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甄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俊美男子,思索片刻,终于把牌桌上那张漂亮的脸和黑暗中捏她牙关的“言焓”联系起来。
“暖暖!”
甄暖的同事,痕检员关小瑜从人群里挤进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朝甄暖挤挤眼睛,小声道:
“组里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在现场看……”她扭头看见言焓,脸白了一半,话也不利索,
“言……言队长,好巧,你……怎么蹲在这里呀?”
言焓问:“我应该躺在这里?”
关小瑜苦着脸呵呵笑两声,立刻乖觉地提着器具箱上楼去做痕迹检测了。
甄暖只觉眼前闪过一道黑光,队长?
刚到岗时,关小瑜乐滋滋地和她说:“暖暖美人,我没什么见面礼,把警花头衔给你好啦。以后你和警草队长就是我们的活招牌,可以拍‘誉城公安祝您新年大吉阖家欢乐’的广告牌哦。我们队长萌萌哒。”
甄暖一头黑线,言焓分明就不萌萌哒。
她回国后选择在誉城工作,是因为收到她在宾大的导师郑教授的推荐邀约:
誉城有国内唯一一间集病理、毒物、化学、物理、人类学、昆虫、植物、齿科等多门专业学科于一体的犯罪技术实验室:C-Lab。
誉城公安重视科学技术刑侦物证和尸体检验在破案中的关键作用,十年来一直积极申请推动,引进大量资金人力,才有了国内第一也是唯一一家犯罪技术实验室。接手案件破案率达997%,很多其他地区的疑案难案也会请技术小组的专家去。
郑教授主攻病理学,临近退休,将甄暖视为接班人。
而对甄暖来说,在高科技实验室和一群在各自专业出类拔萃的科学家合作,潜心研究,从不说谎的物证中找蛛丝马迹,用科学为破案提供线索,这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却没想和刑侦队长的初见面是这样。
实验室行政管理由刑侦队长负责,难怪言焓对她一清二楚。
此刻她也明白过来言焓在黑暗中问的那句话:“现在誉城犯罪技术实验室工作,为什么?”
她知道,沈弋早年有黑历史,别人给他顶了罪,但警察一直盯着他。
目前誉城最大的华盛集团,还有大股东沈弋,都是早年在大形势下由黑转白的,尾大不掉,细枝末节上有灰色地带。只要言焓愿意,随便揪一点做文章,对沈弋都是巨大损失。
貌似他一直在这么做,甄暖听说过,沈弋手下的那帮人,这些年没少被从天而降的查场子临检给祸害。
言焓是她顶头上司,知道她和沈弋的关系,或许怀疑她进实验室目的不纯。
她怎么这么点儿背啊!
心里只哀嚎一秒,甄暖就收拾了情绪,从口袋里拿出牛骨簪子,三下两下把头发挽成髻,围巾也解下来塞进包里,掏出一副干净的手套戴上,利利落落蹲下来检查死者。
她见言焓在检查头部,自己便检查腿脚。
多人围观,她不便掀起纱裙,只检查表面,贴在地面的婚纱裙摆沾了泥水,其余地方都干净,但沾了些枯黄的花瓣叶子,有多处撕裂,一处破了洞;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看言焓,见他盯着死者姜晓腰间的白色装饰皮带看了几秒,然后望天。
甄暖跟着看,皮带不太平整,像被人扯过。她见言焓抬头望,也不由自主也抬头,酒店的外墙非常平滑,没有挡雨板阳台之类可以勾住死者的东西。
是被人拉扯?
她狐疑地落下目光,正撞上言焓意味不明的眼神。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她莫名紧张,也不知说什么,困窘地咳一声,结果呼出一大团白乎乎的热气,棉絮般在两人面前被风吹散。
甄暖:“……”
言焓不看她了,拿茚三酮喷雾剂在皮带上喷了一圈,没发现指纹。
是戴手套吗?
甄暖想问,想交流,也想给新boss留点儿认真思考的好印象,可她不善言辞,在他面前不敢说话。且刚才和他在黑暗里来了那么一遭,她想想都头皮发麻,都不敢认真看他。
“皮带记得带回去化学处理。”他吩咐。
甄暖意识回笼,发觉他在和自己说话,着急忙慌地“哦”一声。
她的紧张情绪自然逃不过他的感觉。
言焓抬起眼睛,似笑非笑:“你怕我?”
甄暖心虚地摇头。
“我不会吃了你。”
甄暖脑门儿发烫,低头下去看死者。
死者姜晓穿着白色平底鞋,左脚鞋头砸到了地面,鲜血淋漓;鞋底算干净,有几处泥点,鞋跟的纹路里有湿润的泥土,糅杂着几小片彩色纸屑,蓝色红色不等。
甄暖隔着衣服捏了一下死者的腿,又从腓骨股骨摸到盆骨,再一路往上摸到椎骨肩胛头部。渐渐心底有了数。
再抬头,言焓早离开了尸体边,低头在附近的地上找东西;在找什么,她不知道。
很快,刑侦队的警察来了,设置了警戒线让围观人群往外移;
言焓立起身,道:“去楼上看看。”又对蹲在地上的甄暖,“你也去。”
……
坠楼正上方,7楼开窗的房间在新郎休息室旁。
几个痕检员正在痕迹检测。
房内一看就不对,小沙发和地毯移动过,应该来自剧烈的扭打挣扎,方形小茶几摆位不对,上面放着玻璃烟灰缸和花束;但烟灰缸缺了一角,地上有不少玻璃残渣彩色纸屑和花瓣。
玫瑰花架的镂空处勾着一缕白色蕾丝。
痕检员正给它拍照。
甄暖过去看,看布料的长度形状和花纹,正是姜晓所穿婚纱上缺失的破洞。
一位刑警问站在走廊上的申泽天:“谁和死者在这里争执过?”
申泽天没刚才轻松了,沉默一会儿,说:“是……”
他话还没说,一声冷静的女声传来:“我和申泽天在一起。”
来人是真正的新娘董思思,一袭意大利手工婚纱,高贵典雅。
再想想死者姜晓,申泽天的前女友,她坠楼时穿的那件婚纱可廉价多了。
新娘董思思美丽非凡,气质卓越,一双戴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握住申泽天,以示支持。
丈夫的前女友死了,她倒是冷静而漠然,说:“姜晓一个人在这儿闹情绪砸场子,谁都没理她。”
“谁说她一个人,我听见你和她吵架了,可凶呢。”一个娇俏的女声传来,语气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甄暖太熟悉她的声音,回头看。
是纪家小姐纪法拉,打扮成熟,完全遮住她年龄小的事实,除了几个熟人,没人看得出她今年不到18岁。她面容姣好,表情孩子气,一身性感的红色抹胸短裙娇艳无比。
华盛集团成立于十多年前,由纪、申两家掌控。
纪、申两家家长是黑道上共同经历风雨的老大老二,后金盆洗手,用原先敛聚的资金人脉创办了华盛。
9年前,纪老大车祸去世,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华盛的经营权落到申老二手里。
后来申老二把经营权交给儿子申泽天,可要知道,这一切原本都是纪家的。
自此,申泽天和纪家一对兄妹,以及辅佐纪家的沈弋成了对手。
双方在股份和经营权上明争暗斗。
申泽天为了家族利益,和董家千金董思思结婚,甩了相好5年的前女友姜晓。
……
纪法拉看不惯申泽天,也讨厌董思思。此刻有机会,当然要拆台。
她话说完,见了甄暖,立刻眼睛发亮。她从小和沈弋亲,自然也亲甄暖。
她掀了警戒线跑进来,挽住甄暖:“暖暖姐,你来了正好。我作证,刚才董思思和死掉的姜晓吵架了。”
言焓看了一眼纪法拉的脚,她跑来把地毯踩了好几个脚印。
一位刑警示意纪法拉退出去,可她不理,摇甄暖的手:“暖暖姐,我听到董思思还有申泽天他们在隔间里跟姜晓吵架。肯定是他们打了起来,然后这两个人联手把姜晓推了下去。”
董思思脸色无虞,强势地一笑,说:“姜晓在隔间里边闹,我拉泽天走,留她自己玩儿。之后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我看,她是想跳楼给我找晦气。”
“胡说。”纪法拉反驳,往屋里走,四处指,“房间里乱成这样,全是她自导自演?你哄小孩子呢……”
纪法拉话没说完,
“出去!”言焓脸色清凌,冷冷低声,室内登时一片低气压。
纪法拉愣了。
男人黑色风衣,灰色围巾,高大有型,俊眉之下眼眸微愠,却不看她,而是皱眉注视着她脚下。
痕检员关小瑜沮丧无语地蹲着,她没来得及拍照,更来不及收集碎屑,就给纪法拉踩了个稀巴烂。
甄暖立刻拽纪法拉,虽然不太敢和面前这个不熟的男人说话,但顾忌着纪法拉只得鼓足勇气,低声讨好言焓:“抱歉,队长,她是我妹妹,不懂事,你……”
“你家的事和我有关系?”言焓冷冷堵她。
甄暖噎住,脸涨得通红。
又听他看着纪法拉,凭空说了句:“强行冲越警察为履行职责设置的警戒线。”
甄暖脑袋发炸,隐隐怀疑他是不是要干什么,赶紧拉人;
可纪法拉哪被人驳过面子,见他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气,道:“酒店是我家的,我爱干嘛干嘛。”说着一脚踹向花架,花架倒下砸得工具箱里的磁粉泼一地。
言焓闲闲看她半晌,唇角微翘,竟笑了一声,说:“以暴力方法阻碍警察依法履行职责。”
甄暖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脊背发凉,搂住纪法拉往外拖,可后者被言焓漫不经意的调调弄得愈发羞辱火大,不知死活地一脚踢向言焓。
言焓洒脱地侧身避过,寻常道:“袭警。”
甄暖脑中一根弦绷断。
下一秒,言焓大步过来,单手捏住纪法拉把她从甄暖怀里扯出来。
纪法拉毫无反抗之力,几秒钟内被他拖到对面的走廊上,咔嚓两声,双手拷上了门把手。
纪法拉傻了眼。
甄暖愣住:果然……
她追上去,嘴唇都咬疼了,才张口,蚊子般小声地打商量:“队长,她还小不懂事,算了吧。”
言焓点头:“好。”
甄暖没想他这么好说话,简直太感动了,刚要说谢,他道:“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用警棍。”
甄暖立刻闭嘴。
纪法拉瞠目结舌,竟也安静不闹了。
走廊两边好多围观的客人,她不能丢纪家的脸。
她瞬间背身站好挡住手铐,眼睛里委屈愤怒却昂首挺胸,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好你个小火,居然这么对我!
还是,
他忘记她了?
甄暖回头见她那规矩样,不知为何,一番紧张之后,竟突然有点想笑。
董思思看看纪法拉,没兴趣幸灾乐祸,更没心思埋汰她。
她转头对言焓道:“警官,门外有伴郎的,他们应该知道,我和泽天走后,姜晓还活得好好的。”
几个伴郎点头:“是的。他们走后,姜晓还一个人在闹呢,隔间里还有声音。”
言焓凉笑:“谁说这里是案发现场了?”
