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76
甄暖一瞬间在脑海里回放所有画面。
言焓没有碰过装蜡的花瓶,没有碰过蜡烛,病人的蜡像不是蜡做的,是金属。她想给他找理由,可是……
他不需要。
他看着她,表情渐渐平静无波,甚至疏离。
他不需要问什么,她在他手指上的一抠,她脸上的震惊,再明显不过。
他何其聪明,瞬间明了。
言焓抬起手指,看看中指指甲上残留的蜡,极淡地挑了眉,似乎轻嘲自己的疏忽。他拇指轻抠,刮掉。
白色的蜡屑在手电筒光里坠落。
他刮干净了,坦然看她。平静,冷淡,连伪装和辩解都不屑。
“……是你……”她的脖子还在疼,却又麻木,“为什么?”
言焓转身把凳子摆回原位,看手表,说:“8分钟过了6分30秒,去集合。”
她执拗地望他,仍想给他找缘由:“掐我是为营造有人杀我的样子,让大家认为我们之中有坏人,互相怀疑吗?因为你厌恶当年参加过这个行动的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他不看她一眼,语气敷衍:“嗯。”
她摇头,又推翻:“不是,还有别的。队长……我记忆力不好,可我一点儿也不笨……你那时的情绪我感觉得到……”
她呼吸不畅,心痛得抽筋,“你,你恨我,我感觉得到。”
他拔脚往外走:“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
“因为夏时吗?”她要疯了,突然间寸步不让,恶狠狠地刺激他,“过去的我是t计划成员对不对?我是tina,我导致了她的死亡对不对?她的死和我有关系,是我把她扔进了硫酸池……”
他突然回身,揪住她的领口,把她拖进洗手间,狠狠甩在墙上。另一只手握着手电筒,像恨不能打她,一拳捶到墙上。
她错愕震惊,痛苦于他眼中的恨意,奋力挣扎。
他攥着她的衣领,把她提到跟前,低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隐忍残酷:“你很想知道吗?嗯?”
“甄暖,tina,不,或者,你还有一个t计划里的人都不知道的名字,夏天。”
甄暖瞪大眼睛,踮着脚,呼吸困难。
“不……你胡说!我是孤儿,我没有亲人。我和夏时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脸近在咫尺,扯出一丝冷笑:“对,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善良,温柔,可爱,美好……她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孩……”他眯着眼,只是提到她,他的眼里浮起晶亮的泪雾,却在一瞬间消散如烟,变得仇恨厌弃,
“而你,小小年纪,为t计划做着做邪恶的实验。”
甄暖的锁骨要被他揉碎,她说不出话,也不相信他的话。
“你没对她做任何事。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她还是因为你而死。
看到那间病房的时候,你回想起来了吧。你住过那个地方,那是警方禁闭你的疗养院。你和你的成员们在研究上起了分歧,意见不合,他们要杀你。一场爆炸让你面目全非,成了植物人。但警方居然没放弃你,把你留了下来。
你落在警方手里,你的同伴们自然不能放过。”
“不是!”她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像只被刺激疯了的小兽,“我记得我是在那个病房里好转起来的,我没被偷走过。你骗人……”
“那是因为有人半路拦截把你换掉后,让你住进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病房!”
甄暖如遭雷击,面色死灰。
拦截?换人?tina?夏天?dna?
曾经的tina甄暖被人追杀,可有人抓了夏时,用她的死换了t计划或是警方对她的放过?然后她在一个房间里恢复了几年,被送去美国,直到最近重见天日?
“他们拆掉她的一些骨头拿回去做研究,剩余的销毁。后来,那些做研究的骨头组织没了用处,也当垃圾一样扔掉。
而你,因为我寻夏时寻得厉害,他们担心暴露。取了你一根肋骨和全身受伤后植皮遗留的碎肉,冰冻过的,扔在河边。
和阿时一样的dna,让我死心,让我不要再找。”
他掐着她的衣领和下巴,居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笑出了泪花:“可你们不会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她,把她完完整整地找出来。
生,找到她的人;死,找到她的骨头。一片也不能少!”
这一刻,甄暖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阴鸷,残忍。他曾笑着说,他早没有感情了。她以为是玩笑,原来是真的。
“……你恨我。”她盯着他,重复,“你恨我。”
“是。”他的话一字一字,极低,从牙缝里蹦出来,“甄暖,我现在真的想掐死你。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甄暖被提着脖颈,麻木地仰望他。
他的话句句如子弹,把她的心射击得遍布血洞,千疮百孔。可痛到极致,偏偏一滴眼泪流不出,尽数回灌入喉咙。
手电光照得她的脸透明而惨白,她动了动唇角,竟倔强地,挑衅地,咧出一丝笑:“既然这么恨,怎么不杀死我?”
“你和她同姓。”
一句话,甄暖心如死灰。最残酷也不过如此。
1个死了快10年的人,深深植根于他心底。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是荒芜废墟。
那个阿时,他有多爱,她便有多恨。
这些天来他的若即若离,原来不过是一场幻境。
难怪,难怪他从不亲吻她,连拥抱也吝啬,牵手都只握她手腕,不给十指相扣。
他偶尔迷失在她与夏时的相似里,沉迷于片刻的温暖回忆无法清醒;常常又醒悟过来她是害死夏时的凶手,他难以忍受与亲近。
甄暖很清楚,他接近她,是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失忆,是否真的无辜。tina是那么重要的一个角色,他不能放手;更不能让沈弋再次把她送走。
之前在黄色房间,她虽然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恨,却也隐约察觉到他的手下留情。并非程放的靠近吓走他,在她昏迷的最后一秒,他松手了。
片刻前她还给他找理由,幻想,他只是想试,看她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是否真的不会反抗。
可此刻她问起,他根本不愿解释,直接承认:对,我就是想杀你。
她恨曾经那个邪恶的甄暖,恨此刻的言焓,却更恨夏时,
恨死了她。
那个女孩,怎么能在死去快10年后,把这个男人折磨成现在的样子。
“你……你怎么能这么爱她?”她问。
今晚的第一滴眼泪,掉了下来。不为自己,却是为他。
“可……我也喜欢……”嘴唇猛颤,后边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
可……我也喜欢……你了呀。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他根本看不到,也听不到。
言焓眼瞳幽沉,松开了她。她从墙上滑下来,大大的眼睛里含满了泪,偏偏是执拗得一颗也不掉下来,死死地恨恨地盯着他。
他沉默看着,无言以对。
混蛋!
她陡然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他教她防身时说过,那里会很疼。
他没躲,也没动,寂静地看着她。
混蛋!混蛋!混蛋!
她接二连三地踢他,愈发不解恨,双手揪着他的衣领又抓又挠,连踢带打,他依是不躲不动。
她真的疯了,像只解除了封印的野兽,只想让他疼让他痛,她扑上去狠狠咬住他的脖子,恨不能撕下他一块肉来。
但他仍然静止,没动静,也没声音。
她终于累了,松了口。
她渐渐呆滞,嘴里血腥味弥漫,冰凉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咽了回去。
“是我活该。……沈弋……”
她心如刀绞,血淋淋,“10年,是我冷情,负他,欠他,不等不信他;是我昏头,是我中邪,像傻子一样无条件地信任你,依赖你,到头来,被你欺,被你负,被你耍弄。我……活该!我活该!”
“言队!”程放的呼声传来,“你们那儿没事吧。”
约定的8分钟到了。
……
她呆呆伫立着,
他转身出洗手间。
“队长……”她忽然醒过来,回头望他。
他停住。
“我不是tina,也不是夏天。”她望着黑暗,轻声说,“我就是甄暖。你明白吗?”
“……”他静止了几秒,“明白。”
一句明白,甄暖也明白了。
她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袖口。
他回头看她。
她脸色安静,道:“我……想和你结盟,直到出密室。”
她很清楚,现在,保命最重要。
“而且你也需要我吧。拖着一个碍手碍脚的女人在身边,掩护很好不是吗?如果现在我们俩表现奇怪,大家一定会怀疑你。”
“嗯。”
他看她,她在一夜之间改变了。
忽而觉得她有些可怜。她从来懵懂单纯,只因有沈弋隔绝世界的保护。他得知沈弋有把她送走的打算后,干扰她的生活,把她从沈弋的保温罩里移到自己身边。
而如今,他也把她推出去了。
她彻底没了可依靠信赖的人,偏偏又处在这个危机四处的黑暗密室逃离屋里。
她不改变,又能怎么样呢?
曾经的一切都被砸碎了。连他都掐着她的脖子,她被逼到这种境地,只能靠自己了啊。
一贯软软的人儿,连哭都不会了。竟会了挑衅刺激他。
吵完架了,撕破脸了,她也没时间缅怀难过的情绪,时间一到,便全副武装准备出发。
是啊,在生存面前,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
言焓不知道她的改变会到哪种程度,也不知,她是否无辜。
她说她只是甄暖,现在的甄暖。
可,失去记忆,就可以说一切和她没关系吗?
然而,已经没有记忆,她和之前的那个甄暖,又哪里有关系了?
这些问题,让他矛盾,他不想也没时间去深究。
……
刚才,她问他明不明白。
他哪里会不明白?
正因为她只是甄暖,犯糊涂,呆萌,柔软,不懂趋利避害,又很温暖,所以……虽然理智上总怀疑她是否伪装,情感上却已相信她。
所以……在开往十桉里的路上,他忽然失去理智想杀人;在酒吧的楼梯间里,他忽然想碰碰她的脸颊;在深城的电梯里,他忽然想拥她入怀;在蓝色的小楼里,他忽然想带她去夏时的房间;在卖手套的商场里,他忽然想屈膝下来直视她的眼睛;在雪夜的游乐场,他忽然想含一下她粘着棉花糖的冰凉柔软的指尖……
他不知道这些感情能否称之为喜欢,或是心动。可她在身边的时候,他的心是安静的。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间,让他揪出害死夏时的凶手,找出她的下落;
如果她不是夏天,不是tina;
如果她只是甄暖,一个单纯迷糊的小法医,或许……可能……他会有新的温柔的未来。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所有曾经柔软的心思,只能戛然而止。
有些事,他不能不做。
……
回到集合地,大家都没找到枪。离任务关闭只剩15分钟了。
申洪鹰:“如果没枪,是不是任务注定失败了。”
戴青:“可我们都没找到怎么办?”
言焓说:“小丑的意思是让我们找到枪,打开逃犯的胸口,拿出里边的东西。我想,应该可以用别的工具打开蜡像的胸口。”
“什么工具?”
“我记得,郑教授蜡像的手里,拿了一把手术刀。”
“……”
甄暖始终没做声,不断暗示自己振作。她不确定这个密室是谁设计的,但言焓肯定在推波助澜。
听了言焓的话,几人分成两队,一队3人,从同一地点朝相反方向出发,沿正方形巷子去逮郑教授的蜡像。
路上,程放对言焓说。
他怀疑黄晖的死除了密室的独特设计外,还有现场人员的推动。他认为密室的设计者就在这几个人当中,戴青申洪鹰及其保镖。
他的推断大致和言焓一样,只不过他没有确定的怀疑对象。
他认为黄晖以前从疗养院里偷过一个植物人,或许是银剑行动那个村庄里的幸存者。
甄暖听出,他似乎也不知道t计划的事。
他问言焓目前该怎么办。
言焓只说:“保护好自己。”
程放叹了口气,又严肃道:“他们3个人里,应该有一个人找到枪了。”
甄暖一刻间嗅到死亡威胁,思维终于从混沌中跟了上来,问:“为什么?”
言焓也问:“为什么?”
“小丑的提示里说了,场景内有一把枪。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你的意思是?”
“有人把枪私藏了,等关键的时候用。”
甄暖顿觉危机重重,看言焓,他拧着眉,思索的样子。
走了没一会儿,前方的手电筒光打了过来,6束光线交叠错杂,把巷子照得透亮。
光束后边,6双吃惊的眼眸。
郑教授的蜡像去哪里了?!
☆、第77章 chapter77
6人分两队走了一圈,却发现,郑教授的蜡像消失不见了。
戴青惊诧:“你们没看到?”
“没有,你们?”
“也没有。”
甄暖:“怎么会,我刚才在角落的房子里找东西时,还看见蜡像从窗户外的巷子里晃过去了呢。”
申洪鹰的保镖道:“对,我也看见过。”
申洪鹰:“照理说,那个蜡像应该围着正方形的巷子在转。”
可那么大一个“人”,消失去了哪里?
“蜡像用金属线吊着。”言焓抬高手电筒,看天花板,“跟着吊线的轨道找吧。”
滑索轨道也是四方形,但在某一条边上突出了一个枝桠,一截分支的轨道消失在红砖墙壁里不见了。
众人在那堵墙壁上寻,隐约发现了缝隙,是道门,但打不开。
程放:“这四周一定有什么线索被我们忽略了。”
甄暖回想了一遍,这个巷子除了小一点儿,和真实场景挺像的,塑胶小卖部,石头红砖墙,塑料枯树,路灯……
“路灯!”甄暖突然道,“路灯是真的。”
言焓同意:“红色密室从一开始就切断光源,也是提醒我们开灯。”
甄暖看一眼他平静的样子,停了好几秒,才说:“怎么开灯?”
“去看看。”
最近的一盏路灯就在两三米开外。
“开关应该在底座上。”言焓蹲下找了几秒,一摁。
路灯亮了。
而那扇门也缓缓打开,申洪鹰扒开厚重的红砖门,往里看,是一道往上的楼梯。白衣服的郑教授浮在黑暗里冲他微笑,缓缓转身,飘上去了。
门后有一行字,请注意带齐物品,没有回头路。
保镖扶着门,不让它关上。申洪鹰问众人:“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别上去了,线索不够,又下不来了。”
程放和戴青看四周,看灯光会不会像之前的蜡烛一样,在墙壁上投映出什么。但树枝的影子很不规则。
场景里的路灯比实际的要矮。甄暖抬头,渐渐眯起眼:“路灯的灯罩里边好像有东西。”
路灯光有些朦胧,但非常均匀。
戴青:“没有吧,应该是磨砂玻璃。”
甄暖:“感觉不对,磨砂玻璃不是这个材质的,灯光会更软一些。”
话音未落,言焓直接起跳,高高跃起,长手一够,把灯罩给掀了下来。
光影在甄暖面前晃了一下。
灯罩取下来,里边蒙着一层纸,果然不是磨砂玻璃。它甚至不是玻璃,是一层塑胶。白纸上什么也没有。
倒是塑胶上有一些隐约的像邮票边缘的齿锯刻痕,是钥匙的形状。
灯罩有5个面,刚好5把钥匙。言焓沿着齿锯把5把塑胶钥匙拆下来,纸也留下。一行人这才沿着楼梯走上去。
甄暖拿着那张纸,闻了闻。
程放爬着楼梯,有些奇怪:“不是说1把钥匙吗?怎么有5把?”
走了约半分钟,上行楼梯到最后,要爬上一个一米多高的台阶去地面。
其他几人都轻松上去,甄暖落在后边,台阶对她来说太高了。她试了几下都爬不上去。
言焓站在上边低头看她,蹲下来朝她伸手,没说话。
她看他一秒,终究还是把手交到他手中。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提了上去。
还剩12分钟。
巷子场景没有了,他们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没有灯,拿手电一照,房间里仍然是红砖砌成,没有任何东西,除了飘来飘去的郑教授和一把固定在房间中央的白色人字梯。
诡异的是,这个房间是圆形的。墙壁上有5道黑色的门,每道打开都是幽深的洞口。深不见底。
言焓已有预感,5把钥匙,5个洞口。
“小丑说了,郑教授蜡像的胸口有一把钥匙。”他拿手电指一下人字梯,“这里摆着一个梯子,我猜,出口的钥匙孔应该在……”手电筒笔直举向天花板:“天上。”
甄暖顺着光束看,头顶果然有一个正五边形的门。
戴青:“刚才的5把钥匙都不是?”
“嗯。我们现在先要找第6把,就是出口的钥匙。”
申洪鹰:“真正的钥匙在蜡像身上,怎么让他停下来,直接抱住?”
刚好蜡像从甄暖身边飘过,她伸手去拉,瞬间一股电流袭来。“啊!”她猛地缩回手,却落进言焓手里,他捏着她的手看,皱了眉:“没事吧?”
“队长,有电。”她急急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唰地抽回手。
他没再说话了。
“怎么把蜡像取下来?”程放问,“难怪小丑说要找到枪。”
言焓一言不发走向蜡像,甄暖突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队长,你不要!”
可言焓直接抓住蜡像的手臂,夺下他手中的手术刀。电流滋滋作响,言焓握着蜡像的手被电击打得持续不断地发颤。
甄暖等人目瞪口呆。
但他迅速地把手术刀刺进了蜡像的胸口,金属刀刃接触上去,电流噼里啪啦仿佛打出了电花。
言焓的身体狠狠颤抖了一下。
“队长!”
他抓着刀用力一划。
整个蜡像突然断了线,坠落在地。电流也消失了。众人立刻迎上去。
甄暖跑到他面前,一瞬不眨地盯他。
他脸色惨白,额冒虚汗,嘴唇煞白,整条手臂在抽筋。手术刀乒乓掉在地上。有人捡起刀去挖蜡像了。
他们俩就那样站着。
她死死看着他,他也静静看着她。
直到戴青呼道:“钥匙找到了。”
……
甄暖手里的纸在不知不觉中捏皱了。
她回头,陡然看见戴青满手是血,愣了一下。再一看,几个挖了蜡像胸口,在里边掏钥匙的男人都是满手鲜血。
郑教授的蜡像仍然躺在原地,僵硬地微笑着,他的胸口鲜血淋漓。
程放皱着眉,有些沉闷,说:“蜡像的身体内部有血袋,一碰就破了。”
申洪鹰也浓眉紧蹙,沾上一手的血,像是凶兆。
没有纸巾,几个男人闷声不吭拿蜡像的白大褂擦手,一会儿工夫,白大褂上血迹斑驳。
甄暖说:“6把钥匙找到了,要有路线图吧。”她把手里的纸展开,“我刚才在纸上闻到了糖水的味道。”
“糖水?”戴青问。
甄暖:“加热可以显现字迹。在小卖部里找到的火柴有用处了。”
言焓把手电筒装进兜里,掏出火柴,擦亮一根。
他抬眸,递到甄暖跟前,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红彤彤的颜色在他乌黑的眼眸里跳动。
甄暖看一眼,低下眼帘,把白纸映在火柴上去。
他拿着火柴晃了晃,把整张纸都烤了一遍,纸上缓缓浮现出一幅画。言焓把火柴梗拿起来,火已烧到尽头,快要舔到他的手指。
“呼~”他轻轻一吹,火灭了。
一丝青烟袅袅升起,甄暖闻到了火柴梗特有的木质香味,特有的,言焓的香味。
她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画看了好几秒,才说:“是一个五角星。”
每个顶点画着一把钥匙,拉出一条线,汇集到中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五边形。五边形上同样画着一把钥匙。
甄暖抬头望天花板:“那道门上好像没有锁孔吧?”
言焓踩着人字梯上去检查:“门上有5条缝隙。”他拿手敲了敲,“很薄,这是门外边的一层防护罩。”
言焓走下来,手电筒往周边的洞里晃了晃,说:“一个个看看吧。”
甄暖收好白纸,走在后边,忍不住回头看了地上的郑教授蜡像一眼。她感觉不对,现实里,郑教授是被击中脑袋死的。
他的脑袋……
“甄暖。”言焓在叫她。
“哦,来了。”
……
他们推开门进入第一个黑洞口,才一进去,那门便强力地自动阖上。戴青试着来回推了几下,门里外都可以自由打开。但人要是不扶着,它便会自动关上。
里边是一条深深的长走廊,黑漆漆的,空间狭窄。手电筒的电池不耐用,开始变暗。
即使有6个人,周围也弥漫着一股阴森而不安的气息。
甄暖关了手电筒节约电池,又拉一下言焓的衣角。黑暗里,她的眼珠乌溜溜的。言焓了然,不经意放慢脚步。渐渐,两人走在了最后。
言焓看她,眼神问怎么了。
她用手指做了一个拿枪的手势。意思是他们其中一人或许拿着枪,走在前边不好防备。
他了然,点了点头。隔几秒,也关了手电筒。
两人都没再说话或对视,跟着前边昏暗的光行走。刚才的手势对话……两人是什么时候在不知不觉中有了默契,现在才察觉。
走到尽头,红色的墙壁上有一块白色的金属板,亮闪闪的,是四角星。中间一个钥匙孔。再无其他。
言焓把1把铁钥匙和5把塑料钥匙拿出来。用从蜡像里发现的铁钥匙去试,根本插不进去。
而剩下的5把塑料钥匙一模一样,随意挑一把入锁孔,轻轻一拧,听到一声咔擦响。正是配对的钥匙,但拧锁之后,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且手一松,钥匙便转回原位。
众人折返,去到五角星的另外4个角,也就是另外4条走廊。都是同样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承载锁孔的金属板形状不一样,5块金属板,2个白色四角星,2个白色竖条,1个蓝黑色锦旗形状的竖条五边形。
但钥匙和锁孔都是一样的。
……
回到房间的中心点时,只剩5分钟了。
申洪鹰指了指头顶的五边形门,说:“应该是这样。5把钥匙在5条走廊的尽头转动,带动上边这个五边形的5条边打开,露出藏在后边的门和锁孔。
第6个人站在人字梯上拧动开门的钥匙,打开出口。这个密室就算破解了。”
程放略显担忧:“这么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分开。”
戴青也有些谨慎:“对。刚才5条走廊深处的门我们都看到了。必须有人拧着,不然钥匙就会弹回去。只有5个人分别在5条走廊里拧动钥匙,头顶的这道门的屏障才会打开,第6个人才有机会开锁,破解这个密室。”
甄暖想着那黑漆漆的走廊,脸渐渐发白。别说她,男人们看上去表情也都不轻松。
众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戴青声音紧张:“到底怎么办?”
言焓弯一下唇:“除了分散行动,还能怎么办?”
申洪鹰的保镖突然开口:“我要留在这里开锁。”
“为什么?”
“既然我无法跟着老板保护他,至少我要守在厅里看着,不让人进去我老板走的那条走廊。”他表情冰冷,坚决不肯让步的样子。
戴青问甄暖:“你想去哪个走廊?星星还是长方形竖条?”
“星星。”
方位很快定了下来。
除了保镖,剩下的5个人,申洪鹰去五角星的顶端(蓝黑色竖条五边形),按顺时针,甄暖在右端(白色星星),言焓右下(白色星星),程放左下(白色竖条),戴青左端(白色竖条)。
众人各自出发,还剩4分钟。
“因为门太厚,传不了声音。只能看手表约定了。
走到尽头大约要40秒,算上各自不同速度的时差,就50秒。大家拧动钥匙后,保持20秒钟。然后在1分10秒时折返,大约1分50秒时到达厅里,我们离开。”
……
进走廊前,言焓回头看了甄暖一眼,她握着已经不太亮的手电筒,背影安安静静的,缓缓推开门,进了黑色的走廊。
他大步朝她走去,把她拉进走廊,关上门,声音极低:“不要怕,他们没人有枪。”
甄暖一愣,仰头看他,手中却一凉。
他把手术刀塞进她手中:“对你来说,这个比枪管用。”
“你……”
“我不需要。”
“我的意思是……”她握着还带有他体温的手术刀,“如果我用这个杀你呢。”
“……”他沉默了半刻,说,“记好了,谁要是想伤害你,你就卸了他的脑袋。”
他转身,很快开门走了。
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了不再光亮的手电筒,和黑漆漆无尽头的前路。狭窄,昏暗。
甄暖不太害怕。
言焓说其他人没有枪,那就一定没有。她猜到了,他一定是在房间里找到枪了,但他没拿。
她握了握手术刀。
他说的没错,有了手术刀,不管来谁,她都可以卸了他的脑袋。
况且,此刻时间紧迫。没有人会过来伤害其他人。因为6个位置,6把钥匙,少了哪一个,密室都出不去。
逃离失败可能会死。不会有人来害人的。
这条路她一人走得很漫长。不久,走廊尽头出现了那颗微微闪着银光的白色四角星。
她看一眼手表,走了45秒。
她把塑料钥匙插进白色四角星的锁孔里,听里边咔擦一声响。她拧着钥匙没有松手,看着手表计时。
还有20秒才到折返时间。
甄暖拧着钥匙,看着来时的路。灰白的手电,黑洞一样狭窄的走廊。她心里有些发毛,但她抿抿唇,撇开心头的不适。
垂眸看手表,还有10秒。
世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手表还在走,3,2,1秒!
她立刻松了钥匙,飞快朝出口跑去。
她一路冲出走廊,拉开门跑到客厅,却猛地怔住,张大眼睛。
天花板上的门开了,橘黄色的灯光从天空流下来。黑衣男人挂在高高的人字梯上,鲜血流满白色的梯子。
☆、第78章 chapter78
头顶的大门打开了,黑衣男人却死在人字梯上,血迹流满整把梯子。
甄暖瞬间低头看手表,刚好过去1分40秒。
对面门洞里的戴青和程放表情同样震惊。旁边的言焓快速走到梯子边,伸手摁了一下对方的脖子。
“死了。”言焓抬起死者的头,“利器割断颈动脉……你们看他的脸。”
甄暖往前走一步,大吃一惊:“申洪鹰?!”
“什么?”戴青和程放大步过来。
“不对啊,刚才不是说,申洪鹰的保镖留在这儿吗?怎么是他?那他的保镖呢……”
四人同时扭头望向人字梯正对着的那道门,它一直没打开。那道门原本属于申洪鹰。
众人推开门跑进漆黑的走廊。
尽头,几道手电筒光打过去,一个黑衣男人瘫坐在墙角边,低着头,脖子上骇然一道血口,地上一大滩鲜血。
塑料钥匙在他手里。
言焓蹲下去探。
“死了。”他抬起他的下巴,“还是利器割断颈动脉。”
那张惨白的脸扬起来,是申洪鹰的保镖!
甄暖皱眉,短短一分多钟,谁杀死了他们两个?不对,不管死了哪一个,门都是无法打开的啊。
戴青看一眼手表:“我们快跑进来,用了25秒。”
程放一看:“只剩1分半的时间出去,怎么办?”
言焓没做声,迅速检查了一下保镖。
他之前特地留意过所有人,也记得保镖的衣着,他的衣服帽子都没翻动的迹象。一手拿着钥匙,手电筒掉在一边。言焓开了一下开关,已经没电了。
“时间紧迫,走吧。”言焓起身,往外撤离。
甄暖跟着他一路小跑,脑子也不停思索:
她在第50秒拧动了锁,然后按大家约定的保持20秒,到1分10秒松开返回。一路狂奔回来,用了30秒。
只有5把钥匙同时转动,房间顶上的门才可以打开,用第6把钥匙开门。
保持的那20秒看似有蹊跷,但其实是固定的。
大家无法通讯,并不知道其他人到达终点的时间,也不知道房间的天花板上是哪一刻开了门。所以,为了确保自己安全离开密室,凶手一定会等到1分10秒之后才返程。
而甄暖和大家在30秒内冲去房间。
凶手如果狂奔,可能将时间缩短到20秒,并在几秒内杀了房间里的留守人;但他又怎么能跑去走廊深处杀了人然后折返呢?
若想杀人,唯一的可能位置就是留守在房间中心的人。只有他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门打开了。
甄暖假设自己最慢,最后一个拧动锁。那在第50秒时,锁就开了。而在大家都留在原地保持20秒时,留守人快速冲进某条走廊,杀了人,又迅速折返。
只有这种方法在理论上有可能。
但是,留守在中心的人也被杀了啊。
更蹊跷的是,留守在中心的人怎么变成了申洪鹰?杀他的理由且不说,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杀掉保镖呢?
……
众人回到房间,时间只剩40秒。
言焓和程放戴青把申洪鹰的尸体从人字梯上搬下来。
“没时间了,上去吧。”
程放和戴青爬着人字梯上去了。
在两人往上走无暇向下看时,甄暖迅速走向郑容的蜡像,想去掀蜡像的头发套子。可走近便发现头发套的位置不对。果然,掀开后,里边有个空间,却空空如也。
她立刻走回来,望言焓,本想和他解释。可他表情平静,口语说了句:“早就没了。”
甄暖才意识到,言焓和她一样,早就察觉到郑容蜡像的死亡不对,想到了头部的机关。
但当时人多,他和她一样,没有点明,想私下拿到。
因为小丑说过,找寻郑容教授的秘密文件。刚才糖水烧出来的白纸表面是秘密文件,但根本没有郑教授的秘密。
如今很显然,有人也察觉到了,并先一步拿走了蜡像头套下边的东西。
“怎么办?”甄暖轻声。
言焓极淡地笑笑,没答。他蹲在地上检查申洪鹰,摸了一下他的口袋,搜出印着红色名字“申洪鹰”的信封。
钥匙和手电筒掉在血泊里。他捡起来看,钥匙有一面是干净的;手电筒同样没电了。
他拧眉:少了一样东西。
甄暖低声问言焓:“队长,申洪鹰和保镖换位置,是不因为他防备着有人要杀自己,所以换个位置掩人耳目?”
言焓微微颔首。
她原先认为杀死保镖没有理由,现在应该有了。
“凶手跑进走廊里杀掉保镖后发现他不是申洪鹰,然后又跑到中心点杀了真正的申洪鹰?”甄暖皱眉,“不太对。留在中心的人可以看到周围的情形,凶手只有杀了中间人(他以为是保镖),才有机会进去走廊杀掉里边的人。”
矛盾啊。
“甄暖,你先看看他脖子上的伤口……”话音未落,整个房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好似地震。
地板竟开始倾斜。前方墙壁受到碾压,砖块碎裂坠落。
甄暖身子一歪,和尸体一起滑下去。
“队长……”她求救的话未出口,言焓抓住她的手把她往跟前一扯,她扑到他怀里,被他一勾,揽住了腰。
言焓迅速把她放到人字梯上,好在梯子固定于地面,虽剧烈摇晃但还稳定。甄暖也没发懵,立刻手脚并用往上爬。
戴青和程放也感觉到了房间里的异样,回身过来伸手拉他们。
甄暖一边爬,突然感觉言焓没有跟在后边,她这才意识到,梯子虽然钉在地上,但它正慢慢随着倾斜的地面放平,还剧烈摇晃着,可能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
甄暖一惊,飞快往上爬,也不害怕碰男人的手了,抬头就去抓程放。
可“嘭”的一声,滑落的砖头撞到梯子,梯子脚松动了,骤然震颤着往下倒,甄暖“啊”一声,往下掉。
但仅仅一秒,脚下的梯子再度站稳。
甄暖磕在木头上,卡进梯子的空隙里。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言焓给她扶着。她咬牙,不顾腿上的疼痛用最快的速度踩着横栏站起来,又一次爬上去,扑着抓程放的手。
程放接住她的一刻,她终于回头,喊:“队长,你快上来!”
但这个时候,梯子已经稳不住了。
地板一度度倾斜,房间摇晃得越来越剧烈,砖头在地板上乱滑。
言焓已很难站稳。
“队长!梯子!”
甄暖另一只手用力去抓人字梯。但抓空了。她脚下的房间正在坍塌,沦陷,变成废墟。
她猛地用右脚勾住人字梯,左脚顺势夹过去。
一瞬间,她的脚上负荷了千钧的重量,酸痛紧绷到极致。她咬着牙发不出声,死死绷着,坚持。
程放和戴青迅速把甄暖提上去,一起抓住那把梯子。甄暖终于松了脚,趴到地面大口呼吸,脚酸发麻也顾不得,又回身一起抓梯子。
言焓敏捷地顺着梯子爬上来。
程放和戴青扔了梯子松了手,没了阻挡物,五边形的门瞬间阖上。
言焓看甄暖:“你怎么样?”
甄暖目光微呆,摇头:“没事。”她坐在地上,两只脚一起抽筋。
她没注意,但他看见了。
他走去她对面,握住她的鞋尖帮她向前摁压。有很久,他低着头,保持着摁压的姿势,没有说话。
额前的碎发遮了他的脸,
甄暖静静看着,忽然,浅浅的伤感弥漫上心头。
他不是背负着很多恨吗,不是要留着命去揪凶手吗?为什么在那一刻,把逃生的机会让给她?
如果和他一起在底下的是其他人,他会把生存的机会拱手相让吗?
“你们两个,”言焓低着头,“有什么要说的吗?”
甄暖扭头看程放和戴青,两人都面色严峻。
“不是我干的。”
“我没杀他们。”
两人互相怀疑地对视一眼,又看言焓,那目光似乎也是不相信言焓。
不信任和互相猜忌的诡异气氛在扩散。
甄暖说:“队长,我的脚好了。”
言焓松了手。甄暖收回腿,把自己抱成一团坐在地上。
四周是橘黄色的光,橘黄色是温暖的,可甄暖觉得冷意阵阵:
“黄色密室里,黄晖死了;红色密室里,申洪鹰死了;现在是橙色……”
她看向程放,“副队长,你……”
程放早有所察觉,脸色略微沉重。
甄暖又看戴青,后者见她一脸不信任,皱了眉:“嫂子,你该不是怀疑我杀了人吧?你不能因为这个密室是橙色就怀疑我呀,万一下个房间是青色呢?下下一个是紫色呢?万一有个什么密道,有外人穿梭其中在杀人呢?”
甄暖不吭声。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她是不会怀疑程放和戴青的;但现在,她怀疑这里的每个人,甚至包括言焓。
言焓打开申洪鹰的信封,卡片上画着密室逃离屋,写着:“交易。”
甄暖一愣,这么简单?
“他进密室是为了谈交易?”甄暖看卡片,又看言焓,眼神在说:内容如此简洁,可见送信人和收信人之间心照不宣。
所以,申洪鹰应该知道对方是谁。
可他生前并没有透露过多的信息。和他谈交易的人是死了的黄晖,还是目前活下来的其中一个?
言焓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缓缓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他把卡片塞进信封,问:“能看看你们两人的收信内容吗?”
戴青琢磨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掏出来:“事到如今,看吧看吧。”
他的卡片上同样画着密室逃离屋,写的内容却不一样:“你出卖过沈弋。”
戴青无奈:“这就是我的秘密,要是被弋哥知道,我就完了。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现在对弋哥绝对忠诚。但弋哥的性格……我怕他知道。收到这封信后,我猜有人想勒索我一点钱。没想来了之后,得,又是老友大集合。”
程放则简短道:“我的丢了。我那张卡片上面写的话,和言队的一样,‘我知道他们10年前干了什么’。我想知道,就跑来密室逃离屋了。”
言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廊开始晃动,地下噼里啪啦的声音透了过来。这是逼迫他们走入下一个密室的讯号。
言焓过去扶起甄暖:“往下走吧。”
橘黄色的走廊通往下一个密室。
言焓和甄暖走在后边。
“刚才申洪鹰的伤口,没来得及看吧?”
