们认识。”

  王陵冷眼看程迦,并没多说什么。而程迦也很快和经纪人去了别处。

  她时不时扭头看王陵一眼,并不明白他怎么会来。又被敬了一堆酒,程迦中途离开去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听见里边有人议论,是她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王陵来了,居然没好戏上演,没劲。”

  “那个银行家?什么好戏?”

  “他以前是程迦的继父啊。”

  “这么劲爆?”声音激动了点儿。

  “不是你想的那种。下流。”

  “那是什么?”

  “程迦害死了他女儿,我还以为他来砸场子呢。”

  “真的假的?”

  “真的,网上到处是爆料。这次摄影展,程迦的确火了,但跟她一起火的还有论坛爆料贴。绝对亮瞎你们。”

  程迦拧动门把手,声音戛然而止。推门进去,她的朋友们齐齐冲她微笑。

  “迦迦,这次摄影展圆满成功,恭喜你啦。你好厉害哦。”

  程迦说:“我知道。”

  “……”

  她走向隔间:“我出来的时候不要看到你们的脸。”

  她关上隔间门,外边脚步声匆匆。

  朋友说的网上爆料,程迦知道,也看过,无非说她出卖肉体陪徐卿睡,被徐卿捧红后踹了他;说她一路往上睡,又说她长期对王珊施加精神折磨辱骂王珊逼她去死。

  她其实只对王珊说过一句话。

  最近她风头起,搬弄是非的就多了,经纪人气得半死,她倒无所谓。

  程迦洗了把脸,清了清身上的酒气走出去,远远见到王陵离场。

  程迦立在原地看他背影,她印象里,王陵是个温柔的男人,对母亲对王珊都如此。但后来他整个人都变了。

  她终于决定追上去:“王叔叔。”

  王陵走到酒店门口了,夜色和酒精映得他面容格外苍老。他很冷淡,问:“有事?”

  程迦说:“没想到您会来。谢谢。”

  “我来看看你取得的成就,就能想想,珊珊如果活着,她能带给我的骄傲。”

  程迦脸色微白。

  她定了神,说:“一直没向您道歉,对不起。”她嘴唇微抖,弯腰到半路……

  “不用了。”王陵说,“我不原谅你。你是杀人犯。害死了人,没偿命,没受到报应。我绝不会原谅。”

  

  晚宴后,曲终人散。

  宴会厅灿烂辉煌的水晶大吊灯熄灭时,程迦独自坐在餐椅上,面对杯盘狼藉,点了根烟。

  空气里弥漫着沙拉、海鲜、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程迦在想明天干什么。

  一根烟抽完,她没想出来,于是又点燃一根。

  她今晚喝了太多酒,小小的烟都拿不稳。

  这些天,除了抽烟喝酒,她没别的刺激源,没驾车,没做爱,也没吃不该吃的药。

  没有兴奋,没有刺激。

  华丽的红木门外传来脚步声,清洁员要来打扫,程迦把烟扔进水晶烟灰缸,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高跟鞋扭扭摆摆,她踉踉跄跄上了走廊,用力喘气。

  她低头扶着墙壁,感觉到累了。

  她烂泥一样歪在墙边靠了一会儿,努力晃着步子,想去外边找送客的经纪人,突然,她被人勾住腰身,猛地一拉。

  她被扯进洗手间摁在墙上,男人火热的吻落在她脸颊脖颈。门瞬间锁死,高嘉远双手在她浑身上下各处抚摸,用力揉捏。

  程迦别过头,想推开他,无奈酒精作用,她力气不足。

  他太用力,箍得她喘不过气。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洗手台上,裙子从小腿一顺儿掀到腰际。人往前一抵,程迦双腿被迫打开。

  程迦晃了一下神。

  在流风镇客栈狭窄昏暗的门廊里,彭野就是这样,不打招呼,冲进她的身体。

  高嘉远手伸到她臀后,扯断了丁字裤,低头钻进她裙子里。

  程迦高跟鞋踢上他肩膀:“走开。”

  高嘉远吃痛地起身。

  程迦抓着洗手台子,酒精让她面色酡红,微微喘气。

  她歪头靠在精致干净的大理石墙面,眼神迷茫,很颓废。

  “程迦,别忍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高嘉远上去摸她腿根,“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这家酒店的洗手间做过。有人敲门,你觉得刺激。”