甄暖也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这里不是案发现场。”
☆、chapter 5
目光齐刷刷投来,甄暖抢了boss的话,好窘。
言焓微微低头回看她,表情平静半刻,缓缓笑开。从甄暖这边看,灰色围巾挡住了他的嘴唇,只看到那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流光溢彩。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好似被电了,赶紧垂下眼。
对甄暖的抢话,言焓很捧场,摊开左手做了个隆重介绍的手势,道:“犯罪实验室,病理学研究员甄暖,请她给大家解释。”
……
众人下了楼,姜晓仍陈尸坠楼地,医生已确认死亡。
甄暖蹲下,掀开死者脚边的白布:“她的鞋底有很多泥点,是摔落后溅上去的。鞋后跟的纹路里有泥巴,糅杂着彩色纸屑。”
她盖上白布:
“彩色纸屑是否来自7楼的房间还说不定,但鞋是新的,细雨刚刚下,进酒店前不会有湿泥,酒店里也不会有泥土。我想,这很可能来自楼顶。为了确认,痕检员会采集回去检验对比。”
董思思不同意:“为什么不是摔下来后溅上去的?”
“溅上去的泥土不足以把彩色纸屑糅进纹路里。死者从有彩色纸屑的地方走过后,去了有泥巴的地方。”
董思思仍然质疑:“也有可能是她从楼上掉下来,脚跟先着地。掉下来力量那么大,把泥巴踩进纹路里轻而易举。”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死者脚边的水泥地上就有几处车辙留下的泥巴。
北风呼啸而过,甄暖没戴围巾,冷得缩一下脖子,她坚定地摇摇头:
“不是,她不可能脚跟先着地。”
“如果脚跟先着地,巨大的冲击力会沿身体往上造成连锁骨折。力量从腿骨冲到脊椎,最后落到头部。严重会全身骨折;轻一点,最常也会造成枕骨大孔骨折。”
她说完一大串,呼了口气,见董思思等人疑惑不解,解释:“枕骨大孔在脑勺后边,就是颅脑和颈椎的连接处。”
她站起来,翘起脚前掌,脚跟使力,狠狠蹦一下,演示:“明白了吗?”
她突然孩子气般笨笨地一蹦,面前两个男人都愣了愣。
她演得太真,脚后跟和水泥地一撞,力量自上而下冲上头脑,脑后筋骨一扯,痛得耳朵像被人拧了。她轻轻地“嘶”一声,赶紧揉揉耳朵和后脑勺。
言焓看她一眼:“不错,很可爱。”
“……”
甄暖微窘,也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些幼稚。
申泽天看她的眼神多了丝趣味,董思思则隐约不爽。
甄暖并未注意,继续认认真真解释:
“像我演示的那样,后脚跟着地,力度会往上冲。可我初步检查过,死者并没有出现我说的那一类骨折。而且,”她指死者的头部,
“从伤情看,头部是着力点,很可能是倒立,至少平躺,而不是站姿。当然,具体情况要等尸检才知道。”
大家都明白了。
“尸检?你的意思是解剖吗?”申泽天问。
“是的。”
“我不同意。姜晓很爱美,她不会希望被解剖。”
甄暖抿抿唇,声音不大:“抱歉,你的前男友身份,无权向我们提要求。何况刑事案件,是否解剖,你无权置喙。”
申泽天稍稍抬眉,俯身迁就她的身高,笑:“好,我听你的话。”
甄暖面对他放大的脸,猝不及防,立刻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胆怯和讶异。
他得逞般勾了勾唇角。
董思思看在眼里,表情不动声色:“自杀也是刑事案件吗?”
甄暖没说话,言焓道:“是否自杀会由警方判断。现在请你们配合做笔录。”
两人离开。
言焓瞥他俩背影一眼,低头对关小瑜说:“鞋子。”又对另一位刑警谭哥说,“鞋子。”
一样的词,两人心领神会,给了个“OK”的手势,各自跑了。
刑侦队的人多年磨合过来,默契不是外人能领会的。
痕检员在坠楼地取证完毕后,警察把姜晓的尸体收走。
甄暖准备跟着离开,却听言焓吩咐:“一起上楼顶看看。”
甄暖不解,她是搞病理学的,细节侦察并不是她的职责;但她不敢反驳boss的话,只得跟着大伙儿一起上楼。
楼顶的北风刮得更大;
甄暖冷得浑身发抖,牙齿乒乒乓乓打颤。
刚才下去一楼忘了拿围巾,风从脖子里钻进去一路透透地吹到肚皮,她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肩膀里。
细雨停了,楼顶还是湿的。
栏杆约1米,符合建筑物安全标准,半米的水泥墩,半米的铝合金栏杆;有一截栏杆破开了。边上有四五米宽的露天花圃,正值冬季,花枝枯败,地里铺着塑料薄膜。
干枯的花枝大片地东倒西歪,塑料薄膜上脚印凌乱不堪。
大家都在忙碌。
这不是甄暖的工作范围,她有些心不在焉,双手插兜立在原地,四处瞄瞄,恍惚走神。
言焓蹲在花圃边的下水口检查,他叫人来挖滤网,一抬头见她立着发蒙,冲她勾勾手指,嗓音不太客气:“甄暖。”
“诶?”她立刻精神集中。
“过来。”
她顺从地小跑过去,等待命令的样子。
言焓起身,顿时高了她大半个头,冷风也被挡走一半。他往外走了一步,给检查下水管的同事留位置。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上来吗?”声音和风一样冷。
甄暖摇头,隐隐有即将挨训的预感。
“我刚做刑警时,郑容老师总和我们一起看现场。平白给自己增加工作时间。有人议论他管太宽。”
甄暖冻得脸发白,缩着脖子看他。
“有次车祸,他拒绝照片,坚持亲自去案发道路看肇事车辆。他说,分析现场的车身伤痕可以让他在尸检时有所侧重,提醒他检查那些可能会忽略的身体部位。尸体是最可靠的证据,可很多时候,法医只看尸体本身,会有遗漏。”
语气没有起伏,在她听来却分外刺耳,
“实验室破案率高不是偶然,也不止是科技,在人。”
“希望将来你能媲美实验室里的每一位同事。”他说,“西方的法医通常叫病理学家,记住学和家,记住你身上的责任。”
甄暖脑子里轰隆一声,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她学业生活皆顺利,从没被否定过,出勤第一天就被不轻不重地提醒一番。
无关专业,而是态度方法。
她立在北风中的楼顶,像热锅上的蚂蚁,羞耻得脸上起火。
但她不会因此沉浸在羞辱和受伤中,她很快认识到言焓是对的,她羞惭而认真,重重地点点头:“对不起,我会改正错误。”
这样坦然的态度,让言焓微微有些意外。
他没再说什么,侧身从她身边走了。
甄暖捋捋头发,收好心思,和其他人一起观察现场。
……
天色暗了,警察们准备收工。
甄暖从地上站起来,手脚都麻了。
她小心地四处看,言焓不在,可能先走了。她大舒了一口气,他不在附近,她就不紧张了。
甄暖觉得差不多了,搓搓冻得僵硬的手,一边哈气一边快步跑,才进楼梯间便被人影吓了一跳,一下弹回去撞到铁门上。
言焓单手插兜,正低头靠着墙壁抽烟。
她把铁门撞得轰隆响,楼梯间里震耳欲聋。
言焓散散地偏了一下脑袋,隔着虚渺的烟雾,微微眯眼看她;
看了半晌,有些好笑:“我是鬼吗?”
甄暖瞪大眼睛,一句话说不出,只懵懵地摇头。
言焓想,他才真是见了鬼了。
除了琥珀色的眼睛,这女人连习性都和他的女人很像,很容易被吓到。
有次,少年的他翻墙爬进夏时的房间,缩在她的小床上睡觉,她进来时被床上的人形吓得捂住脸尖叫跳脚,声音在整个青石巷上空回荡。
甄暖愣了好一会儿,又再度摇头,道:“不是鬼。”
他笑一声,挪开目光去,渐渐,声音低了些:“脸都白了。”
她又一愣,小声道:“不是吓的啊,是冷的。”
他扭头,看她脖子露在外边,唇角微扬:“真蠢。天气冷不会躲在楼梯间里避风吗?”
甄暖:“……”
是谁非把她拎上楼来的啊?
言焓远离她走了几步,冲她扬扬手,示意他在抽烟,让她离远点儿。甄暖其实已经离得够远,但还是依命令退后了几步。
狭窄的楼道里天光昏暗,有好几秒,两人都没说话。
他安静地抽烟,她木木地站着看。
冷风关在外边,她身体渐渐浮起一丝反转的温暖,有点暖洋洋的舒服。
忽地,他又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说:“女人好像都怕冷。”
嗓音沉磁,坠入楼道消散了。
甄暖:“诶?”
言焓没继续说了,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深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呼出来。分明是呼气的动作,嘴唇却微微抿着,莫名克制而隐忍。
烟雾一点点溢出,弥漫在他的脸庞边。
长长久久的安静,只有冰冷铁门外灰白的天空和呼啸的北风。
隔着袅袅的烟雾和昏暗的天光,甄暖忽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蚀骨的寂寞,眼神放空一瞬,似乎在想念什么。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伤悲。
☆、chapter 6
暮色降临,甄暖背靠着漏风的铁门,温暖褪去,又浮起一丝淡淡的凉意。
言焓仍靠着墙壁抽烟,侧脸平静;甄暖想,刚才或许是她眼花看错。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多少有些尴尬;
他定力强,无所谓;
她却脸皮薄,又想起之前的事:他是她上司,但她和他在黑暗的房间里较劲,滚在一起,嘴巴还撞上他的脖子。
越沉默越困窘,
她没话找话:“队长,您觉得这……”
言焓笑出声,被烟雾呛到,眼睛微湿地咳了咳:“我有那么老吗?”
甄暖短路几秒,发觉他反应特快;
她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换掉人称代词:“队长,你觉得姜晓是自杀还是他杀?”
他重新倚着墙,闲散道:“这是你的工作。”
甄暖噎住,判断自杀他杀是法医的基本功。
言焓从墙上站直了身子,走到垃圾桶边摁灭烟头。
他立起衣领,转身下楼:“明早8点开会,我需要你的报告。”
明早?甄暖看一眼手表,今晚要熬夜了。
言焓下了几级台阶,忽地停住,回头:“自杀错判成他杀,浪费警力;他杀错判成自杀,死者含冤。试用期3个月,希望你熬得过。”
甄暖被他的话弄得陡然压力大增。
他却扬起一边唇角:“甄暖小姐,欢迎来到誉城公安。”
甄暖根本笑不出来。
是走是留,全看他的意思,真是太好了!