甄暖抬眸瞧他,有点儿无语:“队长……我是法医。我看尸体的第一秒就会看伤口好么……”
言下之意,你太小看我了。
言焓微微一愣,倏尔笑了:“这倒是,我忘了。”
这是他们挑明一切后,他第一次笑,很淡,没有一丝虚假和敷衍。
“甄暖。”
“嗯?”
“你其实比我们,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要厉害很多。”他说。他一直知道她专业性强,但没想到在今晚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她冷静机警得出奇,和平时表现判若两人。
甄暖知道他的意思,低下头抿唇笑了笑,说:“嗯,我也发现了。”
“队长,申洪鹰和他保镖的伤口是同一种利器。”她压低声音,几乎在用唇语。
“哦?”
“锋利,夹层,弧形。”她三个字概括她看到伤口后想到的凶器。
言焓略一思索,突然明白了凶器是什么。他勾了勾唇角,没有笑意。
“队长……”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手表,意思是:作案时间不够啊。
“先不管那么多。”他也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手电筒,意思是:申洪鹰的手电筒。
甄暖一愣,瞬间从言焓的眼神里明白了他要说的话。
申洪鹰的保镖对他寸步不离,两人一起时,为了节约用电,只有保镖开手电筒,申洪鹰不开。可刚才言焓检查过申洪鹰的手电筒,没电了。
那个手电筒上有红色标记,是他的没错。
里边的电池换掉了!因为凶手的手电筒也快没电,他还得走接下来的路。
所以,谁的手电筒最亮,谁就是杀死申洪鹰的凶手!
甄暖轻轻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可随机,她蹙了眉。
言焓眼神问:怎么?
“队长,他们两个,会不会分别怀疑你是密室策划者?”
言焓没答。
甄暖问这问题也在判断他的神色,她看不出他是不是。
前边,戴青已经拉开通往下一个密室的门,走了进去。
甄暖尾随。
言焓迈步时,程放突然拦住了门,微微阖上,只剩一条缝。他和言焓留在走廊里。
“言队。”
“嗯?”
“其实我比你先进入密室逃离屋,但我在白色密室里找密码找了很久。我看着你进了黄色密室。在那之后不久,甄暖就来了。你说你跑得很快,她追不上。但在她和你之间,没有别人。除了你,不会有人吸引她过来。她没有眼花看错人。”
地底下轰隆作响,言焓平静看他。
程放也回视着他:“还有,黄色密室,病房里的洗手间。
第二次冲水,马桶的水满了,在没有冲力的作用下,自然流下去时受科氏力影响是逆时针。你看出来了。那时我问你,你却说是顺时针。感应器门上显示的第一个字母应该是t,因为你扭转了方向,而变成j。”
言焓的眼睛又深又黑,不起波澜。
“小火。”
“嗯?”
“这一切……是你吗?……甄暖问其他颜色在哪儿时,你说蓝色绿色和紫色死了。为什么说紫色死了?你想干什么?”
☆、第79章 chapter79
甄暖走进橙色密室,扑面而来一股安静而诡异的气氛。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间身体缩小了几万倍,因为,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台球桌上!
脚下是深绿色的台球桌面,表面软绒,实地坚硬。
离她最近的地方伫立着一个等人高的白色石球。由近及远,一横排3个间隔很远的彩色石球,像一道屏障,再远一颗蓝色石球,隔几十米又一颗粉色石球。
粉色石球后边紧追着一堆红色石球,后面……
后边有一个大屏幕,显示着整个房间的俯瞰图。
他们四个人小小的,在房间这头。
甄暖数了一下,那10多个红色石球具体数量是15,和一般台球一样摆成正三角形。三角形底边与墙壁的中点一颗黑色石球。
甄暖喃喃自语:“这是……”
“斯诺克。”言焓从后边走上前来。
“难怪……”只是,这巨大的台球桌和渺小的四人,看上去太诡异。
“斯诺克?”戴青不懂,“没关注过,看上去像平时打的台球。”
“对。但它没有号码,按颜色计分。”言焓抬头看向远方的大屏幕,“我们这儿是开球端。离我们最近的白色是主球,也就是击打球。”
“那边呢。”甄暖指着离白球最近的一横排3个球,从右往左,“黄色,棕色,绿色,为什么摆成一条?”
“那3个彩色球组成开球线。”言焓说,“但第一杆只能打红色球。”
“是按颜色计分?”
“是。”程放走上前,“红色球数量最多,15个,每个1分。彩色球6个,黄绿棕蓝粉黑,依次从2分到7分。”
“黄色2分,绿3,棕4。”甄暖的目光往远处眺,“正中央的蓝色5分,那边的粉色球6分,红色球组成等边三角形,挡在后边的黑色球是7分。”
“对。”
“密室设计成这样是为什么?”甄暖回头看大家,
这时,头顶落下一个欢快的声音:
“亲爱的游客们,恭喜你们成功逃脱红色密室,来到橙色房间。”
大屏幕上没了密室俯瞰图,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玩偶小丑,红鼻子红嘴巴,笑眯眯的:
“亲爱的客人们,看到我头顶上的记分牌了吗?”
led显示屏上方的墙壁上有一块黑色屏幕,黑黢黢的,没有内容。
“在橙色密室里,你们将和电脑来一局斯诺克比赛,但由于技术有限,我们的电脑目前无法和人对垒。这对用户体验造成的不适请您谅解,今后,我们一定会努力提高,弥补不足。”
甄暖:“……”
小丑:“这次的比赛形式和你们惯常看到的有所不同。
第一次电脑开球后,请你们开始击球,只有一杆的机会,中断后统计积分。
各球回归原位,
第二次你们开球,电脑击球,同样是一杆的机会,最后统计积分。
分数高的一方取胜。”
小丑说完,显示屏一闪,出现球桌俯瞰图。
22个巨大的石球静默地立着,顶端站着4个小人儿。
小丑的声音还在:“母球(白球)上有角度选择和力度感应器,您选择角度瞄准时,大屏幕上会出现提示和瞄准线,以及击球力度值。方便您进行击球。”
程放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游戏网站上的斯诺克单机游戏啊。”
甄暖:“你玩过?”
“对。通常是完成分数任务来过关。”程放说,“你看屏幕上,虽然是现场的摄像,但照小丑的意思,现场摄像应该和单机游戏合成了。碰到母球(白球)时……”
大家跟随他走到白球边,球身上有感应。手触上去,大屏幕上白球的附近出现了一根虚拟球杆。
手滑动,带动屏幕里的球杆转动方向,同时,球杆透过母球,有一条虚拟的白色瞄准线对准将要击打的目标球。
“好神奇。”甄暖说,“你们看,球杆旁边还有一个力度值的竖条。”
言焓一眼明了:
“触碰白球,滑动选定方向;
摁压,选定力度;
松手,等于击球。”
“对。单机游戏里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操作的是鼠标,不是手。”程放说,“也难怪小丑说不能双方对垒,估计是白球内置的计算机还无法做到不断地自如地在人工操作和全自动化之间切换。”
甄暖:“所以,我们一杆打完之后,机器人对手其实是这颗白球?”
言焓:“对。”
“不公平呀。”甄暖皱眉,指着白球,“它是机器设定的。他肯定会往最高分打。”
言焓:“所以我们要率先打出最高分。”
甄暖叹了口气,眼珠转转,又问:“队长,我感觉……你打斯诺克很厉害吧?”
他稍稍一愣,倏尔淡笑:“10年前。现在手生了。”
她“哦”一声,说:“这个密室设计得真费苦心,高科技都弄进来了。”
“游乐场是华盛旗下的。”言焓解释,“近期他们在试验国内首创的4d游戏城,把电脑里的多种游戏场景都仿真放大,斯诺克也是其中一项。”
“啊,前段时间看新闻,就说游乐场新区的4d游戏城开业了。”
“嗯,这几个月生意火爆。原先的密室逃离屋因为场景不够精良,停业重新设计了。或许,召集我们的那个设计者混入设计师队伍,把4d游戏融入了密室里。”
这时,小丑又蹦了出来,笑眯眯:“亲爱的客人们,如果你们的分数高过电脑,屏幕上将为您提供开门密码。如果你们输了,可能会面临白球失控的状况。
如果持平,你们有5分钟的时间寻找线索,得出密码,打开逃离门。温馨提示,密码是3个颜色,别弄错顺序。
当然,我由衷地希望你们在一杆之内打出最好的分数,成功逃离橙色密室。老天保佑你们。”
机器小丑说完,骤然消失。画面回归成球桌俯瞰图。
“唰”一声,房间的墙壁上开了6道门,像黑漆漆的洞,正是台球桌上的6个入球袋子。
房间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记分牌上出现0:0的鲜红数字。
身旁的白球突然开始滚动,越滚越快,和棕色球擦肩而过,路过蓝,球,直直撞进红色球堆。
震耳欲聋的石头碰撞声响彻整个房间,石球噼里啪啦地炸开。
甄暖条件反射地扎下脑袋捂耳朵,墙壁和台球桌面剧烈晃动。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刚才白球击打力度之大,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石球撞击到墙面后反弹,正朝她这边冲。
她尚未躲,言焓闪过来拦住她的腰把她抢走。程放和戴青也敏捷地各自闪开。
甄暖抬头看,大屏幕上,红球到处散开。
言焓很快松开甄暖,她看看他,说:“队长,其实我躲得过去的。球滚来这边时已经减速了。你看。”
她往球的线路上一挪,站好。等球滚过来,又挪开,擦肩而过。
“看到了吧。”
他瞅她一眼:“……”
过了约5秒,所有的球回归静止。
白球到了桌子的另一面,几人拔脚走去。
甄暖觉得身在足球场,问言焓:“队长,击球的规则是什么?听说好像有顺序。”
“打1个红球,打1个彩球,红彩交替。红球进袋得分,彩球进袋也得分,但要拿出来回归原位。打完15个红球后,桌上剩余的6个彩球各归其位。从低分到高分按顺序打。”
“哦……”甄暖恍然,“如果没打进,或者打错顺序,这一杆就中断了是吗?”
“是。”
“先打1个红球,再打1个彩球……”甄暖自言自语,“如果想让单杆的分数达到最大值,打1个红球后,打彩球时选黑球打。因为黑球7分,最高。”
“是。”
甄暖慢慢理一遍:“1个红球1分,1个黑球7分,15次,是(17)*15;然后是黄绿棕蓝粉黑,234567,是……”
“147。”言焓说。
“哦……”甄暖习惯性地抠抠脑袋,尴尬道,“你心算好厉害。”
“……”言焓看看她,“单杆最高147,这是常识。不包含对方罚分的情况。”
“……”
……
走到白球边,几人并未轻易触碰,球太大,视野很不好,只能依据头顶的显示屏来判断。
可触球人抬头看显示屏,便不能看球。而他根据屏上显示的虚拟球杆调整方向时,需要绕着球走动。
如果不小心推动球,就犯规了。
如果看显示屏又迅速收回目光,容易出现误差。即使极小,把球打远后也是致命的错误。
所以,至少需要一人看屏幕,判断并提供指示;而触球人时刻盯着球,听指示来执行。
3个男人商量后决定,
程放常玩斯诺克单机游戏,由他触球;言焓有实战经验,戴青闲暇也打台球,他们俩分析判断然后给指示。
指示与执行之间的衔接,就看默契程度了。
甄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抵在唇边,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们3人。
此刻房间里有一抹淡淡的橙色光芒,微昏暗,多个巨大的石球安静伫立着。只有头顶的大屏幕散发着清晰的光。
言焓抬头看屏幕,红球大多集中在底库这端。
房间以蓝色球为中心,另一半,黄棕绿3个球一条线站在原地,那边球很少。
言焓长久地盯着屏幕,俊眉深蹙,在思索。
甄暖被他这样子弄得有些紧张,可抬头,她一眼看见白球和底袋(位于角落的入球袋)的连线上刚好有颗红球,很容易就可入球。
戴青见言焓半天不说话,问:“先打哪个?”
甄暖指:“要不要先打那个红的。”
言焓摇头:“打那个之后,母球(白球)回来的角度不好,无法继续撞球。且黑球和底袋间有一些红球障碍,要扫清。”
甄暖转转眼珠,这才意识到他并非在想第一杆打哪个,他恐怕已想到第三十几杆打哪儿了。
“打一个球之前,要考虑下一个,留位置?”
“对。”言焓仍望着屏幕思索,“打斯诺克的关键不仅是让白球打进目标球,更是要让白球在力的作用之后回到预先计划的位置,为下一个、下下一个进球走位。”
甄暖不做声了,屏气凝神地看。
“打靠近边线的那个。”言焓下决定。
那个红球靠近墙壁,白球和它的连线几乎与墙壁成直角。
戴青略微质疑,但程放看上去完全信任言焓,他深吸一口气,手触上白球。大屏幕上白球后边瞬间出现一根虚拟球杆。
言焓看着瞄准线,指示程放:“顺时针走,慢点,后退一点,往前一点。”
屏幕上的瞄准线已经和目标红球连接上,言焓继续微调角度,确保击中后,红球能滚进袋子,而不是撞墙。
“好了,就这儿!”
程放手不动了。
“摁压。”
程放照做。
屏幕上,白球的虚拟力度值竖条上升起一片红色,渐渐拔高,代表球杆上的力量在堆积。
言焓看着屏幕,突然拧眉:“甄暖,你让开。”
“诶?”甄暖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猛然回神,左看右看,转了个圈,不知往哪个方向让。她根本不在球的运行线路上。
他叹了口气:“到我身边来。”
“哦。”她跑去他旁边站好。
力度值条的红已高涨到90%,言焓道:“松一点。”
程放松了力。力度一下子滑落到60%。
“加点儿。”
渐渐,力度到81%。
“停!”
程放不动了。
安静。屏幕上一切都是静止的,4个小人,22颗石球,球杆,瞄准线,力度值竖条,冰封不动。
“1……2……3……放手!”
程放瞬间松手。
白球大力轰击过去,撞上红球边缘,“嘭”一声震耳欲聋。红球刹那间启动,精准地往底袋滚去。
甄暖止了呼吸,它和墙壁的距离越缩越小,唰地摩擦起来,声音尖锐,让人胆战心惊。可它速度快,势不可挡,弹上边框“哐当”一声坠进深深的黑洞。
她松了肩膀,猛地喘出一口气。
再看屏幕,一身冷汗。
白球在击中红球后弹开,刚好碾压过她片刻前站立的那个位置。
言焓计算准了球的线路,才叫她过来他身边。
记分牌上跳出1分。
1:0
程放用力握拳:“yes!”过来和言焓击掌。言焓抬手相迎,啪一声,清亮而激荡。
再次进球。
言焓之前把力度和角度都算得恰到好处,白球回归的位置刚好。
黑球轻轻松松打进。
8:0
黑球落洞后,被送出来,滚回原位。
言焓和程放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很快15颗红球全部进袋,记分牌上显示:
120:0
桌上只剩6颗彩球,黄棕绿一条线摆在开球端,蓝球在整个桌子的中心,粉球在蓝球和底线的中心,黑球靠近底线。
恰好形成一个巨大的“t”字母。
从此刻开始,进袋的彩球不会再被拿出来。
甄暖一直跟在言焓身边,他至始至终冷静沉着。程放也是,两人配合天衣无缝。
甄暖隐隐兴奋,也略略紧张,同时,耳朵嗡嗡鸣叫。几十次的石球撞击声太响,她脑袋有些受不了。
左边,黄球进袋;右边,绿球进袋;中间,粽球进袋。
记分牌上红色的数字闪亮着:129:0。
只剩3颗球了。
蓝球在中心,母球在上半区。
路线有两种选择:1,击打蓝球边缘,让它折射入中袋;2,击打蓝球中心,让它长途跋涉滚入底袋。
每条线都很危险。戴青跑去袋口研究路线。
言焓留在原地仰望大屏幕。
程放低头想着什么,突然说:“刚才我问你的问题,你没有回答我。”
“你呢?”言焓缓缓收回目光,直视他,“为什么拿走蜡像头套里的东西?”
程放面不改色。
甄暖惊讶地回头看两人。
两人对视不过几秒,戴青跑回来了,说:“这两条路线,都够悬的。”
“中袋。”
“中袋。”
言焓和程放异口同声。
“母球,蓝球和底袋看似在一条直线上,但有细微的角度差,拉长之后,差别很大。”
“嗯。距离太远,蓝球在滚动过程中受到桌面影响,不会走直线。”
两人在这上边观点倒是一致。决定打中袋。
程放再次触碰球。
言焓指示:“顺时针,往前,再往前。好。摁压,加力,减力,加……保持。1,2,3,松手!”
程放照做。白球唰地朝蓝球撞去,“嘭”一声打了个擦边。极其短暂而狭窄的触碰,蓝球启动,笔直地往中袋前行。
但……擦边的触碰并没有给它足够的动能。
它越滚越慢……
甄暖双手紧紧捏在一起,咬着拳头,一瞬不眨盯着屏幕。蓝色球慢慢滚,一点一点朝中袋靠近,靠近,然后,
停在了袋口……
比分定格,129:0。
4人盯着鲜红色的记分牌,房间里如墓地一般寂静。
计算机甚至不用打出147的满分,只要超过129,他们就完了。
☆、第80章 chapter80
密室里,橙光迷蒙,视线昏暗。
1颗白球,6颗彩球,15颗红球各归其位。屏幕上,发球端这边站着4个小人儿。一切仿佛回到进密室之初。
唯独改变的是记分牌上鲜红的数字129:0。
“队长,怎么办?”
“碰运气。”
甄暖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一直运气很差。”停了一秒,“你呢?”
“也是。”
言焓走过去,触碰白球,待虚拟球杆显现后,绕球缓缓走动,调整方向,远处,红色球摆成正三角形,他瞄准底边最外的那颗,轻轻摁压,力度缓缓上升,40%,50%,60%,定在67%。
他放手,白球奔袭而去,打中三角形边缘的那颗,哐当,零碎的几个红球散开,更多的则保持原队形。
甄暖眼里闪过一道光,微微欣喜。
红球密集紧簇,不容易进球。言焓太厉害了,可他浓眉紧锁,并不轻松。
各球静止。
屏幕上,白球后出现虚拟球杆,那是它即将自动击球的征兆。它无意击打周围散落的红球,而是瞄准整齐排列的七八个。
透白色的瞄准线在扫来扫去,计算机自动判断,选定一颗,力度值冲至100%,释放!
白球撞进红球堆里,房间在声波中震荡。
红球冲散,瞬间炸开。被白球击中的那颗猛撞另一颗,后者光一般撞进中袋,准确无误,干净利落!
129:1
甄暖惊呆。
居然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打出一记组合球,并不犯规。
只有计算机能办到!
响彻天际的轰炸声后,房间回归寂静。
白球静止,虚拟球杆和力度值竖条再次出现,瞄准线绕圈扫描,像一个无情无义严苛执行设定程序的机器人。
随后,启动,撞击黑球,轰隆一声,黑球入袋,安静,再启动。
周而复始。
程放和戴青的脸色渐渐变白,谁也不知道,当桌子上最后一颗球消失后,母球会撞向哪里。
不一会儿的功夫,台面上,红球只剩1颗了。
129:112
甄暖提心吊胆,却听言焓忽然道:“这个球它可能打不进去。”
三人齐声:“什么?”
“计算机准备打翻袋。”
甄暖不太明白“翻袋”的意思,可一看屏幕上的瞄准线,她懂了。
白球直接击打红球,没有合适的角度,所以它意图把红球撞向墙壁,反弹,跨越整个桌面,冲入对面的袋子里。
戴青:“现实中很难打,可电脑能计算出反射角和折射角,不是轻而易举就入袋了?”
“计算机就错在太准确,太理想。”言焓说,“可在实际操作里,球撞向墙壁反弹时,入射角从来都不等于出射角。”
甄暖想了一下光在镜面的反射,问:“为什么入射角不等于出射角?”
“墙壁不是理想的刚体,它会内陷。冲击力越大,内陷越明显。会影响出射角度。”
所以电脑计算得越准确,在4d实际操作时,误差越大。此刻,白球瞄准了红球中心,按理想状况,红球冲上墙壁后会刚好反弹进球袋。
三人刚要松一口气,言焓突然严肃:“不对。”
“什么?”
“这个计算机它……把实际可能内陷的情况考虑进去了。”
屏幕上,瞄准线缓缓移开红球中心,瞄准边缘。突然发射,红球被撞,以比原来大的入射角砸向墙壁,又以一个较小的出射角反弹,精准无误地入袋。
居然连这个细节都考虑进去。它的设计者是谁?
129:113
黑球入袋,又被拿出。
129:120
桌面上只剩6颗彩球,一个硕大的“t”映在屏幕上。
黄球入袋,
129:122
绿球入袋,
129:125
言焓走到中袋附近,低着头,拿脚踢地毯上的绒毛。他双手插兜,安安静静的,一下一下踢,像个负气的孩子。
棕球入袋,
129:129
程放也跑去帮忙踢。
戴青急了:“你们在干什么?”
言焓不解释。
程放飞速道:“台泥(台布)效应。
击打蓝球后,白球需要一个好角度继续打粉球,所以它会选择和我们刚才相同的线路,把蓝球往中袋打。力度不能大,像我们刚才那样。”
“力度不能太大,就?”
“球速慢。台泥(台布)上逆向的毛绒摩擦,让球减速,产生线路误差!这个效应对低速球尤其明显。”
甄暖和戴青同时一愣,立刻冲上去一起踢地毯上的毛。
四个人磨来蹭去,蹦蹦跳跳。
刚才他们就是在力度选择上功亏一篑。
此刻由于电脑计算,白球施加的力度会刚刚好。可它怎么也不会料到,计算机设置的完美参数,特意考虑台泥效应后设计的力度,会被现场破坏!
白球瞄准,启动,撞向蓝球,蓝球果然往中袋滚来。
言焓立刻拉开甄暖。
甄暖的心仍然悬着,紧盯蓝球,它的速度比前一局的蓝球快,可……
它真的减速了!
石球晃晃悠悠往中袋滚去,减速,靠近袋口,然后……微微转向,碰在袋边的墙壁上,不动了……
甄暖摁着胸口,立刻回头。
记分牌129:129,平了。
她跳起来和言焓击掌。
记分牌和显示屏都黯淡下去,显示屏上出现了密码器,空白的输入框,和英语键盘。
“5分钟,找密码。”
四人分散寻找,言焓和甄暖一起。
光线朦胧,甄暖回头看,戴青和程放都没开手电筒,看不出谁是杀死申洪鹰的凶手。
甄暖此刻无暇想太多,只有5分钟,她慢慢摸索,可言焓有些漫不经心。
“队长,你怎么了?”
“这间密室不会在墙壁或地毯上留线索。”言焓说。
“为什么?”
“它只给了5分钟。如果像前两间密室一样,一寸一寸去翻找,时间绝对不够。”
甄暖一愣,有道理啊。
“这么说……”
“密码一定在之前就给出来了。”
“小丑说密码是3个颜色。”甄暖说,“可斯诺克有7个颜色,算上白球,是8种。哪3个才是?”
“甄暖。”
“嗯?”
“你注意到字母t了没?”
“注意到了。”她想了想,“你认为那3个颜色在字母t上?”
“嗯。”他奇怪地扯扯嘴角,“这些密室原本就围绕着一个主旨。”
“那……是横线上的3个颜色,还是竖线上的3个颜色?”
“竖线上只有3个颜色?”言焓问。
“……”甄暖一想,棕色球在横线和竖线的交点上,竖线上可以说是4个颜色。
“这么说,是横线了。绿色棕色黄色?”
“对,我是这么想的。”
“那……”
突然停电,一片漆黑。
甄暖一吓,条件反射地揪住言焓的袖子。愣了愣,又赶紧松开。可他迅速回握住她的手腕,随即,他也愣了一下,手动了动,要松不松的。
黑漆漆的,两人对面不相见,沉默着。
好一会儿,他低声解释:“别弄丢了。”
她想扑哧笑,又有点心酸,没做声。
他的手电早就没电了,甄暖慢吞吞地去口袋掏,远处却忽然亮了一束光,手电筒的光,很亮,却罩了一层粉色,诡异的粉色。
拿手电的人是程放,他立在粉色石球旁,正在检查球体,看上边有无印记或线索。
言焓渐渐皱起了眉,突然爆出一声喊:“程放!关灯!”
他松开甄暖,朝黑暗中的那束光跑去;甄暖也追过去。可就是那一瞬间,手电筒光束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球,一刹那就撞进粉色石球里,连程放一起……
这次的碰撞声是那样清脆却又沉闷……
手电筒坠落,飞旋的光束里,甄暖看见程放口吐鲜血,溅满了白色石球。
“程放!”
“副队长!”
粉色球已经滚远,程放倒了下去,白色球压住他一只手臂。
“程放!”言焓冲过去,用力推白球,可白球没了反应。
“副队长!”甄暖跪下去,立刻给他检查,但只是一摸,她的心就凉了一截,眼泪猛地弥漫眼眶,他的胸腔几乎碎了。
言焓抬着他的头,而他的手突然摸向甄暖,迅速把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甄暖一愣,却瞬间明白那是他不想让言焓看到的东西。
她立刻揣进口袋。
她手上满是血,哽咽:“副队长!”
言焓:“你救他!”
“救不了了……”甄暖全身在发颤。
戴青老远跑来,惊愕:“这怎么回事?”
“报应。”程放满口鲜血,却突然笑开,“我杀申洪鹰,用的是手电筒上的玻璃片。我以为血擦干净了,原来没有。一打开,我的灯光就变成了淡红的血色。”
“为什么杀申洪鹰?”言焓咬牙,“为什么杀申洪鹰?!为什么杀郑容?!”
甄暖瞠目结舌。
当天行动朝郑容开枪的就是程放。她太震惊,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手电筒的玻璃片可以杀人。
“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他又笑了,更多的鲜血从口鼻涌出来。
“你枪法最准,打郑容拿刀的手,并不难。”言焓语调冷静,捧着程放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为什么杀他?”
“你都知道,何必问我?”
“鞣尸。9年前,腊八晚上,那天是你负责巡逻那个片区,检查治安。你的记录是,无异样。”
“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好警察。但,那是我一生的污点。那天,我接到电话说妈妈急病,近年关,局里太忙太忙,所有人都在外勤,没人顶替。
我送妈妈去医院,只离开1个小时,真的只有1个小时。”程放眼含泪水,痛苦万分,“只漏掉了沥青厂所在的那条街。偏偏……偏偏它就爆炸了,我不敢说擅离职守了,只能说我检查过沥青厂附近,没看见可疑人。”
甄暖愣住:“你9年前犯的错,被申洪鹰揪住了把柄?”
“是。他要挟我,让我给他做事。这次,他也猜到我是故意杀死郑教授。”
甄暖:“你为什么杀郑教授?”
“因为他也知道我9年前的失责,他一直都知道啊。他不是好人……”程放呆呆盯着天空,悔恨的眼泪从满脸的鲜血上滑过,“前些天,垃圾场里发现鞣尸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罪,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五条走廊尽头的金属板,组合在一起,是印在墨蓝色肩章上的白色2杠2星,二级警督,说的是我。红色密室其实是暗示,杀死郑教授的人是我。
小火你看出来了吧。我对不起……”
他情绪一激动,陡然就觉胸口更激烈的刺痛,他猛咳几声,更多的鲜血喷出来,他目光渐渐涣散。
甄暖用力摁他的人中:“副队长,你坚持一下。”
“怎么办?”戴青慌了,“只有1分钟了,怎么把他救出去?”
“我不出去。”程放的胸膛几乎瘪平,意识却突然回笼,如回光返照,“我不要当罪犯被拷上手铐,我不当罪犯,我不出去。”
“程放……”言焓低着头,碎发遮眼,看不清神情,整个人阴冷到了极致,“那天你有没有看到夏时?”
程放目光涣散。
戴青急得抓头:“只有30秒了啊!”
“密码,godblessyou!”程放只有呼出来的气了。戴青立刻去开密码。
言焓死死盯着他:“程放,那天你有没有看到夏时?有没有看到她?”
程放眼珠转过来,看他,
“小火,夏时她……”他嘴唇蠕动,“……是自杀。别查了。她……她是自杀……”他眼睛里的光彻底散开。
“程放,你再说一遍!!”言焓陡然失控,疯了一般揪住程放的肩膀,发狂,“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密室门开了,一道光透进来,戴青喊:“你们快出来!”时间到了,6个球袋里出来轰隆隆的滚球声,石球重新滚入房间。
言焓什么也听不见,扯着程放,人是疯了:“不可能!你说这些话我会相信吗?程放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那天是不是见到夏时了,你见到她了!”
可程放已经没了呼吸,只有眼睛不死心地睁着。
“程副队!”
甄暖慌忙扑上去,颤抖的手指摸程放的胸膛手腕和脖子,死了……
她的心凉透,眼泪哗地涌出来,大哭,“程副队……程副队!”
滚球嘈杂,淹没她的哭喊。
“程放,你那天见到夏时了是不是?你说啊!”
“队长!有危险!”甄暖眼见昏暗中石球乱滚起来,抱住言焓的腰往外拉扯,“走啊!程副队已经死了。”甄暖嗓子哑了,“再不出去你会和他一样。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安静下来,手下滑到腰间,握住她的手:“甄暖。”
“啊?”
“把他的手臂切断。”
“什么?”甄暖惊愕。房间里石球混乱碰撞,响声连连,她以为听错。
“我要把他带出去。”他很冷静,“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被碾成烂泥。”
甄暖一愣,不需言焓催促,立刻掏出手术刀,异常熟练专业,须臾间就把程放的小手臂齐手肘处给切断。
言焓把程放背起来,甄暖帮他去扶,却被他握住了手:“小心,别被撞伤。”
她抬头,看程放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鲜血染满他冷寂的脸,她再度想哭,却狠狠忍住,用力道:“队长,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
他背着程放拉着她,走几步,在石球的滚动声中,极低极沉道:“刀收好了,还有大用处。”
甄暖的心一个咯噔。
☆、第81章 chapter81
“亲爱的客人们,欢迎您成功逃离橙色密室,这是此次游戏的最后一关,迷宫出逃。成功离开后,您可以免费进入我们举行的室内平安夜party……”
屏幕切换,另一个地方灯火辉煌,圣诞树下堆满礼物,长桌上摆满美食,室内游泳池里俊男靓女,欢笑不断。
但屏幕这边,沉闷,死寂。
房间里亮着白色的光,幽凉幽凉。按照房间的灯光变化规律,这次不会有人死了。
这是一个小型车库,架子上摆着修理工具,旁边停着一辆车。言焓把程放放下来搁在墙角。甄暖蹲在一旁给他清理脸上的污渍和血迹。
而言焓把他的口袋搜了一遍,甄暖想起程放交给自己的东西,不吭声。
小丑在蹦跶:“我们的迷宫走廊均为直线型,每条长走廊都是一个小房间,您每走过一条走廊,身后的闸门都会关上。所以,您没有退路。走错路,就会被困。
请您在车库里寻找提示,找到迷宫的线路,打开位于尽头的密码门。您有15分钟的时间离开这里。”
戴青走过来:“言队,嫂子,怎么办?”
甄暖抬头看他,想从他表情里看出蛛丝马迹,未果。她不知道戴青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刚才言焓说的话足够说明问题。他让她拿好刀。
言焓平静道:“找线索吧。”
戴青转身走了。
言焓盯着程放看了一会儿,用力握紧他早已无力的手,低声:“程放,你等一下,我一定会回来把你带走。”
甄暖愣了,等一下?回来?他现在准备干什么?
言焓起身走开。
他们所在的车库是迷宫的起点,对面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有两个拐角。
那边就是迷宫了。
走廊尽头的顶上挂着道闸门,按小丑所说,他们经过后,闸门会落下,不能回头。
车库杂乱到极致,气筒,扳手,轮胎,修车工具堆满仓库。要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地方找出逃线索?
空间狭窄,戴青一件件查看工具,把看过的扔进车里。“这些工具上都没线索。”
言焓走近车,一眼看见挡风玻璃左上角的年检标识;他盯着上边的日期看了很久,甄暖注意到了,跟着看。
两个年检标识,连续两年,分别是9年和10年前。纸张很旧,但绿色的日期数字是崭新的。这无疑很奇怪。
甄暖猜,10年前的日期可能是银剑行动的执行日;而9年前的日期接近春节,她掏出手机查万年历,出乎意料的是,不是腊八,而是腊八前两天。
言焓走到驾驶室旁,透过窗户,见操作台上插着钥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汽车,打开导航。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导航上出现了一条迷宫出口的线路图。
“你们过来。”
甄暖和戴青惊讶:“这么容易?”
“是挺奇怪。”言焓瞧一眼玻璃上角的商标,“或许难的地方在开门密码那块儿。”
他开门下了车,看戴青已把车库里的东西都挪到车上了,说:“到尽头看看出口密码器的设置和要求,再猜吧。”
三人商量后,戴青开车,甄暖和言焓步行。
汽车导航简单得诡异,他们不太相信,于是决定每走过一条走廊,车停在闸门下方,言焓和甄暖根据汽车导航的方向往前走,确定前方真的有路,戴青再开车过去。
离开车库,走完第一条走廊,导航显示右拐再左拐。
戴青把车停在闸门下,甄暖和言焓右拐,去尽头看左边是否为死角。
走了一半,甄暖回头,确定离得远了,才问:“队长,离开橙色房间的密码为什么是godblessyou?”
“那三个颜色是黄,棕,绿;站在开球端,从左到右应该是绿,棕,黄。”
“那不应该是brownyellow吗?”
“是。斯诺克摆彩球时,蓝,粉,黑的位置容易记,可开球线的三颗彩球常常弄混,记住godblessyou就不会错。首字母刚好对应brownyellow。而且小丑也说别把顺序弄错,上天保佑你们。”
“啊,”甄暖想起来了,“当时还觉得那句话奇怪,之前都没说过。”
走廊尽头,甄暖不敢过去,怕闸门落下,便探出脑袋望,右边是死胡同,左边还有路。
“导航是对的。”
两人返回。
“队长……”
“嗯?”
“你知道这间密室的密码吗?”
“暂时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在车库里找线索,直接就出发了?”
“感觉密码应该逃不掉那两个年检标识,到门口看看它需要的密码类型,再做定夺吧。”
他们走到车边:“没问题,可以走了。”
戴青微踩油门,问:“不带程放走?”