  程迦不记得了,她能想到的只有客栈外红色的夕阳,集市的人声,和房间里微微的木头气味,还有她蜷在那男人腰上,他每走一步,她那直戳心肝的痛与快。

  “你不是喜欢刺激吗?”高嘉远抱紧她身体,舌尖挑逗她的脖颈,她的耳朵;

  她仰着头,木然望着灿如繁花的装饰灯。

  “你变得迟钝了。”他在她耳边呢喃,“对刺激上瘾不是坏事,别忍着。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拿出一个小纸包:“程迦,尝尝这个,很刺激的。你一定会喜欢。”

  程迦慢慢低下头,垂着眼睛,静静看着。

  他手里捧着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r56

  上海。

  高嘉远搂着程迦的腰,从她包里摸出钥匙。

  程迦扶着门板,推他胸膛一把,可手上没半点力道。

  开门进去。

  程迦拦在门廊里,抓着门板,声音很低,气息不稳:“我家不进外人。”

  高嘉远捏住她的手,轻易把她收回怀里。他把她打横抱起,一脚踹上门。

  屋里没开灯也很亮堂。

  进了卧室,高嘉远看到床头墙上巨幅的程迦裸照,黑白色,她趴在丝绸上,三点未露,手撑着头,撩拨头发。

  他把程迦放在大圆床上,程迦筋疲力尽,粘着床就闭了眼。

  高嘉远走上床,到那照片前,抚摸“程迦”的每一寸身体,眼睛,嘴唇,肩膀,腰肢,翘臀,脚踝。

  落地窗没拉窗帘,天光朦胧。

  高嘉远看着照片里程迦的眼睛,平静的,空洞的。他回头,

  海蓝色的被单上,程迦双腿白皙,雪一样。

  他跪下去,抚摸她的腿;

  程迦睁开眼睛了,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高嘉远俯身吻她的眼睛,程迦别过头不让:“你走吧,我累了,想睡觉。”

  “我会给你刺激,让你不累。”他跪坐起身,掀起她的裙子,把她两腿分开屈起,头低下去。

  程迦踢他:“滚。”

  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程迦你没……”方妍站在门口,傻了眼。

  

  青海。

  彭野准备睡觉时,接到安安电话。

  “彭野大哥……”安安一开口就哽咽。

  彭野心里有数,但还是问:“出什么事了?”

  “我现在在你们保护站对面的公路上。”

  彭野穿好衣服走出站,安安立在深夜的高原上。

  他几步慢跑过去,皱眉:“这时候过来,太危险了。”

  “我搭了医院一个病人家属的车。”安安语气还算镇定,眼眶是红的。

  安安一脸委屈,不吭声,

  彭野也不擅安慰人,指指头顶的星空:“心情不好,就抬头看看。”

  安安于是抬头,望着夏季灿烂的星河,一瞬间,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

  彭野没劝慰,同样仰望。过了不知多久,

  安安低下头,哽咽:“我不知道跟谁讲,只能来找你。”

  “怎么了?”

  “我哥哥。”安安蹲到草地上,抱紧自己的腿。

  彭野垂首,她埋着头肩膀发颤,人却没哭出声音。

  他也蹲下:“怎么说?”

  安安捂住眼睛,颤颤地抽气:“前些天,有警察找我,问我哥的事,什么都问。从那之后,我哥电话就打不通了。”

  彭野没搭话。

  “我哥好些天没联系我了,我也找不到他,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彭野问:“你怎么想?”

  安安拿开手,露出红红的眼睛:“什么怎么想?”

  “你认为你哥出了什么事?”

  安安脸一白。

  彭野:“当我没问。”

  安安反而静下来了,慢慢开口:“他赚那么多钱,或许……犯了经济诈骗之类的事。”

  彭野看着她表情,问:“你知道他赚了很多钱?”

  安安微紧张地揪一下膝盖,没逃过彭野眼睛。

  彭野没逼问她,转问:“如果是那样,你怎么办?”

  “让哥哥把钱还给别人,看能不能从轻。我以后好好工作,养他。”安安擦干眼泪。

  彭野极淡地笑了声:“你一直都挺明事理的。”

  安安抿着唇,低头。

  彭野看一眼头顶的星空,不知在说谁:“既然做了决定,就没必要忐忑,干好自己的事,安心等结果。”

  安安一愣,豁然开朗。

  “彭野大哥,我就知道来找你是没错的。”

  彭野看她还在揪草,说:“别揪了,小心揪到羊屎。”

  安安破涕为笑。

  彭野这才站起身,说:“你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你们这儿还有女人住的地方?”