……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辆,却一个人也没有,安安静静的。
言焓冷着脸大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门坐进去,静止了很久,都没开动汽车。
他双手死死摁着方向盘,眼瞳深幽凝望着挡风玻璃,仿佛看到了10多年的画面:
一队沉默坚韧的小分队,40多天的跋涉和蹲守,漫无边际的灰绿色的丛林,蚊蝇毒虫,走兽蛇蟒……
直到有一天,火光冲天,枪林弹雨,负隅顽抗的敌人,被击穿的头颅,烧焦的尸体,鲜血横流的村庄,还有手无寸铁的……
他一直记得,‘寒冰’说:“这个窝点要一锅端掉,一个都不能留。”
狡猾的敌人一人抓着一个平民装扮的人做盾牌,开枪朝他们射击,两边交火。
他也记得少年时的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你们都疯了!那是人质!”
可脸颊上很快迎来‘飞鹰’重重的一拳:“是你疯了,那些全是毒贩的线人和制毒者。”
少年红了眼睛,扑上去和‘飞鹰’格斗。
他被他的队友们围殴得几乎爬不起来,‘千阳’对他说:“他们在利用自己的同伙。上次烈火队就是上了他们的当,那些平民全是毒贩装的。”
那次行动后,小分队很快解散。
他作为储备干部调来誉城警校学习。
和所有人一样,他以为那件事会烟消云散。
直到一年后夏时失踪,两年后,她的骨头被挖了出来。
终究是他害了她。
回归平静生活的那一年,他曾暗中调查当年他们获得的情报来源。有一条线走到当时金盆洗手的纪家老大纪霆身上时,可他突然车祸去世。
从此再无消息。
这么多年,他稍稍明白了‘寒冰’的话,和毒有关的嫌疑人,他们的组织一定会记住你的脸,然后穷尽一切追杀复仇。
而当年他拖着被队友围殴得浑身是伤的身体,抱着一个小女孩离队隐藏时,那7岁多的小女孩突然用蹩脚的中文说:“他们在找你,喊你‘小火’?”,然后,
她抬手扯下了他的面罩。
……
言焓低下头,手从方向盘上松开,用力揉了揉鼻梁。
为什么那个边境之国小村庄里的小女孩会成了纪家的大小姐?时隔十年,这次会是新的线索吗?
而他,当时为什么用阿时对他的昵称‘小火’做代号?
小火。
言小火。
……
言焓极长极缓地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怔怔出身,耳边就莫名回想起她一串串的声音:
“小火哥哥”“小火哥哥”
或稚嫩、或黏腻,随着年龄增大,渐渐娇软、羞涩。
那是多大时候的事了。
……
夏天,青石巷,
深城只有夏天,所以他和她的记忆永远缠绕着夏天的味道。
幼年的他腻烦于她成天叫他“小火哥哥”,拉着她蹲到泥巴堆里,用树枝一笔一划的写名字。
写完“言”字,想不到“焓”怎么写了。
正苦思冥想之际,他看见小夏时蹲在一旁,吊带小短裙下露出白白的内裤,上边画着粉嫩嫩的kitty猫。
他一下子捂住眼睛,又有些好奇地张开指缝偷看,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心痒痒,手指伸过去戳了戳Kitty猫咪的脸,软乎乎的。
女孩子的那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于是一本正经教训她:“夏家阿时,女孩子的内裤是不能露出来让人看见的。”
“啊,是吗?”小夏时张开腿,把脑袋扎下去一看,“哇,真的露出来了哦。”
小火哥哥说的什么都是对的。
小夏时立刻扭啊扭,小手揪住裙摆扯啊拽啊,一直拉到地上。双腿光溜溜地和胸脯贴在一起裹进了裙子里。
“好啦。”
小言焓满意了,继续写名字,写了一个“言火占”,然后告诉她:“看清楚了,我叫言焓,不叫言小火,以后不许叫我小火哥哥了。”
小夏时歪着头拧眉看,小小的手指戳着她唯一认识的字:“火~这是火~小火哥哥的火~”
“这是焓!和寒冷的寒读音一样。”
她揪着细细的眉毛,纳闷极了:“有火怎么会冷呢?就是小火哥哥的火。”
“言焓。”
“言小火。”
“言焓!”
“言小火!”
“……”(⊙_⊙)
“……”(⊙_⊙)
“言焓!”
“言小火!”
“……”(⊙_⊙)
“……”(⊙_⊙)
“言焓!”
“言小火!”
“言焓。”
“言小火。”
无数个循环之后……
“啪!”
(⊙ o ⊙):“……???……!!!……小火哥哥打我~~”
她呜呜着要起来去找妈妈,可两条腿被裙子裹住了,一下子像小球一样滚到地上。
她傻愣愣了一下,两只脚丫和屁屁全露在外边。
“咦~”小言焓捂住眼睛,又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偷偷看。
小夏时忘记了哭,像只小桶一样在地上滚滚,哼哧哼哧着费力把自己的脚从裙子里蹬出来,随手拍拍泥土,又飞跑着跟小火哥哥去抓知了去了。
她总是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飞跑,从会走路到成年,尽管很多时候他跑得太快,让她追不上,让她迷了路,让她走丢。
言焓的小尾巴,言焓的跟屁虫,言焓的小媳妇……从小到大,青石巷子里的孩子们都这么叫她。
……
如果她在,现在他们的孩子也早已有小小的青梅与竹马了。
如果是那样……
坐在车内的言焓缓缓弯了弯唇角,低低地念:“……阿时……”
夏家的阿时,他的阿时。
☆、chapter 7
离开酒店前,甄暖去看纪法拉。
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婚礼上死了人,记者争相报道申泽天的风流史,申家正危机公关,纪法拉不知多乐呵,一个人在自助餐厅享用美餐。
甄暖见她没事,准备回去工作。
纪法拉忙拉住:“暖暖姐,这么晚,吃了饭再走。”说着端盘子给她夹菜,全是她喜欢的。甄暖笑:“你还记得。”
“我们喜欢的都一样呀。”纪法拉眨眨眼。
甄暖出国前,纪法拉还是小学生,脾气乖张,不喜生人。时隔多年,她没怎么变,有几个大哥哥宠着,不用长大。
纪法拉似乎对甄暖的工作很好奇,问东问西的,问到女痕检员。
甄暖:“你说关小瑜?”
“鱼?名字里居然有动物,切。”
“她哪儿惹你了?”甄暖迷茫地捧着汤碗喝一大口,身体里暖和了点。
纪法拉也喝汤,勺子敲得乒乓响,绕一大圈忍不了,干脆直言:“他干嘛护着那个鱼,新欢?公安局怎么那么多女人?同一单位上下关系不准恋爱。”
“关小瑜是犯罪技术实验室的,编制外。”甄暖说完,抬起眼皮,“他?你说言……”人际交往困难症让她说不出全名,挣扎了半刻,“……队长……”
“那个混蛋!”纪法拉气得歪了嘴巴,红了脸,“以前受那么重的伤。还背着我在原始森林里走那么远的路呢,没想到现在翻脸就不认。”
“你们认识?”
“化成灰都认得。”
甄暖稍懵:“看你苦大仇深的样子。”
“不是苦大仇深,是纠结。”纪法拉皱眉,“你不知道,他以前救过我的命,可他居然不记得我。”
“或许是你认错人了?”
“就是他。”纪法拉很确定。
“他在什么情况下救了你?”
这一下,纪法拉也些迷茫,她10年前生过一场重病,据说是高烧,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她在人间地狱里,一个大哥哥救了她。大哥哥受了很重的伤,却背着她抱着她跋山涉水,给她水喝,喂她果子吃。
“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很多火,很多人在哭。真的有这回事儿,我以后一定会想起来的。”纪法拉说,“不过,我只知道别人叫他‘小火’,诶,暖暖姐,他叫什么名字呀?”
“……言……焓。”
“言焓?”纪法拉皱眉,觉得这名字很熟悉,“火字旁的焓?”
“是啊。”
“言焓,言焓,”纪法拉默默念叨着名字,猛地想起来,“以前,誉城有一个他的新闻,很有名的。”
“什么?”
“听说他女朋友被人剁碎喂狗了。很多人猜测是寻仇。”
甄暖一口汤呛住,抽了纸巾不住地咳嗽。
“你被吓到啦?”纪法拉给她拍背,“估计是惹了什么仇人,结果女朋友被人杀了吧。”
“有人恨他,所以杀了他女朋友?”
“嗯,一开始是失踪,他一直找,可几年后有人在河边遛狗,狗把一根骨头和一团碎肉刨出来了。报纸上说法医们研究了几个星期,就是他女朋友。
肯定是寻仇,不然谁会把好好的人剁碎?”
甄暖毛骨悚然,想到言焓淡淡微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难受。
“好惨。”她呐呐地说。
纪法拉失神片刻,语气也缓和了,不像刚才牙尖嘴利。
她鼓着嘴,不开心地拿筷子戳盘里的饭粒,想生气,可说出来的话很忧伤:“我也只是在电视里看到,当时觉得那个叫夏时的姐姐人挺好的。”
“夏时?”
“夏天的夏,时间的时。”纪法拉怅然想了想,轻轻道,“她名字真好听。是誉城医科大的学生,在市医院实习。”
“嗯,真好听,听着就是好姑娘。”
“也不知为什么,我对新闻里的夏时印象很深,她看见有人晕倒在路边,去帮忙救助,结果被掳上车。这件事当时很轰动,老师天天在学校里拿她做例子,告诉我们要防范坏人。”
“凶手找到了吗?”
纪法拉摇头。
甄暖诧异,这么多年成了悬案?
还想问什么,一个明朗温沉的男声传来:“你们两个,要不要我带你们出去吃饭?”
纪法拉开心地扭头:“哥!”
华盛集团第二大股东纪琛,16岁的时候父亲骤然离世,华盛落入申家手中。好在他足够本事,且有沈弋相助,这些年倒站得稳稳的。
他走过来,揉揉妹妹纪法拉的脑袋,在甄暖面前坐下:“这里的菜不好吃,我带你们出去?”