言焓说:“等出去了,再回头找他。现在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好吧。”戴青叹了口气,“程放太可惜了。”
车从闸门下开过,闸门开始下落。甄暖和言焓望过去,不远处,程放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无声无息。
门终于落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戴青缓慢开车,说:“9年前的事只是小错,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觉得他可能隐瞒了什么,不然,何必苦心经营杀掉这么多人。”
甄暖皱眉。
隐瞒?难道程放才是t计划的人,就像他死前说的,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不然,黄晖的死解释不清。黄晖是他杀的吗?他真的有所隐瞒?
言焓没说话。
戴青继续:“有些事真是冥冥注定。他杀了人,没把玻璃上的血擦干净,后来开手电变成粉色光。白球刚打完蓝球,下一个是粉色,他又站在粉球旁边。白球感应到,就撞过去了。”
言焓奇怪地笑出一声:“你相信这种异想天开的死人方式?”
戴青诧异:“要不然白球怎么会冲过去?……这不是程放他自己说的吗?”
“对啊。”言焓笑容微微收了,有些落寞,“是他自己说的。”
程放啊,亏你编得出来。
甄暖看看两人,抿唇不语。
如果不是所谓的粉光感应,那就是人为。当时,一片漆黑,有人站在白球后,当程放打开手电时,那个人瞄准,射击了。
戴青思索:“他为什么杀黄晖?”
言焓:“黄晖的事不清楚,我更好奇在五角星走廊里,他怎么同时杀掉申洪鹰和他的保镖。”
甄暖也费解:“申洪鹰和保镖换了位置。如果他猜到两人交换,就不必去跑去走廊杀保镖,但保镖死了;
如果他没猜到,就要先杀掉中心的保镖才能进入走廊杀申洪鹰。但同时杀两个人,门就打不开了。而且,留在中心的人就是申洪鹰。”
戴青:“难道他杀了留在中心的申洪鹰后,以为是杀的保镖于是又跑去走廊里杀了一个人?”
“不。”甄暖摇头,“程副队是刑警,很敏锐。他不可能连这个都搞错。”这么一想,她的思路忽然清晰,“他换了手电筒,杀死申洪鹰的肯定是他,他的确有机会杀人。
程副队的搏击能力和身体素质很强。
到了约定的返回时间,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回来,在我们开门前的十秒内杀死他然后立刻退回门内。
我倒觉得,程副队一开始就猜到申洪鹰多疑,会和保镖换位置。他一早就知道站在中心点的人是申洪鹰。”
言焓看了她一眼,神色是赞同的。
戴青想了想,问:“保镖呢,程放在什么时候杀了他?”
甄暖咬唇:“申洪鹰的口袋……”她突然意识到那件丢失的东西不能说,刚才言焓搜过程放的口袋,没有。那件东西被人拿走了,只有……戴青。
她不吭声。
“你很聪明。”言焓却大方地笑了,接过她的话,“申洪鹰在小卖部里找到的一卷胶带不见了,保镖身上也没有。”
“胶带?”戴青似乎没印象。
“对,如果有胶带。那人可以在最一开始,我们6人一起去五角星走廊查看时,用胶带黏住钥匙,让它处于拧动状态。
等后来我们分散去各自的走廊时,他趁人不注意潜伏进目标人物的走廊里,在尽头等着杀他。保镖的手电筒没电了,他在黑暗里等保镖靠近就动手,甚至不知道杀错了人。
时间紧迫,没人想到会去他的走廊里检查那枚被胶带绑住的钥匙。”
言焓说完,垂眸看车内的人,
“戴青,你的塑料钥匙在哪儿?有没有可能落在五角星走廊的钥匙孔里了?”
甄暖思绪紧张起来,看看言焓,又看看戴青。这样挑明,没问题吗?
“那把钥匙没用处,我当时就扔了。”戴青面不改色,质疑,“你这猜想漏洞百出,如果杀人者在最开始就用胶带绑好钥匙,他怎么确定他就会去到那条走廊呢?当时我可没有选走廊。”
这也是甄暖不理解的。
“梯子。”言焓一笑,“人字梯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可移动,而它正对五角星的顶角,也就是锁孔金属板为蓝黑色肩章形状的那条走廊。”
甄暖一愣,骤然明白:“6个人必须分开,申洪鹰的保镖一定会要求留在中心盯着老板的走廊。他站在梯子上,正对的方向只有顶角那条。……可,除了这个,还有4个角啊。”
“当时戴青问你,你选星星还是长方竖条(杠)。你是女孩子,85%以上的可能会选星星。你选之后,我会跟着你。剩下两个长方形,他跟程放说‘我走那条’,程放根本不会在意。”
戴青开着车,沉默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弋哥老早看申洪鹰不顺眼了……但你们不会有证据。”
言焓笑了笑,没接话。
甄暖心里一个咯噔,沈弋让他杀申洪鹰?
车开到了转弯处,戴青在闸门边停下:“导航说前边左拐了再右拐。”
甄暖和言焓往前走。
甄暖心事重重,脸色不好。
言焓看她:“担心沈弋?”
她模糊地“唔”一声。
“不是他。”
她立刻仰头:“为什么?”
“杀申洪鹰,他还看不上。”
甄暖潜意识里是信他的,好歹落一口气:“队长?”
“嗯?”
“黄晖是程副队杀的吗?”
“不是。”
“为什么?”
“他最早冲到烘干机旁边,也是他最早想到抽掉插头。他当刑警太久,骨子里的本能是救人。”言焓停了一秒,说,“至于申洪鹰,他和他的保镖没有检查过洗衣机和烘干机内部。黄晖跑进去,肯定是有人在里边留了什么他感兴趣的东西。”
“这么说……”她回头看。只有戴青了。他为什么连黄晖也杀?
“甄暖。”
“嗯?”
“程放给你的东西,拿出来。”
她一惊,立刻别过头去,双手缩进兜里:“什么东西?”
“把头转过来。”他凉淡地下命令。
甄暖调整好表情,转过头,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无辜又懵懂地看他:“诶?什么东西?”
他微微怔松,看了她好几秒,才勾了勾一边唇角。
他的笑略微带点儿邪气,她的脸就挂不住了。毕竟段数没他高。
他朝她走一步,她吓一跳,往后退,撞到墙上:“你别过来,后边都,都没位置了。”
他贴着她站定,低下头:“信不信我搜你的身?”
她当然信!他就是个痞子!
她僵直了身子,板着脸逞能地看他,手却在口袋里摸索。
程放给她的东西,其实是两份。一个信封,一个纸团。她脑子里飞速转一圈,纸团一定是郑容蜡像头部的秘密,而信封是引他进来的内容。
明显后者轻。
她把信封拿出口袋:“喏,这个。”
言焓接过来,拆开,看一眼,表情就变了。
他扯扯嘴角,五指一握,把卡片狠狠揉成纸团。
“程放……呵……好你个程放!”他冷笑,眼睛里却闪过水光,又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变得狠厉,“你的心意,老子是领不了了。”
他扭头朝戴青的车大步走去,带着一身的戾气。
甄暖一愣,慌忙捡起来拆开,信封上写着程放的名字,卡片上只有两个字:“交易。”
和申洪鹰的卡片一样的内容。
可为什么,当逃出五角星走廊后,言焓叫他们俩把信拿出来看内容时,程放不拿。
甄暖猛地抬头,在一瞬间明白了程放为什么把东西给她,而不给言焓了。
“队长!”她冲过去。
言焓大步走到戴青的车前,后者皱眉紧张地看着。
他黑着脸,拉开车后座的门,从废弃工具堆里抽出一根钢管,狠狠砸向挡风玻璃。
戴青早预料不对,抱着头从副驾驶上滚了过去。
挡风玻璃顷刻间变成蜘蛛网,炸裂,玻璃屑漫天飞。
戴青怒吼:“你干什么?!”
“当年队里的内奸是你。”言焓眸光阴鸷,扯扯嘴角,“t计划安插的内奸是你。”
“你说什么?”
言焓不解释,跳上车前盖,一棍子朝他打去。戴青躲去车尾,钢管把侧玻璃打得粉碎。
“点蜡烛的时候,你有打火机,为什么让人找火柴?”
甄暖一愣,终于想起当时就是这句话不对,在白色密室遇见戴青时,她闻到了烟味,可后来他说没打火机。
“你知道‘逃离疯人院’会发生什么,你知道资料室会起火,你猜到蜡烛有问题,你担心事后回想大家会怀疑你的打火机,太过谨慎心里有鬼反而不敢用!”
戴青脸色冷寂下去,不吭声,瞟一眼打开的后座车门。
面对言焓,他手上没武器。
言焓站在车顶,扯出一丝冷笑:“你选一样。”
戴青缓缓靠近车门。
“戴青,你整个过程都表现得非常好,一点瑕疵都没有。不像申洪鹰,也不像程放,你至始至终没说错一句话。
唯独黄色密室的密码,我顺时针的那个j打乱了你的计划。
你早知在规定的时间内出不了密室会被烧死。潜意识的自保心理让你排除jina,说另外3个是人名,才有意义。”
言焓跳下汽车,一脚踹向戴青。
“你他妈的为什么知道密码是人名!”
戴青拿手臂挡,顿觉痛如骨裂。
言焓下一脚已飞速踢来,戴青迎面招架,却不及言焓力度大,小腿被砍中一脚,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迅速起身反击,虽然曾是特种兵,可哪里像言焓一样十年来训练无间断。何况言焓此刻发了疯,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无人可挡。
眼见言焓一拳出击,戴青扑到后座上,抽出一根钢管回击。言焓竟赤手挨住,反手握住管子,将他拖到近处,一脚猛踹到他肚子上。
戴青口吐鲜血,后背撞上车门。
“我一开始只以为你和黄晖一样,是被利用。可你知道程放的卡片上写着什么吗?两个字,交易。他不是策划者,但他知道你是!你去找蜡像头顶藏的东西,被他看见了!”
言焓挥起管子朝戴青的头砸去,戴青缩去地上,车门瞬间被打歪。
甄暖跑去车尾想拉开言焓,毕竟真打出什么事,他是得承担责任的。
可言焓的怒气没有半分消减,把戴青拎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眼睛红了,几乎发狂:
“他承认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你是幕后人,你熟悉这里的机关,你会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如果我发现你是幕后人,一定不会放过你。那在这里,我可能被你杀死。”
甄暖惊怔。
“你以为他会和申洪鹰换手电给自己定罪证?他故意让你我看见,让你知道我也怀疑他!
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想杀他?!
你以为他会蠢到在暗室里开手电筒?!”
他把戴青拎起来,狠狠一爆拳,“他怕我们先打开手电筒,成为你的目标!”
甄暖捂住嘴巴,眼泪哗地流下来。戴青想在橙色密室杀的人是她?!
程放……副队长……
戴青才是真正的t计划里的人?他才是策划者?他没时间分辨谁是和t计划作对的人,所以不漏掉一个,全部除掉?就像当年的屠村一样。
程放只有承认一切,让言焓相信,让戴青相信言焓相信,戴青才可能放过他们。
那颗撞死程放的白球是戴青。
程放是为9年前的失职而歉疚,可他不是幕后策划,他刻意让言焓怀疑,是因为他看出戴青越往后走设置的机关越多,留给外人的生存机会越小,就像此刻……戴青爬进工具堆,突然摸出一样东西向后瞄准……
甄暖尖叫:“队长,他有枪!”
“嘭”的一声,言焓瞬间倒地,滚到一旁,躲到车盖前。他捂着肩膀,鲜血飞快地一滴滴坠落地上。
他中枪了!
甄暖不知该跑该留,戴青突然从车上蹿下,扑上来拧住她的脖子,冰凉的枪口用力抵在她喉咙上。
甄暖血液凝滞,惊愕地盯着言焓。
他捂着流血的肩胛,缓缓站起来,阴森森地看着戴青。
戴青冷笑:“程放想的很对,如果你们真以为一切是他干的,我或许会放你们出去。但是,言焓,我给你一个教训,先杀了她,我们继续往前走。”
戴青下手很用力,枪口死死抵进甄暖的脖子,看得出很痛。
言焓没说话,转眸看甄暖的脸。他的眼神仍然有些冷,却坚硬。
甄暖仰着脖子,呼吸凝滞,惊恐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的眼睛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抽筋般一颤一颤地呼吸着,袖口轻轻一松,手术刀滑了出来。
戴青拉开了保险栓。
甄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捏住带着自己体温的温热的刀柄,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盯着言焓紧蹙的眉心,听到耳边拨动扳机的声音,她突然一扬,手起刀落。
戴青一声惨叫,甄暖伸手,鲜血和那把枪稳稳掉进她手心。
“队长!”她呼一声,捧着枪扑向言焓,他瞬间张开手臂把她拉来身边,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队长,”她乖乖学生一样,立刻把枪塞进他手里,交公,“枪给你!”
半晌,她又愣愣,赶紧摁住他的手:“队长你别激动,不能杀他。不然出去了接受调查,我会举报你的。”
言焓还来不及夸赞她,拿到手中突然察觉枪不对。
耳边轰隆的发动机声起,
两人扭头,
戴青爬上驾驶座,启动汽车向他们冲来。
言焓抓住甄暖的手转身就跑!
☆、第82章 chapter82
甄暖的手上全是血,言焓的血。他的手紧紧握着她,在曲曲折折的走廊里一路狂奔。
没有方向。
太快了!
她被他拖拽得一次次以为自己跑不动几乎要摔倒,可她没有。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跟着他奔跑。
她知道他不会松手,所以她决不能拖他后腿。
身后,闸门一堵堵地落下,戴青的车急速奔驰,每次转弯时墙壁的磕碰迫使车辆减速,给他们一丝喘息机会。
没有方向。
甄暖以为他们会迷路,会跑进死胡同;但言焓早已把导航的全面路线图记下来,每次转弯都有新出口。
戴青原本是想把他们逼进死胡同的闸门里困死,却不能如愿。
甄暖跑得口干舌燥,踉踉跄跄,终于听言焓说:“再坚持一下,前边左转弯就到了!”
果然一转弯,六七米远处就是墙壁,有一道门。
“到了!”他拉着她飞扑到尽头。
甄暖撞到门上,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像百米冲刺了10个来回。
她听见戴青的车在拐弯处撞出巨大的声响,她看见车转弯了,车头对准他们,突然往后倒。
她听见言焓一刻不停地滴滴滴输密码,摁确认,然后……
语音提示:“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甄暖一惊。言焓也意外。
闸门缓缓下落,对面的车停了一下,猛然加速冲来。
走廊太窄,根本无处可躲。
“队长!”她抓住言焓的手臂,慌张地望他。
言焓盯着冲过来的车,敛起眼瞳命令:“把眼睛闭上。”
她听他的,立刻紧紧闭眼。
下一秒,他搂住她的腰,低声道:“跑。”
她害怕,惊恐,却在刹那间执行指令,闭着眼睛往前冲。
他带着她冲向戴青的车,在撞上的一瞬间,他一跃而起,踩在车前盖上飞了起来。
甄暖被他拉着腾空而上。
车急速撞向墙壁,他护着她,猛地砸落在车顶,从车后滚下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他肩膀枪伤撕裂,脱了手,甄暖在惯性作用下滚出了正在降落的闸门外。
闸门不断下落。
“甄暖!”
“队长!”甄暖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朝他扑去。可闸门只剩几十厘米高了,她重新趴到地面往里边钻。
戴青的车大力撞上墙壁,尘土坠落,天花板的顶角裂开一条缝,涓涓水流渗进来。
戴青看一眼后视镜,闸门下落,言焓跪在门这边,甄暖在那边。
他挂了倒档,往后冲。
“把手给我!”言焓抓住甄暖的手,把她从下落的闸门缝隙里给拎了出来。他不做任何停留把她搂进怀里抱住了便往角落里滚。
两人才闪开,高速倒退的车尾撞上厚厚的闸门,轰隆隆的撞击声震荡着整条走廊。
顶角的缝隙又裂开了一度,更大股的水流涌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这条走廊的楼上,圣诞平安夜party气氛正浓,欢歌笑语,男俊女俏。游泳池里的人睡在气垫上喝酒寻欢,不知池底漏了一条缝。
……
甄暖惊魂未定,言焓把枪塞到她手里,脸色阴冷,极低地说了句:“枪有问题,千万别扣扳机。”
说完,人冲到车边拉车门。
戴青锁了门打不开,再次加速开车,言焓跃到前车盖上,从烂掉的挡风玻璃去揪扯他;汽车撞上墙,惯性把言焓往外甩,他赤手抓住车框上一排玻璃渣。
墙上尘土下落,墙角缝隙更大,水流如注。
楼上欢乐祥和,歌舞升平。
地下室里,戴青加速往后倒车,言焓不松手。这一撞,惯性带着他扑向车内,一把揪住戴青的领口,把他从驾驶座上拖出到车前盖,一拳就砸到他脸上。
两个人打斗成一团。
谁也没注意,水很快漫过鞋底。
甄暖捧着枪紧张地看着,意识到什么,兜里的手电筒刚才滚出闸门外了。手电筒上的玻璃是利器,是暗中留给每一个人的杀人武器。刚才却丢了。
这时,一直被压制的戴青突然找准间隙,一拳打中言焓肩膀上的伤口,言焓痛得一滞,被一脚从车盖上踹下来。
戴青飞快溜去后座,抽出一个千斤顶猛地朝言焓砸去,言焓没完全躲开,钢铁边角划开他的额头,鲜血横流。
“队长!”甄暖心惊肉跳,却见言焓跟没了知觉似的,再度近身和戴青搏斗起来。更恐怖的是,她意识到了天花板上在漏水,而水位已经升到大腿。
她慌忙扑过去推闸门,没有动静。
“你们别打啦,这里淹水啦!”
两个男人不理,从车头打到车尾,从车尾打到车头。
甄暖又冲到门边,看密码器。上边提示是输入一个人名,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xiashi?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uan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xiatian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tina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yanhan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daiqing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错误。”
到底是什么?
水已经漫过她的腰:“你们别打啦!”
可没有人听到她说话。
言焓虽然伤了一边肩膀,伤了头,但打起人丝毫不见劣势,竟越打越愤怒,一拳接一拳,像是疯了:
“是不是你杀了吕冰?”
一拳把戴青打倒在水里,又拎起来,
“是谁绑走了夏时?”
又是一拳砸下去,紧接着一脚猛踹,水花四溅。
“是谁杀了她?!”
“队长你别打啦,你会把他打死的!”
起初戴青还能反抗,但渐渐头破血流,只有被打的份。
言焓真的是疯了,头上肩上手上前胸后背都是血,浑身湿透伤口撕裂都无所顾忌,只为逼戴青开口:
“是谁杀了她?你说话!”
“队长!你会把他打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言焓什么也没听见,捡起车上的千斤顶:“说话!”
尚未落下,
“队长!”甄暖扑上去抱住他,“你别这样!这是杀人,你这是杀人啊!”
他突然停了下来,静止不动了,手一松,千斤顶砸进水里。
甄暖抬头看他,他仿佛骤然从噩梦中惊醒,空茫,呆滞,没有表情。
她轻轻松开他:“队长?”
他缓缓回过神来,转身:“是啊,这是杀人。”
甄暖跟着他走,突然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就见戴青抓起甄暖掉在车尾的枪,对准言焓扣动扳机。
甄暖惊愕,转身扑上去抱住言焓。
言焓亦是狠狠一愣。
“嘭”的一声枪响,甄暖猛地一抖,却没有丁点儿疼痛之感,回头看,戴青胸口被穿一个大洞。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直直倒进疯涨的水里。瞬间沉了下去。
很快,水面上浮起大量的鲜血……
甄暖这才想起言焓的叮嘱:“枪有问题,千万别扣扳机。”
……
水位越来越高。汽车,房门,全部沉进了水底。
言焓把甄暖扶到车顶上站好,他的头碰到了天花板,水也很快漫过她的胸口。水面下很远的戴青早已没了动静。
可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队长。”
“嗯?”
“你不知道密码吗?”
他苦笑一声:“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刚才也试过了。”
两人沉默。
好一会儿,言焓问:“会游泳吗?”
她摇摇头。
他“嗯”一声,把她的手摁在墙壁上:“我再去下边试试,你扶好了,如果车晃荡了,你站不稳,就喊我。”
“嗯。”她点点头,看着他肩膀上的枪伤。
他转身潜入水底,这次开始试10年前那个村庄里死去人的名字,每次几个,他都得浮出水面换气。
往返几次,他看见甄暖似乎踮脚立着,摇摇晃晃,水面已经漫过她的嘴巴。她抿着嘴,昂着头,小小的白白的鼻子露在水面外,表情倔强,一声不吭。
她并没有叫他。
他过去,把她抱了起来,让她的整颗脑袋都露在外边。
她微微脸红,垂着眼皮。
“甄暖。”
“嗯?”
“我这只手疼。”
她明白了,“哦”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安放在他的肩膀上。水面轻轻晃荡,冲刷着两人的脖子和下巴。
水已淹没渗水口,水位没有继续上升,或许外边的水面已和室内等高。
她挂在他脖子上,渐渐,呼吸有些困难,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
空气很快会耗尽。
“戴青开枪时,为什么扑上来?”
“……”她不吭声。
“我和你说过,不值得。”
她还是不吭。
过了一会儿,
“队长。”
“嗯?”
“我们两个会死吗?”
“不知道。”他笑了一声,却没有笑意。
她趴在他肩头,望着淡绿色的渗着丝丝血迹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问:“队长你怕死吗?”
“没感觉。”他说。
“哦。”她停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想死吗?”
“……暂时不想。”
“因为还有心愿没完成?”她缓慢地说着,空气稀薄得她得缓慢克制地呼吸。
“嗯。”
“希望你出去后找到害死阿时的人,让她安息。”
“……”清凉的水滑过两人贴在一起的脸颊,他轻声说,“谢谢。”
他又晃神了,她脖颈间有夏时的气息,那熟悉的叫他着迷的气息。
思绪又回去了很久前,
……
小小的阿时蹲在地上玩泥巴,他经过,她追上来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要拉他一起玩泥巴,可他想去抓知了,手一挥,她一个跟头栽进泥巴堆里,嚎啕大哭。
他爸爸听见小夏时的哭声,赶来把他一顿胖揍,让他在巷子口的烈日下罚站。
她怯怯地溜出来,小手背在裙子后边搓啊搓:“小火哥哥,以后我再不哭,再不让言爸爸打你了。”她从背后掏出一根棒棒糖:“我把这个给你吃。”
……
隔壁的牛牛揣着一兜桑葚从巷子里走过,馋嘴的小夏时眼巴巴地看。
牛牛昂着脑袋:“阿时你想吃吗?”
小夏时看着紫红饱满的桑葚,点点头。
“那你叫我牛牛哥哥。”
小夏时瘪嘴:“你又不是哥哥,小火哥哥才是哥哥。哼!”
后来小言焓听了,眉毛气歪:“桑葚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摘。”然后中午抓着她的手去摘桑葚。
他爬上高高的树,她捧着一个小碗站在树下望。
他摘一大捧放在她碗里,又爬上树。再下来时,她仰着小脑袋,眼睛乌溜溜亮晶晶望着他,嘴巴紫红紫红,碗里干干净净,一颗都不剩。
“你怎么吃这么快?肚皮没有撑破么?”他掀开她的小兜看,小女孩的肚皮平平坦坦。
他把一捧桑葚放进她碗里,重新爬上树,又回头,坐在树丫上,张开手臂,画圈给她笔画:“你慢慢吃,我再摘这么一大……捧,把你喂得饱饱的。”
“嗯嗯。小火哥哥加油。”她抱着小碗用力点头。
他转头往树上爬,抠抠脑袋:“阿时这么能吃,以后要种100颗桑葚树才养得活她呀。”
……
队长,你怕死吗?
言焓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怕,但他不想。
他一直认为阿时没有死,只因他们之间那么多的回忆,一点一滴,完好无损。
如果他死了,没有人再记得阿时,她也就真的死了。
如果他死了,他和她那么多的回忆,将寄托在哪里?
……
甄暖呼吸渐慢,有很久不吭声了。
他也克制着呼吸,回过神来,问:“你在想什么?”
“沈弋。”
“……哦。”
“我挺对不起他的。”氧气渐少,她的声音渐小。
“……”他微微抿唇,张了张口,低声说,“我挺对不起你的。”
他声音很低,却近在她耳边,振着她的耳膜。
“……”她僵了一下,没吭声,眼睛里浮起一团雾气。
什么都不用多说,什么也不用多解释了。
她歪头靠在他肩膀,安静而安宁。
氧气越来越少,身体的缺氧让她想大口呼吸,可她死死忍着。
“队长。”
“嗯?”
“等你出去了,如果沈弋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别计较,放过他一次,好不好?”
他没做声。
“好不好?”她执拗地问。
他笑:“什么叫等我出去了?今天我们俩,是活活一块儿,死死一起了。”
她微微笑了,他看不到。
她心想,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我再去试一下。”言焓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的手术刀呢?”
她递给他,他把刀插在墙顶的缝隙里,让她握着:“你贴在墙上别动,坚持一会儿,我隔一会儿就上来让你休息。有事喊我。”
“嗯。”她乖乖地点点头。
看她借着刀柄的力量和水的浮力依附好墙壁了,他伸手想揉揉她的头,最终却拍拍她的肩,然后潜入水里。
水面很快安静下来。等一会儿,他浮出水面换气,然后潜下去。密码仍然不对,他一次次尝试。
呼吸越来越困难。她之前有些恨他,现在却没有,好像,还是喜欢更多。
她望着他消失的水面,微微笑了。
今天我们俩,是活活一块儿,死死一起了。
这话真好,可是……
她松开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头,甄暖乖,多给队长一些时间,他一定会找到密码,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好可怜,就当把夏时换给他好了。
她吐出一口气,吐得干干净净,松了手,缓缓沉进水里。
无声无息,不要扑腾,不要让队长发现……
☆、第83章 chapter83
甄暖醒来的时候,躺在她在c-lab的休息室里,除了嗓子疼,并没有其他不适。
她推开门出去,实验室里没有人,只有干净的台子和仪器,挂钟显示下午,外边天光大亮。
她走到窗边一看,厚厚的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公安大院白花花的,干净极了。
昨晚,平安夜。誉城下了大雪。
她一路没遇上人。楼上楼下,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身后电梯开了,关小瑜急匆匆走出来,见了甄暖愣一下,简短问:“没事吧?”
“没事。”
她别过头去掏钥匙,低着头,甄暖看见了她发红的眼眶。
“怎么了?”
关小瑜推门进屋,没说话。
“是……刚才去游乐场做痕检了吗?”
“嗯。”
甄暖心里一刺,眼睛微红:“程副队他……”
“带回来了。”关小瑜别过头去,抹眼泪,又解释,“不归你管,给别人接手。”
“游乐场的案件,我和队长都要回避吧?”
“不是,我们都得回避。上级派了工作组下来……”
甄暖明白,密室牵涉到的人和事太敏感,上级全权负责取证采证到验尸调查,他们只能帮帮忙,或许还不能插手。
“队长人呢?”
“应该在医院吧,不知道。……要不是尚局保着,他恐怕会被带走关起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停职。”
“他……”她并不确定,“又没有害人。”
“但他得接受调查,你最近也不能乱跑。”关小瑜气得咬牙,“那个t计划里的人都是些什么变态?”
“你知道了?”
“言队都说了。而且,之前那么多双胞胎的巧合本来就很奇怪了不是吗?尚局差点儿被他气死。”
甄暖不做声,尚局应该猜到言焓早有察觉,却一直不表态。
“言队今年是撞了什么邪……”关小瑜说,“昨晚,阳明垃圾场有了发现,之前猜的是对的。找到夏时的整个人了。”
“找到了?!什么情况?”
“面目全非。”
……
甄暖走回楼上,不知道言焓最后是怎么猜到密码的。
手伸进口袋里掏钥匙,蓦然发觉自己换了外套。她立刻跑回休息室,湿漉漉的外衣搭在椅子上,一摸,程放给她的那团纸,就是藏在郑教授蜡像头部的东西,不见了。
被言焓拿走了。
算了。程放把信封和纸团给她,不是不想给言焓,而是担心他俩的安危,让她出了密室再交给他。
但什么都没逃过言焓的眼睛。
她走回办公室,意外撞见言焓从电梯里出来。
她愣愣看着他,面容俊朗,表情寂定,衣服换过了,看不到肩上的伤,只有露出的右手上绑着绷带。
她直勾勾看着他,竟觉恍如隔世。
“看什么?”他说,“水把脑子泡坏了?”
“……队长你还好吧?”
他“嗯”一声,往前走,突然问,“我下水之后,你干了什么?”
“我……手滑,掉进水里了。”
“是吗?”
“是。”
“甄暖。”
“嗯?”
“为我,不值得。”他说,侧脸寂寞得像黑夜。
……
言焓走去解剖室,甄暖跟着进去,就见台子上几块黑漆漆的东西,鞣尸。
碎了的鞣尸。
言焓一句话没说,戴上一层薄手套,过去把堆放在一起的人体块拼凑起来。
甄暖立在一旁,没有帮他。她不敢碰他的“人”,也不想打扰他和“她”。在密室里,她隔三差五地恨他和夏时,可如今看到这幅情景,她一点儿恨意都没有了。
一个人如果活着,她的爱人跋山涉水穿越十年的时间去寻找她,这条路孤独凄苦,但他心里有再相见的信念;
可一个人如果死了,她的爱人独自一人寻找真凶,只为让她安息;寻找她的骸骨,只为给她全尸;这条路,漫漫十年,他是怎么走下来的?
她死了,他真的在用一生的时间铭记她。
“她”萎缩得很瘦很小了,脑袋,躯干,手臂,腿杆,细得像柴火。
室内只有解剖台上开了灯。
言焓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露出消瘦的下巴。
他的牙齿紧咬着嘴唇,嘴巴抿成一条细线。
他轻轻捧了捧“她”的脸,又摸摸“她”头,手掌来回动了动,像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手指轻轻碰一下“她”的脸,小心翼翼而又虔诚。
那张脸坑坑洼洼,不见人形。
鞣尸会完整地保存“她”死时的面貌,她曾被人扔进腐蚀性液体,当然会是这般惨状。
他的食指缓缓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滑到下巴,轻微发抖。
然后,他盯着“她”的脸,就那么看着。
很久很久,忽然说:“我想单独在这里。”
甄暖转身离开。
解剖室里安静无声,言焓仍立在台子边,捧着那个坑坑洼洼的瘦小的脑袋出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把她拼好。
他握住“她”的手,穿过“她”的手指,十指交叠。
他俯下身子,拿脸去蹭蹭“她”的脸颊,又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子,嘴唇轻碰“她”的嘴唇,像动物的本能,不能言语只能爱抚。
可……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漆黑的脸,直起了身子。
这种感觉……
“她”的感觉……不对!
……
甄暖回到办公室,发了会儿呆,夏时因曾经的甄暖变得支离破碎,她没有记忆,就真的和她无关?
她想起那副惨状,难怪言焓恨她。
她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给沈弋发短信:
“我知道‘甄暖’以前是干什么的了。tina。”
想了想,又加一句,
“我想和你谈谈,现在。”
很快,短信回复过来:
“你在哪儿?”
“办公室,我可以出去找你。”
“不用,我过来。”
……
甄暖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楼顶上厚厚一层人迹未至的新雪。
靴子踩进去,咯吱咯吱响。
沈弋跟在她后边,问:“那么怕冷,怎么跑到上边来?”
“下边人来人往的。”她的脸缩在围巾里,没回头,“为什么不把我过去的真实身份告诉我?”
“你都不记得了,告诉你做什么?都是些不好的事。”
“你知道那些事是不好的。”她停下脚步。
“……”
“知道是不好的,为什么你现在还做不好的事?”她迈出一步,身后只有风声,她又停下,轻轻问,“因为我吗?”
没人回答。雪地上的脚步声渐近,他从她身边走过。
“沈弋。”
他扭头看她,眼睛映着雪地的白光,看不清情绪。
她抬起脸:“有人要杀我,你替他们做事,换我平安,是这样吗?”
他看她好几秒,平静说:“不是,你想太多了。”
甄暖哑口,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可她蓦然发觉,这些年,她从来就看不清沈弋的心,也分辨不出他是真话还是谎言。
她低下头:“你说的一个月,又是什么呢?”
沈弋不说话。
她明白了,又抬起头,话未出口,他伸手拉开她的围巾,盯着她脖子上的伤痕,问:“谁伤的你?”
她不能说是言焓,嗓子有点儿涩:“你知道戴青他……我之前以为他是警方安插在你身边的卧底。可他其实是……”
“我知道身边每个人的底细。”沈弋把她的围巾整理好,“一开始以为他是申洪鹰放在我身边的,后来才知道他其实盯着所有人,包括申洪鹰。”
所以他每次出手设计害那些双胞胎时都碍手碍脚,好在有帮纪琛商场争斗的名义,戴青也拿不准。
她听出了:“游乐场的事,你知道?”
他不答。
“我写在本子上的游乐场,是你说的。你知道队长会带我去吧?”
“我不说,他也会带你去。”
“密室设计者是你吗,还是你纵容了戴青?”甄暖问,“华盛旗下游乐场的大项目改造,那样精密又耗时的设计,一定有高层帮忙通关,才不会引起怀疑。”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暖暖,学会怀疑身边的人,你会越来越聪明。”
“你说的一个月,是不是又有变化了?”她眼睛湿亮,望着他,“你又有新的计划了是不是?……沈弋你别这样。”
他看她半晌,掏出烟来,抽出一支,摸了摸,没有带火。他从来不用自己点烟。
甄暖缓缓回神,从口袋里摸出c-lab火柴,原想递给他,他已含着烟,欺身低头。
她擦了一根火柴,双手捧着火光凑近他,可烟刚碰上去,冷风一卷,变成青烟。她又擦一根,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火光在她手心摇摆,他抬手护住她的小手,烟凑上去,轻轻一吸,点燃。
他低着头没动,长长呼出一口气,青烟在两人脸颊边弥漫。
他近距离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的眼睛变了。”
“离开你后,慢慢长大了吧。”一句话里,对他的感激与肯定,不用挑明。
“那是好事。”他笑了笑。
甄暖,当初把她推开,无非是让言焓不要盯他太紧,
他料到言焓会把甄暖当做导致夏时死亡的原因,他一定会狠狠伤害甄暖,但也绝不会让她死,甄暖会心灰意冷,回到他身边。
然而,一个月的约定,她提起,他却再度食言。
密室里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以及言焓最后在水下输入的那个开门密码,让他意识到,原来没有终结,一切才刚刚开始。
“暖暖,看见了吗?”他的烟拿回手里,“其实一早你就看得比我更清楚,我们两个要走的路,是截然不同的。
你等我一个月;到后来,或许发现,一个月之后,还有更多个月。”
她红了鼻子:“我想知道,你答应过的‘解释’到底是什么?”