  “是,队里有个熊猫。”

  安安又笑了,走两步,肚子咕咕叫。

  彭野挑着眉回头,她窘迫道:“晚上没吃下饭。”

  彭野说:“去食堂给你找点儿吃的。”

  

  安安坐在桌边啃馒头。

  彭野站在门边抽烟,思索着是让警察查安安的账户,还是等安安自己把黑狐的钱交出来。

  已出院的十六摸过来,勾住彭野的肩膀:“哥,你最近女人缘不错啊。”

  彭野看了他一眼。

  十六仗着自己带伤,彭野不能拿他怎么样,道:“那韩玉我听尼玛说了,看着外柔内凶,不好对付。这个不错,柔顺,年纪小。你一出手,绝对拿下。”

  彭野:“越说越不靠谱了。”

  十六收敛了,看了彭野一会儿,道:“其实程迦挺好的。外头看着冷,心是真好。可七哥,都这些天了她也没消息。”

  彭野低头抽烟,没说话了。

  

  上海。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开了,光华灿烂晃人眼。

  餐厅却漆黑一片,只有吧台上方开了盏圆锥灯。程迦坐在高脚凳上,双手伸长平放在台面上,头枕着手臂,看不清表情。

  方妍见到高嘉远伏在程迦腿间的那一刻,失声痛哭;

  高嘉远则把程迦连日来的冷漠归咎于方妍,叫她滚出去。

  可……和方妍一起来的还有程母。

  高嘉远走了。

  程迦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人像醉了,睡了,死了。

  光明的客厅这边,方妍蜷在沙发上哭:“……我从初中就喜欢他……十多年了……我们最近很好……我前天还去过他家……”

  方妍泣不成声:“程迦采风回来,我给她说过高嘉远,她知道的。”

  程母面色镇定:“迦迦,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程迦伏在桌上,没动静。

  “我在问你话。”

  “……我一直避着他,今天没和他睡……”

  方妍:“这么说,你之前和他……”

  程迦:“那时我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

  方妍咬紧嘴唇,什么也没说,直掉眼泪。

  程母:“方妍你先回,我和迦迦说几句话。”

  方妍含泪起身,想起程母打程迦那一巴掌,又于心不忍:“阿姨,我们一起走吧,都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程母道:“我知道,你先走。”

  方妍说不服她,自己都顾不了,转身出门。

  偌大的空间只剩母女两人。她在光明的吊灯下,她在昏暗的吧台边。

  程母从茶几上拿了烟和打火机,点燃了靠进沙发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望着几米开外自己的女儿,那孩子仍趴着,一小束圆锥形的暖光打在她头上。

  打了女儿一巴掌后,她一直后悔,意外听到方妍和女儿的对话,方妍说她语气不好,要来家里等她,她一起来了。

  这么久了,她尽心尽力和方妍沟通,希望方妍能治好她的病。

  结果,程迦弄了方妍追求十年的男人,给她脸上打了狠狠一耳光。

  她记不清多少年了,她习惯一呼百应,不会为人屈就;她不愿做母亲,直到遇上真爱加之体虚可能绝育才留了后。她因此退出演艺圈,葬送事业。或许女儿代表桎梏,她对她始终有芥蒂。

  女儿一天天长大,青春如花,丈夫对女儿的宠溺无法无天,她与女儿脾气都太硬,冲突不断堆积,与丈夫的矛盾也随之加剧。

  直到一场车祸带走她最深爱的男人,她的内心彻底坍塌。

  她记得那晚,已经深夜,她不让他们出去,可女儿太任性!

  她怨恨她,但生活要继续,她很快站起来,终究还是负责任地给女儿最好的物质生活。她那么抱歉丈夫死前几年她总找他争吵,为了伤害而违心地攻击他的梦想。

  直到发现女儿患有躁郁症,情绪不稳,追求刺激,性欲强,滥用烟酒药品,抑郁,有自杀倾向,她才意识到要关心她。

  可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也无慈母。至少她做不到。

  照顾病人太多年,她一直不好,她被她逼得几乎崩溃,她厌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给她收拾烂摊子。

  女儿爱上丈夫的朋友徐卿,她不能接受。为阻止女儿犯错,她找到徐卿,让他谎称他们俩有关系,让女儿死心。

  徐卿很震惊,她告诉他:“迦迦现在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她会后悔,会怨恨你这个老男人占用了她的青春她的生机。”