甄暖摆摆手:“不用啦,都吃饱了,而且过会儿还有工作。”
“才上班就这么忙?”纪琛笑,“看来是能者多劳。”
“没有啦,因为不会才笨鸟先飞。”甄暖不好意思,忽然想起言焓对自己的“批评”。
吃完饭,甄暖出门,纪法拉把围巾解下来套在她脖子上。
“别冻着。我没关系,再叫人送一条。”纪法拉周全地说完,又眨眨眼,“送你一条围巾,可以找沈弋哥哥敲诈好多东西。”
纪琛则道:“天冷,我送你。”
甄暖点点头。
多年前纪霆车祸去世,年少的纪琛一夜间长大,成了纪家的当家人,在沈弋的帮助下收管了纪霆的人脉及盛氏股份。和申泽天不同,纪琛没有父亲庇护,行事反倒格外沉稳,一心在商场。纵使生得英俊帅气,25岁的他也一直没有女友和花边绯闻。
纪法拉骄傲得不得了;说纪琛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
到了大门口,甄暖招手和纪琛告别。
她走进院子,抬头一看。
夜幕中,犯罪技术实验大楼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加班。
国内大部分法医都常去殡仪馆,因为很多公安办公区不设解剖室停尸房,法医往往局子殡仪馆两头跑。
誉城公安把它设在C-Lab办公区,法医再不用大晚上跑郊区,算是工作便捷些。
走进大楼,她看见C-Lab的副主任林画眉老师和几个助理迎面走来,脚步匆匆。
林画眉老师对年轻人相当严格,甄暖看见长辈级领导,条件反射地紧张,赶紧让路到一旁,轻轻低了低头。
林画眉是人类学、齿科学专家,国内相关领域的稀缺性人才;年轻时做过大学老师和医生,后投身科研又加入C-Lab。工作严谨不懈怠,平日不苟言笑。
甄暖低着头不敢打招呼,又有些懊恼自己可怜的交际能力。
好在林老师也没注意她。等一行人走出大门了,她拍拍胸口,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身后的保安说:“林老师又要出差了。”
甄暖回头:“出什么事了吗?”
“有民航坠机。”
甄暖明白。
空难等大型灾难,要是没人类学家帮忙,警方无法把大批七零八落的肢体配对拼成一个个完整而正确的人。
这里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啊。她心里想着,转身上楼去了。
……
电梯门开,夜里的走廊灯光雪白,寂静得像冰封下的水底。两边无数紧闭的房门,关着各种实验器材。
甄暖并不害怕。
9层是病理学专区,郑容教授和甄暖的天下。郑教授去香港参加学术会议,甄暖接手的第一个案件没人带,全靠自己。
她径直去解剖室,摸黑开灯。
死者姜晓穿着婚纱平躺在解剖台上。
甄暖却先被解剖室本身吸引,这里边的设备太棒了!她睁大眼睛看了一圈,心里忽然抑制不住激动。
3个月试用期?她一定要留下!
……
甄暖洗完手,立在一片银色里,盯着姜晓看几秒,戴上手套和帽子,转身想想,又试探着摁摄像头开关。
叮当一声。
她吓一跳,抬头,对面墙壁上7乘7的49块屏幕同时散发出淡蓝色的光,各个屏幕从各个角度记录解剖台上的尸体。
她看向第一块屏幕,死者头部下方发丝和枯血纠结在一起。
再看其他屏幕,头部躯体,手掌脚趾,上下左右各个方向都清晰展现。
甄暖望着视频墙,无声地做了个“哇”的口型。
她四处摸索,摄影机、录音器、置物架……基本了解情况后,准备就绪。
她轻吸一口气,打开录音收音开关,平静无波道:
“20XX年11月1日,誉城犯罪技术实验室3号解剖房,病理学研究员甄暖;死者姜晓,黄种人……”
她停一秒,吐吐舌头,在国外待太久,那时第一步外观描述,人种是一定要记录的。
“Step 1,死者身高……”
她瞟一眼解剖台上的标尺,迅速心算,“163cm,”
又看附接的测重仪,
“体重45kg。衣着整齐……”
甄暖一边检查婚纱上的痕迹,一边语言记录。拍照后,痕迹全部提取装袋。
接下来,她剪开婚纱,一点点剥离下来。又把尸表包括指甲缝头皮查找一遍,痕迹装袋。
一转身,她蓦地一愣。
刚才进来看到这样先进的实验室,她太激动,居然没叫助理就一个人先开始了。C-Lab规定尸检必须有至少两人在场。
她缩缩脖子,身板抖了抖,心想要是言焓知道了,一定会骂她。
一想起言焓,她又想到他交代给她的“白色皮带”。
她脱下手套,拿起证物袋出了门。
☆、chapter 8
C-Lab的化学和物理实验室在7,8楼,好几个办公室都开着门。
甄暖不熟悉这里,走来走去几遍也不敢问人,只怯怯地探着头漫无目的地左看右看。
“请问找谁?”有间办公室传来温和的女声。
甄暖心里顿时一松,感激地循声跑去。
办公室干净整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书架前翻书。她和甄暖差不多大,长相清秀白皙,面容友善。
甄暖扬起证物袋,稍显局促:“我是新来的病理学研究员,有些证物要化验。”
“我知道,”她笑了,“暖暖美人。”
甄暖大窘,关小瑜那家伙还真把这个绰号发扬光大了。
对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又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秦姝。”
“哦,我叫甄暖。”
甄暖把袋子递给她,说明情况;秦姝接来看,问:“怀疑上边有指纹?”
“嗯。但初步检测没有。”
“可能被擦拭掉了,没关系,还是有办法找出来。”
甄暖好奇:“什么方法?”
“想去看吗?”
“好啊。”甄暖觉得搞技术的同事们都很友好。
秦姝带甄暖去到8楼的化学实验室。
她打开像竖形微波炉的仪器,把皮带挂上去,往底座托盘倒上黏稠的透明液体,关上透明门。
甄暖问:“那是什么?”
“氰基丙烯酸盐粘合剂。”
“万能胶?”
“对。有时指纹被擦拭或被物体吸收,常用方法检测不出。而加热氰基丙烯酸盐粘合剂,蒸汽会吸附在残留的指纹上变白。”
甄暖凑去看,里边开始蒸发雾气了。
“要等一会儿,喝杯水吧。”秦姝接了水,和她坐在长桌旁聊天,“还适应吗?这里挺好的,人际关系简单,心都在实验探索上。”
甄暖抿唇笑,看看四周干净而精密的各类仪器,心里很开心,却不会表达。可是她很想尝试和面前这个和善的女孩子接近。
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稍稍脸红地夸赞道:“C-Lab的硬件配置很先进,和美国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儿工作会让你痴迷。”秦姝工作状态很好,和大多数研究员一样对精密的技术仪器有着令人激越的痴爱。她笑,“你看过犯罪模拟室了吗?”
“你是说还原现场,模拟杀人的实验室吗,我看过了。”甄暖微微兴奋,“真的太棒了。”
话音未落,有人推门进来。
甄暖扭头去看,莹白小脸上还洋溢着开心又腼腆的笑容,自然而不经意;
来人却是言焓。
他一进门便撞见她纯真绽放的笑;像个孩子,无拘无束。
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两人很快交错开目光。
甄暖心脏乱跳,不安地低下眼眸,又见他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包装像是甜点。
她想了好几秒,言焓来给秦姝送宵夜?
因这一层后知后觉,她渐渐觉得深夜的实验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微妙。
甄暖识趣地放下水杯,想起身;可言焓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你……”秦姝不由自主唤他,却欲言又止。
言焓回头:“怎么?”
秦姝笑笑,声音低了一度:“就走啦?”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不经意透出一丝丝温柔期许。
言焓稍稍一愣,扬了扬手指:“抽烟。”
人走了,秦姝又有些后悔。
自己表现得有些不妥吧,同事朋友的起哄他一贯笑笑了之,可自己也这么……外露了吗?
甄暖握着杯子面对秦姝,以为会尴尬时,身后仪器叮的一响。
秦姝起身戴手套,把处理过的皮带拿出来。
果然,皮带不平整凹陷的地方真有一枚模糊的指纹。
“不是正面指纹,”秦姝一眼分辨,说,“指纹质量不高,关小瑜或者我如果把它画下来,至少要一天。”
画画?
甄暖再度好奇,但没多问,先回去了。
相距仅一层,甄暖走楼梯。
推开安全门,她听见火柴摩擦的声音,刷拉一声,很有质感。
甄暖抬头,
言焓倚着墙壁在点烟。他手掌虚握,火柴光红润而柔软,温暖的粉色光线从指缝间流泻而出,像只小灯笼。
火柴光特有一种温柔的质感,让人平生想靠近抚摸的悸动;不像打火机,冷清,尖锐,隐隐扎人,气味难闻。
温柔的火光摇摇曳曳,映在他白皙的脸上,愈发轮廓分明,眼窝尤其深邃,带着不真实的柔和。
烟点燃了,他把火柴扔在垃圾箱的白沙上,细细的火柴梗上青烟袅袅,甄暖便闻到了火柴特有的原木香味。
他单手把玩着火柴盒,含着香烟,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她。
不知是夜色还是错觉,他的眼睛格外深黑,一瞬不眨。
甄暖被他笔直而长久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不明白他在看什么;她纳闷之际,言焓眼里忽而闪过一丝玩味;
他看着她,没想她脸颊那么嫩,之前捏过的指印浮现了出来,白白的小脸上指印红红,很清晰。
他盯着看半晌,有些好笑,起先出于礼貌想忍着,但渐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笑出白白的牙齿。
甄暖莫名其妙;可转头看见墙上的仪容镜,什么都明白了。
“……”
甄暖又羞又窘,这男人怎么这么……缺德?
言焓眼眸垂下,含着笑,忽地回想当时捏她脸颊,指尖感觉是柔腻的,像捏着凝脂。
烟雾在胸腔里袅袅地转一圈,又缓缓呼出来。
他很久都不曾有那种回味的感觉了,烟一样捉摸不透的感觉。
他不会多想,当是男人正常的心理反应。
他说:“真的好笑。”话没完,又笑出了声。
她气鼓鼓瞪着他,他耸耸肩不笑了,点燃的烟拿去了手里却没抽,等着她先走。他不习惯在人前抽烟,更不习惯让人抽二手烟。
但甄暖却不知。
四周安静下来,她看着他,想起纪法拉说他女朋友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一刻,他安静的侧脸异常寂寞。经过那种事后,他怎么还能继续做刑警。
但她无法直接问。
她想了想,说:“队长,你为什么做刑警?”
他散漫地一挑眉:“怎么?要聊人生聊理想?”
甄暖顿感挫败,言队长果然不是好好回答问题的性格。
半晌,他懒懒道:“我这种人本身就最适合做刑警。”
她暗想他真是狂妄,嘴上仍顺应地接话:“哪种人?”
他笑了一下:“死生随意,无牵无挂。”
甄暖始料未及地一怔,张了张口,嗓子陡然堵得慌。
她愣愣看着,忽然发觉,其实他经常笑,真的经常笑啊,可为什么没有笑意。
为什么他明明笑着,她却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却枯竭无望。
她还泛滥着同情心,言焓的眼睛却又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脸上的指印,说:“下次遇到危险,可以折手指,或者,直接踢这里。”他食指往身下一指。
甄暖看他指的是两腿之间,顿时臊得头皮发热。
他瞧她的脸色,笑容变得有点儿痞:“不过,如果对手是我,你还是踢不到。”
说得像踢他那里是某种竞技类奖励一样。
甄暖的脸像放在火上烤:莫名其妙,我干嘛要踢你的那个部位啊,你干嘛要和我讨论这个鬼问题。
这时,甄暖手机响了,是沈弋。
她很快收拾情绪,对言焓微微颔首,捧着手机咚咚咚跑上楼,转了弯儿才划开:“喂?”