“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不语。
“重要的是,你好好走自己的路,不要再回头看我。”他的手捧住她微凉的脸颊,眼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你还是这么好,还活着。”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嘴唇,便转身离开。
“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甄暖追上去,拉住他的腰,“沈弋,你到底背负了什么?你要计划干什么,你别这样,……我不希望你出事。”
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他在切断他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他覆上她的手,道:“你的手凉了,下去吧。”
……
甄暖打开解剖室的门,言焓不在了,鞣尸还躺在台子上。
她回头看沈弋:“你进来吧。”
她不明白沈弋怎么会知道夏时的尸体被挖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出想看一看,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违规答应他。
她想,或许9年前夏时的死亡真的和沈弋有关,如果夏时的鞣尸能够激起沈弋的愧疚,或许可以阻止他接下来筹谋做的事。
“她本来是散的,被队长拼起来了。”
沈弋似乎没听见她说话,走过去,眼睛始终盯着白光下漆黑如皮革的小小尸体。
很久后,他说:“她……这么小。”
“她变成鞣尸了。皮肤骨骼都会大范围地萎缩。”
“她”的躯干上,鞣成皮革的皮肤紧箍着肋骨。
沈弋的手颤了颤,抬手要去碰碰“她”。
甄暖一愣:“不能碰的。”
他的手于是悬在半空中,与鞣尸富有光泽的皮肤隔着1厘米的距离。
不知是不是灯光,沈弋脸色惨白。
他的手悬在鞣尸上,缓缓下移,从头顶到鼻尖,到下巴,到胸脯,到手掌,到腿部,到脚踝,仿佛是在抚摸她的全身。
鞣尸静静的,没有回应。
他也是死寂的,除了那只一寸一寸“抚摸”“她”的手。
他的眼睛扫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截断骨,多年前她死时的样子,保存至今,呈现在他面前。
他一瞬不眨看着,视线有些模糊,“她”在闪光。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暖暖,10年,我终于见到你了……
……
甄暖回去办公室,神不守舍。
她刚才看见沈弋落泪了,他这是……为什么?
才进办公室,小松诧异:“甄老师,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下班回去了呢,刚才队长来找你,像是有很重大的事似的。”
甄暖的手机泡了水,不能用了。
“他现在在哪儿呢?”
“不知道,说是去找你了。”
甄暖去刑侦一队办公区,言焓不在,打他手机没人接。估计也被水泡废了。
下到院子里,他的车不在。
甄暖叹了口气,回家了。
……
冬天黑得太早,甄暖下公交车时,路灯都亮了。
路上的积雪还厚厚一层,天上又开始落雪。大片大片,像鹅毛。
她踏着雪,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快走到小区门口时,却看到一辆车,一个熟悉的身影。
言焓身姿颀长,低头靠在车边,灰色的衣角在雪夜的风里翻飞。
夜里的路灯光照下来,白纱一般。
冷风吹过,光束里的雪花轻晃晃地飘,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甄暖加快步伐走过去;
他听见雪地上的吱呀声,抬起眼眸,眼珠很黑,黑曜石般,像沾了雪水,湿润清亮。
甄暖的心瞬间静止。
他头发上,衣肩上覆了层白雪,等她很久了。
不在车里等,却站在外边。
她有些歉疚:“队长,你找我有急事?”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迎着风和雪,手从兜里拿出来,大步朝她逼近。
他要确认一件事。
她见他不言不语,纳闷:“什么事?为什么站在雪里等不进车……”
话未完,他已近身,冰凉的手突然捏住她的半边脸颊,一把将她推撞到灯杆上。路灯上的积雪猛然簌簌坠落,她尖叫一声:“啊……”
下一刻,他的舌头就捣了进来;冰凉的唇狠狠吮吸,把她的嘴彻底封死。
漫天的雪花在温柔的路灯光里飞旋跳舞,他的额发在她眼前颤动。
甄暖惊得魂飞魄散,瞪大了眼睛望他。
路灯顶上大块的积雪砸在两人头上,飞溅的雪花里,他闭眼的模样性感而痴虔,她愣了几秒,面红耳赤,“呜呜”地推他,挣扎。
他把她摁在灯杆上,大手将她的脑勺扣得死死的,他吻得激烈而野性,咬她的唇,舔她的上颚,舔她的喉咙,吮她的牙齿,吮她的舌头。
甄暖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发热。她推不开他,又羞又慌,呜呜直叫。
言焓却骤然松开她,猛地后退几步,表情错愕,震惊,仿佛见了鬼。
“不可能……”
他惊恐地盯着甄暖,黑色的眼睛里竟浮起亮闪闪的泪光。
“不可能……”
他哽咽,喃喃自语,一步步后退,摇头,颤抖,眼睛却死死胶在她脸上。他像失了心,抽了魂,脚步凌乱,后退着踩到台阶上,一个踉跄,雪花四溅,他摔倒在地。
他手忙脚乱要爬起,却似乎忘了站立,再一次滑倒。
眼泪滴落雪层,砸出一个洞。
他狼狈不堪地站稳,红了眼,湿了眼,机械地摇头:“怎么能……变成……”
他转身就跑,几乎是在打滑的雪地里落荒而逃,手脚并用地拉开车门,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甄暖浑身发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直到看到街道尽头,他鲜红的车尾灯亮起,越野车猛然调转回头,他的车疾驰而来。
甄暖吓一跳,想起他刚才一声不吭的霸道的强吻,“哇”一声,一溜烟往小区里跑。都忘了捡刚才被他粗鲁弄掉的kitty猫保暖耳套。
漫天的雪花在飞,身后突然一声厉喊:“阿时!”
甄暖头也不回,撒丫子在雪地上飞窜,队长肯定是疯掉了!
她冲进大楼,冲进电梯间,见言焓飞奔过来,她慌得摁关门键,他撞上电梯门拍打,她好歹把他关在门外。
下了电梯,她一溜儿冲到门口,开门关门,踢鞋子,跑进卧室,一屁股钻进被子。把自己捂成一团,严严实实。
她咬着被子,捂着胸口,心砰砰直跳,
疯掉了!疯掉了!队长一定是疯掉了!
☆、第84章 chapter84
甄暖缩成一团捂在被子里,脸热身烫,想起刚才他那个深……入……的吻。
为什么亲吻要把舌头伸到她嘴巴里面去?!?!
她一个哆嗦,嗷一声,蒙在被子乱踢乱打。
队长今天绝对是发神经疯掉了。
突然传来摁门铃的声音,屋子里一阵急促的叮咚叮咚;甄暖猛地抖一下,捂耳朵:“我听不见。”
门铃接连不断地响,然后是很用力的捶门声,轰隆隆的:“开门。”
甄暖死赖着不动,终于没动静了。
她钻出脑袋听,听到阳台上传来言焓和邻居礼貌的对话声:“这是我的证件,嗯,借用一下你家阳台,谢谢。”
甄暖傻了眼,跳起来就去关落地窗;风雪翻飞,言焓从隔壁阳台跳落,大步过来拦住。
窗门只剩一条缝儿,她卯足了劲推。
言焓单手摁着门和她较劲,隔着玻璃注视她,先是她的脸,再慢慢落下,从头至尾看一遍,又回到她脸上。
她被看得心发毛,也认识到比不过他的力气,撒腿就往客厅跑。
言焓拉开门,一个跨步上去,捏住她的手腕扯回来摁在玻璃门上。她吓得不敢出声,缩着脖子,警惕地看他。
他什么也没说,眼睛黑漆漆的,一眨不眨;她莫名被他的眼神吸住,移不开;他抬手要去碰她的脸。她本能地想扭头躲开,却没有,因他的眼里浮起水光。
雪更大了,从门缝里吹进来,打个旋儿,卷到他的头发上。
“阿时,10年不见,你……你怎么……”他的手悬在她脸颊边,想碰又不敢碰她的脸,“谁把你弄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瞪着眼睛,惊讶,迷茫。
他眼底水光荡漾:“阿时,你不认得我了?”
她眼神防备:“队长你怎么了?”
“太完美了。他们把你藏在甄暖(夏天)的面具下,一样的dna,天衣无缝。我找了那么多年,偏偏没有怀疑到夏天头上。”
她惊恐,他一定是异想天开。
昨天她才接收自己的真实身份是t计划组员tina,也就是不为人知的夏天,是造成队长心爱之人惨死的罪魁祸首;而今天她就大转变成了夏天的双胞胎妹妹夏时???
那个,队长找了快10年,几乎要为她走向极端的夏时???
“队长你……”她磕磕巴巴,“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他斩钉截铁。
“可我根本不记得作为夏时的一切……”
“你记得作为甄暖的一切?”
“……”她无言,又说,“可我就是甄暖的样子。”
“有人换了你的容貌。不……你受伤太严重,全身的表皮都换掉了。9年前的甄暖、吕冰、还有阿时,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第二具鞣尸不是阿时,是甄暖。
第二具鞣尸在吕冰死去的前两三天就死了。
而吕冰死的时候阿时她在场,她把订婚戒指塞进了吕冰的嘴里。第二具鞣尸是甄暖,不是阿时,不是你。”
这么解释真的通了。
甄暖仍觉匪夷所思,不可置信,可,她想起下午沈弋提出要去看看鞣尸,他的表现,他的眼泪。
那个才是他真正的甄暖?!
沈弋把她的脸给……
她很清楚了,可是,她望着言焓,他清楚吗?
门缝的风雪愈大,她靠在玻璃门上,颤抖。
“你昨天说我是以前那个坏甄暖,是害死夏时的坏夏天,今天又说我是夏时,”她摇头,困惑而困苦,“你明天又会说什么?”
“dna检测吗?那只能证明我是夏家的孩子,究竟是夏天还是夏时,谁也不知道。因为当年发现的‘夏时’的两批骨头虽然细胞质dna有细微的诧异,但究竟哪个夏时,你也不知道。如果有天你忽然质疑我,”她望住他,“是不是又要把我推开?”
“手。阿时左手的中指骨,天生是歪的。看不出,但摸得到。”他轻轻伸手,与她五指交叠,他的中指抚过他的中指,他猛地一颤,泪盈眼眶。
“对不起。”他的眼泪落在她眼睫,“对不起,我……”他悔恨得无以复加,“你就在这里,我却没有认出你。对不起,对不起。”
甄暖想埋怨他,可是这一刻,她的心软成了稀泥。他那么爱的阿时,她嫉妒的阿时,竟是她自己。
看到他因为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哪里还怨得起来。
“这次不会错。阿时,不会错。”
他低下头,蹭蹭她的脸颊,轻声:“阿时,我记得和你接吻的感觉。”
这句话在她心头过了一道电,她的胸口酥酥麻麻的,呼吸不顺,可她瘪瘪嘴,不服气地气他:“如果就是你记错了呢。”
“你不记得了,不要紧,我记得。”他收紧她的腰,“不会错。”
他解开她衣领的扣子,埋首去嗅,
“一早就有感觉,我却排斥,却害怕。我早该发现。即使是双胞胎,又怎么会有和你一样的气味,我早该发现。”
正因先入为主认为她是夏天,他甚至不曾想起和她十指交握。他也以为这不是特殊标记,夏天的手或许和夏时一样,天生歪了一截。没想并不是。
“阿时,你身体的感觉,我不会记错。”他说,“不信,我换个方法证明。”
她瞪着眼睛,证明?
他的手拉开她羽绒衣,环住她热乎乎的腰身。她一惊,突然明白他的意思,瞬间脸通红,推开他便往客厅里逃。
“不要!”
……
言焓关上落地窗,落了锁。
走到客厅,她人却不见,玩起了躲猫猫。他到餐厅也不见人,听见身后她光脚丫的跑步声。他回头找一圈,想了想,走回卧室,上了锁。
卧室的角落里堆放着众多的玩偶,他特意每一步都迈得格外用力,让她听到。
他走到玩偶堆前,揪一只长腿兔子,甩开;拎一只绿背乌龟,扔掉;抓一只长颈鹿,抓不动……他稍一用力扯开,然后,四目相对。
“……”
“……”
他朝她伸手,眼睛还是湿润的,却带着微笑:“把手给我。拉你出来。”
“不!”她用力搂着一只猫,反叛地瞪着他。
……
“那就在这里好了。”他直起身,看着她,一手开始松领带,随手扔地上,又脱风衣。
“这里?”她心惊肉跳,“你干嘛?!”
“你不热吗?”
她也热,今天很冷,她却热得莫名其妙。
眼见他要解衬衫,她扔掉猫咪往外逃窜。
他不紧不慢后退一步,长手一捞,把她拉回来,摁住她的肩膀转了两下,羽绒衣毛衣几秒间刮下来。扎头发的皮筋也顺着毛衣脱落,长发披散。
她急了,来不及抵抗,他手指隔着绒衣在她背后捏一下,胸衣解开了……
甄暖惊愕,他这些手段是哪里来的?
他看懂她的眼神,解释:“以前你常闹脾气,不好对付,就像现在这样。所以要学点儿技巧。好在多年过后,也没忘。”
“你耍流氓!”她气得跺脚,鼻子冒烟。
他身体挡住她出逃的线路,她赶紧从床上爬过去,没想他从背后上来,手臂缠上她纤细的腰肢,摸着她的肚皮一摁一拉,裤子也给扒下来。
甄暖转身打他,他捏住她双手的衣袖一拉,保暖绒衣带着胸衣齐齐从头顶脱落。
她哀嚎一声,捂着光溜溜的身子往被窝里钻;
他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将她扯回来,揪住她小小的内裤,借着她惨叫踢腾的劲儿,顺顺利利收进掌心。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骨头会疼的。”她捂进棉被里。
“不会疼,会酥。”
她哇呜一声求饶,“我们说点儿别的吧队长。你忍一忍,不要激动。”
他手伸进被窝,把她的脑袋挖出来:“我忍了快10年。”
甄暖反而把这句话理解成养精蓄锐10年,顿时吓得头发麻腿发软,揪住被子一个打滚,把自己滚成毛毛虫。
言焓哄半天,她死活不出来。
其实来之前,他没想到今晚要和她怎么样;可确认她就是夏时后,她的眼睛,她的气味,她的嘴唇,她的身体……他根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天知道这些年他想她想得快发疯了。
他起身,走下床;
甄暖埋首在鸡肉卷形状的被子里,抬起头看;就见他从容不迫地脱衣服,她看见他肩头雪白的绷带,他受了枪伤。她微微心疼,可很快欲哭无泪,明明受伤,怎么还这么好的体力。一垂眼,看见紧实的窄腰上紧绷着腹肌,她耳热,而腰间再往下……。
她的头脑瞬间爆炸,突然领悟什么叫养精蓄锐,什么叫蓄势待发。
她怕死了,哇一声把脑袋埋进去,死命踢被子。
床板一陷,他上来了,轻松一推,把她的被卷拆开,捞她出来。她一个机灵往外蹦,被他抓住脚踝扯回身下。
她趴在床上,双手被他摁在背后,他另一只手很烫,从她的屁股上滑下;
她躲不掉又跑不开,背对着他,头抬不起来,咬着棉被,哭叫像自卫的刺猬:“别碰别碰!叫你别碰!”
“我听不见。”
她乱踢乱动,却因背身发挥不了威力,也顾忌撞到他的伤口。他的手突入进去,她瞬间皮肉发颤,可怜至极地哀嚎:“我受不了的,真的会受不了的。”
“我保证会。”他俯身,吻她的侧脸,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背脊……来到下边,他终于松开她,她立刻窜逃,却再度被他捉回来,打开双腿吻了下去。
她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可被他固定着,怎么也挣不开。
“真的会受不了的!”她满头是汗,滚来滚去,“热死我了,你离我远一点……”她羞死了,忿忿地控诉,“别亲了,痒死了,叫你别亲了。”
她像锅里的虫子,极不安分,又像孩子,什么感觉都说出来,丝毫不知这样更撩心。
他进去前,哄她放松,说会很舒服;
她一点儿都不信,可推又推不开,只得呜呜扮可怜:“不要,我会被你弄死掉的。”
他堵住她的嘴,挺身而入。
她脑子里炸开了花,“呜”地尖叫,手脚扑腾,可人已被他钉在身上。
她不顺从,乱扭乱动要推开;
他掐住她的腰示范:“乖,像这样动。”
她嚎一声,眼泪齐飞:“我要举报你!”
“好,咱们做完了就拿去队里说。”
“你不要脸!”
“那就更不要一点。”
“……嗷!”她眼泪汪汪,“我真的会死掉的。”
“是舒服死吗?”
“禽兽!!!”
……
渐渐,她不挣扎;渐渐,她安静下来。
她缩在他身下,脑袋撞上床棱。她颤抖,收缩,她的脸皱成一团。
她的眉心狠狠拧起,咬紧牙关;
“出声。”他用力一顶。
她手指抠进他的手臂,周身的肌肤都泛着粉红的光。
“出声。”他略一发狠。
“啊!”她的肩膀悬出床外,她箍住他的脖子,身子像晃荡的秋千。
她一点都不痛,一点都不抗拒,她的身体温柔得像水,对他出奇的敏感,包容。
他陷入她的身体里,不可自拔。
“阿时,”他鼻翼浮着一层汗,嗓音嘶哑,“我说过,我不会记错。”他贴在她耳边,含住她的耳垂,唇齿之间溢出一丝极低的呻音。
她意识模糊,闻到他发间的香味,他肩头的药膏味,他胸口的汗水味。
她没了力气,缓缓下坠,脑袋倒在床边,望见落地窗外,黑夜如幕,鹅毛大雪,纷纷洒洒。
……
……
言焓清晨醒来的时候,甄暖第不知道多少次滚出他的怀抱,小小一只缩在床边。
他伸手去捞她,她光溜溜的,没穿衣服,一翻身抱了个多啦a梦拦在中间。
他拿起来,她揪着不放,他力气大,扯过来,扔掉,朝她靠近,她又一转拿了个kitty猫。
他揉揉眼睛:“扔掉那么多怎么还有?”
“就有!”她炸毛。
他昨晚差点儿没把她骨头给拆了,她不能想,一想就羞愤。
“生气了?”他静静看她,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歉疚。她瞬间哑口,他连眼神都仿佛在宠她。
他说:“乖,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心早已软成了水,慢吞吞挪过去,窝进他怀里。
他搂住她,心疼她的傻。
那天在密室掐她,伤她,昨晚追她上楼,他以为要大费周章地请求原谅,他愧疚悔恨又自责,可她真的就是阿时,性子柔软到这种地步,轻轻一哄,就好了。
摸摸她一下,便乖乖凑过来,把曾经的伤害忘得干干净净。她怎么能这样好?
……
甄暖想,如果可以想起以前的事情就好了,就可以知道以前的言焓是如何爱她的。
现在的他,似乎和最初认识的队长没什么变化,笑容散漫而慵懒,唯一不同是他的笑弥漫到了眼里;
他的眼睛时刻都注视着她。
她穿衣服,他躺在床上看;她刷牙,他斜倚着洗手间门看;她做早餐,他靠在橱柜旁看;
她任何时候做完手中的事,想起回头看他时,他都安然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是化不开的爱恋,像刚刚陷入热恋的少年。
出门也是,时刻牵着她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飞走。
甄暖心疼,心疼他这些年的孤单和坚守。
可,这种情绪并没维持多久……
一下电梯,她便不自在,挣开他的手:“你先别隔着我那么近,小区的人看到了,会闲言闲语。”
这段时间,出现在她家的男人太多了。
“好,”他出乎意料地听话,“不离你那么近。”
她出大楼,走上雪地。昨晚又下了雪,厚厚一层,她出门早,可以踩新雪。
她心情不错,乐颠颠走了一会儿,到中央了,回头看他,却愣住。
高高的他嘴角噙着笑,双手插在风衣兜里,正沿着她胖靴子踩出来的雪洞洞走,步伐很小,不时摇晃一两下。
她心都化了,因他突如其来的孩子气。
他走近了,抬起头,倏尔一笑。雪地反射的阳光灿烂了他的脸。
“阿时,我在学你。你以前就是这样。”他拥住她的腰,“跟在我身后,踩我的脚印。”
“深城下过雪吗?”
“没。小时候,你光着脚在泥巴地里,踩着我的脚板印走;长大了,鞋子沾了水,踩着我的湿鞋印。”
她想,多可爱的画面啊。
他拥着她走了几步,习惯性地侧头过来亲吻她。
她立刻双手捂住嘴。
“怎么?”
她控诉:“你亲就亲,干嘛总把舌头伸到我嘴巴里面?”说完,身子一抖,昨晚,他的舌头何止是伸到她嘴巴里。
他稍稍一愣,看她半晌,突然笑了,笑得转过头去摸了摸鼻子,又看她,收也收不住:“没这样和人接吻过吗?”
她懵懵地摇摇头。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荡:“好,听你的,慢慢来。”
甄暖想想,又问:“我好多事都不懂,好多事都不记得,等你嫌我烦了,我就……”
“习惯了。”他散漫地打断她的话,说,“你从小就麻烦。”
她瞪他。
“还矫情。”
“……”
走了一会儿,甄暖问:“我是夏时,那爸爸妈妈?”
他微微敛了眼瞳:“等这件事情彻底解决,再回去解释清楚。”
“嗯。”甄暖也这么想,事情不解决,只会让爸爸妈妈更焦心,“不止t计划的事,游乐场也没有完全解决吧?”
“嗯?”
“有种感觉……戴青不是策划者。虽然他的确是t计划的成员。”
他掌心包住她的手,装进口袋:“对。
先是斯诺克,戴青并不精通这个;但你也看到了,自动化的斯诺克甚至把刚性平面和入射角反射角都考虑进去了,真正的设计者非常谨慎仔细,一点儿细节都不会遗漏;
戴青的那把枪,不是走火,是被设计;
最后,他拿枪抵住你,说要杀了你,然后和我继续走,他想杀我的,但他也不确定最后出门的密码,所以要多留我一会儿。”
他说:“他的任务应该是灭了可能知情的人黄晖,揪出和t计划作对的人,申洪鹰和程放。申洪鹰输对密码tina,戴青起了杀机;而程放杀了郑容,戴青更是怀疑。
而且,程放提前拿走了郑容蜡像脑袋里的东西,并撞见戴青搜已经空了的蜡像,两人都更坚定各自的想法。戴青认为程放是作对者,程放认为戴青是设计者。
但都不是。
真正的设计者一举除掉了所有人,包括戴青。”
“哦……队长,”她皱眉思索了一下,“不是你吧?”
他淡淡一笑:“不是。”
“噢,那就好。”她微微笑,舒了口气。
他的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安。
他犹自记得多年前,夏时和她闺蜜的对话:
“哇,这本小说的男主角好帅哦。”
“哼,混黑道的,杀人又放火,帅什么?要我看,最恶心了。”这是夏时不屑的声音。
“他也是被逼无奈啊,而且他是为了女主角,他爱女主角。”
“不要找借口!”
“要是哪天你的小火哥哥为你做坏事……”
“呸呸呸,我小火哥哥最好了,他才不会做坏事呢。”
“我是说万一。”
“……”她想了很久,终于说,“那我就不和他好了。”
“什么?”闺蜜惊诧极了,“阿时,你居然能说出不和你‘小火哥哥’好的话。”
“嗯,我就一个人。不和他好,但也绝对不和别人好。”
而现在,刚才甄暖的紧张和放松,让他忐忑。
即使失去记忆,她也是阿时,那么善良;而他已经一身黑暗。
那日在商场,他看出了她对沈弋的感情,10年的依赖,一朝看到沈弋做的恶事,她便头也不回。
如果她发现队长不再是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队长,她会不会也毫不犹豫地挣脱开他的手。
自鞣尸吕冰出现;自深城接到电话,说千阳已死,众人要重聚,他就想复仇。但夏时爸爸的话让他迟疑,可回去后亲眼看见鞣化的“夏时”的人皮,他再次决定。
他去了密室,他想杀了当年的相关人;
但他发现,那里也有人想杀人,而有人会被杀;
密室条件有限,他一眼就看出哪个地方哪个时间可能成为案发的危险点;比如蜡烛,烘干机,分开的五角星走廊,特意把边缘磨薄了的手电筒玻璃片,控制力度的斯诺克石球,很多很多……
他视而不见。他推波助澜。
他什么也没干,但他不能说这些人的死和他没关系。
而现在,阿时回来了。
言焓曾想过,有一天找到阿时,他会立刻离开誉城,和她回家。什么警察案子队长,统统都不要了。
可事到如今,他却不能走。
在密室里,戴青想杀甄暖,她的危险,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要为阿时解决整个t计划,他要为程放揪出真正的密室设计者,他要为自己解决这一切。
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甄暖却突然转身扑到他身上,拦住了他前进的步调。
“怎么了?”他低头。
她鼓着嘴巴,小手钻进风衣里揪着他的线衫,不吭声,也不放他继续往前走。
她骄傲又撒娇的模样,一扫他心底的阴霾。他下颌蹭蹭她的脸蛋,轻笑:“阿时,怎么了?”
她瘪嘴,哼一声:“你别催,等我想想。”
他笑容放大,嗓音却愈发温柔:“好,不催。”
他安静拥着她立在雪地里,等待。
而她的心微微酸痛,该怎么说呢?
队长,我是阿时。不对;
队长,我不是阿时。也不对;
队长,忘了过去,不要怀着伤痛和仇恨了好不好?我已经回来了啊。可是,好像又不太对。我没有回来,因为我不是阿时,我没有过去的记忆。
还是不对。
该怎么说?
队长,我肯定不是曾经的甄暖,不是夏天;我是阿时,但,我不是曾经的阿时了;我是现在的我,是……是小猫。
你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喜欢现在的我好不好?
我知道,你也喜欢现在的我;但是不要因为过去而喜欢我,只因为现在而喜欢我,好不好?
我只是小猫,你明白吗?
唔,她想好了,仰起脑袋:“队长,我喜欢你叫我‘小猫’。我问过老白了,他说我的这个绰号最先是你叫的。”
他稍稍一愣:“你喜欢‘小猫’?”
“嗯。”她点头,还没来得及解释,言焓的手机响了,
“尚局?”
“言焓哪,你立刻回来继续工作。”
“出事了?”
“网上出现了一个人,他预见了郑容、程放的死亡日期。还有王子轩。”
“王子轩不是没死吗?”
“……是啊,暂时没死成。”
☆、第85章 chapter85
“出什么事了?”
“王子轩在看守所里受了点儿伤。”言焓坐在驾驶座上,侧身给她拉安全带,一丝不苟地扣好。
甄暖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偷偷开心。想想正事儿,又肃下来:“发生了什么?和里边的人打架了?”
“不是。”言焓发动汽车,“郑教授死后,某网站微博开了个祭奠郑教授的话题帖,很多人在下边留言说王子轩该死,还有人提议让那些犯了命案的亡命徒在坐牢前杀个坏人,替社会做好事。”
“这是什么道理?”甄暖闻所未闻,“难道看守所里真有人这么做了?”
“还不确定,但蹊跷的是,有人留言并转发微博说,说会杀死王子轩。”言焓道,“谭哥他们是在调查王子轩受伤案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微博里的这个用户。”
甄暖:“可这或许只是随机的情绪发泄,不一定和王子轩有关。”
“是。但虽然不确定是否为真,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查不出用户注册和发留言的ip地址吗?”
“用户多年前注册,ip作废了;近期登陆的Ip地址在同一家网吧,监控器死角的机子。那人直接进了网吧系统,没付钱也没登记。”
这么说,留言的人很可疑了。
……
到了大院后下车,言焓一路都牵着甄暖的手,她也没察觉异样,挨他近近的。
直到走进会议室,一大帮子人坐等开会,抬头见了,张口结舌。
甄暖立刻红了脸,挣言焓的手;
可一贯反应敏捷的他竟有些迟钝,一时间没松;她更是面红耳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敢发力弄出大动作,急咻咻地低声:“你放开。”
他这才回过来,松了她。她低头跑去远处落座,他眼神不停往她身上跑。
一众人全看在眼里,都是干这行的,眼睛比谁都毒,一眼发现回家必换衣的言焓昨晚没换衣服。
“……”全体暗叹加惊诧。
只有老白眼睛大张,叹为观止地感慨一句:“我靠!”
想当年,言队总教导大家:兔子不吃窝边草,千万别在单位找,本来数量就不多,何况质量还不好。
关小瑜是个汉子,不来电;秦姝心系言队,捞不着;好不容易来了个呆软萌萌的暖暖美人,言队说不得破坏队内气氛。
迫于队长淫威,一帮大小伙子不得不从。
得,这会儿倒好,暗地里加班加点挖墙脚,捞自个儿兜里去了。
时不时送她回家让她心里暖暖打,偶尔来个当众表扬让她觉得自己萌萌哒,去深城开会只带她去两人独处,游乐场案发当晚是平安夜,甄暖也在那儿,不就是妥妥的约会吗?
队长泡妞简直不要武力值太高。
老白顿悟,悔不当初,千言万语,重复一句:“我靠!”
言焓斜他一眼,老白泪流满面,心中腹诽:小猫猫都被你抱走了,你还有脸瞪我?
秦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苏雅转着笔,一言不发。他真的向前走了,既然能忘记夏时,既然可以选择甄暖,为什么不能选择她?
甄暖羞得抬不起头,身旁小瑜推过来一张纸,上边模拟网页盖起了高楼:
1楼,谭哥:言队不哥儿们
2楼,黑子:干的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苏阳老白点赞)
3楼,苏阳:+1,对,不是男人
4楼,老白:+10086,把小猫还给我!!!!!!言队不是男人!
5楼,言焓:楼上已疯。我是不是男人,小猫说了算。
6楼,覃姝:祝福
7楼,苏雅:呵呵
8楼,关小瑜:求5楼扒细节,or,楼下解答。
甄暖看呆掉,言焓的留言简直了,才刚刚在一起,他有必要这么嘚瑟吗?
她想处理掉这张纸,没想谷清明长手一抓,捞了过去。
他木着脸,写:
9楼,谷清明:5楼,化学实验室的偏光显微镜坏了,求买新的。
甄暖一头黑线,猛地把纸抽回来,刚要发作揉成一团扔掉,却看见下边还有一行字,是言焓的笔迹。
“X楼,程放:先见之明,早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祝福。”后边,所有人都画了心形点赞。
原来,大家都在表达祝福。
甄暖的心突然柔软,这张纸,她再也舍不得撕,要夹在小本本里,用胶水粘上。
刑侦队每年都会有刑警牺牲,她曾问过言焓,同伴死了怎么办?
回答是:安葬,敬礼,启程,上路。
铁打的队伍流水的兵。
活着的人肩上还有重任,他们不能沉湎,但他们绝非习惯。
小插曲很快过去,注意力回归王子轩。
王子轩的被害和受伤很蹊跷。他的强奸杀人案还未审理,人正关在少年看管所。他是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从楼梯间摔下去的,结果撞到多处,造成头部,肩部,髋部,腿部多处不同类型的骨折。
甄暖看了小松做的口头汇报,微微诧异,在楼梯间摔倒能摔成这样?
但接下来看了谭哥的图解后,她又明白了。
“图片上是看守所食堂的坏境,有监控摄像头,走廊上也有,但楼梯间没有。我们看这两段视频,一段是食堂,一段是走廊。
先看食堂,这个人就是王子轩,他一个人走出去。食堂的门是监控死角,看不到。但从走廊的监控看,他平安无事的走出门,独自一人上走廊。
看这里,走廊边停着一个手推车,起初只有一半出现在监控。王子轩走到手推车前边,即将走出监控视线,这时……”
甄暖愣住,屏幕左边,食堂的监控器里一直没有人,可右边走廊上的那辆手推车突然像失控了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朝王子轩撞去,后者毫不知情地走向楼梯。
手推车猛烈地撞上王子轩,把他推下楼梯,中途猛地停了一下,随后后端翘起滚下楼梯。
“……”甄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灵异事件?老天的报应?
如此诡异的受伤模式让他给遇上了。
谭哥拿出食堂走廊和楼梯间的平面图。食堂大门对着走廊,走廊直直对着楼梯间。所以才有了手推车把王子轩撞下楼梯的情况。
甄暖提问:“两个监控器的交界死角处有人吗?”
谭哥摇头:“我们检查了两个监视器,在王子轩之前,每个走出食堂的人都从走廊里下楼梯了,食堂门的死角处不可能有人。”
这样的意外也太……
甄暖稍稍忧心:“警方给出这样的解释,王家家长和社会媒体能接受吗?”
“都不能接受。”谭哥觉得棘手,“这事情现在很麻烦,王子轩的事本身就微妙,而这个意外事故也蹊跷。所以有部分人怀疑是警方想害他。更重要的是,意外发生在看守所,这也是警方的责任。”
甄暖皱起眉,担忧。
她低头翻开王子轩主治医生提供的诊断报告和各种拍片,王子轩头部轻度凹陷,轻微脑震汤,肩膀脱臼,肱骨上端骨骺分离,右胫骨非移位骨裂,小脚趾骨折,伴随多处脱臼扭伤和皮肤表面伤。
咋一看全身上下没处好的,很吓人。可甄暖发现,王子轩的伤说轻不轻,可说重,也不重。
她把自己的意见表达了,对大家说:“病情看着吓唬人,但实际没有行外人想象得那么严重,算是程度较轻的骨折。不过对滚楼梯来说,还是重了点儿。”
谭哥道:“还是你厉害,一眼看出来了。王子轩一开始只是被手推车撞下楼梯,但他后来为躲避往下冲的车,跳了起来,结果从扶手上翻身栽下去,摔去下一折楼梯上。”
“那应该有一两米高吧,也难怪了。”
言焓问:“案件定性了吗?”
“定性了,是人为。但不知道是谁。”
甄暖诧异,人为?
关小瑜接过话:“当天我们去现场后,在食堂的门下边发现了几粒东西。”
她在投影仪上放一张现场照片,食堂门下边的灰尘被人擦拭过,清理得很干净,但即使如此,还是留有几粒极小的白色晶体,且周围积水很多。
“我们检查过,白色的晶体是方糖。”关小瑜又贴上一张照片,“沿着食堂门这边的墙壁一直往里走,是一个接水的大茶壶。那天我赶到现场时,从茶壶到门边的墙缝下有一条长长的水渍。而食堂门是有吸力的,如果不被墙上的磁铁吸住,就会大力阖上。”
言焓一瞬间就明白了:“有人开门的时候没用磁铁吸住门,而是用方糖堵住门板和地面的缝隙,卡住了门。接水时故意不关牢水龙头。现在是冬天,水壶里不会放开水但肯定会放热水。热水流过去把方糖化掉,门砸回去撞上手推车的把手,就把王子轩撞下去了。”
甄暖恍然大悟,惊叹:“使坏的人能想出这种点子,小瑜你居然能从门缝下的一两粒方糖结晶找出线索。太厉害了!”