  徐卿最终同意。

  女儿彻底放手,与她原本就恶劣的关系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后来,她遇到第二任丈夫王陵,夫妻恩爱,继女王珊也乖巧体贴,是每个妈妈都想要的完美女儿,她仿佛获得第二次生命,和一段从未有过的母女情谊。

  可程迦再次把她的婚姻和家庭灭得粉碎。

  她不想关她去精神病院,花大把的时间和方妍沟通,给她请医生,可她拒不配合。

  她开始怀疑,所谓的躁郁症不过是她不负责任伤害折磨他人并获取关心和宠爱的借口。

  她累了,前所未有的疲累。

  

  “迦迦。”程母呼出一口烟,语调冷静,像珠子落在地板上,“你又越线了。”

  “……我尽力了。”

  程迦声音微弱,几不可闻,“高嘉远知道我的病,他引诱我,但我没有……”

  “你是成年人了,就不能有一回控制你自己?”程母忍怒,“得病就可以不负责任又轻而易举取得所有人关心和原谅,全世界的人都想得你这种病!”

  程迦伏在吧台上,如死了一般。

  她的母亲看不到她很累了,也看不到她眼里浮着红血丝。

  程母吸了几口烟,隐忍良久,终是缓了语气:“方妍这孩子性子是急躁,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为人处世也差了点,但她没什么城府,也是真心想你好。”

  程迦手指动了动:“我知道,我……”

  “你别把她变成下一个王珊。”

  程迦埋着脑袋,脸色煞白,手指想抓附什么,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王珊说她爱江凯爱到愿意为他死,她想和江凯一起时,你怎么回答她的?”

  “别说了……”程迦有气无力,

  “你不说让她去死的话,她会自杀吗?”

  程迦双手握成拳头,可身体没有多余的一丝力气,半秒就无力松开。

  程母手中的烟燃尽:“迦迦,我放弃了。住院接受治疗吧。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妈妈了。”

  寂静和凉风吹进客厅。

  程迦说:“好。”

  程母把烟扔进烟灰缸,起身:“有时候,我希望那场车祸死的不是你爸爸。”

  程母走了,客厅只剩程迦一人,她背后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

  过了很久,程迦撑起自己,站起来,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像一面即将要破碎的玻璃。

  她步伐摇晃,走向卧室——

  “噢,抱歉,爸爸忘记给迦迦买冰淇淋了。”

  “可我今天好想吃冰淇淋。”

  “那我们去店里吃,据说去店里能送日历铅笔。”

  “好呀!”

  “这么晚了去什么?能这么宠孩子吗?你工作一天也该休息了。”

  “不是答应了迦迦可我忘记了吗?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去。”

  “我不去!”

  “妈妈最扫兴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

  “你是谁?”

  “我是摄影师,程迦。……你又是谁?”

  “我……我……是一个朋友。”

  “迦迦,我叫徐卿,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知道你。”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好。”

  “迦迦,我不能。”

  “不能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你还太小。你应该找更好的,和你同龄的男孩。”

  “你和我妈妈什么关系?”

  “就是我在短信里说的。”

  “你亲口说。你昨晚和她睡了?说啊!!”

  “是。”

  “变态。变态!”

  “啧啧,你叫程迦吧?长得是挺漂亮,可眼神太差。”

  “什么?”

  “黄毛小丫头喜欢徐卿老师那种老男人,你什么眼光?”

  “你有病吧?”

  “哟!还会炸毛。”

  程迦拉开落地窗,上了阳台,面前是万家灯火。

  她脱了鞋子,爬上栏杆。她垂眼看着脚底的深渊,慢慢站起来。

  “你那是得不到就想念,徐老头哪里好?等过个十几年你三十岁性欲旺盛了,他都满足不了你。”

  “有病。”

  “程迦,你不觉得我挺适合你吗?”

  “不觉得。”

  “我陪你走了大半个地球,从非洲到美洲,没功劳有苦劳吧。”

  “是你拉我出来的。”

  “都一样。钱钟书说了,看两个人合不合适,就得一起旅行。程迦,发现没,你有一个月忘了关心徐老头的消息。”

  程迦站在高处,俯瞰脚下的城市。黑暗像一双眼,一个洞。

  “程迦,我比你爱他,我能为他去死。”

  “那你去死啊。”

  “程迦,王珊死了,是因为我们。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认为我们还能在一起?”