那边声音淡淡的:“很忙?”
怨她接电话慢?
甄暖抿着唇好笑,低声细语的:“在工作啊,要脱手套,还要洗手。”
言焓把烟含进嘴里,听着楼上女孩温柔的声音,微微勾起唇角;
把严严实实贴着肌肤的紧手套脱下来,9秒,跑到洗手台,1秒,开龙头洗手,3秒,擦手接电话,2秒。可实际她接电话不超过5秒。
小丫头啊,沈弋不是那么好骗的。
甄暖说完,听那边沉默,问:“怎么不说话呀?”
“哦,收邮件。”沈弋声音缓了点,道,“当初你瞒着我去那里上班,我还是不太同意,那里工作很累。”
甄暖转移重点,丝毫不提辛苦:“哪里瞒你,是怕面试不过,不好意思提前说。”
“我明天回来,晚上来接你。”
甄暖犹豫。
“怎么了?”
“刚出一起案子,不知时间……”
“那明天再说。”他顿了一下,又道,“注意休息,别太累。”
“好呢。”甄暖推开安全门,走上长廊;
一层以下,言焓低头将烟蒂摁在沙盘里,抬起头时,安静的楼道里感应灯熄了,他静默而锐利的眼神遁入黑暗。
☆、chapter 9
甄暖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摸钥匙开门。推门要进去,余光发觉不对。她退回来歪头一瞄,窗台上放着两个纸袋。
她心里欢喜,跑过去拆开看,一杯绿茶,一块奶酪蛋糕。
包装袋和言焓给秦姝的一样,原来是队长请加班的队员吃东西?
绿茶还是热的,纸杯握在手心很温暖。甄暖会心一笑,这里的工作环境,她很喜欢。
刚要进门,却听关小瑜叫她。
关小瑜也是一身白大褂,捧着杯绿茶,边喝边往这边走:“暖暖美人,姜晓的衣服取了嘛,我要拿去检查。”
“嗯,弄好了。”
关小瑜跟着甄暖进解剖室,见设备全开,问:“用得还习惯吧,郑教授开会去了,不然可以手把手教你。”
“摸索一下就会啦。”甄暖说到专业,话稍稍多了点,“C-Lab大大超过我的预期。竟然还有X射线室和CT室,可以核准尸检伤痕。不过郑教授在电话里说让我不要依赖那个,尸检完后再自我检查。
C-Lab真的很厉害。”
“咱们C-Lab放去欧美都是顶尖。”关小瑜和这里每个人一样自豪骄傲,“言队要求很高,他来之后,把实验室狠狠更新换代了,设备全要最好最先进,隔个一年半载就更新增添。”
甄暖一愣,她倒不知推动犯罪实验室高速发展的人是言焓:“上面会拨那么多资金?”
“行政的事我不清楚。传言说有一部分是队长自己掏腰包。”
“怎么可能?”甄暖不信,随便一个设备就几十上百万。
关小瑜耸耸肩:“可徐思淼计算过,以C-Lab更新换代的频率,每年三千万的财政拨款根本不够。”徐思淼是计算机和数学天才。
“也是,我看化学实验室里的东西都是最新最高端的。”
“你去8楼了?”
“对啊,我看见了秦姝。她是干什么的?”
“艺术家。”关小瑜笑。
甄暖不懂。
“绰号啦。她学画画和雕塑出身,给嫌犯画像,但工作比较清闲,常常帮我们做痕迹分析。她在法医素描这一块特厉害,你多和她交流交流。”
甄暖惊叹。
法医素描是指当无名死者出现巨人观、鞣尸、炭化、白骨化等情况,造成面部腐烂或剥离时,为判断死者身份,法医素描师对死者进行面部重构,还原生前样貌。
由于没有法医素描这个专业,大部分素描师都是专业画家雕塑家出生。
就是说,给她一个骷髅,她给你画出一个人脸。
这里真是藏龙卧虎。
“不过这次你弄错了,指纹你该交给我。遇到很难还原的才找她帮忙。”
甄暖一愣:“可我看她驾轻就熟的样子。”
“她是能者多劳啦。我们这儿毁容的案子少,她工作清闲,遇到指纹鞋印时总是主动帮我们痕检组做事,搞得她这艺术家都没时间画画雕塑了。”
“哦。”甄暖心虚地点头。大家都好敬业,她想起自己被言焓训,下定决心以后要认真又努力。
关小瑜看一眼四周,问:“暖暖美人,解剖尸体你会不会害怕呀?”
“不会啊。”甄暖懵懵地摇头,“以前上解剖课要找某根神经却找不到的时候,还希望尸体能动动,告诉我神经在哪里呢。”
“……”关小瑜一头黑线,觉得她脑回路不太正常,又道,“不过面对的是死人,也不会有危险,没什么好怕的。”
“对呀对呀。就是偶尔会有意外。”
“解剖会发生意外?”关小瑜背后凉飕飕的,难道还魂?
甄暖认真地点头:“嗯,我有次上解剖课,一个同学在笑,结果主刀同学甩起的一坨脂肪飞到了他张大的嘴里。”
“……”关小瑜愣了愣,瞬间捧腹大笑,“暖暖美人,你太好玩了。”
甄暖眨眨眼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更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们同学很好玩吧。”
“大家都挺好的。”甄暖说,“对了,我用骨头做了好多钥匙链和小饰品呢,都送给美国的朋友了,我做一个送给你好不好。”
关小瑜瞬间呆掉:“昨天我夸你钥匙扣上的坠饰漂亮,那个是人骨头?”
“对呀。”
“……”三只乌鸦从关小瑜头顶飞过。
“呃,这个事还是下次说吧。”她拿了东西准备离开,走的时候看一眼解剖台,“诶,死者的眼睛肿了?”
此刻的姜晓有一只黑黑的熊猫眼,之前在现场,她眼部并没有淤青。
“法医助理说是死后1小时左右出现的。”
“是不是死前被人殴打?”
“我马上会检查。”
“那你加油。”关小瑜走了。
……
夜色已浓,万籁俱寂。
东城郊区的一处欧式别墅,依山傍水;灯火倒映在宁静的湖面,就着夜色,美如油画。
这里是华盛集团老董申老二申思危掷重金为儿子申泽天购置的婚房。
洞房花烛夜,别墅二层的主卧,玫瑰满屋,从大红色的床上一直铺到落地窗外的阳台。
董思思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半透明的蚕丝睡衣柔滑服帖,衬得她丰乳细腰。
申泽天从浴室出来,目光被她透明睡衣下的风光吸引。他走来,俯身在她腰上用力揉了一把,蚕丝摸上去清凉滑腻。
董思思看着镜子里的丈夫,微微一笑。
申泽天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勾开吊带,她看着他的手把她拢住,狠狠地揉。
她配合地轻扭腰肢,
他低头埋进她的脖子,手用力一扯,睡衣滑了下去。
她看着镜子,抬头搂住男人的头,五指深入他湿漉的发间,渐渐,殷红的唇角一勾,这个男人终于是她的了。
除了花心,他几乎完美。
而为了飘渺不定的喜欢和至高无上的家族利益,这点小瑕疵,她可以接受。
是的。
申泽天,她无疑是喜欢他的,年少第一次见面就有好感。那时的他英俊帅气,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嘴角挂着坏坏的笑。
对她这样冷漠无感情的人来说,能有一丝心动实属不易;那时她就认定,华盛的少东家会是她未来的丈夫。
究竟是他的背景还是他本身让她心动,她已不想深究。她有她的抱负,希望见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也期望她能自由驰骋。
强强联姻,他们才是最配的一对。谁也别想动摇她华盛夫人的地位。
那些想挑战她脸面的灰姑娘都是找死。
镜中,他手指往下,进去。
她半眯着眼,娇滴滴地发声,拢着腿,婀娜扭动。
见此情景,申泽天哪里还忍得了,把她摁倒在床上。
红床雪肤,美景诱人,他很快来了状态。
董思思握住他,略显得意地挑衅:“跟了你5年的情人死了,你转头就来上我的床?”
他用力,她的头磕撞上床沿,尖叫一声。
申泽天嗓音魅惑,双手也没闲着揉捏:“她身材没你好,动作没你骚,叫声也没你浪。”
董思思脸色微凝,可一瞬便搂住他的脖子,随着他摇晃,气息不稳地故意撒娇吃味:“她死了,你不难过?”
“相反,我很轻松。”他腰部发力。
她身体颠簸着,心却陡然静了。定定凝视他的眼眸:“为什么?”
“她想做申夫人,可不配。”他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线,“你才配。灰姑娘,只是穷女人的白日梦。”
董思思要到了,浑身发热,偏偏心口发凉:“我以为你对她有感情。”
申泽天没说话,此刻他的心思全在下边,他加快速度,猛地一挺;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他趴在她肩上,重重地喘着粗气:“真他妈爽!”
董思思浑身无力,却轻轻挪一下位置,脚重头轻;她要尽快怀孕,生个儿子最好。
申泽天平躺回去,喘着气道:“当然有感情。她大学没毕业就跟着我。只不过,我给她的物质已足够买她十个青春。互不相欠。”
他果然是商人。
董思思沉默了,说:“其实,你和她的分手误会,是我害的她。”
“我知道。”申泽天闭着眼,懒洋洋的。
她一愣:“那你……”
她想起姜晓被冤枉后可怜的求饶,那时她觉得畅快,此刻却……
“早想甩了。”他没了一点儿情绪,“潜意识爱钱同时又标榜真心付出的女人,最难缠,也最该抛弃。所谓的付出青春和感情,在我看来,还不如做爱干脆。”
姜晓果然无知啊,而她呢……
董思思缓缓闭上眼睛:偏偏他太花心,偏偏他太无情。
……
在冬季,一天一天温度都在降;
甄暖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往公安办公楼跑。
昨晚11点就下班了,言焓没让大家熬夜。但甄暖记得言焓说交报告的事,回家后写到凌晨3点。
甄暖边跑边看手表,8点差2分;进了大楼,见上行的电梯要关,她叫一声扑过去:“请等一下!”