“不是。”小瑜耸耸肩,“瞎猫撞上死耗子。我前年迷一个冷门却超好看的电视剧《红色》,里边就有方糖挡门这一招。我猜王子轩那几个小屁孩也是从电视里学的。”
“不过,由于出事前一天的食物里有方糖,所以暂时不清楚是谁干的。”谭哥迟疑了半刻,“甚至不清楚究竟是其他的少年犯想坑他,还是我们自己人。”
所以,如果不把制造意外的人揪出来,警方面临的责难就越来越大。
言焓并不觉得为难,闲散地说:“这个意外设计得非常好,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目光齐齐聚焦。
“设计的人怎么在方糖融化,门砸上的一瞬间,让王子轩正好走到手推车的前边去?”
众人一愣。
言焓黑眸幽深:“热水流到门缝里,融化掉方糖大概需要十几秒。可王子轩在食堂吃饭留到最后一个,设计这场意外的人没有和他同行,怎么计算他吃饭的速度?”
甄暖抬头:“是王子轩他自己?”
言焓冲她一笑,却并未立刻下结论:“很可能,不过暂时不能绝对。计算时间应该有更精确的契机,或许我们还没发现。
而且,这种跟着电视剧和书本学习作案的模式,我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甄暖:“连环自杀团体,suicide sound的主播陈翰!”
“是,苏阳抽时间去查查,只是感觉,有无线索还未可知。”
“这样啊。”
两人一去一来,自如应答,配合默契。尤其是甄暖,比上次大家见到时开朗胆大了很多,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家都看得出来,言焓自然也是。
他望着她,不自觉就多看了几眼;甄暖被他凝望得心扑通跳,脸蛋红彤彤的,垂下脑袋去。
然后,他的视线里探出来老白的脑袋,竭力瞪大着眼睛冲他眨了眨,挡住了甄暖。
言焓一把挥开他的脸,又拿起一张照片,是现场照,门缝和地面的空隙用标尺标出了距离。
“一人份的方糖有3块,这个缝隙至少要塞两人份。调查一下出事前一天,有没有人申请多要过方糖,有没有人被其他人索要过方糖。”
“是。”谭哥应允,稍稍惭愧地摸了一下额头。
虽然言焓不在的时候,他们调查出很多的重点和细节,几乎全面。但他一回来,轻轻松松就揪出一堆关键问题。
言焓沉思一下,忽然问:“王家有没有申请取保候审被拒绝?”
“没。王子轩一直嚷嚷要取保候审,可他爸妈提没提。估计是担心最近舆论太凶,怕他在外边出什么事。父母是出于保护儿子的目的,儿子却不知情。”老白说到这儿,加了句,“正因如此,现在王子轩意外,他爸妈把我们逼得很紧,成天说是看守所的工作人员故意害王子轩。”
言焓点头示意明白,又问:“那个网吧里的神秘人还没找到?”
“没有。”老白稍稍皱眉,说,“比起王子轩,那个微博用户才是最头疼的。”
言焓:“把那个用户的主页调出来给大家一起看看。”
老白打开电脑登陆。
甄暖抬头望,那个用户名叫“正义之师Tutor”(导师),“师”原本指军队,它这样自称,是指自己一人相当于一个军队,还是化用了“老师”的意思?
它头像是挥着镰刀黑帽遮住骷髅眼睛的死神。目前粉丝5003人。
微博列表里有四条:
第1个,点赞3253,转发5734,发表日期2015年12月21日12:25
微博内容:
“受刑者:王子轩,判决:骨折”
第2个,点赞154,转发344,发表日期2015年12月20日12:25
微博内容:
“受刑者:黄晖,判决:煎熬;
受刑者:申洪鹰,判决:割喉;
受刑者:程放,判决:石击;
受刑者:戴青,判决:枪击;”
第3个,点赞40,转发23,发表日期2015年12月14日12:19
微博内容:
“受刑者:郑容,判决:枪击;”
而最底下,也就是Tutor的第一条微博竟然是很多年前!
20XX年1月24日01:22
微博内容:
“受刑者:吕冰,判决:火刑。”
看这些微博的发布日期,Tutor它预知了所有时间的发生。
这时,微博有了提示,老白刷新网页,
就在前一秒,Tutor发了一条新微博:
点赞0,转发0,
微博内容:
“受刑者:王子轩,判决:砍头。”
☆、第86章 chapter86
“诶?为什么tutor每条微博都是中午发……”甄暖才说完便意识到,“发布日期后边的具体时分是不是执行‘处罚’的日期啊。”
言焓也看出来了:“是。郑教授那条发于14号12:19,他死于12月19号;王子轩的第一条发于21号12:25,他12月25号骨折。”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最后一条,时分是01:22,吕冰死于1月22日,9年前的腊八节啊。
“但是,”老白提出质疑,“游乐场那条发于20号12:25,照理说这四人应该死于12月25日才对;可黄晖是死于24日夜间。”
言焓:“这个暗示与其说是案发日期,不如说是截止日期。”
甄暖警觉道:“刚才说要杀王子轩的那条微博是什么时分……”
言焓接话:“12:31,也就是在31号之前。”
众人紧锁眉头,这是在向警方挑战吗?
怎么会有人预测到郑容和程放的死亡?或者不是预测,是策划?
谭哥:“之前‘导师tutor’的关注度不够大,从粉丝留言来看,多半说‘神预测’,还有人问是不是通灵。大部分人都是猎奇心理,把tutor当做一个巧合和意外。
但由于申洪鹰身份特殊,有些媒体开始关注了。”
“华盛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没有公开申洪鹰死亡的消息。所以微博博主tutor暂时还没有影响力。”
“但如果王子轩真的没活过新年,他就会大火了。”言焓接过话头。
“王子轩现在在医院里?”
“对。”谭哥说,“我们发现了这个微博,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派了人在医院里守着。”
言焓“嗯”一声:“你们几个尽快把门缝下塞方糖的人揪出来。”
……
散了会去吃午饭,言焓和裴队说着话,走出会议室时瞥甄暖一眼,甄暖见了,小尾巴一般追随上去,并不作声。
老白经过,调侃:“裴队,再缠着言队讲话,小猫儿要挠你了。”
裴队哈哈大笑:“我先走,我先走。”
言焓回头看甄暖被调侃得窘愣窘愣的脸,瞪着大眼睛,脸颊红羞羞的,直摆手:“没有啊。”
他稍稍倾身,小指头勾住她的手心,把她拉到跟前来。
她手心痒痒,轻轻挣开:“工作时要注意影响。”
“好,注意形象。”他笑,松开她。
她因刚才老白的玩笑有些困窘,他便找话:“为什么说王子轩的伤不严重呢?”
“啊,这个啊。”她抬起头来,认真道,“骨骺分离……”她用了近十分钟给他解释。
言焓插着兜边走边听,居然耐性很好。
她叽叽咕咕讲了一堆专业词汇,偶尔还伸手比划。他唇角噙着闲适的笑容,时不时拎一下她的肩膀,勾一下她的背,避免她和来往的人撞上,又指引她出入电梯。
偶尔她因他的触碰懵一下,卡一下壳。他便“善意”地提醒:“刚说到骨裂了。”
她“哦”一声,细细小小的声音继续讲述。
讲完了,她抿抿唇:“我是不是讲得太复杂了?”
他轻笑:“我认为刚刚好。”
到餐厅,两人端了餐盘对坐。
甄暖想起鞣尸,问:“那一块块的都是夏天是吗?之前大家以为发现了阿时……我……还是说阿时吧。她的两批骨头和组织。第一批是一根肋骨和碎肉,这其实是我吧。”
言焓眉心紧了紧,“嗯”一声。
甄暖看看四周,小手凑过去摸摸他的手背,小声哄:“不疼不疼,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哭笑不得。
“而后来第二批发现的颈椎什么的,那个才是夏天。这次找到鞣尸,刚好和第二批一起,全部凑齐了。”
甄暖说到这儿,有些难受,“她好可怜。从小被人偷走,给t计划做事,最后还被他们害死。”
言焓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事彻底查清楚。”
甄暖用力点点头:“我相信你。”说完又道,“那个tutor,他很可能是吕冰的死脱不了关系。我比较介意的是,他说给吕冰的处罚是火刑。但我检查过鞣尸啊,没有火烧过诶,他是被割了喉咙,然后扔进腐蚀性液体里。”
甄暖蹙眉思索着,无意识地往嘴里舀羹汤。
言焓瞧她半刻,忍不住笑:“你倒越来越像个法医了。”
“诶?”
“聊这些,也吃得下饭。”
“难道我还要注意形象?”她瘪瘪嘴,想了想,“我们单位男多女少,女生干什么都是一朵花儿。”
言焓笑容渐渐放大,露出白白的牙齿。
她竟学会玩笑了。只不过她性子腼腆,说了后,他没什么异样,她倒先脸红不好意思。
甄暖又说:“我这不算什么。在美国实习时,有一个叫伊娃的病理学家,她吃的东西都和解剖器官放在一个冰箱里。”
言焓再度笑出了声,漂亮的桃花眼里眸光闪闪,问:“这算是公物私用吗?”
“公物私用?亏你的重点在这里。果然是boss,想法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
下午,甄暖要去医院给王子轩做伤情鉴定。
但她想了想,觉得王子轩很可能本身就是这场意外的知情者,在与王子轩交涉前,她最好去看看现场,不然遇上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她会措手不及。
看守所内,王子轩滚落的楼梯间很普通,没什么异样。
甄暖想根据伤情图片模拟出他坠楼时的过程,便找来也在这处看守所的章翔,他和王子轩体型差不多。
但章翔不太情愿,也不愿和她交流说话。甄暖并不介意,让他在台阶上扶手边站了几个位置比了一下,心里大致清楚后就放他走了。
他被带走前,甄暖忽然问:“王子轩在看守所里有没有欺负你?”
他脸色变了变,一言不发地离开。
……
去到医院,甄暖同医生就王子轩的伤情交流之后,对医生的诊断没有疑义。
她谢过医生,去病房看王子轩。
甄暖进去病房,一抬头就猛地愣了一下。王子轩脱得光溜溜的,平躺在床上。
她莫名其妙,问:“你这是干什么?”
王子轩原想看她害羞恼怒,或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没想她反应平淡,仿佛他的身体就是砧板上的一坨肉,丝毫不会让她耳热心跳或联想到性含义。
他不知,甄暖脑回路不太正常。
虽然平时男人一靠近她就心慌慌,可此刻她是带着检查的任务来的。在她眼里,他是一具待检查的躯体。面对她看了无数次的人体,她没想太多。
她古怪地斜眼看他。
“你不是法医,来给我检验的吗?来看我的伤口啊!”他身子舒展开,扬了扬脖子,用一种极其销魂的声音呼唤,“来吧,用你的手来检查我的身体啊。”
这小子现在还不知道他成了tutor的砍头对象,不惊不恐,本色流露。
“……”
甄暖皱眉看他半秒,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言外深意。
她不让自己显露半点尴尬,扬一下手里的病例和报告,走去远处:“我看过主治医生的检查报告,很详细,你没什么好看的了,把衣服穿起来。”
“好遗憾啊,”他盖上毯子,想了想,倒杯水殷勤地递给她,“法医小姐,请喝水。”
甄暖刚有些口渴,过去接过来,端到嘴边却又放下。
水不对。
她压抑着心里替所有受害者的不值,忍了忍:“你果然没有悔改。现在是在医院!”
王子轩被她拆穿,一点儿不也介意,色笑:“外面人来人往,不是更刺激吗?这里的小护士都很喜欢。”
病房外就有警察守着,他居然干这种事。
这个未成年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鬼样子?
甄暖恶心。
她忍了一口气,低头翻报告:“你被手推车撞下楼梯后,第二次从扶手上越过,坠落到下一折楼梯。”
“法医小姐,你是不是看过很多男人的身体?”
“扶手刚好与你的腰部等高。医生说你入院时,身体正面并没有挫伤,尤其是腹部和髋关节都没有。”
“法医小姐,你这么漂亮,给男人做检查的时候,他们会被你摸出反应来吗?”
“……”甄暖捏着文件夹的手指顿了一下,半晌后亮亮道,“都是死人。”
王子轩呛了一秒。
“从扶手上摔下去时,是背部朝外吧。你的后腰上有一道淤青,看形状应该是撞到楼梯扶手形成的。”她对他的伤痕一目了然,正判断还原他受伤时的情形。
王子轩一点儿不好奇她是怎么推测的,也一点儿不配合,继续问:
“法医小姐,你得到这份工作有没有走后门?刑警队的人,比如上次抱你的那个队长,是不是已经把你睡了?法医小姐,看你精神不好瘦瘦弱弱的样子,是不是他纵情过度,你每天工作完还得上他的床张开腿给他操,身体承受不了了。”
甄暖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他口中下流的话远远超出她的处理能力。她不受控制地想到言焓,他的脸,他身上的香味。她的脉搏不可自抑地猛突,在耳朵边激烈地搏动。
此刻王子轩的话带来的只有侮辱和恶心,让她反胃。这少年是个恶魔,他简直把一切女人当妓女和玩物来看。
她盯着手里的报告,几乎要把手指捏碎。
她用理智克制着,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出愤怒,那会让这种人更加得意嚣张。
终于,
她抬眸看他一眼,有些不屑:“我的事,和你有关系?”
她并不否认的回答反而让王子轩没了逗弄她的快感。
她阖上手中的文件夹,起身离开,一刻也不想和这个龌龊的人待在一起。
可甄暖发现他有点儿不对劲。
他盯着她看,嘴角含着奇怪的笑,眼神迷离不怀好意,满脸潮红,嘴里一直呢喃:“法医小姐,法医小姐……”
甄暖快步往外走,经过床边却赫然发现,刚才有毯子挡着,可到了这边,王子轩根本没有遮盖物。
一瞬间,甄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他竟然看着她的脸,当着她的面,疯狂自慰!
少年全身的皮肤在发红,喘着气:“法医小姐,我看见你和他们np了,我也要进入。法医小姐,你的身体好美,法医小姐,你的乳……”
甄暖恶心又耻辱,出去狠狠摔上门。门口一排便衣刑警和特警莫名其妙。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冲到电梯间等电梯,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一想到那个混蛋幻想着她的样子做那种事,她满身愤怒和羞辱上下奔涌,却无处发泄。
“叮咚”一声,面前的电梯打开。
言焓一出电梯就看到她这幅悲愤得摧枯拉朽几乎要内伤的样子,纳闷地皱了眉:“怎么了?”
“没事。”她扎着脑袋往电梯里冲。
他手一勾,捏住她的手臂把她扯回来。
她别着头,脸上又红又白,本来只是生气,可他一来,她便觉万分委屈,带了哭音:“没事……”
“王子轩?”他语气微凉。
她咬唇颤抖,不吭声。
言焓把一路推搡挣扎的她拖去楼梯间,问:“怎么回事?”
回头一看,他愣了。
她哭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那么流泪。
之前她虽是拼命想忍,却因他的询问而破功,心酸不已,委屈悲愤的眼泪一股脑儿全涌出来。
言焓眼瞳深敛,松开她:“我去问他。”
“你别问。”
甄暖尖叫,扑上去紧紧拖住他的手,她不敢想象现在言焓进病房撞见王子轩一面描述着她的身体一面疯狂自慰的样子,她会羞死的。
而且他一定会打王子轩的。他现在本就处于敏感期,再打人可就完了。
她低下的头颅抵在他肩膀上,拼命克制,却不住颤抖。
她瞬间不哭了,摇摇他的手:“你别去,现在别去。”
言焓垂眸片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表情相当平静,手却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甄暖感觉到他手上不动声色间蓄积的力量,心里一惊,知道他猜到了。
“队长,你别……”
言焓脸上乌云密布,抚开她的手,推开安全门出去。
这是在医院啊!
她追过去,却只看见言焓摔门进了王子轩的病房。
外面几位同事再度莫名其妙。
甄暖扑过去推门,锁上了。
她望望四周来往的护士和身后的同事们,不敢喊出声。闷头摇把手,一下就知糟了。
透过玻璃,她看见言焓狠狠拧了一下拳头,是要打人啊。
他很快消失在门廊。
甄暖快急死了。王子轩和他家人就是一堆地痞流氓,言焓要是打他,他一定会咬死不放。
里边也没说话的声音,床倒是狠狠滑了几下,随即是王子轩沉闷的哀嚎,像被捂了嘴。
甄暖回头看,身后的便衣警官们各自拿起报纸看新闻,当没听见。
很快,窄玻璃里再次出现言焓,脸上还有冰封的怒意。但见了玻璃那边她惊慌的眼神,他脸色松缓下来。漆黑的眉目瞟她一眼,拉开门。
“队长……你打他了?”
“嗯。”他若无其事往前走。
“他很无赖,你打了他,他告你怎么办?……”她急出哭音,“证据留在身上,否认都没用。你会被撤职的。”
他低眸瞥一眼她急得发红的脸,唇角微弯,笑出一声:“放心,我们打人会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放到显微镜下都找不出证据。”
“……”她愣了愣,看他的表情,是确有其事。
“哦……”她态度大转变,放心地大舒一口气,跟他走进楼梯间,问,“那你有没有多打他几下?”
“你说呢?”
她抓抓还有泪痕的眼皮,昂起头:“那就把他揍瘪!”
“揍瘪了。”
他拉她到一旁,高大的身躯把她笼在墙角,手指蹭蹭她湿漉漉的睫毛,低下声音,“我最看不得你哭了。也不知为什么,就是心里难受。从小就是,不怕被我爸揍,就怕你哭。”
她心里暖呼呼的,从不会掩饰情感,有什么便糯糯地说出来:“我一哭,你就打人。好像不对,但是好开心,好……”她红了脸,小声嘀咕,“好喜欢队长。”
他心都化了,收紧她的腰肢,低头轻吻她的唇,低喃:“刚才你担心我?”
她“唔”一声,象征性推推他的胸膛,是轻挠,人诚实极了:“不担心你,担心谁呢?”
她一句话把他心里撩起了火,他束她更紧,抵在墙上,唇舌交缠。
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口齿含糊:“会被人看……”
话没说完,便被他含入。
☆、第87章 chapter87
言焓牵着甄暖才走出大楼,手机响了。
是裴队打来的:“言焓,有记者发现了网上那个叫‘tutor’的人,现在院子大门口一堆记者等着采访,还有一批跑医院去了。你出门时小心点儿。”
言焓抬头,一堆记者已经涌进医院。一部分以医院为背景,开始对着摄相机做报道:
“……我们现在正在誉城市军区总医院,我们联系王子轩的父母后得知,王子轩就在这家医院的住院部,住院已有一个星期。王子轩从头到脚多处骨折,但目前恢复情况良好。虽然警方在媒体及社会舆论的压力下,公布了两段可以称之为诡异的监控录像,但对于这次奇怪的‘手推车’事件,警方至今没给出合理解释。我们也为嫌疑人在看守所内的生存状况感到担忧……”
甄暖皱眉,又看看言焓,他跟没听见似的,神色平静,拥她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记者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天中午,我们在某网微博上发现了一个用户名为‘正义之师tutor’的网友,他在12月14日发微博称要死郑容,结果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后来tutor又称要在25日让王子轩骨折,结果王子轩出意外;tutor继续称要在杀死王子轩,有人破解出截止日期,就是31号。
但据住院部的病人说,王子轩的病房外有很多便衣,说明警方也怀疑tutor很可能不是恶作剧,而是连环杀手!王子轩今天的命运究竟如何……”
甄暖觉得,记者那些还未下定论的只为吸引目光的主观措辞太不负责任。
“队长,你不担心吗?”
“住院部有保安拦着,他们无法进去打扰,不会给楼上的人造成麻烦。”
“……”
不是这个意思啊,不过算了,看他那样子就是不在意的。
只是……
有常和警方打交道的记者眼尖,远远看见言焓,不太确定,一边眯着眼看,一边交头接耳。
言焓比他们更敏锐,瞬间察觉周围环境和人物不对,余光扫一眼周遭的建筑物,须臾间做出最好的撤退计划。
甄暖正闷头思索,突然就被他钳住手臂,被他提起来转了个身。她抬起脑袋,言焓:“别回头。”
她被他拎着在雪地里飞,猜出怎么回事了,跟着他的脚步疾走。
言焓拉着她闪到门诊大楼后边,低低说了声“跑。”
甄暖还没反应过来,他握住她的手臂,拔腿开跑。他顾忌着她的体能,只用了半速,她仿佛脚踩滑冰场,刷拉拉跟着他飞。
北风冰嗖嗖往她的鼻子和嘴里灌。
她一边跑一边大口大口呼吸,一团团雾气像棉花从嘴里溢出,朦胧地在面前绽开。嗓子在风里干涩,肺部火辣辣地发烫,她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欢愉。
速度,奔跑,逃离,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跑得欢快起来,望着他领先半个身位的修长侧影,不自觉笑得咧开了嘴。
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干净利落的黑白色,潇洒恣意得像最蓬勃的生命。
毫无缘由,她喜欢这样奔跑的感觉。风景像急速流淌的河流,白皑皑的雪地,翠绿的常青树,惊讶瞪眼的人群。
他拉着她在来来往往的人里急停、加速、转弯、躲避、如穿针引线,又像障碍物赛车。
闪过花园,他放缓速度停下来,回头看:速度很快,追来的记者甚至还没有转弯。
他眺望的目光拉近,她嘴唇发干,脸上堆满了笑。
“还好吧?”
她扶着腰喘气,用力点点头,咯咯笑。奔跑一回,全身发热,好暖和。
“笑什么?”
“嘿,好好玩。”
他弯起唇角,天光雪色映在桃花眸子里,笑容渐渐放大,笑出一口白牙,揉揉她的头发:“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温温的,有点儿凉,问:“怎么没戴手套?”
“忘了。”她说。心里却想,戴着手套,就不能和队长手牵手了。
“最近记性不好了?看你好像也忘了那个什么,圆圆的,里边装着水的……”
她好笑:“那是暖宝宝。”
“呃,暖宝宝。”
甄暖挨在他身边,红着脸,她被队长强行带回了家,她家的好多东西都没带上。
“暖宝宝在我家里。”
“哦。要回去拿吗?”
她不吭声,以前她要抱着好多个暖宝宝睡觉,可现在,每晚睡觉队长都把她抱得严严实实,比十个暖宝宝都暖。
他低头:“不习惯吗?想回去你家住?我可以搬过去。”
“……”她脸更红,摇摇头,“没有啊,很好的。阿莫西林还小,peni年纪又大,他们会不习惯呢。”
她微微一笑,她喜欢每天早晨端着牛奶去喂两只小猫咪和他们的妈妈吃早餐。只是,猫咪好奇心强,偶尔她和队长做着少儿不宜的运动,一扭头就看见两只猫猫齐齐趴在床沿,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心十足地看着他们。她羞得捂住眼睛,他一把拉过被子把两人埋进去。
队长的家,她很喜欢啊。
只有那么一点点,他的家里到处都是夏时的痕迹,可对于原来的那个她,她依然觉得陌生。
……
公安大院。
甄暖整理了手头的资料,去言焓的办公室汇报情况。正巧谭哥他们也在,言焓说:“刚好一起。小猫儿,你先说。”
甄暖并没坐,站在言焓的办公桌前:“王子轩第一次摔下楼梯的确是手推车撞的,但他第二次从扶手上栽下去,也就是造成他大面积受伤的那一次,不是手推车造成的。”
她把王子轩就医当日的背部照片和案发楼梯的图片拿出来:“他的背撞到扶手然后重心不稳翻身下去。他说,他手推车滚下楼梯时,他为了躲避,跳起来摔了下去。这一点我觉得奇怪。
跳跃时他可能背对着栏杆,但人本身只会往高处和前方跳,不可能往后跳啊。”
她在背后的空气里画了一道栏杆,演示着往身后一蹦!
用力稍猛,长长的马尾飘来荡去,脚后跟落地,力度冲到脑袋,平衡能力本就不好的她晃悠悠踉跄几步,表情懵了懵,有一瞬的呆傻。
办公室里的男人们唰唰盯着她,她像一只憨憨的树袋熊。原本严肃的刑警们一个个咧嘴灿烂地笑起来。
甄暖这才发觉犯傻了,很窘,但大家开心地笑,她又觉得逗他们乐一乐,也不错。能让刑警同事们笑的事真的太少了。
言焓眸光微漾,含笑道:“谢谢小猫的努力演示。不过我认为,有可能是他跳起来时落到正在往下滑的手推车上,导致重心不稳背身翻下去。”
“是,有这种可能。但他肩膀上的这一处伤肿很奇怪。”她拿起另一张图片,
“王子轩左肩上有一处比男人巴掌还大一些的青肿。我看过手推车,它本身没有那么大的受力面可以造成这种伤痕。我也看过王子轩和几个同住者还有看管人员的笔录,他在看守所里没惹事,也没人打他。我亲眼看了,”
在病房她没靠近王子轩,可该看的地方,她全不动声色观察过,
“这处伤痕是新鲜的。实际砸上去的物体和脚掌一样宽。”
言焓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把他踹下去的?”
“对。”
黑子不解:“以王子轩的脾气,谁要是踢了他,他铁定咬死了不放。况且一同关押的人里,没有比他犯的罪严重,应该没人敢惹他。”
甄暖一愣,小了点儿声音,手指在办公桌下揪来揪去:“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根据我看到的还原当时发生的事。”
言焓觑她半晌,淡淡一笑:“你已经做得很好。”
谭哥说:“去看守所的调查员反馈,并没有发现谁多拿方糖,也没人去拿别人盘子里剩余的方糖。至于其他的在押人,都说没人找他们要过方糖,自己要么吃完,要么就留在盘子上了。”
言焓唇角微弯:“这么说来,印证了甄暖的说法,有两个人。”
甄暖望他,其他人也是如此。“两个人?”
“这个意外至少有两人知情,首先是王子轩,热水流淌过去融化方糖,这段时间只有他自己能控制。如果他不知情,别人无法控制他的时间。他一人留在最后就是很好的证明。不想让门砸到别人破坏计划,所以留在最后等人都快走才开始实施。
另外,监控有问题,从他离开食堂到出现在走廊,中间有5秒间隔。一两米的距离不需要走5秒。他应该是监控死角,也就是食堂门那里蹲下来,查看了方糖的溶化速度。”
甄暖点头,是这样没错。
言焓:“第二个人是王子轩的同伙。他留下自己的方糖给王子轩凑成两人份。后来,在手推车没有把王子轩撞下去的时候,他用脚把王子轩踹了下去,这也是为什么王子轩绝口不提自己被人踢的事。”
甄暖问:“那怎么找出第二个人。”
“不用找,章翔。”言焓语气肯定。
甄暖心想,又是经验?
他看出她的心思,缓缓一笑,道:“王子轩进看守所时间不长,能短时间结伴的只有章翔。而且,要想摔下楼梯,推一下就好,还不会留证据。可他用脚踹,他心里对王子轩又怕又恨,也是料定王子轩不会因这一脚把他怎么样。”
甄暖恍然大悟,谭哥立刻说:“我叫人马上去审问章翔。”
“的确要审审他,搞清楚这个点子究竟是谁想的。”
甄暖奇怪:“难道不是王子轩自己吗?他会听章翔的?”
“如果他非常想生病或受伤离开看守所,而章翔刚好帮他想出了一个点子呢?”言焓目光幽幽的,“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真实情况要等分别审问了两人再说。”
老白叹:“王子轩一直想取保候审,他父母不肯,没想他闹了这么一出戏。现在他父母逮到媒体就说警察要欺负他们儿子给他教训。更糟糕的是tutor的事也被媒体发现了,所有人都盯着总医院……”
言焓听到这里,不愉快地眯了眯眼,眸光犀利而捉摸不定。
老白话没说完,接到医院那边来的电话,他听完后放下:
“言队,裴队那边说,王家爸妈看到了网上的新闻,知道tutor要杀王子轩。非要带儿子回家,他们说更相信家里的保镖,不相信警察。”
在场人头脑发炸,怎么越到紧急关头就越添乱。
没想言焓很淡定随意,道:“那就让他们把王子轩带回去。”
“这怎么成?”
“我们的警察和特警也跟过去,这样,万一出现意外总比在医院出现意外强。不落人口实。”
“……”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是队长应该说的话么。
老白又道:“可王子轩死活不肯。一定要待在医院,说保镖不如警察。”
言焓:“那就跟王子轩的父母说,警方同意他们回家。到底回不回,他们自己商量好了再告诉我们。”
“……”
甄暖觉得他当boss成精了。
言焓说完,又道:“看来,王子轩不怕这个tutor。”
众人陷入沉思。
……
后经调查,章翔承认是王子轩的同谋,他说点子是王子轩想的,他想反正受伤的是王子轩,乐得其所,便帮了忙。
王子轩也承认是他想的点子。
言焓仍存质疑,王子轩这种整日在外晃荡的少年不太可能从前年的电视剧《红色》里找到这样的小技巧。
更古怪的事情在后边,关小瑜发现,王子轩和suicidesound主播陈翰的dna信息居然一致。可陈翰22岁,而王子轩只有16岁。
人类学家林画眉对两人分别做了系统的检查后发现,陈翰和王子轩两人的年龄应该在17到19岁间。
虽然言焓很清楚他们也是t计划的实验验品之一,但目前针对他们的调查并不能迅速展开。
手头任务是保护王子轩。
全世界都盯着tutor,它在短短两天内收获了几十万粉丝,不少人把tutor当做正义人士,甚至纷纷留言检举那些该死却逃脱了法律制裁的人。
虽然警方封掉并清除了tutor的账号,但它的影响力已经扩张到了各大网络论坛。
所有人都翘首看着王子轩会不会被砍头,警方压力空前,一天天,他们守在医院里。一天天,风波不经地过去。
直到31号,最后一天。
……
“流感真厉害,我以为熬一熬就过去,没想拖到最后要打针。”关小瑜坐在输液室里,百无聊赖地摇手上的输液线。
这一动,手背上的针管给扯出来了,关小瑜傻了眼,刚要叫医生,
甄暖接过来,用力一戳,针又进去了。
“……”
关小瑜一头黑线,“你是医生吗?戳错血管了怎么办?”
“我不会搞错的。”甄暖摸摸她的手背,认真安慰,“法医的基础课就是把尸体的一条条血管和肌肉脂肪分离开呢。”
“……”关小瑜暗诽,“你这呆瓜,和言队那种精明鬼也是绝配了。”
甄暖没听见,看手表。
“看什么,陪着我无聊啊。”
“不是。今天31号了。所以格外留意时间。”
关小瑜眼下重重的黑眼圈,道:“今天快点过去吧,一帮人守着这混蛋小子,一星期没好好干别的事了。不过,虽然恨那家伙,他还真不能死。”
甄暖:“从26号到今天都没异样。还有13个小时,应该不会出意外。”
“王子轩就在隔壁的住院楼吧?”
“……嗯。”甄暖低下眼帘,不知为何脸红了。
上午她说要陪小瑜打针,言焓指定这家医院,原因是看守严密,有很多同事。自圣诞一起后,她除了在公安大院能自由行走,到哪儿都得向他报备,或者和他一起。像这个世界到处都不安全,随时随地都会冒出一个人把她掳走似的。
关小瑜一眼瞧出来,咪咪笑:“暖暖美人,来医院了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我没生病啊。”
“别意外生出小宝宝了。”
甄暖脸通红,摇头:“不会,有安全措施。”除了第一次。
关小瑜贼笑:“看来真的睡到一处去了呀。”
被套话了……
甄暖傻眼:“你怎么能这样。”
“言队还真是雷厉风行,毫不含糊。”关小瑜说着,
甄暖“啊呜”打了一个哈欠,懵懵地揉揉眼睛。
“啧啧啧,都被玩坏了吧。你这小身板,够呛。”
甄暖面红耳赤:“你再说我把你的针管拔出来……再戳回去。”
“好好好,不说不说。”
甄暖很羞,心里默默流宽面条眼泪,她晚上是真没睡好。队长好凶,每天把她折腾得骨头都散架。
还好不是夏季,要是不小心露出身上的吻痕或是队长的爪子印,她就完蛋了。
tat
打完针,关小瑜搭老白的车回了;甄暖去住院部等言焓,他要开车回局里,带她一起。
他见她脸上红彤彤的,纳闷,摸摸她的额头:“发热了?”
“没。”她鼓鼓嘴巴。
他看出来了:“关小瑜逗你了吧,她那张嘴。”
“也没。”她说,想了想,又问,“队长,你会不会觉得累?”
他瞧她半晌,笑了:“你说哪个累?”揽她到身边,“你是不是有点儿小看我。”
“没有啊,队长很厉害……”说完她傻眼,低呜一声,“不要说这个了。”
他不继续逗她了,下颌贴贴她的头发,拥着她往楼外走。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她家的香皂味,她抿唇偷偷笑,忽然察觉到不对,少了另外一种味道:“队长,你是不是很久不抽烟了?”
“嗯,好像是。”
“一个星期没抽了吧?”
他笑笑,自然而然:“你不喜欢。”
她纳闷:“我没说过。”
“……你以前不喜欢。”
甄暖心略微一沉,他说她作为夏时的时候。
她不吭声,他察觉道,补充一句:“你经常在身边了,吸二手烟不好。”
她“哦”一声:“戒就戒了吧,一手烟也不好。”
……
31号晚8点左右,医院。
病房门口的警察严阵以待。
最后几个小时,言焓守在医院不离开,甄暖自然也得在他附近,不得独自回家。她不打扰大家,待在医生办公室。
新年夜前夕,灯光璀璨,医院旁的广场上很多人在堆雪人打雪仗,等12点倒计时迎接新年。
玻璃上映着白花花的光,甄暖望着华灯之上静谧的夜空,忽然想起tutor在微博上的头像,她仿佛看见暗夜之中,从天而降一个挥舞着巨大镰刀的死神,黑色的长袍在风里震颤,宽大的帽子遮住他的眼……
今夜,正义之师tutor会来吗?
王子轩的头颅会被砍下吗?
☆、第88章 chapter88
12月31日晚上10点多,新年前夕,誉城万家灯火,白雪纷飞。
甄暖托腮望着窗外,中途不经意回头。
言焓从门上的玻璃边晃过,朝里边看。
她刚好撞见,走出办公室,探头:“队长,你找我?”
“没。”他摸摸鼻子,竟有些不太好意思,“经过,就看你在不在。没想到你会看见。”
原来他“查岗”多次了。
她软软地冲他笑:“你在这里,我会跑到哪里去?”