  “她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全家死了都和我没关系。”

  “程迦……你太可怕了。”

  “一直没向您道歉,对不起。”

  “我不原谅你。你是杀人犯。”

  夜里的风很大,吹得程迦的身体有些摇晃。她裸露的小腿在发颤。

  她缓缓张开双臂。

  她很努力了,想配上比自己好的,想脱离自己深陷的这个队伍。她拼命往上爬,可他们不停地踩她,踏她,拖她,拽她……她筋疲力尽,撑不下去了,太辛苦了。

  “迦迦,我放弃了。住院接受治疗吧。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妈妈了。”

  “有时候,我希望那场车祸死的不是你爸爸。”

  程迦在夜空中伸长手臂,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狂风涌来,展开她的裙子,她往后仰了仰,毫无预兆的,

  就听见彭野说:

  “你以后好好的。”

  她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程迦,你值得好好活着。“

  程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狭窄的栏杆上。她突然清醒了,她双腿发颤,小心翼翼蹲下来。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划出通讯录。

  她在光亮的屏幕找出“彭野”,眼睛就红了。

  凌晨两点半。

  电话接通,不到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他嗓音沉沉,有些哑,是睡梦中被吵醒。

  “……”程迦捧着手机在高楼的夜风里打颤。

  彭野:“说话。”

  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冷风涌动,她深吸一口气,想说他的名字,却没来得及,

  那边,男人低声说:

  “我去西宁接你。

  风雨无阻。”

  一瞬间,夜风停了。


  ☆、第56章 chapter57


  r57

  程迦动身去机场时,上海下暴雨。她查看天气预报,青海全省范围也出现罕见的雷电大暴雨。手机通知飞机会延误。

  程迦还是准点到了机场,坐在候机厅里等。

  人望着玻璃窗外水洗般的大雨,像望着春暖花开。

  几小时后,上海雨停,飞往各地的飞机陆续起飞,但西宁那边仍是暴雨。

  旅客们在候机厅吵嚷,闹事。

  程迦拿出手机,看一眼凌晨和彭野的通讯记录。那通电话后,他们没再通话。

  现在也不用。

  她脚踩着一双玫红底的黑色高跟鞋,手握这登机箱拖杆,背脊笔直坐着。

  想着,便想到从格尔木到西宁有七小时车程,彭野什么时候启程?夜里?

  一时心有所想,她塞上耳机,搜出一首叫《风雨无阻》的歌。八音盒的旋律让她心静。

  周华健的声音出现时,她微微蹙眉,这过时的歌,是彭野那老男人年代的产物。曲风温柔,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应该也不是彭野喜欢的类型。

  可她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循环上了。

  “红尘千山万里路,我可以朝朝暮暮。”

  几小时后,广播终于通知登机。

  程迦上了飞机,关掉手机戴上眼罩,平静地睡了。

  又是几个小时,飞机开始降低高度时,程迦醒了,洗了脸,敷了面膜,但没化妆。

  飞机终于降落曹家堡机场。

  程迦在窗边看到了黄色沙土的高原。

  夜幕已开始降临,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慢慢归位。程迦是第一个走出飞机的,才踏上移动通道,豆大的雨滴就打在玻璃窗上,转瞬间越下越大。

  身后有人议论:“天哪,太幸运了。再迟一会儿就得迫降去兰州。”

  程迦想,如果迫降去兰州,彭野也会赶去那里接她。

  出去后,她一眼看到人群中格外高的彭野,他插着兜,立在围栏边一群举牌的人群背后。

  他头发是湿的,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笔直而又沉默。

  程迦骨子里一阵战栗。她远远望他一眼,转弯往走廊的出口走,他也转身走;两人隔着围栏和涌动的接机人群。

  到了走廊尽头,他停下等她,她走过去他身边。

  彭野微微俯身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他手上是湿的,沾着雨水,却有暖意。

  程迦跟在他身边,他拖着她的箱子,她没有牵他的手,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句话没说。

  他们穿过忙碌的机场大厅,走出去停车的地方。

  天黑了,电闪雷鸣,下着大雨。

  彭野没说话,顺手就把她揽到身边,拿外套遮住她的头和身子,搂着她往车边走。暴雨冲刷着两人的身体,有股子沉默而奇异的兴奋。并不冷。程迦牙齿战得咯咯响,腿快站不稳,他的身体也隐忍在颤。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终于到了。