阖上的电梯门又缓缓打开,她冲进去,感激道:“太谢谢了。”一抬头发现是言焓,她立马浑身竖汗毛。
他倒没心思理她,单手拿着几张纸,凝眉看着,眼皮都不抬。
估计是和案子有关的东西,甄暖想。
她默默想起昨天搜查的关于言焓的资料。
当过特种兵,在边界之国跨国合作参与“银剑”行动,立特大功。20岁以储备干部身份入警校学习并开始参与案件调查,3年后调去誉城北部接壤的省会城市奚市做刑侦队长,又3年后调来直辖市誉城做队长。
据说很可能最近又要升职往中央调了,可谓扶摇直上。
甄暖刚才跑了好久,此刻进了密闭的电梯,又热了起来。她解开围巾,静电嗞嗞几声,发丝不听话地飞起来。
“以后上班把头发束起来。” 言焓开口,微凉,沉肃,公事公办的语气。
甄暖回头。
他没看她,翻看着手中的纸张;纸白的光反射在他脸上,像阳光下的湖面。
被领导批评仪容不整了么。
她低低地“哦”一声,心发慌,尴尬地赶紧摸出皮筋,胡乱把头发绑好。
电梯里诡异的寂静,她手指紧紧揪着斜挎包,抿着唇瞪着眼睛望电梯上的数字。
“昨晚睡得好吗?”他冷不丁又问。语气没怎么变,但内容分明是缓和了。
“呃,还好吧。”甄暖就坡下驴,又重复,“挺好的。”
“黑眼圈很重。”他从纸里抬眸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甄暖对着电梯镜一看,果然。
她端详着自己的眼睛,又抬起目光。镜子里,言焓单手插兜,低着头,浓浓的眉毛微微簇着。
她捏着手指,竭力提醒自己多和人说话,酝酿了好一会儿,她干巴巴地说:“才晚睡一天,结果立竿见影了。”
他听言,抬起头来:“很少熬夜吧,加班很辛苦。”
甄暖感受到了boss慰问下属的温暖感,不好意思起来:“嗯,有点儿。”
“没关系,”言焓说,“习惯就好了。”
“……”
好boss形象瞬间坍塌。
电梯叮一声,言焓走出去:“开会迟到会扣奖金。”
甄暖立在电梯里,独自凌乱。
☆、chapter 10
早晨八点,围绕姜晓坠楼案的工作会议准时开始。
刑侦队副队长程放主持会议,并简要概括坠楼案的始末;刑警谭哥把调查到的情况通报给大家:
“……没有遗书……
走访死者的同事和朋友,最近她情况正常,失恋后情绪已趋于稳定,坠楼当日无异常,约了闺蜜第二天做SPA……
楼下目击者在坠楼发生10秒前听到死者呼救……
申泽天和死者恋爱5年,男方有多名性伴侣;上月,男方以死者与别的男人暧昧不清、进出他人住所为由,怀疑死者出轨,提出分手……”
关小瑜在甄暖身边低声:“啧啧,这双重标准。姜晓脑袋给门夹了。”
“……男方很快宣布与董结婚,姜多次向男方解释哀求,试图挽回感情无果。
几位伴郎分别录口供表示,死者着婚纱闯入新郎休息室要求和好,被拒。死者要求和新娘单独说话;两人在隔间相处几刻,新娘叫男方进去,之后传来打砸声。
但新郎新娘离开后,里边还有动静。”
他说完,
言焓补充:“伴郎团有7个人,口供大体一致,加上录供及时,集体串供的可能性较小。再者……”
他眸光锐锐地一闪,望向甄暖这个方向,说,
“谷清明。”
是坐在甄暖身旁的人。
甄暖瞬间绷起的神经又骤然松开,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圆桌会议已经让她紧张,她还没准备好发言。
谷清明是化学实验室的,典型的理科书呆子,说话没啥表情,木木讷讷的,但脑子灵光思路清晰。
“我们化验了死者鞋底的泥土纸屑;纸屑与休息室隔间地上的彩纸成分一致;泥土与楼顶花园提取到的一致;婚纱上的草木枯屑也来自楼顶花圃;证明她的确去过休息室和楼顶。”
不到1g的泥土被他分析得淋漓尽致。
他推推黑框眼镜,一板一眼地说:“但从证据本身看,只能证明死者在离开房间后上了楼顶。案发现场是否在楼顶,我不确定。”
他这么说,言焓反而赞许地点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
他目光缓缓从甄暖脸上滑过,落到她的另一侧,“关小瑜。”
甄暖夹坐在两人中间,高度紧张,脑子有些发懵。
痕迹检测专家关小瑜没了平日的嬉闹:
“楼顶的栏杆破开了一截;我们在那发现几处新鲜摩擦,对比死者婚纱上的装饰,是死者留下的。
另外,破开的扶手外侧有几条抓痕。
我们刮取扶手表层,和法医在死者指甲内提取的物质进行比对,结果一致。”
甄暖这才明白言焓当时是看了死者指甲里的东西才对案发地产生怀疑。而关小瑜果然仔细,扶手外侧的痕迹也能找到;
但她能做的不止于此。她冲对面的徐思淼抬抬下巴,后者移动电脑鼠标,投影仪上出现清晰的三维立体图:
“这条抓痕上端深而宽,下端浅而细,是自上往下抓;如果站在栏杆内侧,从扶手上方伸手去抓,图案会正好相反。
死者要么是摔下楼时抓的;
要么她站在内侧,从扶手下方伸到外面去抓。
请看,扶手下方的空隙不到4厘米,伸手必然留下痕迹。但灰尘没有挪动,也没有掌纹,甚至检测不到皮肤分泌物。所以,她只可能是摔下楼时抓的,楼顶就是案发地。”
甄暖惊叹于在座每个人的严谨和恪守。
当日,她凭泥土判断死者去过楼顶,是对的;可判断案发地,证据其实不足。她的正确有侥幸成分。
谭哥又道:“他杀还是自杀,目前无法定夺。白科长找到的监视录像显示,当日,姜,董,申三人先后上过楼。
另外,楼顶下水道的滤网里藏了双崭新的女式平底鞋,38码,鞋背鞋底都有少量尘土,鞋底花纹也与花圃里的鞋印一致。但死者是36码脚。”
所有警员都认真做着笔记,言焓眉梢微抬:“秦姝,你的意见?”
他声音微低,关小瑜偷偷戳一下甄暖的腰,暗暗地眉飞色舞;
甄暖蒙蒙地看向秦姝,但她没看出这两人有暗通情愫。
“是,鞋底花纹相符。”秦姝声音温和,“我拿到了申泽天和董思思的指纹和脚印。甄暖检查过,死者身上没有指纹。
皮带上有,但辨识度不高,需要时间恢复。
至于鞋印,塑料薄膜加上重复踩踏,脚印辨识度也低,人工进行指纹对比和脚印分析至少要一天半。”
“嗯,你抓紧时间。没有大案子,只能让法医素描的专家干这些小事,委屈了。”言焓调侃一句,目光终于落到甄暖脸上,“你呢?”
这随意又自来熟的语气叫她登时心一紧。
事到临头,她反而稍稍镇定了。还暗暗腹诽,刚才她错了,那两人肯定是暗通情愫;对秦姝点名道姓的,到了她这儿,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无意识地做了个瘪嘴的小动作。
却没想言焓盯她看一秒,收进眼底;
他唇角一弯,笑了笑,煞有介事地:“哦,忘了;介绍一下,C-Lab新来的病理学、毒物学研究员,甄暖。”
会议室里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一秒,大家都友好地看过来,对她微笑。
甄暖反倒不好意思。
她平复着有些紧张的心情,打开笔记本电脑。
案件在组员间一棒接一棒地传递,只有大家都拼好自己管辖的那部分拼图,才能最终组成一幅完整无瑕的画。
甄暖缓缓深呼吸一下,开始讲述:“根据尸检,头皮、脑病理检验,姜晓系顶部、枕部头皮挫伤,”
鼠标滑过脑后骨及其下方的骨头,
“顶骨、枕骨骨折,右颞骨骨折,”她指向耳朵附近的一块骨头,“左颞骨及左蝶骨挫裂出血,是对冲伤。”
甄暖停了一秒,解释,“对冲伤的意思是,打击或碰撞头部一侧时,力度沿着原始力量的方向对冲到另一侧,在脑对侧产生挫伤。比如打击左脑,右脑的头皮上也会出现伤处。”
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她,全神贯注。
她心里渐渐涌起自信,音量提高了一点:“继续说姜晓,几处脑骨骨折、蛛网膜下腔出血、形成脑疝,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
姜晓头部的损伤符合坠落伤的特征,并无他物击打的痕迹;根据伤情判断,排除有人先重击她的头部然后推下楼。”
因为这种杀人方法看似聪明,实则很蠢。
有凶手打击死者推下楼,掩饰成意外;殊不知逃不过法医的眼睛。且不说坠楼姿势会影响触地面,不能刚好撞上打击处;即使撞上,二度损伤对法医来说也可一眼识破。
她款款说完,众人的眼光里都有赞许,新来的法医不错啊。
刑警这一行原本就女性少,法医更是寥寥无几,她的出现也算给大家添了新鲜感受。
甄暖说完一大串,自己都没意识到脸红了。她特容易脸红,高度认真激动或紧张都会不知觉脸红。
她讲完,隐隐有些赧然,低了声:“死者身上没有擦伤或挫伤,与人打斗的痕迹不明显。”
她微微忐忑,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就是自杀可能性较大。可耳边响起言焓的话,谋杀错判成自杀,就是让死者含冤。
果然,白科长提出质疑:“花圃里有打斗痕迹,这该怎么解释?即使不是有人推她下楼,她和人扭打,身体应该留有痕迹。”
“是。”甄暖沉吟半刻,老实道,“说实话,我对此也有些疑惑。或许,是突然推的。”
她抬眸看了言焓一眼,他曾要她分辨是自杀还是他杀,她真怕他在会议上问,她定会无地自容。
可言焓似乎忘了这事儿,翻看着甄暖提交的厚厚一摞法医报告,并没提问。
隔了半晌,他从纸张里抬起眼眸,背着光,黑醇醇地看她:“讲完了?”
“没。”甄暖摇摇头。
“继续。”
甄暖开始分析其他。
到最后,秦姝提了关小瑜提过的问题:“死者眼睛青肿,这是为什么?被殴打过?”
“不是。”甄暖道,“眼部青紫是因为眼球和大脑间的骨骼很薄,颅脑严重损伤时,淤血会沿着骨折渗到眼眶里。”
“哦,这样。”秦姝思索。
言焓没抬头,翻着报告,问:“做病理切片了吗?”
甄暖猛地一愣,脸骤然更红,斟酌半刻,她小声道:“还没来得及。”
言焓早从报告里看出她没做,听她这么辩解,再度看她;
甄暖发觉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严厉:“以后记住,不确定的事,先不要解释。即使是经验也不行。”
甄暖坐在众人的目光里,登时脸烫得发烧,肚子里肠子都搅成一团。
……
咚咚咚,
甄暖拿着化验报告,敲言焓的办公室。
“请进。”他在看资料,头也不抬。
她把纸张递过去:“刚才做病理检查了,是渗血,不是殴打。”没底气地加了句,“像我说的那样。”
他看一眼就扔一边:“哦,恭喜你。”
他这反讽的语气真叫人呕血。
甄暖咬唇,惭愧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更严谨。”
言焓手指微顿,抬起头来,“和我说什么对不起,”他黑眸清亮,笑得疏离,“死的又不是我。”
说完低了头,再不看她。
甄暖觉得这人真毒辣,风淡云轻一句话把她羞得恨不能钻地洞。
但她知道他应该体恤了,不然他会说:如果明天我被人杀了,我会希望郑容教授给我做尸检,而不是你。因为我不信任你。
甄暖嘴唇颤了颤,终究一声不吭,转头走了。
她木然地走回解剖室,把墙上的冰冻尸柜用力拉出来,看着雪白的姜晓,半晌,眼泪就掉了下来。
关小瑜经过,进来看她,见状吓一跳:“暖暖,你怎么哭了?”