她阖上门,走到他身边:“我不会乱跑,就和医生护士们待在这边,你别不放心,我又不是唐僧,不会总被妖怪捉走哒。”
他笑了,道:“好。”
“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队长,密室的设计者,你怀疑……沈弋吗?”
他摇摇头。
“诶?”她意外,“能把密室设计成那样,一定有管理会高层的便利啊。”
“是。所以他肯定知情。但我不认为他设计了密室,他可能认为设计者是戴青,他想搞清楚一些事,也猜到戴青想揪出把郑容一家牵扯进事故的人。估计戴青以走个人情给朋友为由,说要做游乐场项目,而他就坡下驴,同意了。”
“这样……”她想了想,又问,“程副队留给你的那张纸……”
“你想看?”
“可以么?”
“为什么不可以?”他从兜里拿出给她。
纸被水泡过又干,东西却清晰,竟是一个五角星。每个角上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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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计划成员名单?”
“不是成员,管理者。”
甄暖谨慎道:“这份名单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言焓摇头:“t计划的事上级警方也知道,他们派人调查过,名单就是这些没错。”
甄暖细看一遍,发现r上都有一个黑色的叉,只有tutor没有。“这意思是5个人死得只剩1个了?”
“已知的tina,戴青,郑教授都死了,可能还有一个管理者死了,却没被发现真实身份。但这并不能确定,或许只是对方的迷雾计。”
“嗯。”甄暖点点头,把纸还给他。又问,“队长,关于王子轩,还有一点我很奇怪r第一次处罚王子轩说是让他‘骨折’,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不直接杀他,是想引起更多人注意吗?”
言焓拧眉:“这也是我觉得奇怪,却一时间找不出合理解释的地方。”
他和她立在走廊的窗户边,外边,数不清的年轻人在街上嬉闹,笑声伴着雪花从风中传来,落到窗户玻璃上。
“好想玩雪呢。”她凑过去,鼻尖皱皱,一对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窗外,满眼期盼和艳羡。不知在幻想着什么,渐渐,细细的眉毛一拧,瘪瘪嘴,“手会冻掉的。”半晌,又歪头看广场上打雪仗的人,小脸无意识贴更近了。
这下,细细的鼻尖碰到玻璃,一阵冰凉。
“呃!好冰。”
她缩回来,搓搓鼻子,两只脚还莫名其妙地咚咚跺两下。
言焓看完她这一串自言自语和动作,忍俊不禁,轻轻笑起来。
他笑得眼睛弯弯,像月亮。她也跟着他笑。
“新年有什么愿望?”他对她微笑,温柔,灿烂。
她歪着头,手背在身后,身子摇啊晃啊,轻声说:“我好喜欢队长,想一辈子和队长在一起。”
他笑了,她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一直笑,一直到言焓要回病房那边去了,临走时欺身想亲她,她捂着嘴巴往后仰:“队长,请注意影响。”
“……”他没脾气了,“好吧。”
他走了,她望他远去的身影,心随意动,轻唤一声:“队长!”
他回头,清朗的脸上俊眉微挑。
“过一会儿……新年快乐哦……”
他唇角一扬,转头走了。
甄暖歪头看一会儿,又唤:“队长。”
“嗯?”他再次回头,有些好笑。
她抿唇笑,摸一下嘴巴,手心翻转给他;他稍愣,继而笑开,冲她努努嘴,走了。
……
甄暖一直待在医生办公室和几个熟识的医生护士聊天,隔壁广场上时不时传来年轻人的起哄呼叫。
一位医生叹:“现在的年轻人只顾自己玩,根本不考虑对环境的影响,聚在一起吵闹还觉得很酷很炫,完全不知附近的居民病人有多难受。”
另一位医生说:“节庆日嘛,年轻人就是闹腾。”
话音没落,门外边传来一阵喧闹:“滚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王子轩?
一行人起身拉开门看,就见王家父母拦在病房门口对几个警察说着什么,而王家自带的保镖统一黑衣,五大三粗搞得像黑社会。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警察的额头流着血,被人扶着走到一旁处理。
警方还算克制的,此刻正由裴队出面和王家父母交涉。
甄暖退回来,有些担忧,但没出去,怕给同事们添麻烦,也不想让言焓分心。
不一会儿,有个护士回来了,她气得满脸通红,进门就骂王子轩是神经病:“每天查房就看到这一家子人刷下限。要病人都像他们这样,我宁愿去摆地摊都不想干这行了。”
甄暖:“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警察在外边守着,有两个在病房里。王家的保镖也挤在病房。王家夫妇之前不是吵着要把王子轩带回家嘛,这几天一直苦口婆心地劝。刚才也在劝,王子轩看电视吃零食理都不理他们。
后来王家那阔太太开始骂警察,说枉费她宝贝儿子那么信任警察,警察却在看守所给他使绊子故意整他。有位警官告诉她说,是王子轩自己导演了这么一出戏,想出来,不想待在看守所。
王家夫妇不信,可警方有证据啊。王子轩赖不掉,就承认了。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这些警察在病房外守他一个星期,吃在这里睡在这里,还天天被媒体骂。他还是不是人?
是,他年纪小未成年不懂事,可守他的一个警察小哥不也才18岁吗,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医生护士都叹气摇头,他们这些天伺候这个病人,也是受够了。
“王家夫妇知道真相后立刻改口,说不回家了,相信警方,就在医院守着儿子。可王子轩不知是被拆穿了恼羞成怒还是他爸说了他几句,立刻撒泼发火,说不要人管,死了也不要警察管。
他爸撂不下面子打他一巴掌,哎哟喂,立马跳脚,对他爸又打又骂,跟打孙子似的。警察去拦,他连警察也打,不就是看警察不会还手吗?还真以为自己有多英勇多爷们儿?他就是一疯狗,见人就咬,现在把所有人都赶出病房了。”
护士边说边揉着手腕,看得出刚才在病房里被推搡到了,她发泄一大通,还是不下火,
“王家那太太也够荒唐。王子轩不让人进去,她就真把儿子的话当圣旨,不让警察进病房,说儿子生病已经很辛苦,大人就别惹他生气了。万一再动怒,伤口裂开就不好了。”
甄暖张了张口,只觉闻所未闻:“他儿子现在正面临危险,或许有人来杀他呢!”
“他爸妈听说25号是王子轩自己搞的鬼,也就不相信那个什么tutor了。死拦着不让进。没办法,现在警察得去窗户外边的空地、天台和水泥挡雨板上守着。外边在下雪,零下5度呢。自己的儿子是个宝,警察就没爸没妈啊!”
甄暖有些难受,心疼雪夜出守的同事们。
同时,她又隐隐觉得不安。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总觉得这晚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应该不会有事,病房里虽然没人守着,可王子轩一人也不会自己杀自己。窗户和门边都守着警察和保镖。
难道死神还能遁墙而入?
……
又过了约半个小时,医生要去给王子轩做今天的最后一次检查,但这次,刚才的那位护士死都不肯去了。
其他的医生和护士也有各自的病人要管。医生便找了个新来的年轻小护士一起去。
办公区很快变得空空荡荡,甄暖独自坐在椅子上,透过敞开的门往走廊上看。
夜里的医院,走廊白灿灿的,亮得反而透出一丝灰蒙之色,萧索冷清。隔着白得发灰的灯光,对面一群人守在王子轩的病房外边,沉默无声。
医生和小护士走到门边,和警察还有王子轩父母说明来意,警察询问了什么之后,王妈妈开门放两人进去,又一次拦住想跟进去的警察,锁上门。
走廊里再度恢复安静。
甄暖独自坐在这边,穿堂风从门外涌进来,她有些冷,却不肯去关门,执拗地看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医生出来了,和王妈妈说了句什么,转身往甄暖这边过来。
又是一片安静,医生们不会穿发出响声的鞋子,人走着路,却是悄无声息。这条走廊此刻看上去,莫名有些诡异。
医生回来了,把病历丢在桌子上。
甄暖问:“小护士呢?”
“王子轩说他肌肉酸,让她给他按摩。”医生也是完全拿那个人没办法的样子。
甄暖“哦”一声,继续盯着走廊看。
很快,小护士也出了门,走上走廊。她低着头朝这边走来,渐渐走得有些快,波浪卷的头发和护士帽摇摇晃晃。
走到尽头了,她却没进办公区,而是转弯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甄暖微微皱眉,就看见警察堆里有一个人动了,是言焓,他甚至没进病房确认,就迅速拔腿风一般朝这边跑过来。
甄暖想也不想,瞬间起身冲出门去追那个护士。
她冲刺般跑向电梯间,却见斜刘海波浪卷儿包裹着那张少年的脸,那化了妆的漂亮的脸上满是得意:“让大家都以为我在病房,这才最安全!”
那个“她”讥笑着摁下关门键。
甄暖心中一沉,知道距离太远电梯拦不住了。
可电梯门并没有关上,相反,电梯厢整个儿地剧烈震颤了一下,面对面对视的两人都傻了眼,惊愕互瞪着。
“出来!”甄暖竭力冲过去,朝他伸手。
而电梯里的小护士王子轩也愕然睁着眼要跑出来。可电梯猛地下坠,下沉了近乎整个轿厢的三分之二,陡然停下来。
电梯下沉,井道里黑漆漆的,冒着昏黄的运作灯光,悬挂着的缆绳在摇晃,只有贴近地面三分之一处透出轿厢里的光亮。
王子轩疯了般从厢底跳起来,他双手攀住地面探出脑袋,拼命想往外爬。
可他脚下悬空,根本没有可依附和使力的地方。突然间,静止的电梯再度开始剧烈摇晃,16岁的少年满眼惊恐,几乎癫狂,他朝甄暖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喊:
“法医姐姐救我!”
甄暖用尽全身力气朝地下的他扑过去,她摔向地面,去拉他的手,可轿厢骤然加速,猛地大力沉下去。
甄暖尚未触及到少年的手指,就被身后赶来的言焓猛地拦腰拎起来抱进怀里,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甄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耳旁清晰地响起躯体被切割开的沉闷声响,带着大量血液四下喷溅的唰唰声,随即,钢铁的轿厢坠落井道底,爆炸般的轰鸣响彻整栋楼。
12月31日晚,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际,王子轩被砍头了……
☆、第89章 chapter89
弯过走廊的王家太太正好远远看见戴着短波浪梨花头假发的儿子身首异处,直接晕倒在丈夫怀里。
火速赶来的警察立刻分批追往住院部各个出口,联系机械室监控室,
特警则去堵井道口,有两个甚至立刻爬进井道去查看究竟,也不顾电梯会不会突然运行,绳子会不会突然断裂。
言焓看一眼脚底下血淋淋的现场,脸色阴沉,他很快感受到怀里的女孩正瑟瑟发抖,却并不是因为害怕和恐慌。
下一秒,他的手心涌上一股热泪。
他松开她的眼睛:“甄暖,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
“嗯。”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了,唯独睫毛湿漉漉的。
言焓退后几步,拿对讲机分配任务。
甄暖很快平静,扫视四周。电梯井道里、门廊、外沿全是鲜血。王子轩的脑袋和两只手臂留在地面,其他部位随着轿厢摔去一楼了。
她蹲去王子轩头边,他的眼睛还惊恐地大睁着,表情扭曲而疯狂。
眼瞳是黄褐色,在灰白的灯光下有些可怕。曾有人说,死人的眼瞳上会留下他最后看见的这个世界的影像。
他的眼瞳上,应该是她的影子。
她耳旁响起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本能求生的呼喊:“法医姐姐救我!”
她站起身,听见言焓的对讲机里陆陆续续传来其他同事们的汇报:
“……住院部大门无异常人士出入……”
“……侧门无异常人士出入……”
“……后门无异常人士出入……”
“……监控室,监控画面显示医院各处无异常……但刚才排查出,监控主机在1小时前被入侵……”
“……机械室出现异常,医院电梯升降由计算机控制,半小时前外来计算机接入,直到1分钟前操控了电梯缆绳……”
话音才落,老白从走廊上跑过来,到言焓跟前,惭愧:“言队,跟丢了。你说的没错,的确少了一个。”
刚才,就在王子轩变身小护士从病房走出来时,言焓便察觉到护士的身高没变,但头发及肩了,化妆比之前浓,且之前用发夹夹住了刘海。
在追来前,他粗略地扫了一下面前所有的警察特警亲属和保镖,直觉告诉他少了一个人。他对老白撂下一句:
“少了一个人。”
由于人数太多,老白也无法在短短几秒内搞清楚究竟谁不见了。随之而来,王子轩的惨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下子所有人都跑开,他更是无法看清楚人。
他面露愧色,言焓却没责备,这的确很难。
他拿起对讲器,问:“王家的15个保镖,人现在哪儿?”
监控室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4个跟着王家夫妇,3个在医院走廊里乱窜,4个在一楼电梯间和我们的人收拾王子轩的身体,还有4个在两分钟前跑出侧门,去看外边有没有可疑人物了……”
言焓:“凶手就在跑出侧门的那4个保镖里。立刻找到王家的保镖队长,把那4人的样貌给他辨认,让他联系。联系不上的就是凶手。
封闭住院部大楼出口,目前在内部的保镖一个别放走。”
对方愣了一下:“……是!”
黑子也赶过来汇报:“老大,那个小护士被迷晕了,在病房的独立卫生间里。”
言焓握了握手里的对讲机,不知在和谁说话,亦或是自言自语:
“现在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惩罚王子轩的时候,用了骨折这种奇怪的方式了吧。因为他知道以他的能力,在看守所里,根本杀不了人,他需要把王子轩移出来,移到医院了,才好下手。”
甄暖一愣,原来如此。这个所谓的杀人计划,原来从25号就开始实施第一步了,那次意外是给后来的砍头行动做铺垫。
黑子把王子轩的手机递给言焓,又问:“可如果王子轩听他父母的话回家了呢?”
“他现在是王家的保镖,王子轩回家,更好办。”
甄暖问:“可25号的那个意外是王子轩自己设计的啊。”
“不是,”言焓定定道,“是章翔。”
“但王子轩和章翔口供一致……”
言焓一边翻看王子轩的手机,一边急速道:“章翔当然不想承认,而王子轩觉得这个设计太精妙,他不愿意说是章翔想出来的,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成功逃脱看守所是章翔的计谋。
想想,假如这个计谋真是王子轩想出来的,他大可独立完成,不要章翔推一把,自己狠心摔下去就行。但章翔留在了楼梯间,确认他的伤情真的严重到可以住院。”
老白惊住:“这么说……章翔也是被人利用了?现在去找他,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言焓到这儿却沉默了下,才道:“明天再问r计划很周密,估计章翔并没见过他本人。是tutor用某种方式联系上他。告诉他24号也就是平安夜,看守所的食物里会加一杯茶饮,让他留下方糖制造25号的意外。最好让王子轩自己也配合,这样容易让王子轩和王家父母放心,不配合警方。”
甄暖觉得匪夷所思,更觉寒冷彻骨r策划之前是得把每个人的心理状态研究得多透彻才会成功地让事情一步步走向他的计划?
而言焓飞速挪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幽深的眼眸,把手机屏幕递给众人看。
屏幕上一条即时彩信:“你好,我是tutor”
图片是王子轩躺在深夜的病床上边看电视边吃零食。
这是tutor发给王子轩的!
“王子轩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他一瞬间就明白了,‘tutor’真的存在,真的要杀他。”
言焓寂静地眯起眼睛,
“之前章翔和自己弄出‘手推车’意外,他并不相信网络人物tutor真实存在。但tutor的彩信让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假的,而且盯上了他,并早在他进看守所前就利用了章翔。
他幡然醒悟r是想把他弄出看守所然后杀了他。
现在tutor就混在人群中,他疑心重,怀疑tutor的每一步都有特定的含义,是诱饵。他认为tutor故意发彩信给他是为了挑衅,是希望他告诉警方。这样势必引发一阵混乱和内部搜索。虽然他不知道这混乱会带来什么,但他肯定这里面会藏着tutor杀他的契机。比如突然停电之类的。
所以面对这条彩信,他偏偏冷静地应对,不告诉警方。”
谭哥完全明白了:“那个时刻他突然发疯,把所有人都赶出病房。没人靠近就没人会杀他。”
“对。但他是王子轩,即使一个人在病房里,面对不断流逝的时间,他也不可能安之若素地坐着。因为这个病房是目标。所以他在赶人的时候,把那个护士也打了一顿。等晚上来检查时,会换成另一个他早就熟悉的戴假发的小护士。方便他乔装离开。
他认为,只要离开这个病房,守在门口或者窗边的凶手就发现不了,他就安全了。为此,他心中或许还很得意,就像当初他一个人躲过所有人的视线藏去郑家小楼一样。”
众人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甄暖轻轻道:“可其实r给他打了心理战。那条彩信的目的,偏偏就是为了逼他出病房。王子轩想法太多,幻想会像小说一样停电密室什么的。可警方其实把电缆,屋内的设备全排查过了,门窗也盯得紧,凶手根本无法下手。”
“是。他……太不相信我们了。”言焓语调平静,“或者说,凶手太了解王子轩。我们碰上了一个高手。他的观察能力,策划能力,分析能力,和情报搜集能力都非常强。”
赶来的工作人员开始痕迹检查并清理现场。
王子轩的父母也在刑警的陪同下回来,王妈妈再也站不直,不住地往地下滑,失声嚎哭;
见保镖队长走来,扑上去又扯又打:“你还我儿子,你和杀人犯是一伙儿的,让警察把你抓起来枪毙。”
几位刑警好不容易把她拉开,保镖队长既内疚又冤枉:“本来我们8个保镖就够了,太太听说什么死神来了,又不信警察,非要我们再找7个来。现在近年关,这一时半会儿从哪里找那么多人,就在网上发招聘信息。那人功夫也好,谁知道……”
那人竟连王太太的性格都考虑到了。
言焓问:“确定那个人是谁了?”
“人都回来了,跑出去的4个人里,只有一个不见。”保安队长说,“身份证倒是复印了。”
他递给言焓看。
叫罗毅r。
男性,照片长相普通且路人,身份证号一看就是假的。
“男性的身份证号倒数第二位是奇数。偶数是女性。”
他问:“那个叫罗毅的,长相和身份证上的一样?”
“对。”
言焓把证件递给谭哥,具体任务已无需交代,谭哥自然明白。
只不过,言焓对这个长相有疑虑,他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如果真是特洛伊本人,乔装不是问题。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言焓开了免提,是徐思淼的声音:
“……言队,井道下坠的前几分钟,国内第一的海角论坛关注tutor案的一个热门帖子里,有个叫tutor的用户说了杀郑容教授的理由:利用职权,包庇凶手。”
言焓:“回复留言的地址在哪儿?”
“誉城军区总医院……住院部,就在你们所在的位置。而且他刚才……”
徐思淼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也响起了声音,来自爬入井道的几位特警:
“……言队,犯罪嫌疑人在井道顶上留下一台电脑,就是入侵电梯系统的。但刚才,它在海角论坛tutor案的贴子里发了条留言……留了行字……”
电话和对讲机里的两个声音重叠起来:
“受刑者……秦姝……”
骤然寂静,让人毛骨悚然,众人无助的目光齐刷刷聚到言焓身上。他立在白色的灯光下,轻抿着唇,眼神清黑而沉静。
所有刑警都因这突然蹦出的名字齐齐一震,外边却传来鼎沸的欢呼声:“3,2,1!”
新年的钟声敲响,绚烂的礼花腾地飞跃,全世界一片欢腾。
欢歌笑语,尖叫笑闹。
而这条走廊里,静得像死神刚刚走过。
“判决……万箭穿心。”
☆、第90章 chapter90
“现在11点59。”言焓捏着对讲机,“tutor有没有留下杀人计划的截止日期?”
“留了。后面有一行字,罪行:包庇凶手;判决有效期:72小时。”
72小时是3天,1月3日。
前几次在文字预测里r并没有指出目标受害人的罪行,也没有截止日期,这次r直截了当挑明,算是对警方封了他微博账号的反击?
手机那边,徐思淼问:“言队,论坛上这个高楼帖子还封吗?很多内容都被截图转载了。”
“封。”
窗外,午夜钟声下,人们的笑声和着雪花飞向天空。
新年焰火像花儿缤纷绽开,绚烂的色彩时不时闪映到言焓棱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漆黑的眼眸有点氤氲。
万箭穿心,这是什么死亡方式?
王子轩的砍头案刚开始,郑教授的“包庇凶手”才冒头,现在覃姝也卷进来。
“秦姝现在人在哪儿?”
老白第一时间就打过电话:“在局里加班。”
甄暖突然鼻子发酸。
新年夜,秦姝还默默守在工作岗位,那个所谓的正义tutor凭什么向她下杀手令?
凭什么?
……
和言焓一起乘电梯下楼,甄暖一声不吱。
言焓的这个跨年夜,无疑狼狈不堪。
甄暖偷偷打量他,他凝视着电梯门,身形若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目如清荷,低首:“累了吗?”
甄暖摇摇头,轻轻道:“没有啊。就是有些担心你。”
守了一个星期,临了竟让tutor在警方重重看守下砍了王子轩的脑袋。先别说上级给的巨大压力,社会媒体民众的目光和批判就能把他们淹死。
还不知道tutor的把戏会到什么时候收场,但如果以后要找一个全权承担罪责的人,首当其冲就是言焓了。
“我没事。”他拇指轻抚她的手背,“刚好我也想调查清楚。等这个案子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他停了一下,微微一笑,“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回家?”那么简单的词,让她体验到此生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嗯,”他说,“住在深城,你就再不会骨头疼。你可以继续做法医,但我不做警察,我们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就是我在第10个年头的新年愿景。”
她心里温暖,抿唇笑,鼓了鼓嘴巴:“听上去一点儿都不像队长。”
“怎么才像我?”
“队长的性格啊,感觉一点儿都不像甘于平凡的样子。”
他低头碰她的脑袋:“小猫,上次与你分别,我才19,20岁;如今重逢,我已经老了。”他说,“不剩几个10年了。”
甄暖一时眼泛泪花。
他手指碰碰她的脸,笑笑:“你不一样。你只有10岁。你还年轻,又善良,我却老了。”
她哽咽地瘪瘪嘴:“才29岁,哪里老了?”
“老了。我再也经不起下一次折腾。再一次失去,会要了我的命。”
正说着,上行电梯滴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位白大褂的医生。
言焓望过去:“秦副院长。”
“言焓啊,”秦副院长刚要说什么,看见挨在言焓身边的甄暖,愣了一愣。
“我的女朋友,甄暖。”
“哦。”秦副院长有丝不自在,但转瞬即逝,道,“谭警官通知我了,说tutor的下一个目标是秦姝。你们……”
“我们会尽全力保护她。”
“好,好,”秦副院长紧紧抓着双手,连连点头,失神半刻,又赶紧说,“就让她这些天都待在公安局吧,别出大院。局里最安全了,不会有事的。”
“好。”
“秦姝那孩子,除了工作和画画,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她……”秦副院长叹了口气,收住了,说,“拜托你了。”
“分内职责。”
进了电梯,甄暖问:“他是秦姝的爸爸?”
“嗯。”他答,“也曾是你的导师。你在医院实习时,就跟着他。”
……
医院门口聚集了很多记者,警察们只得从侧门离开。越野车经过午夜的367,经过游乐场,甄暖看见,4d游戏区全被封了起来。
回到局里,言焓先去了一趟秦姝的实验室。
秦姝正对着一副骷髅石膏模型,试图还原它的面部肌肉,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是言焓,温柔而自持地一笑:“怎么这时候来了?”
“看你还没回去,过来看看。”
甄暖停在门边,扶着把手,没有进去。
秦姝起身迎他,面对面靠着桌子,低眸自顾自地笑,又忽想起:“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用。”他拦她,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很轻的动作,隔着厚厚的衣服,她却悄悄脸红耳热了。
他看见桌上的素描本,说:“很久没看到你画画了。”
她捋捋头发:“以前以为干这份工作吧,空闲的时候画画雕塑两不误。这几年事情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少,足足一个月没碰过画笔了。上次那样的画展,不知下回什么时候有。”
“总会有,慢慢来。”
她轻轻点头,“嗯”一声。
他又看她身旁的骷髅:“这是我……”
“你上次交给我的,说是你的故友,什么蓝色。”她说,“他在火灾里烧得挺严重,脸都没了,颅骨也损坏了一部分。建骨头模型就用了一些时间,但你放心,用不了几天就可以还原他的样貌的。”
“好,谢谢。”
“说什么谢呀。”
安静的实验室里,她与他这样清闲淡淡的说话,秦姝已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王子轩被杀了。”
“这么说,那个tutor导师不是恶作剧,是真有其人?”
“嗯,而且他在杀掉王子轩的同时,公布了下一个死者。”言焓眼睛深沉地盯着她,不悲也不喜。
她蹙眉,眼神稍稍呆滞,又清明过来,变得神色如常。
“是我吗?”
“是。”
“哦。”
“他说了要杀你的理由。”
“什么?”
“包庇凶手。”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摇摇头:“我又不是警察,我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案件啊。”
他说:“这三天就待在局里,哪里也不要去,对你来说,这里目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
言焓走出门,甄暖跟上他,小声问:“她不会出事吧?”
“不知道。”
“队长,这个tutor会和密室有关吗?”
“有相似的感觉。”
“怎么说?”
“从进入密室开始,我就有一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像是在考验我,但更像是在和我对抗。”
“考验?对抗?”
“对。”言焓没有过多解释那种感觉,怕解释多了,会让甄暖看到他不好的那面,一时不接受。以后慢慢来。
“除此之外r从我们手里杀掉王子轩的计划太完美。我有种感觉,他很熟悉这里的一切,也熟悉我,更像是我的对手。”
“是么?”甄暖抠抠脑袋,“有几点我很奇怪,首先r和密室设计者是一个人吗?如果不是,他怎么知道申洪鹰4人的死亡时间和方式?
可如果是一个人r应该是t计划的人;而密室设计者看上去是拆穿t计划的呀。
怎么想都很矛盾。”
“这也是我觉得矛盾的地方。”言焓说,“其次,这个tutor为什么给自己冠上‘正义’的字样。”
“你是说他扮演正义者的角色,开始争取民众支持是吗?”
“对。但也有可能他一开始就在走这条路。只不过密室的事,杀人理由他无法对公众说;王子轩,杀人理由不需说公众也知道;郑容和秦姝,都不是警察,但都是c-lab的人。有王子轩在前,大家都开始相信tutor是正义的。如今他公布出去的理由又是‘包庇凶手’这种敏感的问题,足够让公众怀疑郑容和秦姝各自有亏心事。”
甄暖恍然:“就像之前,他微博上的密室死亡名单,申洪鹰是华盛老板,当时就有人评论说申家沾黑敛财,早就该死。说tutor果然是正义导师。还……还说他是警方的导师,让警方多跟他学学。”
言焓淡淡哼笑一声。
……
凌晨2点,誉城公安召开紧急会议,局长尚杰亲自主持。
前一天,正义之师tutor的性质还模糊不定,短短几小时,它迅速蜕变成誉城近十年来社会影响最广且最负面的凶手。
用尚局长的话说:“……凶手在挑衅誉城警方的尊严,所谓的正义之师,其实践踏法律与正义……务必竭尽全力,将其抓获……”
容纳几百人的大会议室里长久着回荡着局长稳当却又隐愤的声音,台下的每一位警察都面色严峻。
局长做完动员后,下达任务:“调查郑容的‘包庇凶手’,是真是假,必须给媒体和公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调查王子轩死亡案,搜集和‘郑毅’有关的一切线索,一丝都不能拉下;
保护tutor的下一个目标秦姝,绝对不能再出问题;
另外,调查tutor说的‘包庇凶手’,是真是假,同样给出解释。”
“是!”
……
散会后,已凌晨4点。
一队聚到一起,谭哥最先说出他的发现:“身份证上人的相貌已经查到。”说着,递给言焓一个塑料袋。
言焓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张人皮面具。
“某全能购物网站上有人卖人皮面具,刚已经联系卖家所在地的警方。”谭哥些微愤怒,“现在的人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查这个的时候顺带搜了一下,各种炸药成分,迷幻剂,迷药,什么都有人卖!”
人皮面具在言焓的意料中r怎么会把自己的真面貌拿出来示人?
关小瑜:“队长,井道内留下的痕迹太少,只有攀爬鞋鞋底几条刮蹭痕迹,攀爬手套的纤维,保镖的衣服纤维。我们会立刻带去化验检查。”
“都辛苦了。”
秦姝难受地低下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纷纷道,
“说什么呢?”
“哪有的话?”
“是一家人,不管谁出事,其他人都会拼命保护的啊!”
秦姝感激地看大家,一下微笑一下眼泪汪汪。
很快,黑子带来一个坏消息,媒体和民众的关注已引爆全城热议,支持“正义之师tutor”的帖子微博如雨后春笋在各大门户网站冒出来,讨论楼一座高过一座。
一部分人表示支持tutor“匡扶正义”,质疑警方黑料重重,而tutor是曝光者。
甄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正义之师”,一人号召,成千上万的人加入队伍。
她隐隐觉得,他们很可能要孤军奋战了r的拥趸会越来越多。
对此,言焓只说:“专心干好各自的事。”又道,“累了一个星期,大家先好好休息几个小时。上午8点集合。”
……
言焓顾忌着甄暖的身体,只有不到4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带她回了家。
她今天是真的累了,一进电梯便嗷呜呜直打哈欠,眼睛湿润汪汪的,望着他。
他揉揉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鬓角,轻轻蹭了蹭。
她小力气地挣了挣,红着脸嗡嗡:“在电梯里,监控室的人会看到呢。”
“只是抱一下,没关系。”
言焓拿钥匙开门,拉她进去,关了门,才一转身,她便钻进他怀里,牢牢地搂住他的腰。
没有开灯,门廊里黑漆漆的。她的身子,温柔而软腻。
他稍稍一愣,心底泛起淡淡的欢愉,幸福于她忽然间的黏人。
他低头挨住她的脸,轻声:“怎么了?”
她鼓起嘴巴,“哼”一声。
“嗯?”
“tutor给你找麻烦了。队长,你不要生气。”她小手伸在他大衣里,隔着衬衫摸摸他的背,在安抚他。
他忽然就笑了:“我没有生气。”
她瘪瘪嘴:“可我看到所有人都把事情压在你头上,我……”她不好意思说心疼,“我生气。”
可他觉得一整天的郁结都在此刻化作云烟,几乎是通体畅快。
“怎么?你觉得我会被tutor打败?”他故意问。
“哪有?”她急哄哄地仰起脑袋,眼珠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队长很厉害,一定会抓到他。”
她的唇近在他耳边,气息毛茸茸地撩着。他心尖儿颤了一下,收紧她的腰肢。她呼吸有些困难,声息渐重。
家里没开灯,眼睛却渐渐适应黑暗。她看见他的眼瞳亮闪闪的,看得她的心一蹦一蹦。真是奇了怪了,每次看到队长的眼睛,她的心就咕噜咕噜直冒泡泡。
怎么会那么喜欢他?
他一碰她,她的身就软了;他一吻她,她的心就软了……
他低头吻她的唇,她的耳朵,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抚摸她因情爱而滚烫的肌肤。
她被他弄得气息全乱,呼吸急促而炙热,想提醒他去卧室,又羞于启齿。
门廊狭窄而黑暗,她衣衫凌乱,身子发软,倚在他怀里任他主宰,而她已全然迷醉。
“队长……”
“嗯?”
她羞红到了耳朵根,周身的肌肤在泛红,她咬着他的耳朵,喃喃自语:“我好喜欢队长,每天都好喜欢。”
他顿了一下,轻轻回应:“小猫儿……”
“唔?”
“刚好,我也是。”
他把她抵在墙上,手臂抬起她一条腿,将她整个儿沿着墙壁托高一些,顺势而入。
“嗯……”她蹙眉哼出一声,抱着他的头,身子紧紧贴在他胸腹,她痉挛般颤抖。
他抓住她一只手,紧扣住摁在墙上,汗水黏湿墙壁;他控制着动作,她柔软绵绵,在他身体和墙壁的夹缝间颠簸,神识飘忽。
直到肌肤上的炙热与汗水渐渐散去,她的腿无力地落下来,便踏到一团毛茸茸软呼呼的东西。
她一下子魂飞魄散:“呀!阿莫西林!”
言焓一手摁开灯,低头一看,可不是。两团毛嘟嘟的小奶猫排排蹲在地上,仰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从它们两个家伙的角度,刚才可正好看到了高清无……马。
甄暖羞死了,赶紧拿衣服捂住自己,一溜烟躲去言焓身后。
言焓:“……”
“羞什么,它们又看不懂。”
“万一看着懂呢。”
话音未落,阿莫扭头一爪子拍西林,“喵”一声;西林伸伸脖子,同样“喵”一声。
甄暖:“……”“看到了吧,它们还在讨论呢!”
言焓:“那也没关系,反正它们俩也不是第一次偷看了。”
甄暖:“……”
他蹲下来,揉揉两只猫咪的脑袋,道:“我们以后就躲着它们俩来,也算是提前练习。”
“诶?”她纳闷,“练习什么?”
“以后有小孩子了,就得时刻防范小屁孩捣乱,影响老子摸老婆。”
“……”甄暖脸上才退下的绯红噌一下又蹿了上来。他这语气,合着小孩子就是夫妻间亲亲密密的捣蛋鬼了?
他大大一只蹲在地上,阿莫西林小小两只歪着脑袋,两个家伙被他摸得喵呜喵呜叫,软不隆冬的摇头晃脑。
他逗着猫咪,突然笑了起来:“小猫猫你看,你就是这个样子。”
甄暖拿脚轻轻踹他屁股:“胡说!”
她也蹲下去逗猫咪,摸摸几下,她的心也软软,道:“我以前肯定很喜欢小动物。”
言焓听言,思绪不经意回到从前。
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尤其是路边的流浪狗流浪猫,她一看见就挪不动脚。可夏妈妈不让她养,她就偷偷在院子后边的树林里给小猫小狗安家。
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小动物,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
可每次她偷偷敲他家的后门,他跑出去一看,她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小猫),瘪着嘴,可怜巴巴地说:“小火哥哥,小狗(小猫)好可怜,妈妈不准我带它进屋,要我把它掉呢。小火哥哥你和我一起给他做一个家好不好?”
每次看到她噙着眼泪的琥珀色的眼睛,他的心就软了,给她找纸盒,找木头,找砖头,找棉絮,找布料,给猫猫狗狗搭窝。
还保护着她的猫猫狗狗,不准附近的男孩子拿石头砸它们。
……
言焓揪一下阿莫西林的尾巴,她的猫儿都有孩子了,也该轮到他和她了吧。
他轻轻一笑:“是啊,你小时候很喜欢小动物。自己是个吃货,还留下好多吃的去喂他们。”
甄暖转头看到他温柔的笑容,抿了抿唇:“是吗?”