  他拉开车门送她上副驾驶。

  程迦还是被雨水淋了个湿透,缩在座位上轻轻发颤。

  他把箱子放到后座,开门上车。

  雨太大,他有些狼狈地躲进车里关上门,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程迦就扑了上来,跨坐到他腿上,捧住他被雨水打湿的脸颊,用力吸吮他的嘴唇,恨不能一口一口把他吞下去。

  他身上熟悉的皂荚清香,混杂着暴风雨水的气息,让她疯狂。

  她撬开他唇齿,勾住他的舌头狠狠吮吸。彭野舌根发疼,头皮战栗,好似魂儿要给她从头顶抽出。

  程迦的手摸到腰间他湿漉的衣服,狂乱地松了皮带,一把扯开拉链,手钻进去。

  他早已有了反应。

  她迫切地掀开长裙,把丁字裤拉到一边,不做任何准备便使劲沉了下去。

  “啊……”她含着他的嘴唇,喉咙里溢出一丝声音,短促,凄楚,瞬间被他以吻封缄。

  彭野一手伸去锁上车门,一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摁进怀里,摩挲着,她肌肤湿漉发烫,肌理软腻如凝脂,指尖触感轰然炸开,引爆他的躯体。

  “呜……”她浑身激灵。

  车内狭窄,她舒展不开,双腿卡在禁闭的空间里,不断调整身姿,腰肢起伏进退,欲念汹涌不得消停。只嘴唇紧吸着他不松开,他亦不松,配合着她的主动,像两条痴缠的灵蛇。

  雨水拍打着车身,帘幕般盖住四面的玻璃。

  他急促的喘息如同动物,交缠着哀弱的呻吟,盖过了交加的雷电风雨。

  程迦蜷着身子,彭野抚摸着她的身体,嫌衣服碍事,解她上衣的纽扣。她突然松了他的唇,微微直起身子。

  她脸上还带着雨水,面颊潮红,眼睛湿润而安静,盯着他。不掺杂质,明如镜台。

  他解开她上衣,一颗扣子,两颗扣子,她海蓝色的文胸露出来,

  她呼吸还急促,雪白的胸脯在海蓝色上起伏。

  他继续,衬衣解开从肩膀处褪下。暴风骤雨的夜里,她的肌肤白得散光。彭野的手顿住了,目光停在她锁骨之下,胸脯之上。

  原本枪伤的地方留了一只展翅的鹰。

  程迦垂下眼睛,轻声问:“喜欢么?”

  彭野的回应是低下头,捧住她,吻她胸口上那只鹰,轻舔它的翅膀。那触感柔腻如同牛奶溢入他嘴里。

  程迦箍住他的头,十指伸入他湿漉的头发,任他亲吻。她半阖上眼睛,似醉地仰起头颅。

  窗外闪电阵阵。

  他掐着她的腰,吻着那只鹰,大力挺进。

  她瑟瑟发抖,后背撞上方向盘,吃痛地叫了一声。

  彭野托起她的后背,手隔在她的背和方向盘之间,把她往回拽。

  底下一戳,她抠紧脚趾,搂住他的脖子,战栗着哀哀“啊”一声。

  “疼么?”他握住她湿漉的脑袋,轻声问。

  她摇摇头。

  漫天的雨水声里,

  和他的熟悉的感觉慢慢在程迦身体里堆砌,她断续而细碎的呻吟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她微张着口,仰起头倒在方向盘上,看见闪电的一道白光劈开整个雨夜,雨水像钻石,浩浩汤汤砸下来。

  

  彭野给她穿好文胸和衬衣,一粒粒扣好扣子,把她胸前雪白的风光收回去。

  他把她从方向盘上抱回来,让她的头安枕在他肩上。两人湿漉漉地贴着,体温烘出热气在肌肤间蒸发。

  外头仍是电闪雷鸣,车厢里边安静而宁谧,谁也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程迦淡淡问:“今天等很久了?”

  “比我预想的久。”彭野说,

  “……但总归是来了。”

  

  驱车离开机场,闪电照亮前方的道路。

  程迦点燃一支烟,夹在手里,烟头的光亮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

  她看着窗外,电闪雷鸣,黑暗叵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车厢里是属于她的淡淡烟草味,她呼出一口烟了:“彭野。”

  “嗯?”雨夜开车,他很认真注意路况,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程迦望着外边的瓢泼大雨,问:“你爱我?”

  雨还在下,

  彭野说:“不爱,为什么冒着风雨来接你?”



  ☆、第57章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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