她没答,望着姜晓,无声地落泪:“对不起。”
关小瑜立刻明白:“哎呀没事儿,人都有疏忽,你看我们现在这么严谨,全是年复一年被队长骂出来的。”
“不是的。”甄暖轻吸一口气,手指抹着眼泪,颤声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儿悲伤。”
“啊?”
“觉得死去的人好伤悲。”她轻轻道,“他们不能说话了,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写在尸身上,可有时候,他们遇不到用心看故事的人。”
她捂住脸,泪水渗进指缝。
她真的知错了。
☆、chapter 11
深刻而孤独的悲伤将甄暖裹挟,潮水般让她无法呼吸,也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她发自心底的愧疚;甚至感受到死者无言的悲伤;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委屈谁来听呢?
她愧对死者,更愧对自己。
关小瑜忧愁地皱眉看着,她平时大大咧咧,整日在男人堆里混。局里的女人两双手数得过来,大家全男人性格,还真不会安慰人。
不过她没想到,甄暖瞬间擦干泪水,脸色毅然而认真:“小瑜,陪我去一下现场吧。”
……
甄暖想起言焓说,要把现场和尸检联系起来。
既然尸检有解释不清的东西,她就必须想办法解决。
……
酒店楼顶,冷风肆虐。
甄暖和关小瑜缩在地上,拿着放大镜细细查找每一点角落。楼顶风很大,把她们的脸吹得苍白,但两人都没有一丝抱怨懈怠。
甄暖握着放大镜的手冻僵了,腿也发麻。
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一点一点地筛查,结果,终于让她发现一处血迹!
在一株枯植根部的小突刺上。
甄暖如获至宝,惊喜地叫关小瑜:“如果是凶手留下的,就太好了!”
“暖暖美人,不错嘛。”关小瑜竖起大拇指,又扭眉毛,“我可惨了,上次没找到这个细节,队长会骂死我的。不过,能破案就开心,骂死也不怕。”
甄暖咧咧嘴笑,笑出口的雾气很快飞散在空中。
她拿出相机要拍照。
关小瑜立刻拦住,递上一截标尺,又压了压她的照相机示意再伏低一点:“刑事摄影不是艺术,不能摆角度搞构图,要客观全面地反映。且标尺必不可少。”
甄暖暗叹还有很多要学。她在关小瑜的帮助下拍了照,把血植截下来装袋。
……
因为这一点证物,大冷天里,甄暖的心熨烫得像抱着火炉。
回到单位,下车走进大院,就看见言焓立在花坛边抽烟;
一身蓝黑色的长风衣,没戴围巾,风衣也没扣上,里面穿一件深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衣领。
他身材本就高挑,这么看着分外有型。
关小瑜小声叹:“美人啊。”
甄暖并不这么认为,用美人形容男子,大抵都有一丝柔和,但言焓的容貌是英俊清朗的,像山间的松树。
即使说性格,他这个人也是“笑里藏刀”,温柔一词不在他字典里。
且她此刻没心思欣赏美男,出来太久,渐渐,她又觉得寒意来袭,冻得全身的骨头都疼了。
她看言焓一眼,挺羡慕他的体质。穿那么少也不冷的样子,或许男生都擅长产热?
见她们走近,言焓灭了手里的大半只烟,扔进垃圾箱。
关小瑜主动给领导打招呼:“队长!”
甄暖也跟着叫一声,叫完缩紧脖子,嘴巴藏进围巾里。
言焓弯弯唇角算是答应,问:“去哪儿了?”
“给自己找批评去了。”关小瑜率先坦白,说发现了上次遗漏的一处血迹,她丝毫不贪功,把甄暖往跟前一拉,说,“多亏暖暖美人,她叫我去的。”
听她在言焓面前这么称呼自己,甄暖多少有些窘迫。
言焓听言,颇有兴致地看向甄暖,道:“怎么会想到回现场?”
甄暖看他眼神,觉得他故意的,答:“不是你说的吗?”说完,自己都被自己语气里微嗔又微怒的埋怨吓一跳。
言焓眉梢抬半分,笑了笑,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倒是关小瑜心直嘴快:“队长你还好意思问,你把甄暖都骂哭了。”
“哪有?你乱说。”甄暖急红了脸,慌忙看言焓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干脆不说话了。
言焓看她巴掌大小的脸一半都缩进围巾里,垂着眸,莹白的脸颊羞得发红,有些窘迫,却没有委屈。
看来是端正态度了。
他笑容缓缓的,有点儿懒:“我什么时候骂她了?”
关小瑜揪不出:“你……绵里藏针的语气,还不如直接骂她呢。”
甄暖更窘。
面对“指责”,言焓顺顺溜溜地绕过去:“说不该骂也是你,说要我骂还是你,你可够难伺候的。”
重心转移,甄暖好歹舒了口气。又腹诽:言队长,真正难伺候的人是你好吗?
汽车行驶声传来。车进了院子,停下开门,下来的是申泽天和董思思,他们来局里做血液提取。
甄暖和关小瑜回去工作了。
上了楼,甄暖看看手中证物袋里丁点儿大的小刺,道:“血迹太少了,不够分析用。”
“DNA复制就好啦。”关小瑜说。
甄暖和关小瑜告别,再度去了解剖室。
她不得不承认言焓说的很对。
法医的工作地不只在解剖室,他/她不能放弃现场。
因为在现场看到的细节会提醒法医,让法医有所侧重,注意到原本容易忽略的地方。
甄暖再次细细地检查一遍姜晓,她并没有发现她身上和那根刺对应的伤口。
这么说,那枚血迹是另一个人的,很可能是和姜晓在花圃里打斗的人。
……
下午下班前,甄暖上楼去生物实验室。
检测员已经做完DNA复制实验,正在做电泳。
她过去看了一眼,容器里盛着凝胶,放射性染料标记的DNA被限制酶剪开,在紫外线照射下发出红色的光,负电荷的DNA碎片缓缓游向电泳盘正极。
等过一段时间,分离的DNA就会显现在放射自显影X线胶片上。
没什么好看的。
甄暖走出来,正好遇上关小瑜和秦姝下班,小瑜:“暖暖,我这儿有好多自助餐券,要不要去?”
甄暖想起沈弋要来接她,摇头:“我晚上有约。”
关小瑜悲鸣:“C-Lab总共就四个女的,秦姝要谈恋爱,你也有约,难道我要和画眉老师吃饭?”想想林画眉不苟言笑的样子,抖了抖,“幸好老师出差了。”
“什么恋爱?”秦姝说,“别闹我。我就随便吃点儿,晚上还要继续比对指纹呢。”
关小瑜啧啧:“有人陪着,吃什么都香啰。”
“真没有,你们就闹我吧。”
甄暖看看秦姝,又想想言焓那种脾性,很难想像他们俩的相处模式;也不清楚同事们为什么总逗秦姝。
……
傍晚温度很低,甄暖走出一楼大厅。冷空气袭来,她瞬间被风吹得牙齿直打颤。
她做着心理建设,准备冲进冷风里,却看见台阶下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熟悉身影。
她心底欢喜,小鸟儿般快步飞下楼梯:“沈弋!”
沈弋侧头看过来,北风吹着他的头发飞舞,恣意而张扬;黑发下俊美不凡的脸叫人过目不忘,偏偏平静清冷,唯独在看见她的一瞬,狭长的眼里浮起极淡的温和暖意,转瞬即逝;最终冷寂下去,只留薄唇抿着一个微扬的弧度。
他穿着灰色的短风衣,手中挽着一件男款棉袄,等她到身边了。他表情酷酷的,拿棉袄裹住她,长指一丝不苟把扣子一颗颗扣好。
甄暖裹得像只毛毛虫,蹦了蹦,道:“哪里冷得那么夸张?”
“怕你疼。”他低眉说。
他系好扣子,牵住她空空的袖子往外走;她嘿嘿地偷笑,扭来扭去的,终于把手钻进棉袄袖子里,钻进去他手心。
他手心熨烫,和棉袄一样温暖。
“这份工作喜欢吗?”
“喜欢啊,大家都很厉害,每天都可以学到好多。”她不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流淌在肺腔,仿佛带着甜味。
这份工作给她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比之前人生里遇到的一切都要多,她的记忆只有短短几年,总是茫然而迷惑,而今,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走到半路,言焓和秦姝从公安大楼里出来。
甄暖顾忌着在单位上,下意识要挣沈弋的手,可他握得很严实,没让她挣脱。她红着脸垂下眼。
言焓和沈弋互看一眼,各自黑眸清冷,短暂地交错。
到路口相遇,甄暖轻轻地打招呼:“队长。”
言焓微微颔一下首算是答应,走了。
……
出了大门,秦姝回头看甄暖上了车,问言焓:“那个是沈弋吧?”
“嗯。”他没兴趣的样子。
甄暖是沈弋女朋友?
秦姝想起上月C-Lab面试,甄暖专业技术过硬是没错,但进入最后一轮的另一个男生同样出色,不分高下。
这个职位选拔偏向男性,并非性别歧视,而是很多时候现场条件太差,尸毒,抬尸……女生扛不住。
秦姝望着言焓走远的身影,在灰败的冬天里那样冷清……
他想干什么?
☆、chapter 12
沈弋在城中心的束兰阁粤菜馆定了包间。天气冷,沈弋说多喝汤暖身体。
房间内装饰古色古香,挂着国画水彩。
甄暖歪头看着,笑:“我的同事里有一个画家呢。”
他不言,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茶,推到她手边。
“我以前有什么特长吗?”
沈弋抿一口茶,道:“跳舞。尤其是芭蕾。”
甄暖瘪嘴:“可我现在平衡感好差。”
沈弋的手覆上来:“天气冷觉得很难受吧?”
甄暖笑容少了点儿,带着无奈的苦闷:“还好啦,习惯了。”她看着他废掉的右手,问,“你呢,手还会疼吗?”
“没有后遗症,不像你。”他提议,“我们去海南度假。”
“可我工作脱不开身。”
“到春天再找工作也可以。”
“不可以。”甄暖道,“别人顶替我的位置,我就回不来了。”
“那也能找别的工作。你可以来华盛。”
“我不希望……”甄暖垂下眸,她的记忆只有几年,这个世界只有一件她熟悉并自在掌握的事。
她不想放弃。
迟疑片刻,她缓缓道,“我不希望我的世界除了你,就什么都没有。”
室内安静无声,他眼里闪过一丝琢磨不清的情绪。
她盯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菊花瓣,“沈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这样,我会不安,会迷茫。”
他黑眸湛湛,盯着她:“所以你工作是为了摆脱我?”