“嗯。”他讲起旧事,如数家珍,说,有次一个小男孩踢飞她的小狗,她气得冲上去把那小孩的手咬出血,小男孩吓哭了,她也哭,却是心疼地抱着狗崽呜呜哭。小言焓见了,把那小男孩又是一顿暴揍。后来差点儿没被言爸爸打瘪。
言焓笑:“你那天哭得……我哄了好久,后来偷了树上一串枇杷给你吃才算完。”
甄暖抿着唇轻轻笑,没做声。她好心急,却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一点点都想不起,怎么办?
而言焓揉着猫咪的下巴,心底一片安宁。
原来的阿时,现在的甄暖,现在的小猫,都是一个她。
曾经与她的回忆,珍贵而美好;未来和她一起的记忆,将同样如此,崭新而美好。
☆、第91章 chapter91
元旦一早,甄暖安排小松把王子轩的头部和尸体缝合清理,自己则和言焓一起查找郑容这些年负责的所有卷宗。
不久之后,发现了一处可疑。
9年多以前,纪霆车祸身亡,当时的助理记录说,郑容去现场查看过车辆情况,这是他的习惯,不是法医分内的事,但为更好还原死亡过程。
可奇怪的是,资料里有侦查员的现场取证,却没有郑容自己的观察报告。
而其他案卷里,只要是郑教授亲自去过的现场,都会有他的报告。
纪霆死亡案的定性是:疲劳驾驶,误入对方车道。
言焓:“一定是这个案子有问题。”
甄暖翻了一遍卷宗:“但是保存的资料有限,已经查不出来了啊。而且,怎么看都觉得郑教授和纪霆扯不上关系吧。”
言焓拧眉思索。
“调查也困难。”甄暖抠抠脑袋,“郑家社交简单,人际关系不复杂,当初调查苗苗案子的时候就是如此。如果真想知道郑教授和纪霆的关系,该去问谁呢?”
纪法拉,她太小。
纪琛,上次他为推迟董事会称病去疗养了。
沈弋?
沈弋会知道么?
还想着,忽听言焓说:“问问林画眉老师。”
“啊,对啊,他们同事多年了。”
言焓点点头,却不经意想,问什么密室逃离的最后一道门,水下的那道门,密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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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画眉老师昨晚也留守c-lab休息,言焓和甄暖找来时,她早已起床开始工作。
“我并不太清楚郑容过去的情况,他一直都是一个严谨认真的研究学者,醉心工作,疏于生活。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但从来都是在工作和研究上相谈甚欢,却从不过问私事。”
林画眉沏了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
言焓问:“郑容教授和华盛的前任老板纪霆,你能想到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纪霆不是死了很多年吗?”
“对。9年前。”
林画眉蹙眉认真想了好一会儿,遗憾地摇摇头:“太久了,一时很难……等一下,”
她突然停住,“我有天晚上在院子后门见过郑容和一个男人说话,我没看清那个男人,但对方的车是劳斯莱斯,让人印象深刻。”
言焓对纪霆9年前的情况很清楚,他正有辆劳斯莱斯。
“怎么会在晚上去后门?”
“那天就和今天一样,是新年前夕,外边在放焰火,还有孩子们在打雪仗。我在加班,我们家白果也在,她……”
甄暖记起,老白说,林老师的女儿白果在学校坠楼死了。
林画眉脸上露出极淡的一丝伤感,又平静道,“白果太无聊了,吵着要出去玩雪看焰火。她当时看见郑容,喊郑叔叔。我们走近的时候,车和人都走了,只有郑容在。他说对方是问路的。
除了这个,就再没有别的了。”
言焓:“当年,郑教授和谁有仇,或者有什么别的厉害关系吗?”
林画眉摇头:“这些我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对周遭的环境和人并不怎么关心。”
言焓没多问,带着甄暖告辞了。
……
上午,痕检组那边有了一点奇怪的发现。
他们在“郑毅”的保镖风衣上发现了金属……,关小瑜也无法描述那是一种什么状态,痕检组的人工作经验丰富,却从来没见过,也认不出是什么,她来拿给言焓看。
只有几粒,极小,半径不足02毫米,在放大镜下看,表面呈白色黄铜色,有纹路,有的平整,有的有波纹。
它似乎是球形,但又有一个凹面。
“可以说是粒状吧?”言焓问。
“但是它的凹面很奇怪。”关小瑜说,“谷清明用x光能谱分析仪分析过,根据产生的x光频率测出,这个金属含有钢和黄铜。”
言焓略一沉吟:“钢里边主要有铁,锰,铬;黄铜主要有铜和锌。这小东西里5种金属元素?”
“对。如果在别处找到了相似的金属粒,我们就可以根据钢里铁锰铬的比例,黄铜里铜锌的比例进行对比,判断是否来自一处。但……”
言焓接过她的话:“但从哪里去找相似的金属粒。”
甄暖抬头:“队长,你没见过这种东西吗?”
“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他把样本递给关小瑜,“过会儿拿去给局里所有人看看,包括局长。”
“是。”
“其他保镖的风衣呢?”
“检查过,都没有发现相似的金属粒。”
“挺好,是郑毅特有的。在哪儿发现的。”
“风衣纽扣的背面,粘在衣服上。”
“好,去吧。”
……
最终结果是,局里竟然每一个人见过类似的金属粒。
如果金属是纯球形,它有可能是某种小型机械里边的滚轴,可每个小球表面都有一个均匀的凹面,不是纯球形。
奇怪的是,虽然小球形状一模一样,表面的纹路却不尽相同,有光滑,有波浪,有长条。
金属粒只能暂时搁置。
而大家回想起相处的三四天里,郑毅留给大家的印象并不深。
他和其他的保镖一样,沉默寡言,绝口不谈老板的事,也不和警方交流。他没有突出的个性,样貌路人,15个保镖杵在那儿,他并不引人瞩目。
言焓局里有事要处理,并没有整天守在病房,所以和他直接面对面的机会很少。但很显然:“他拥有一个合格保镖应有的素质,身体健康,体力良好,格斗能力强,和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刑警相似。
他可能30岁左右,成熟,有耐性,智商高,非常自信,有胆量,目的性执行力强,有控制力。
不论是反侦察能力,观察能力,策划能力,还是分析能力,情报搜集能力,都非常优秀。”
苏雅补充:“他对心理学和侦查学很了解,对计算机网络也很精通,我认为他受过高等教育,很有才能,同时情商也高。
我怀疑,他有过专业的训练。可能是退役的特种兵,也可能在国外一些相关的地方参加过特殊集训。”
言焓微微蹙眉:“高等教育太武断了,只要他足够聪明,肯学习,不受高等教育也能自学成才。”
苏雅轻声说“是”,继续道:“他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从他对郑容和王子轩的关注度来看,他很可能遭遇过亲近的人受害死亡却无法惩处凶手的情况。
通过发微博,发帖子,他想引起全社会的注意,他根本就觉得他是正确的。他认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是在替社会除害,他很狂妄,很自负。渴望他人的注意和关注。这又从另一种程度上说明他的自卑,一种虚荣的自卑。”
甄暖提出质疑:“是不是忘记t计划了?tutor很可能是t计划里的人,他本身就是一个和传统观念格格不入的人,怎么会突然想扮演正义者的角色呢?”
“这并不矛盾。他可以偏执地认为双胞胎实验对人类有贡献,是促进科学发展的,同时,他也可以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使者啊。”
甄暖想想,点点头:“嗯,你说的也的确有道理。不过,从谨慎的角度看,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r太聪明,借‘正义’这个幌子给自己赢取优势。”
她掰着手指头数,
“1,借助舆论给警方压力,让我们自乱阵脚;
2,用‘正义者’的样子影响警方判断,让我们搞不清他真正的杀人理由,也就是破案最关键的杀人动机;
3,让我们搞不清他真正的心态、身份和背景。”
话才落,老白鼓掌给她长面子:“小猫,干得不错!”
苏雅张了张口,梗了好一会儿,最终道:“对,你说的也有可能。”
甄暖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但只是一种可能啦。所以你说的也要考虑进去,不能排除的。两种都要想。”
言焓极淡地笑了笑,倏尔又敛起,说:“新年夜他直接混进密集的人群里逃跑,甚至没用到车。这次杀人他留的线索太少,和他接触过的人尽量回想和他相处中的细节,想到了统统找谭哥记录下来。”
“是。”
“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护秦姝的安全。”
“是。”
黑子道:“大院四周都有特警看守,不会有外人进来的。”
言焓思绪停了一下,应该也不会有内部的人。
裴队也说:“今天是1号,截止日期一直到3号呢。之前守王子轩就折腾了一星期,我看那个tutor是想把我们耗死啊……”
“言队!”
徐思淼大喊一声,从外边冲进来,“出事了!”
“什么事?”所有人心一提。
“秦姝收到了一盒炸弹。”
……
言焓赶过去时,一眼看到秦姝身着白褂的背影,立在公安大院对面的银杏树下。世界白茫茫一片雪,路上的行人和围观的记者正在紧急疏散。
人流如织,她僵直在树下,一动不动。
走近了,秦姝面色惨白,怀抱着一个紫色的盒子。盒盖打开了,里边一枚纸抽大小的黑色炸弹,计时器上红色的数字飞快流动着。
00:10:39
言焓走过去:“哪里来的?”
秦姝扯扯嘴角,声音在抖:“我的快递。对不起,今天才1号,我以为还有时间,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言焓捏了捏拳头:“不是交代过你吗?不要出门,快递也要让人去检查!”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秦姝含泪望他,“我真的没想到tutor会在这上边动手脚,这份礼物是我半年前休假在意大利预定的,你快过生日了,上边还刻了你的名字……”
言焓登时无言。
秦姝看见他身后诧异的甄暖,苦涩而歉疚:“暖暖,对不起,礼物很久以前就定了,我没想到你们最近在一起。对不起,我想取消,可对方说已经做好,都寄过来了。”
甄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能想象得出,秦姝准备那份礼物的心意,以及不能送出的失落。今天“快递员”通知她礼物到了,她的心思不敢再让人知道,偷偷摸摸跑去院子门口签收。
“快递员”让她打开查看礼物完好无损。
她不能送出去,却期待而窃喜,迫不及待地拉开彩带,结果……却触发了炸弹的开关。
她大惊失色,手一抖,对方帮她扶住,好声提醒:“好姑娘,别慌张。”说着,他把炸弹的引线紧紧绑在她的手腕上。
“祝你好运。”快递员开着摩托车飞驰而去。
……
言焓转头看关小瑜:“摩托车车辙,还有辙印里的泥土分析。”
后者点头:“是。”
……
室外温度很低,秦姝冻得嘴唇发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抖。关小瑜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大衣。
拆弹专家很快赶来,争分夺秒地拆炸弹。又担心秦姝撑不住发抖,在雪地上垫了几件军大衣后,指导她缓缓地坐到地上。
一波警察在疏散四周涌动的记者,禁止拍照。可记者都想抢头条,镁光灯不停地闪,还有人甚至大声开始做实时报道。
黑子狠狠克制着没打人:“请你们不要拍了,闪光会影响到拆弹专家的眼睛!”
原本围守公安大院的武警过来驱赶,才好歹封了这条街。
警察在秦姝和拆弹专家四周堆起厚厚的沙袋堡垒,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爆炸,至少对周围的伤害降至最低。
其他人在周围紧张地围观,天空开始下雪。
拆弹专家忽然从沙袋堡垒里探出头:“言队,秦姝有话和你说。”末了又道,“拿把伞过来,雪变大了。”
老白递给言焓一把伞,言焓刚迈步,衣服被甄暖揪住:“队长,我要一起。”
他握了握她的手,被寒风吹得冰冷,他说:“小猫,你待在这里。”
“不要。”她瘪瘪嘴,委屈得像要被遗弃的猫咪,“要是你被炸死掉怎么办?队长,我要一起。”
“小猫……”
“不管,我要一起。”
他拿她没办法,一手撑伞,带她过去。
隔着沙包堡垒,甄暖在这边,没让秦姝看到自己。言焓给那边的秦姝和拆弹专家打着伞,雪花在飘。
红色的数字仍在流逝,
00:05:21
拆弹专家精神高度集中,一点点拆卸着炸弹的内壳。
“秦姝,你买礼物的事和谁说过?”
她摇头:“半年前的事,我中间都忙忘记了。最近才又想起,没说过。”
“登过对方官网进行联系或反馈吗?”
“也没有。信息都是在意大利预定的时候一起留下的。”
“你有话和我说?”言焓问。
秦姝仰头望他,张了张口,却良久没吭声。
“和‘包庇凶手’有关吧?”
“你知道了?”秦姝眼里再度浮起泪雾。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会和我说。”
“我,”秦姝低头出神,看见时间只有00:04:53,“言焓,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找阿时。你也一直以为她是因为你当特种兵时和谁结了仇才被报复杀害的吧。但,不是。你自责那么多年,我早应该告诉你,她不是因为你而被害的。”
言焓敛着眼瞳没做声,早年他的确以为是自己的原因,但后来他推翻了。如今队里的人虽然知道有t计划和双胞胎实验,却不知道夏时也是其中之一。
他问:“那是因为什么?”
“我,”秦姝似在天人交战,最终一咬牙,闭了眼,眼泪掉下来,“我有次去医院找我爸,无意间听到了他和夏时的对话。”
……
夏时:“老师,上次送来抢救的那个小女孩不对呀。”
秦医生:“她坠楼受伤过重,已经抢救不了了。”
“是。我是说她身体其他地方伤痕很多。”
“摔下楼来会撞到东西吧。”
“是吗?……可我觉得好像是生前受的伤呢,像有人打过她,揍过她一样。”
“这些不是我们医生该管的事了。”
“可这会不会和她的坠楼死亡有关呢?老师,我们报警请警察来调查吧?”
“……好,你先好好做我给你布置的作业,我会报警的。”
“嗯,好的。那我先走啦。不过最近好奇怪,遇到了两个rh阴性ab型血的孩子。”
……
秦姝泪如雨下:“第二天她就失踪了,而我爸爸也没有报警找警察来调查什么。她的失踪和这件事一定有联系,可我不敢说。言焓,你那时的样子,我不敢说。我怕你会杀人,我怕你会杀人。”
雪越下越大,言焓撑着伞,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平静无波,问:“那个小女孩是谁?”
她摇头:“我不知道。”
“秦姝,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去查清楚。”
“是,我偷偷跑去过我爸的办公室,但我没有查到他们说的那起抢救手术。”她嘴唇冻得发紫。
言焓沉默半刻,说:“嗯,知道了。”
他扭头没看她了,盯着鲜红色00:02:35看了一会儿,拆弹专家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秦姝仰着头颅,看雪花飞舞,他侧脸寂静。
“言焓,你会原谅我吗?”
言焓没做声,也没动静,看着拆弹专家的手。
秦姝的眼泪大片大片地涌出来:“请你原谅我。”
甄暖在言焓身后,狠狠掐了他一下。他缓缓回头,看秦姝:“……好。”
可秦姝何其敏感,看得出这只是施舍,她止了眼泪,原来,万箭穿心,是这个意思。
00:01:00
“你会去找我爸爸吗?”
“没证据了。”他简短道。
“言焓,你不要伤……”
“不会。”他淡淡打断。
秦姝望着他的侧脸,竟无话可说,心头前所未有的苦。
时间一秒一秒在流逝,00:00:21
拆弹专家拆到最后,只剩了秦姝手腕上的红线和蓝线,他抬头,鼻尖上是高度专注和紧张的汗水:
“言队,你们先走开吧。我试试运气。”
秦姝低着头,苦涩道:“对不起。”
拆弹专家拧着眉,只说:“职责。”
言焓看秦姝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拉了甄暖,大步离开。
甄暖没吭声,眼眶涌起热泪。
走开很远,十几秒钟之后,拆弹专家从堡垒里站起来,释放似的大喊一声:“剪对了!”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又在一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但隔了几秒,出来的只有拆弹专家一人,这么冷的天,他热得冒汗,擦擦脸,说:“剪对了引线,但还有一层,触发了水银传感器。雪地上不平,不敢让她放下来,就先端着。好在她冻僵了,都不会抖了。”
他开起了玩笑,看来是小菜一碟,
“没事儿,我看了,结构很简单,我现在找支架去把炸弹从秦姝手里承接下来,她就可以离开了。我留在这儿拆,三五分钟可以搞定。”
拆弹专家去找水平承接架子,甄暖往秦姝那边跑:“你千万别抖,秦姝,再坚持一下……”
而监控室里通过大门监控俯瞰全局的徐思淼突然发现异样,
他揪起耳麦,陡然朝言焓大喊:“秦姝要晃动水银!”
言焓一惊,瞬间朝甄暖冲去:
“小猫!!!”
☆、第92章 chapter92
3号未至r提前两天出手。
爆炸声响彻天际,沙袋炸裂,雪花,泥土,沙尘,树叶漫天飞舞。
言焓抱着甄暖扑倒在雪地里,沙土铺天盖地覆到两人头顶。
谭哥等人赶忙冲过去,又悲又愤,哑口失言;只有老白气得大骂;关小瑜则哭了起来。
言焓立刻看甄暖:“没事吧?”
甄暖趴在雪地上,咬着牙,一颤一颤地发抖:“秦姝是不是死掉了?”
他回头,沙堆黑漆漆一片,像废墟,其间隐约有红色的血肉,覆在黑灰之下。
她哽咽:“她是不是死掉了?”
“是。”
她狠狠抓着地上的雪,抓成冰块,没有回头。
……
徐思淼始终在观察监控,那个带着摩托车头盔的男人出现后就扬长而去,应该没有重返现场。围观的人群里也没人有异常行为。
新年第一天,警方一上午都在封闭街道,清理爆炸现场。炸弹的碎片、飞行距离等证据数据和参数全部收集去给爆破专家分析。
很快得出结果,炸弹是自制的,装载材料和化合物很普通,但配比精确,制作精细。
炸药含量不多,威力并不大,危险半径3米左右。
由此可见,做炸弹的人目标性很强,除了秦姝之外,对伤害周边人群并无兴趣。
言焓认为,他对炸弹本身兴趣也不大,并不痴迷于它的威力,也无意将其当做艺术品,或用来炫技,或嘲笑警方。
他对炸弹的要求并不高,但他本身具有非常专业的知识,且为人严谨,一丝不苟。在制作的过程中,不可控制地用普通的材料把炸弹设计得完美。
这样的一个人,再次给言焓隐隐的对手之感。
他在明,他在暗;他时刻警惕,他漫不经心;这场交战,前两回合,都是他败。
……
公安大院正门发生爆炸案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驻守的记者成倍增加。
门口的路封了交通,安安静静;
整个大院都笼罩着一股沉闷阴郁之气。
办公区内,众人齐齐站着,尚局大发雷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那个所谓的‘正义之师’杀人杀到警察局门口了?!言焓你,”他手指着他,直发抖,
“现在我的电话都打爆了,上边下了死命令,再不抓到凶手,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用干了!”
徐思淼替言焓辩解:“局长,言队和我们都尽力了,秦姝她……她根本就是自杀。我亲眼看见她自己把水银平衡器竖了起来。”
尚局忍了一口气,长久地不做声,最终一言不发,黑着脸走了。
室内一片安静,大家都很伤心难过,更愤怒,却无处发泄。
言焓沉沉开口:“有谁听秦姝说过礼物的事?”
没人应答。
他看关小瑜,后者摇头:“秦姝不是喜欢说私事的人,我从来没听她说过。”她心酸,“也没想过什么礼物能让她在这种时候跑出去见生人。”
言焓沉默了半晌,谭哥叹气:“tutor太狡猾了。我还以为他会等到3号,没想到……”
“应该是秦姝真正购买的礼物提前到了,今天下午或者明早。他必须拦在真正的快递员赶来之前。”言焓道,“他预留3号,也是给快递一个缓冲时间。”
老白:“照这么说r入侵了原本的快递系统。”
“是,这个咱们要好好查一查。”裴队接话,“不过最奇怪的还是他怎么会知道秦姝的私事?不然,这半年多前定下来的礼物,他怎么会知道?他现在的杀人计划不太可能准备了半年多吧?”
言焓:“徐思淼,你把秦姝的手机电脑办公室电话好好查一遍。”
徐思淼懂他的意思:“是。”
关小瑜又问:“他知道礼物的事,会不会说明,他是秦姝的身边人?”说完,自己也不确定,“但覃姝在工作外少有密友,就和我们c-lab里3个女同事最亲了。”
言焓又看裴队:“二队调查统计一下9年前死亡的女童,意外死亡,没有报案也没有立案的。”
“这个没问题。”
“好,我去拜访一下秦姝的父亲。”他叫上老白,“你也去,当见证员。”
……
老白单独开了一辆车在前方,言焓载着甄暖。
去医院的路上,甄暖沉默寡言。
言焓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小猫儿。”
“唔?”她望着窗外的雪花发呆。
“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派家里的人保护着你。”
她扭头,摇了摇:“不要,我要和你们一起把那个坏人抓起来。”
“但我看你的精神很不好。”
“……”
“小猫,接下来或许还会有人死……”
她捏着拳头不吭声。
“……而你要坚强。”
“我知道。”她很用力地说,“或许还会有人死,但我们一定会抓到他。”
“是,我们一定会抓到他。”
甄暖把玻璃落下一条缝,吸了一口冷气让脑子清醒。
她说出疑虑:“队长,有件事情我觉得奇怪。”
“什么?”
“tutor分明很懂炸弹的制作,可这个炸弹做的并不复杂。当然,拆弹专家技术很高超,但他说这个炸弹可以轻松排除,不难。由此看来,炸弹只是他送给秦姝的工具。他根本没有指望拆弹专家解不开炸弹而引起爆炸,他指望的,是秦姝自己晃动水银平衡器。”
“我和你想法一致,”言焓开着车,“他料定了秦姝会自杀。
同时,从另一方面看,他似乎并不想给警方太大的压力,不想给外界营造警方无能,致人质死去的印象。”
“嗯。”甄暖点点头,接话,“就好像他和我们做对手,但同时又不想把我们逼上绝路。”
“对。也有可能,他想让秦姝自杀,以此向公众证明她问心有愧,他杀之有理。或者两者都有,一石二鸟。”
“他想的还真是周到。”甄暖扯扯嘴角,又问,“既然他不想逼我们,那他是不是对警方有某种情结?”
“情结?”
“对啊,通常的犯罪者不都把自己放在警察的对立面吗?即使是自诩正义的犯罪者,他们通常觉得自己比警察更正义,往往会不经意奚落和嘲笑警方。但这个tutor,他对警方有些……情结?”
言焓懂她的意思,他心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疑虑,正如此刻甄暖所说。
情结。
和警方隐隐亲近的情结。
这又让他想到吕冰鞣尸脖子上的伤口,非常精准而狠裂的切割,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队长。”
“嗯?”
“你有没有想过,秦姝为什么要自杀?”
言焓打了一下方向盘,没做声。
“当时,”甄暖斟酌着用词,“她请求你原谅。你真的原谅她了吗?”
“现在原谅了。”
“当时没有吧?”
他握了握方向盘:“那一刻我很生气,我不可能装出大度的样子。”
“队长,可其实我已经没事……”
“我有事!”他突然踩刹车,车停在路边。
甄暖吓一跳,瞪大眼睛望着他。
“我有事。”言焓扭头看她,“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怪我这里麻木了吗?相信我,疼十年,你也会。”
他平静极了,她却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痛苦,心疼得眼眶濡湿:“队长,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心疼。你看上去像没事,可我却觉得你过得好辛苦。
队长,我就在你面前,我回来了啊。你不要难过了。”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只一字一句,说:“他们,怎么敢把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怎么敢,把你变得忘了我。”
“队长,你……”
“我能在一秒间原谅他们?不可能。”他说,“所以我说,找到你,抓到tutor后,我不会再做警察,我做不了了。”
“队长……”她扑进他的怀里,害怕得紧紧搂住他的腰,“我们早点抓住他,早点离开这里,你不要再这么辛苦,不要折磨自己。我们两个好好的,好不好?”
他的心好似突然间就被抚慰,他抬手握住她的长发,歪头贴靠在她的脑袋上,阖上眼睛,陷入短暂的安宁。
“好。”他说。
隔了好久,他才醒过来,松开她,继续开车前行,补充一句:
“我当时看过那个炸弹,认为拆弹专家完全可以解决。……我以为秦姝不会死。”
甄暖一愣。
“她因为我不原谅而自杀?”言焓摇摇头,“tutor不会小概率押宝。有别的事。”
“你的意思是?”
“tutor化装成快递员给她送东西时,应该说过别的话。”
……
秦副院长办公室门外。
甄暖问:“队长,过会儿进去了,我们要和秦副院长打什么招呼么?”
“什么?”
她费解,为什么队长比我还不懂,她说:“要不要说节哀顺变什么的?”
他脚步一顿,想想,道:“说吧。”
她看出端倪:“你觉得不好?”
“也不是。只是在你失踪的头几年,总有人这么和我说,言焓,节哀顺变。”
“那你的心情呢?”
“一个字,滚。”
“……”甄暖瘪嘴,“队长年轻气盛。”
他微微叹了口气:“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有些哀,无法节制;有些变,无法顺应。而你的消失,就属于‘有些’范畴。”
她又懵地愣住,他随口不经意的话竟再一次叫她心疼。
……
秦副院长办公室。
进门前,甄暖小声说了句节哀,秦副院长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白雪皑皑,室内茶香袅袅。
言焓看一眼办公桌上蒸腾的茶水,坐下:“副院长料到我们要来?”
“我已经看到新闻。”他面色些微憔悴,却仍庄重严肃。
老白靠在窗边看雪。
言焓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和t计划的关系。”
甄暖诧异。
秦副院长安静良久,开口:“我和他们很多年没交集了。我早已退出。”
言焓从兜里拿出纸,展开递到他面前:“请问是这5个人吗?有没有更多人。您又是哪位?”
秦副院长半刻失神。
言焓见他不说话,道:“副院长,昨夜你在医院电梯间见到甄暖,表情很惊讶,你认识她?”
秦副院长端起杯子,想了想,又放下,缓缓道,
“我以为你死了。”
老白诧异地回头看甄暖。
甄暖心里一磕,秦副院长果然是t计划的管理策划者之一。她不动声色,没做声,装作自己就是甄暖。
她很平静地看他。
“这5个人。”秦副院长说,“tina是甄暖,ted是戴青,tim是我,top是郑容r……”
☆、第93章 chapter93
副院长办公室的窗户没关紧,北风涌进来,雪花挥洒;
秦副院长过去把窗户阖上,他在窗边站了几秒,说:“tutor,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名字。虽然共过事,但年代久远,且这些年没再联系过,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言焓问:“他年纪多大?”
他想了一会儿,说:“和我差不多。”
甄暖微微皱了眉,五十多岁?可他们接触的tutor应该是青年;有人五十多岁的体力像三十多岁的人?这……完全是在搅乱警方视线啊。
“他在你们五人中的地位?”
“t计划的设想最初由我、他、郑容三人构建,我们之间没有主从,地位平等,三人都有共同的梦想。”秦副院长看言焓眼瞳微敛,淡笑,“是,梦想。为科学研究献身的梦想。”
老白没忍住,皱眉:“拿人做实验吗?这就是所谓的为科学研究献身?”
对方不答。
言焓看上去很平静:“因为这个梦想,郑容近四十才结婚生子,他甚至把自己的孩子都投入到研究中。”
“对。”
“我们每个人都有所牺牲,我也牺牲了我的家庭。花太多的精力在研究上,无暇顾及家里,秦姝她妈妈跟人跑了。她更是不亲近我。就连她喜欢你这种事,那么多年,我竟然在前段时间才知道。”
言焓问:“秦姝收到的那份礼物,您知道吗?”
秦副院长摇头:“她从不和我说这些。我只是那天经过美术馆,竟然看到‘秦姝’的画展,进去之后,听到她的朋友们拿她开玩笑。”
言焓“嗯”一声,礼物的问题仍然是个谜。
“当年做这些实验,你们的经费哪里来?为你们服务的其他底层人员哪里来?”
“有一个科学机构联系到了郑容,给我们提供财力人力,我们给他们分享科研结果。但t计划的控制和管理完全由我们三人掌控。”
“除了你们3人,后来加入的戴青和甄暖是怎么回事?”
“30年前,我们开始了第一批实验,过程中,我们发现有些孩子天生素质不错,t计划以后也需要接班人。就培养了他们。”
“只有他们两个?照理说,你们3人应该会一人选一个。”
“当初的确还有一个孩子,但没有培养成功。”
“什么意思?”
“他跑了。”
“对于叛徒,你们的手段不应该像当年对待tina一样吗?”
“他是tutor选中的孩子r不舍得杀他。”秦副院长说完,看向甄暖,“就像甄暖(tina)是我选中的孩子,我把她带大,也不舍得杀她一样。”
甄暖一怔。又听他说:“你长得真像tina,像甄暖;但你是夏时。沈弋把你换成了现在的样子。但我养大的孩子,我一眼就辨别得出。”
她愈发惊愕,他早就看出来了!
言焓:“这么说,你很确定tina死了。”
“对。”
“你不是不舍得杀她吗?”
“她死后一个月,我才知道。他们不能容忍叛徒,即使这个叛徒对t计划非常重要。是戴青命令组员去干的,
后来r把她的脊骨送回来研究,骗我说是她的双胞胎妹妹;但我的实验室里有她所有的遗传信息样本;一检测我就知道她是甄暖(tina),不是甄暖的妹妹夏时。在那之后,我退出了,再不和他们联系。他们也没再打扰我。”
暗红的桌面上,茶杯中水已冷淡;秦副院长倒了水,重新添上热茶。
“我对甄暖这个孩子,比对秦姝还上心。她的名字‘甄暖’,还是我取的。”他把茶杯递给言焓,“喝茶吧。”
“夏时的事?”言焓接过茶杯,“当年,秦姝无意听到你和她的对话,说有个女孩不是意外死亡。”
秦副院长略微迟疑了,不言。
“那个死去的孩子是林白果?”
“……你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言焓冷淡地扯扯嘴角:“夏时失踪那年,一整年内誉城自然非自然死亡的人,男女老幼,我都清楚。”
“是,”秦副院长叹息,“是林白果。郑容的同事林画眉是个工作狂,有带着孩子加班的习惯。那小女孩无意间撞见过郑容好几次,听见了些不该听到的事。”
老白气了:“郑教授和林老师共事那么多年,他竟然隐瞒白果的死因,伪装得那么好!”
“可白果在学校坠楼,正因如此,最后多方查证判定为意外。当年警方查过记录,学校并无可疑外人进出。起杀机的人是你们,但动手的不是。”
秦副院长脸色微凝:“言焓,你查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不够多。动手的人是谁?”
“聂婷婷。”
老白惊愕极了;
甄暖也瞠目结舌:“聂婷婷和郑苗苗是双胞胎,9年前也不过5,6岁吧。”
他摇头:“很多实验对象改过年龄,郑苗苗已经17岁多了。有些双胞胎对象甚至改成了不同的年龄,像陈翰和王子轩,你和甄暖,还有别的。”
“这么说,聂婷婷当年9岁左右。9岁的孩子,你们怎么能?”
“不是,我没有引导,”秦副院长摇头,“聂婷婷这孩子本身在学校就爱虐待同学。只不过刚好把白果带到她面前。借她的手,别说警方,就连内部的其他人也看不出蹊跷。
在所有的实验对象里,聂婷婷表现出了乖张暴戾的一面,像我们极少见到的天生犯罪人,这种孩子本身就非常特别,是很珍惜的素材和实验对象;更何况她的双胞胎妹妹,也就是苗苗,非常正常。
对比强烈,她们这对双胞胎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即使说到多年前的发现,秦副院长也眼放精光,“因此,我们不能让聂婷婷出事。”
甄暖:“出什么事?她那时候那么小,甚至不用去少管所,只用劝导……”
“我们不想干扰她。不能让外界影响和干扰她自身的成长和发展,所以,只能牺牲掉她伤害的那个孩子。”
“……”甄暖无言以对,道不同,甚至说理也不清。
“把聂婷婷牵扯进去,郑教授知道吗?”
“不知道。当初郑容为实验牺牲,把一个孩子送出去,他自己隔离在外,不知道孩子的一切信息。”秦副院长说到这儿,遗憾地摇头,
“我们年轻时,曾树立宏伟目标,曾以为我们可以为了科学为了实验冷酷无情,爱情不用说,连亲情都可以牺牲;可到头来,我们都没逃过感情二字。一个个对他人无情,自己心里却留情,最终,t计划四分五裂,毁在我们自己手里。到现在名存实亡,只有最早一批的实验者在潜移默化中受着影响。”
言焓揣摩着他的话,想了想,问:“这么说来,白果的死你和郑容都知情。你要隐瞒白果死去的真相,但夏时怀疑了。”
“是。且夏时发现白果和来医院就诊过的另一个女孩有相同的罕见的rh阴性ab型血。这看上去没什么,像巧合;但……”
“你们心虚。因为正巧这也是一对双胞胎试验品。”
“是。”
“白果的双胞胎是谁?”
秦副院长摇头:“我不会说。”
“我想知道所有实验的双胞胎名单,你也不会给。”
“不是不给,而是没有。如果我带了东西离开t计划,他们会让我平安?”
言焓奇怪地笑了一声,脸色微凉:“就因为这些原因,你们要把夏时灭口?”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谁干的?”
“沈弋。”
甄暖脸色微白:“他?”
“他是一个普通人,tina喜欢的人。
tina反叛后,一部分组员执行命令去杀她,她被警方救走。沈弋来找,tina手下的组员骗他说警方把她杀了。他于是想替我们做事,给tina报仇。
后边让他去杀你,也是考验他是否忠诚。”
秦副院长说:“显然,他没有杀你,他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之后不久,我知道tina死了,和t计划彻底脱离联系,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儿,他长叹一口气,
“现在,t计划早已接近荒废。当年tina反叛,把t计划毁于一旦。我离开后很久,有次偶遇郑容,他说tutor离开了,而他自己家庭幸福,想平凡地生活,没那么多精力,也没有再选取新的双胞胎,只剩原有的继续观察。管理层只剩他和戴青。他变得保守消极,想收手,而戴青年轻激进。”
言焓问:“郑容和纪霆呢,他们有什么恩怨?”
“我们选定双胞胎,让组员去偷取时,通常买通医生和护士,用意外死亡的假象。家长都没发现,但……”
言焓:“纪霆有一对双胞胎,你们看中了做研究对象?”
“是。纪霆背景复杂,能给孩子创造很有实验条件的成长环境。但没想纪霆这人太执拗,不相信他的孩子死了一个,一直找,找了多年,后来竟找到线索。”
甄暖皱眉:“你们就除掉了他。”
秦副院长喝了口茶,吐出一口气。
“那纪法拉呢?”
“应该是他在找儿子的途中看到的可怜孤儿,将心比心,收养的吧。”
言焓盯着秦副院长看了几秒,似乎判断着什么。
他问:“每对双胞胎的容貌都不一样,是被你们改变了?”
秦副院长很平静:“是。组员们偷来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带到基地里。我会对幼儿面部的骨骼做微调。婴幼儿的骨骼很柔软,不需要多大动作,一点点轻微的小变化,长大后就会和原先截然不同。这和骨骼发育完全后的成人整容是不一样的。”
言焓和甄暖听到现在,对t计划的前世今生都搞清楚了,面对秦副院长,竟有些无话可说。
“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去局里一趟。”
“好。”秦副院长从容回答,“我换一套衣服。”
他起身,言焓抬眸,直直盯着他,突然开口:“刚才您说,秦姝不亲近您。”
“是。我亏欠这个孩子,她妈妈离开后,我一直想弥补,但和她似乎总有隔阂。”
“您知道秦姝为什么选择自杀吗?”
“什么?”他半起着身子,抬头看他。
甄暖想拉拉他,但他还是开口:“因为化装成快递员的tutor对她说,‘秦姝,如果你没死,你父亲就接替你。’”
秦副院长顿了一秒,说:“是吗?”他起身去了办公室的隔间。言焓看了老白一眼,后者了然,跟着秦副院长去了隔间。
……
室内安安静静,外边雪花飘飘。
甄暖瞅瞅言焓,他抿着唇,侧脸紧绷,映着窗外飘舞的雪花,异常落寞。
她手伸过去,摸摸他的手背,小声唤:“队长……”
但其实也没有别的话想说。
他神色松缓下来,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皱了眉:“怎么在室内都这么凉?”
“所以我来蹭蹭你。”她在他手心挠挠,不太好意思地咕哝一句,“好暖和。”
他极淡地笑了,两只手把她的手包成一团。
“队长,”她瞄一眼隔间,凑近他的耳朵,小声,“秦副院长撒谎了吧,他会不知道t计划里的那个tutor真名叫什么?”
她暖暖的气息吹得他耳朵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轻轻“嗯”一声。学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在飘雪的温暖屋子里讲悄悄话:“所以带他回去审问就知道了。”
她点点头,又往他身边凑凑,贴得更近:“但我感觉原来的那个tutor年龄太大,应该不是此次的‘正义之师tutor’。”
“嗯。”
“但‘正义之师tutor’肯定和t计划有联系,那个密室,王子轩和秦姝的死,还有‘tutor’这个称号。”
“嗯。”
她歪头:“队长,秦副院长郑教授还有tutor,他们不是一人找了一个接班人吗?你说,现在这个年轻的tutor,会不会以前那个tutor培养的孩子呢?刚才秦副院长说那个孩子脱离了t计划,这说明他正是在两边矛盾着啊。”
言焓笑笑:“和我在一起后,你变聪明了。”
甄暖瘪瘪嘴,瞪他一眼。
只是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片刻前微微撒娇的表情黯淡下去。
“怎么了?”他问。
她立刻摇摇头:“没事。”
他眯眼看她几秒,一清二楚:“沈弋?”
她揪着他的手指,含糊地“唔”一声,赶紧一头扎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在我身边,你经常会想起他?”
“……也不是经常,就是偶尔。”
“哦,果然是会想了。”
“……”
“队长,你是在吃醋吗?”
他倒直言不讳:“是。”
“那要怎么办?……我也没有……”
他语气不咸不淡,道:“在你的记忆里,他陪了你十年,我和你却才相遇。所以,不能怎么办。等我们在一起过了一个十年后,我才会安心。”
甄暖心狠狠一揪。
他是言焓,可在她面前,他居然会不自信,会害怕失去。
可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说的都是事实,她不记得和他之间的事,而沈弋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对不起。”她轻声。
“不关你的事。”他揉揉她的头发,“是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你。”
甄暖还要说什么,秦副院长从隔间里走出来了,他换好了衣服,和他们一起离开。
……
走去电梯间,言焓问:“关于这次的正义之师tutor,你有可以提供的线索吗?”
秦副院长答:“于我来说,这像是前世的一场梦。这个tutor,我很陌生。”
“嗯。”言焓不多问了。
上电梯时,人有些多,不少病人下电梯,热情地和秦副院长打招呼。人潮冲散了他和言焓甄暖。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在叮嘱病人好好休息的秦副院长突然冲向电梯间的窗户。
言焓和老白反应极快要去拉他,但人群阻挡,他们和所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秦副院长拉开走廊的窗户,纵身跳下。
楼下一片惊恐的尖叫声。
……
言焓飞快跑去楼下,可还没接触到秦副院长的尸体,老白便冲上来拦住他:
“队长,局里要我们立刻去街角救人!只有13分钟,队里的人正在赶来,但我们离得最近。”
“谁?”
“聂婷婷。”老白咬牙切齿,“妈的,他在网上设置了公众投票和视频直播!”
甄暖惊愕,意思是让网友投票决定聂婷婷的生死,并把“处罚”过程结果公布给所有人看?!
☆、第94章 chapter94
医院所在的街道尽头是一栋现代化的白领写字楼。谭哥裴队他们从公安大院赶来需要7,8分钟,现在是中午,假日出行高峰期,车水马龙。
附近街道派出所和区公安的警察也在路上,不知会否堵车。
言焓三人离得最近,驾车过去只用1分钟。
言焓飞速避让超车,问老白:“具体怎么回事?”
“媒体疯了,前一秒还报道秦副院长为医期间害人,导致女儿自杀;现在又一窝蜂把矛头指向聂婷婷,说她是天生的恶魔,该死。”
“聂婷婷干了什么?”
“有人在网上曝光她是王子轩的同犯,诱拐女同学被害。但这个爆料没证据,主要还是她前天晚上干的事。是白塔区秀水街道派出所解决的,我们忙着tutor,没关注。”
老白调出视频,一摁开,车厢里充满疯狂的撕扯衣服声,踢打咒骂声,女孩惨叫求饶声,
言焓盯着前路,没看;甄暖却看得清楚,
视频里,聂婷婷和几个女生轮番围殴另一个女生。
她们在铺着大雪的街头,把被打女生的衣服撕扯精光,女孩捂着胸口冻得瑟瑟发抖。聂婷婷她们骂着诸如“贱人”“骚货”的脏话,扯她头发,扇她耳光,对她的胸部和身体又踢又踹。
言辞粗鄙,行为暴戾;路人少有上前阻止,中途有个男人经过指责,被几个女孩一通围攻,她们甚至在女孩倒地后,拉开她的双腿给人看,说:“你喜欢她,把她送给你操啊。来啊。”
男人惹不起,走了。
女生们拖着被打的同学,一边殴打,一边竟叫卖上:“免费妓女,欠操的,免费。。”
甄暖:“派出所怎么解决的?”
“能怎么解决?都是未成年,只能劝导劝导,送回去责令学校和家长调解。”老白捶了一下内车门,道,“治不了,也难怪网民全在声讨。”
……
58秒,言焓三人赶到街角的白领写字楼。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仰头围观,led户外大屏幕居然在直播。
一边是网络投票,页面上是tutor宣言:受刑者:聂婷婷;判决:万箭穿心,由你投票;判决有效期,13分钟。
投票区,支持和反对的立柱相差悬殊,60672票支持:3287票反对。
倍率18458。剩余时间10分31秒。
另一边实时拍摄楼顶的状况,聂婷婷被绑缚着,和一群金属灯挂在一起,她脚下是玻璃防护罩。她尖叫着,视频里还有冷风呼啸的声响。
天空淡蓝又苍白,看不清她的脸。
直播视频上,无数的红色弹幕飘过去:“贱人,婊子,杀了她!”
“这种人就该死!求饶有用吗?被你打的女孩求饶时你松手了吗?”
“tutor怎么不扒了她的衣服,她不是最会扒衣服打人吗?”
“tutor我偶像,爱你么么哒!”
“我tutor今天又发威了,期待昂~~~~~”
“你们都疯了吗?和tutor一样是神经病。”
“他妈的圣母别来掺和。良心狗滚球!”
“正义之师,一往无前!”
“导师好棒~我爱导师~求交往~”
“死亡方式:万箭穿心!杀了她!和她一起打人的人也全都该死。”
“赶紧投票!倍率达20,那个贱人就会被处决啦!喜大普奔~”
“只剩8分钟了!赶快投票,过不了20,贱人会被释放。”
甄暖仰望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弹幕,瞠目结舌。
新年伊始,全民“狂欢”。
言焓问老白:“徐思淼有没有试图切断视频监控和网络投票。”
“没有。”老白紧跟着,“tutor给局里还有媒体发了信息,如果有人攻击他的服务器,判决会立即执行,聂婷婷也会死掉。但如果规定的时间后,倍率不到20,他愿赌服输,让聂婷婷活。”
……
节假日,写字楼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保安。
保安说tutor给他们的电脑上发了信息,叫他们不要乱动,不许擅自上楼,不然后果自负。
聂婷婷被困的地方在77层的高空观景台;保安刷了电梯卡,带着三人上去。
电梯一层层往上,老白焦急地看手表。
言焓问:“聂婷婷被带上楼时你们不知情?”
“没注意。”
“怎么会没注意?”
“可能其中一个胸前挂了出入证吧。今天虽然放假,但这儿公司很多,有些人也加班。”
言焓思索,这么说,聂婷婷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走进这栋大楼的。
“大楼监控呢。”
“要去监控室调取。”保安问,“警察现在知道这个奇怪的人是谁吗?”
没人回答。
“我看网上很多人支持他。”
甄暖皱眉:“以暴制暴是不对的。”
保安不理解:“话是这么说,可很多人犯了罪却没有受到处罚,钻法律的空子,这该怎么办?”
甄暖道:“他杀人的行为也是犯错,他既然这么正义,是不是也该把自己送给警察,接受处罚呢?”
保安点点头:“也是。不过我看网上大家都在讨论tutor,都说他杀的是坏人……”
“秦姝不是!”甄暖一下打断,“tutor用她父亲的生命逼迫她自杀,懦夫!”
保安看她一眼,不聊了。
言焓听着两人的对话,敛了敛眼瞳。
他不动声色,漫不经意地问:“从1层到77层要多久?”
保安毫无防备,答:“3分48秒。”
言焓忽然沉默,黑眸幽深看着他。保安也意识到什么,安静地回看他,电梯停了。
言焓突然抓他,而后者一把扯过甄暖和老白,推向言焓。
电梯门开,保安风一般卷出去。
老白和甄暖还没站稳,言焓人就追走,只剩声音:“你们上去救人!”
老白惊愕地看着两人光影般消失在楼梯间,甄暖却很快反应过来,瞬间关上电梯,继续往上。
“言队怎么回事?”
甄暖手在抖:“那个保安是tutor。”
“什么??”老白一愣,立马抓按钮,甄暖拦住,“现在关键是救聂婷婷!”
“那个保安怎么?”
“你想,‘正义之师tutor’,网上对他的称呼那么多,还有人叫他‘导师’。一个保安,怎么会叫他英文‘tutor’呢?”
老白恍然。
甄暖扯扯嘴角:“队长听出来了,所以趁我和他说话,中途打断问‘从1层到77层要多久’。他没准备,回答3分48秒,太精确,说明他专门记过时间。”
“对啊,77楼不是顶层,不会特地记录时间数据。难怪言队问从1层到77层,而不是问还有多久到。”
甄暖“嗯”一声:“而且r不让警方查ip。事发时不能查,但事后警方一定会追踪视频信号。以tutor的谨慎,他发视频和投票时用的电脑应该就在这栋大楼。别人的电脑。完事后直接扔掉。”
“真的是他。”老白狠狠握一下拳头,担心,“言队一个人对他,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甄暖眼神放空一秒,很快摇摇头,坚定道,“不会有问题。我们不用担心,完成队长交待的任务,把聂婷婷救下来!”
她手心微汗r太快了!
这次他甚至没有给警方预告,直接公之于众。当警方接到信息时,聂婷婷已被押上刑场,而围观的刽子手已开始狂欢。
……
yaho大楼在第60层分成双塔,两边是对称的抛物线型,因形状酷似女人的两个乳房,被网友戏谑为乳房大楼。
在77层,双塔间搭建了一座天桥,地板由玻璃铺成,脚底是深渊。除了来观光的年轻人,在这上班的白领很少从此处走。
着实太吓人,逼死恐高症。
甄暖走上天桥便双脚发软,不敢往下看。可要命的是,聂婷婷不在天桥上,她被挂在桥外的挡雨棚上。
甄暖跟着老白走到天桥边查看外边,头顶是玻璃挡雨棚,挂着长短不一的球形金属吊灯,聂婷婷就在吊灯中。
下边是玻璃防护罩,普通玻璃,很薄,防止过往行人高空扔垃圾。玻璃由白色的纵横交错的钢架承载着。
隔着17层,防护罩下是位于60层的户外观景台。大面积的喷泉,喷泉头并不尖,可如果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人一定会被刺穿。
聂婷婷的处罚方式也是万箭穿心,甄暖毛骨悚然。
正对面的楼上,广告显示屏和楼下广场的显示屏内容一致,播放着聂婷婷的“受刑台”以及网友投票。
此刻,赞成票高达66011票,而反对票只有3413,倍率19341。剩余时间5分03秒。
接下来几秒,66067票对3513票,倍率降至18795。剩余时间4分49秒。
红色弹幕上一片骂爹咒娘:
“狗娘养的谁在投反对票?!?!”
“投反对票的人,家里的女人全被xxxxxx”
“支持票刷起来!”
“聂xx这种人不会改好,以后一定会变成杀人犯。”
甄暖不知道聂婷婷亲眼看着这些弹幕是什么心情,但此刻她吊在那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楼下广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警车也都赶来了。
可上楼至少要4分半,而谁也不知道倍率会在哪一刻骤然突破20。
老白让甄暖留在桥上,独自过去。但甄暖望了一眼:“老白,聂婷婷是不是晕掉了。”
她的确活活吓晕了,垂着脑袋。
如果她没意识,解手上的绳索,以及搬过来会很麻烦。
“我和你一起。咱们两个人抬。”她翻过栏杆,“不然你背着她,压强那么大,把玻璃踩碎了怎么办?”
“小心。”老白握住她的手臂,扶她稳稳落下。
甄暖全身发抖,心跳如鼓,一步步踩在有钢筋架的地方。太高了,她吓得脑子发懵。
大屏幕上,投票已变为:70234票对3563票,倍率19712。剩余时间2分26秒。
弹幕上有人质疑:“那两个傻x是谁?他们来干什么?”
突然,甄暖身后响起猛烈的撞击声,玻璃溅到她后脑,一阵刺痛。
原来头顶一个巨大的球形金属灯砸下来,防护罩破开一大块,玻璃飞溅,金属灯坠落到60层的喷泉里,激起剧烈的水花。
甄暖心一沉r要砸碎所有的玻璃,只剩钢架吗?那和走钢丝有什么区别?
“小猫,脚板千万不能离开钢架,最好走十字交叉的地方。”
“我知道。”
可到了聂婷婷身边,好不容易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却发现她的手被铁链绑在顶上,他们手头没有工具,除非找消防队来。
甄暖问:“刚才你说tutor给了13分钟的时间。”
“对。”
“意思是,如果13分钟后,倍率没达到20,就让聂婷婷活下来?”
“对。”老白说,“tutor不至于不守信。”
“那我们只能期待网友不投赞成票?”甄暖话没说完,金属灯接二连三砸下,四下炸裂,透明的玻璃闪着光,漫天飞舞,一片晶莹。
这刺激的场景让赞同票骤然飙升;72511票对3650票,倍率19866。剩余时间1分13秒。
四周的玻璃地面被打得全是破洞,甄暖降低重心,双手双腿贴着玻璃。此刻她竟比当初看到聂婷婷打人视频还要愤怒,扭头朝大屏幕吼:
“你们都疯了吗?这里还有从没做过坏事的人!想让我们都死掉吗?
你们投赞成票的一个个都是凶手!如果今天死了人,你们手上也会沾上鲜血,你们会把自己变成凶手。
一个个躲在屏幕后边的阴暗者,聂婷婷可恶,你们也一样!”
赞同票的上升幅度放缓了,距离投票截止只剩47秒。
甄暖恐惧极了,牙齿咯吱咯吱打颤,盯着大屏幕;
聂婷婷仍吊挂着,她的下方一大片玻璃,又一个金属灯砸下,玻璃碎开,聂婷婷完全悬空。没有钢架能拦住她的坠落。
老白蹲在正方形的白色钢架上,一瞬不眨看着聂婷婷手上的铁链,随时准备着。冷风把他的脸吹得分外坚硬,她一掉下,他就要在第一时间徒手抓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赞同和反对票都在缓慢增加,倍率一直在198之间徘徊;时间只剩28秒。
再过28秒,投票关闭,就没事了!
甄暖紧捏拳头,在高空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更多的金属灯在四周砸落,甄暖的手和脸都被刮伤,她盯着倒计时,还有19秒。
弹幕上再度出现刷屏:
“这两个人在救人?可笑,他们怎么不救被聂xx殴打的人?”
“听说警察马上要到观景台了耶?聂xx要继续害人了哦。”
“警察专救坏人!聂xx这种人渣就该枪毙!”
“我是聂婷婷的同学,她把那个同学欺负得都不敢上学了,老师也没说她,大家一定要投赞成票!”
“只有13秒了,再不投赞同,没机会了以后别后悔!”
“难道这只是游戏?无不无聊?投票啊!”
甄暖惊恐地瞪大眼睛,喊:“你们不要这样!”
可大屏幕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疯狂的,嗜血的,没有理智的,期待杀戮,赞同票一路上升。
“请你们不要这样!”
她的声音淹没在更多的金属灯破裂声里。
终于,剩余3秒,73250票对3660票,倍率20011。
“老白!”甄暖立刻回头,就见聂婷婷手上的铁链断了,她瞬间下坠。
老白反应极快,伸手就捞,可他离她有些距离,单手抓住后,他被失去意识的聂婷婷带着往玻璃洞里掉。老白倾身,无意识迈了一步出去,又一盏吊灯刚好砸下,碎了他脚下的玻璃。
老白失了重心,和聂婷婷一起下坠。
可他并没松开聂婷婷,另一手本能地想抓附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了……
“老白!”
甄暖扑上去,一手抱牢钢架,一手捉住他。她全身的骨头咯吱咯吱响。
老白怕把甄暖扯下来,瞬间松了聂婷婷。后者在几秒内坠落17楼下的喷泉池,身体被贯穿。
可只剩老白,甄暖也抓不住。
她被他拖着一点点从架子上滑下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撑着,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她,让她无法承受。
她痛苦得意识模糊。
老白似乎在喊什么,喊让她放手,可风声太大,她听不见,她死死抓着他,嘴唇咬出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单手抓住65公斤的男人,她头部充血,涨得满脸通红,眼睛都模糊了。
“放手!”老白在喊。
她揪着他,指甲抠烂了,鲜血染红他的衣服。她太轻,被他拖着往下滑。她终于撑不住,可就像老白摔下去的瞬间没肯松开聂婷婷,她松了抱着的钢架,却没松开他。
玻璃渣飞溅,她和老白一起下落,可有人抓住她的腰。
言焓追上来了。
他为了扑上来捞住甄暖,跳进了玻璃破洞,只有一条手臂勾着钢架。
三人全部悬在空中。
钢架上破碎的玻璃刺穿言焓的身体,灰色风衣很快被血染红,三人的重量全集中在他一条胳膊上,尖利的玻璃一点点往他身体里钻。
他脸色惨白,纹丝不动。
可甄暖的大衣扣子开始崩裂。
冬天衣服厚,言焓只抓住她的外衣。在她和老白的体重作用下,她迟早会从衣服里脱落出去。
刑警们赶来了,可玻璃砸得粉碎,只剩钢架。冒然在上边行走,会掉下去摔死。
谭哥大喊:“赶紧找梯子!”
言焓憋足了气:“他妈的快点!!”
可办公楼里一时半会儿哪儿找得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言焓的侧身血流成河。
甄暖的扣子一连崩掉三颗,她和老白整个儿往下沉,言焓也是。
老白抬头看甄暖,他的重量早超过她的承受能力。
北风冰冷如亘古,她的头发在冷风里飞舞。她的脸血红血红,目光呆滞,没了思想和情绪,只有一只染血的手死死揪着他,像执行某种命令。
她的肩膀已经从衣服里滑出来。
“小猫儿,放手。”他伸手去掰,竟掰不动,剩一手血迹和冰凉。她的手在抽筋,死也不放。
老白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小猫儿,你记不记得,那次去医院庆祝你‘满月’。我们跟着程副队发过誓的,只要一队的人在,就决不让你受伤。”
他用力去掰她,却听见一声咬着唇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尖利而悲戚:“嗯!!!!”
抬头看,甄暖眼睛血红,发不出声音,极尽痛苦地看着他,她的眼泪像玻璃似的,泉般涌出,一滴滴砸到他脸上,烫!
“小猫儿,你乖!”他微微一笑,狠狠一掰。
……
17层楼下有一个个的喷泉口,红色的花儿在水里绽开……
☆、第95章 chapter95
白科长的遗体清理干净后存进了冷柜,等抓到tutor再给他办追悼会。
因为他的死,疯狂的媒体和民众一瞬之间安静了。
一边倒支持和膜拜正义之师tutor的情形不复存在,很多人开始反思。
为什么这个警察舍命救一个众人眼中万恶的孩子,为什么他的同事同样舍命救他,为什么他选择放弃生命把希望留给别人?
自以为是的惩恶,发自内心的扬善,高下立见。
很多人选择了站到警察这边。他们在誉城公安政务网上留言,到公安大院门口,yaho广场上送鲜花,送横幅字条,支持警察抓拿tutor。
可这些迟来的支持并不能让警方感到安慰,为什么非要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才能叫众人清醒?
更何况,支持tutor的人依然不占少数。
秦副院长跳楼,聂婷婷死亡,尚局迫于上头压力,把tutor案的主管工作移交给裴海队长。和此案有关的一切,全听他指挥。
言焓沉默接受,没有异议。
……
他中午得了两三个小时的闲,带甄暖回家午睡。
他一路上话很少,她心情也沉闷。开锁推门,感到门后一团软软的阻碍。原来两只小奶猫趴在门后睡觉,门一开,被齐齐推走。
阿莫西林被闹醒了,喵呜喵呜地冲甄暖叫。看见它们俩,她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些,俯身把两个小家伙抱起来,走去阳台,放在草坪上它们妈妈的身边。
甄暖情绪低落,也知道言焓情绪不高,轻轻唤他:“队长,给阿莫西林拿牛奶过来。”
他应答一声,脱了风衣,卷起衬衫袖子去温牛奶。她放轻脚步跑去厨房,他安静而认真地守在奶锅旁,低头拿勺子搅着牛奶。
她偷偷走上前,从后边搂住他的腰,歪头靠在他背上。一闭上眼睛,便觉得安慰。
他空闲的左手抚上她的手腕,问:“想要?”
“……”甄暖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脸一下红到耳朵根,羞道,“想什么呢?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搅着牛奶,淡淡一笑:“我很受用。”他知道。他在感谢她的安抚。
她一瞬间眼睛就湿了。什么都不用说,他都懂。
外面的世界那么乱,还好有彼此可以安慰。
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他手中温煮的牛奶,奶香四溢;还有他衬衣上的阳光味。
温了牛奶,她端去草坪上喂猫咪。阿莫西林挤挤攘攘,吧嗒吧嗒地舔牛奶。
“你们两个慢点。”甄暖轻声叮嘱。
言焓靠着墙壁坐在草坪上看她,她穿着kitty猫软绒鞋,蹲成一团,头发被阳光照得金灿灿,脑袋看上去毛茸茸的,也像一只猫咪。
她回头:“看什么呢?”
他摇摇头,笑笑。
她却看出了端倪:“想起我的过去了吗?”
“算是吧。”
“是什么?”
“也没什么。”
她轻轻“哦”一声,低头摸猫咪。
言焓不会和她分享,因为聂婷婷她们群殴女同学的事件,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高中时,乐队的dj女孩曾找一群人欺负夏时,骂她,打她,还撕她的衣服。
就是那一次,他差点儿杀了人。
等猫猫舔完牛奶,甄暖准备叫言焓午睡,扭头一看,他竟靠在墙上睡着了,微微歪着头,睡颜英俊而温柔。
冬日稀薄的阳光笼在他身上,他像沉睡的王子。
甄暖爬一步过去,歪头看他,听见他均匀浅浅的呼吸声,心底一刹那间就觉得幸福满溢。
他睡觉的样子漂亮极了,眉毛黑黑,睫毛长长,鼻梁修挺,嘴唇性感。她想摸摸他,又舍不得吵醒他。
她轻手轻脚去卧室抱来被子铺在草坪上。
她抱住他的身子,把他慢慢放倒在棉被里,她也躺上去,拉住被子一盖,将自己和他裹起来。他在睡梦里搂住她的腰不松,她亦顺势缩进他怀里。
两只小猫也挤进被窝,软软地喵呜一声,贴着他们的脑袋排排睡。
阳光晒在被子上,温暖蓬松,软绵绵,充满香气。
于她,他就是冬天里阳光下的暖被。钻进他怀里,就幸福温暖得永远不醒来都没关系。
……
言焓不负责tutor案统筹事宜后,反而有时间亲自去干一些事。
他把tutor案从头理了一遍,想起和王子轩有关的陈翰。
他认为王子轩逃出看守所的诡计和陈翰脱不了关系,但之前同事们都没问出什么。
言焓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
陈翰走进探视间看到言焓时,有些发怵。
他第一次和这位刑侦队长交手,在367的跑酷区,他狼狈不堪,差点被抓;
第二次交手,在警局的审讯室。隔着一块玻璃,他看不见他,后来他被定了罪,入狱10年。
他坐下,狱警给他拷上手铐。他盘算着他过来肯定要打探什么消息,可以借机和警方谈判,和一抬眼看见言焓的眼神,他竟胆怯。
言焓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很硬。
“你的启蒙老师是谁?”
陈翰愣了一下,没逃过言焓的眼睛。
“你说什么?什么启蒙老师?”
言焓看一眼监视的狱警:“给我三分钟时间。”
狱警是熟人,出去带上了门。
陈翰警惕,身子往后斜:“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给自己找事,在这儿对你严刑逼供。”言焓凉淡看着他,问,“你虽然没有女朋友,但你喜欢女人。”
陈翰狐疑。
言焓:“我可以让人给你换隔间,和同性恋大佬做舍友。”
陈翰脸色惨白。
“三分钟,你最好抓紧时间。”
“也不是启蒙老师,就是我在网站打游戏时,经常坐我旁边桌子的一个人。我们也没怎么说话,聊的都是游戏和其他兴趣。”
“什么兴趣?”
“他跟我讲他手机上的fm电台,还推荐他看过的侦探小说和电视剧给我看。就这些。他后来就消失,一直没再见。”
言焓盯着他:“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陈翰想了想:“长相很普通,让人印象不深,不高,身体不错,很年轻,估计和我差不多大。”
言焓微微眯眼:“不高?”
“嗯,1米74,身体很好,22岁。”
“知道了。”
……
言焓走出探监室,甄暖在外边等。
他把陈翰的话都告诉她,甄暖诧异:“1米74,22岁?tutor这么年轻?”
“陈翰那小子撒谎了。”
甄暖想想,揣摩过来:“他给出的身高和年龄太确定了。……这么说,真的是tutor?”
“嗯,估计几个月前他们分别时r告诉他,如果以后有警察问起,就说我身高1米74,和你一样22岁。”
“tutor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一面自诩什么正义之师,一面又引导陈翰走上邪路。”甄暖用力揉了揉眼睛。
老白死后,她眼泪都哭干。
两天过去了,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像两颗大杏仁。
这也是他不明白的地方。他握住她揉啊揉的手,轻轻抚她的眼,呼了口气吹吹。
她闭着眼睛,皱着眉:“老白死后这两天r也消停了,没有再继续发下一个人的判决书。”
“嗯。”
“表面上看,就像苏雅说的,他杀死聂婷婷的方式是全民公决。他把自己当导师。他不再是一个人,要引领社会上的人跟随他,组成一队正义之师,清除邪恶。苏雅说这是正义之师的意思。但我却觉得……”
她缓缓张开眼睛,睫毛掠过他的指肚,
“他很孤独。”
言焓稍感意外r一直以来给他的那种描绘不清的感觉,竟是……
“孤独?”
“感觉他需要同伴和追随者来证明他的正确。可他又隐约排斥,不落俗流。苏雅说他这种人狂妄自大,可tutor不是。而且,老白的死让他消停了。”
言焓没说话,很多线索和感觉在此刻串到了一起。
而提到老白,甄暖眼眶又泛红了。
“你这样,小心眼睛哭瞎掉。”
“怎么可能?”她瘪着嘴巴,低头。
他稍稍下蹲,望她的眼睛:“小猫,我保证,一定会抓到他,给老白报仇。”
她嘴唇颤了颤:“还有秦姝。”
“嗯,还有秦姝。”
“那天在yaho大厦,你没有追到他?”
“追到一半看见你和老白很危险,就回头了。”
“有没有交手?”
“没有。”
她稍稍失望:“就没能探到对方的底细了。”
言焓没说话,寡淡地扯扯嘴角。
其实,就在刚才,他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可要找他,却很困难。
他会伪装成什么样子?谁的样子?
到目前为止r除去之前分析的那些特征外,更显著的一点是:他的社会资源异常丰富。能混进保镖队伍,能瞬间从医院消失,能侵入快递物流系统,能清除一辆高级摩托车的信息(包括购买维修使用等等),能轻易拿到爆炸物原料且不留痕迹,能在短时间内熟悉yaho大厦还伪装成保安……他做了这一切都没留下可疑线索。
放眼誉城,有几个人能做到黑白道通吃如此资源广泛,且他又恰好消失了一段时间?
……
回去的路上,甄暖仍在思索,不太明白:“等一下,那个保安就是tutor,他很高啊。既然他想得到让陈翰用假身高误导我们,他又何必亲自接近我们,结果不小心暴露。”
言焓专心开着车,应答:“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r给我一种对手的感觉?”
“嗯。”
“既然是对手,他就忍不住想近距离看看我们的状态。”
甄暖点点头:“那你也像苏雅他们那样,觉得tutor是一个矛盾的人吗?”
他稍稍挑眉;
她解释:“他应该是t计划里原本那个中年tutor选中的接班人吧?”
“是。”
“所以啊。那天我听苏雅跟裴队汇报说,从密室、王子轩、秦姝、聂婷婷案子里可以看出,他一面有t计划的邪恶和狠辣,一面有‘正义之师’矫枉过正的正义,一面又有亲近警方的情结。
就像给秦姝寄的炸弹杀伤力不大,让秦姝自杀不给警方太大压力,还有老白的意外死亡让他消停了。”
言焓抿了一下唇:“有几点我不赞同。”
“诶?”
“我不认为tutor有t计划的邪恶和狠辣,也不认为他有矫枉过正的正义。唯独他对警方的情结,有些许赞同。”
甄暖:“为什么?”
“首先是t计划,我认为就像秦副院长所说,他脱离t看计划,他的心和t计划里的人不一样。他和他们没有关系。”
“那怎么解释密室?他在密室里做的一切,不正说明他狠辣邪恶?”
言焓摇头:“他只是利用每个人心理的邪恶面,让大家自相残杀而已。”
t计划的残暴杀人只是掩饰,掩饰密室设计者的真面目,以及他的真实目的。
目的是:考验言焓,以及得到最后出密室的密码门上的名字。
甄暖慢慢“哦”一声,又问:“除去这个之外,你认为他也并非扮演着正义者的角色。”
“对。”
“为什么?”
“秦姝和聂婷婷。”他顿了一下,“尤其是秦姝。”
“秦姝?”
“是。杀死秦姝的理由太牵强。”
甄暖一愣,的确,她只不过是偶然听到父亲和夏时的对话,没有揭发而已。真要声张正义,直接杀秦副院长就行,何必将矛头对准秦姝?
如果是……“用秦姝的死逼秦副院长去死,这也太迂回了。”
言焓认为杀秦姝还有另一个原因,但他没有说。
“还有聂婷婷。”言焓看见红灯,缓了车速,“欺负并殴打女同学的人不止聂婷婷一个r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甄暖脑子里电光火石:“这么说……”
“对r杀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正义,那只是误导警方的迷惑选项,他真正的目的是……”
“是林白果?”
“对,”言焓停了一秒,“至少目前我认为是。”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甄暖有些不可思议:“那林老师……”
“不一定和她有关系。”言焓说,“但tutor绝对认识林画眉老师,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观察她。”
甄暖想了想:“他会和林老师有相似的经历吗?或者,他对林老师有特殊的感情?”
“都有可能,却又都不确定。”言焓说。
甄暖点点头,歪头靠在车窗上。
她眼睛有些痛,把车窗落下一条缝,让冷风吹吹眼皮。这时,她看见了窗外的五金店,一位师傅在切割金属,火星四溅。
言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一瞬间蹙了眉。他立刻把车停在路边,带甄暖下了车。
他走到店门口,捡起地上熄灭的火星,递给甄暖看;甄暖一愣,微白微黄的小球,有一个凹面。这是关小瑜在杀死王子轩的保安制服上发现的极小金属粒!
居然是切割金属产生的火星。
言焓明白了:“切割金属时,高温融化金属,飞溅到空气中迅速冷却。飞行过程中,液滴的背部就形成了凹面。而小球粒上表面的纹路是空气中浮尘留下的。”
甄暖问:“那要带这些回去吗?”
言焓看了一眼:“价值不大,这家店没有黄铜和钢。”
甄暖点头:“但目前至少知道r干过金属切割的活儿。”
“嗯。”他担心她冷,很快带她上车,她听见隔壁车上的广播音:
“……就在刚才,正义之师tutor寄了一封信到市电视台,公布了他最新的一份判决书。”
r又来了!
甄暖竖起耳朵听,
“受刑者:……”风呼了一下,她没听清。
甄暖转头,皱着眉看向言焓,
风雪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有些模糊:
“判决:万箭穿心……”
“有效期:12小时;”女播音员播完,提高了音量,继续说,“这次的受刑者:沈弋,他是……”
甄暖一瞬间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