她惊讶地瞪着他:“你不要误会,我……”
沈弋看着,出乎意料地弯了一下唇角;他很少笑,但每当笑,必然真心且含着笑意。
甄暖呐呐的,
他轻声道:“逗你的。”
她的心突然就柔软了一块。
室内烛光暧昧,她红了脸,觉得他的笑容即使很浅,也真好看,像雨霁云散。
“还是那么容易脸红。”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体质。”她不好意思地搓搓脸蛋,嘿嘿地笑。半刻后,不知想到什么,有些迟疑:“我好像……可能永远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他淡淡的:“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服务员来上菜,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估计是饿坏了,望着食物眼睛就亮了,夹块鲈鱼塞进嘴里,再拈块蒸排骨啃一口,又盛了碗鲜菇虾仁汤喝喝。
沈弋一直看着,看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脸蛋红扑扑的。
她五官清秀,脸一红就愈发水灵,尤其害羞时,让人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凝滞,想轻抚一下。
他不知她在工作时会不会因同事的玩笑和指责而脸红。
他想起下午纪法拉和他说的话:“沈弋哥哥,你要保护暖暖姐,我看她在言焓面前低声下气的。”
他低头,用力揉了揉眉心。
手边触碰到一股暖意,是碗虾仁汤。
甄暖:“这次出差很累吗?”
“不累。”沈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对了,你应该从新闻上看到申泽天前女友跳楼的事了吧?我听法拉说,华盛股价下跌了,董事会对申泽天很不满。”
“嗯。”
“法拉挺开心的,说年底的董事会上,纪琛会提出罢免申泽天董事长案。”
丁零零……
沈弋接起手机,听着对方说话,自己只简短地说一两个字;甄暖心里清楚,她在他不方便,便对他做了个出去洗手的手势,走出去了。
……
甄暖洗完手,到烘干机下烘。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转弯进来,四目对视,两人皆是微怔。
申泽天微微一笑,嗓音暧昧地打招呼:“嗨。”
甄暖不做声,侧身要出去;申泽天立刻挪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她始料未及,被他逼困在狭小的角落里,目光全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如乌云压顶。
她脸色微白,划过一丝慌张。
她扭过头,不住地往墙壁上贴。
她害怕和人打交道,更害怕近距离接触。虽然这些年她一直很努力,可心里说不清的恐慌真的无法抑制。
他玩味地端详她柔弱无措的模样,蓦地想起北风里她白天鹅般滑软修长的脖颈;意随心动,俯身凑近。
甄暖吓一跳,猛地推他要逃。
无奈她力气小的可怜,猫爪一样挠在他胸口,他笑意更泛滥,抓住她的腰把她抵在墙上,身子几乎全压贴上去。
甄暖心头巨震,“啊”地失声尖叫,又立刻捂住嘴,琥珀色的眼睛惶然盯着他;
他兴味更浓,可她本能的表情转瞬即逝,在一瞬间就强作冷静地迎视他:“申先生,申太太应该在附近吧?”
“是。”他看穿她的虚势,笑着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我还知道沈弋也在。”
甄暖反而镇定了,底气十足道:“最近你的烦心事太多,不要再因我多添一件。”
申泽天微微眯眼:
“他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姜晓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好似被激将了,哼笑一声,低头凑近她的唇;
她一愣,飞快扭开头,他的嘴唇落在她脸上。
他记得,她年纪不小了,可肌肤软腻得不像话。他恍惚一秒,感觉身下一股力量袭来,直逼胯间。
他连忙躲开,甄暖的膝盖撞上他的股沟,他心惊而狼狈,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挣开他飞也似的跑开。
申泽天冷笑一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理了理衣领,转身走上走廊。
董思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握着黑色香奈儿,端庄地立着。即使看到她的新婚丈夫调戏他人,她也无动于衷,只道:“有什么事,等警方那儿结案了再说好吗?暂时先不要招惹沈弋。”
申泽天收了玩闹的表情,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那小子,做事比纪琛还狠。”
董思思拿过他手中的打火机,为他点烟:“沈弋要是和纪琛决裂就好了,内讧,两败俱伤。”
申泽天低头就着她手心的火苗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青色的烟雾萦绕在董思思清雅的脸旁。他俯身,咬住女人性感的唇,狠狠吮吸一口。
烟雾渗进董思思的咽喉,叫人上瘾。
……
甄暖推门进房间,沈弋目光闪过来,对着手机冷淡地“嗯”一声,便挂了。
她不以为意,坐下继续吃饭。
他却盯着她看,渐渐,眉峰清凛地蹙起。
甄暖握着汤匙,茫然地看他:“怎么……”
音未落,他手伸过来,长指抬起她的下巴,眼色微冷:“刚才遇见谁了?”
她讶异极了,老实说:“申泽天……但我把他下面踢了一脚,他也受教训了。你别生气。”
他拇指抚抚她的下巴,收回手去了,淡淡说:“知道。”
……
甄暖回了家,走进卧室打开灯,到窗口往下看,沈弋的车启动开走了。
她洗完澡,趴在床上看书,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里记挂着姜晓的案子。而且,她不知申泽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沈弋怎么会有所牵扯。
闹钟指向八点半,夜晚还很长。
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兴趣爱好,这座城市于她,没什么可打发闲暇时间。
她的公寓离公安局很近,两站路。
甄暖翻下床跳了一会儿绳,心里琢磨要不要去局里看看,或许大家都在加班呢。
她这么想着,扔下绳子换衣服,决定出门。
可出门前翻手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静音键。有7个未接来电!
最开始是言焓打的,只有1个。接下来就全是关小瑜,还有条短信:“祖宗诶,你现在在哪儿?”
甄暖一吓,立刻回复过去。
关小瑜:“老大找你,也不知什么事儿,劝你别回电话了,直接来单位。”
甄暖打了出租车,想了想,还是斗着胆子给言焓打电话,但……直接摁断了。
她就知道这人脾气没表面的好!
……
走进公安大院,好几栋楼上都亮着灯,这里每晚都有很多警察加班。
甄暖满心愧疚和忐忑,飞速跑去言焓的办公室,却没人。找了一通原来是在审讯室里。
甄暖小心翼翼推开聆讯室的门进去,众人正目不转睛盯着分开审问的董思思和申泽天,言焓也在。
甄暖想了想,默默挪去了他身边杵着。
他跟没感觉到她似的,看着玻璃对面。
……
审讯员是林子:
“我们查找了酒店的监控录像,你往楼顶方向去过两次,分别去干什么?”
董思思看上去很平静:“之前姜晓在休息室隔间闹,我和泽天离开后,叫保安把她赶走。但姜晓不知哪儿去了。我心情不好,想独自散心,就去了楼顶。第二次是姜晓上楼后,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楼顶,让我去见她,不然就跳楼。”
“你担心她跳楼?”
“我巴不得她跳。”董思思挑眉,“但如果我不去,怕她又找上泽天,所以我去了。”
“你在楼顶有没有和姜晓发生争执或打斗?”
“我疯了吗,和这种女人打架?……我倒是羞辱了她几句,或许她受不了刺激,就跳楼了。”董思思轻轻挑着指甲,“语言攻击也犯法?”
而另一间审讯室里,
“申先生,你往楼顶方向去过一次?”
申泽天:“我发现思思不在,听说她上了楼顶,就去看看。可走到门口听见姜晓的声音,她也在,我不想思思看见后误会我上来和姜晓私会,就下楼了。”
“你有没有看见董思思和姜晓打斗或者吵架?”
“没有。倒是姜晓声音很尖,我一听见就折返了。”
……
聆讯室这边,谭哥对言焓汇报说,
根据他们查到的通讯记录和视频监控,虽然摄像头只覆盖上楼必经的走廊,无法确认申泽天是否上天台。
可时间显示顺序为,董思思上楼散心,离开;姜晓上楼,董思思第二次上楼,随即申泽天上楼很快折返,最后董思思返回。
参考甄暖在案发瞬间记录的时间,监控录像中的申泽天在案发前60秒离开,董思思则为案发后10秒。
谭哥模拟过,即使是男人,从案发的栏杆边缘跑到楼梯间、下楼、冲去走廊,也至少需要20秒。
何况董思思穿着行动不便的婚纱,还要把鞋子塞进下水管。
甄暖蹙眉:难道有什么不在场证明的契机?
案发当时她和言焓都在附近,职业敏感让他俩条件反射地记录时间,会不会这里面有问题,被利用了?
董思思和申泽天做完笔录,众人陆续离开。
言焓留在后边,甄暖也不敢出去,闷头跟在他身后,鼓起勇气道歉:“队长,我手机不小心碰到静音键了……”
又弱弱加一句,“你别生气。”
后面这句幼稚而小心的话竟像小手一般有骨子莫名的安抚作用,让言焓一下子没了脾气,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他说:“这3个月,不仅是尸检,案件分析,痕迹检测,侦查推理,一切你都要参与。”
她稍稍诧异。
“是加入这一行的基本功。
你应该很清楚,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法医,刑侦,心理,痕检,现场,逻辑,很多知识都是必需的。
尸检是破案最基本的出发点,一旦某个细节判断失误,就会误导侦查方向。”
甄暖脸上烧起一阵火辣辣的烫,有些羞惭,却更感肩头责任重大。
他这些话应该是教训来着,可她听着却十分受用,暗暗发誓要跟同事们好好学习。
“还有问题吗?”他淡淡问。
她唰唰地摇头,报告:“没有!”
☆、chapter 13
董思思怎么也没想到,晚上和申泽天一起出警局。
他约了朋友先走,她竟会被绑架。
眼睛上的黑布条被扯下来时,她一路狂跳的心终于平静。来人中气质最不同的一个,沈弋。她认识,至少不用担心生命安全。
沈弋并没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董思思之前只远远见过沈弋几面,是个跟在纪琛那样的气质男身边也能异常醒目的角色。她并没近距离接触过,刚才第一眼也是通过他满是伤疤的右手才认出来。
他把她绑过来,无非是给申泽天警告,因为LAX会所的药水,因为粤菜馆洗手间里的一捏脸。
董思思镇定自若地微笑:“沈先生绑我来,是有话想转达给泽天?”
她自以为这话说得聪明稳妥,可沈弋似乎没听,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董思思哪里被这般无视过,她从来不是软弱无用的女人,似威胁,似感谢:“姜晓的死,我要谢谢你呢。”
可沈弋跟没听见似的,过了会儿,说:“新安装的摄像头,你也不赖。”
语毕直接起身出去,只留一群人继续看守。
……
深夜,誉城公安大楼。
甄暖走进电梯,回想着申泽天和董思思的笔录,拧眉思索。
如果他们俩说的实话,姜晓就是自杀;
如果姜晓不是自杀,这两人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来的?
叮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甄暖走向大门,经过接待室时听到言焓的声音。她有些好奇,凑过去看。
言焓和谭哥都在,来人是一对30岁左右的夫妇,带着两个满沙发乱爬的孩子。
男人眼睛红红的,很悲伤,哽咽道:“言队长,我妹妹不会自杀的。你们要给我妹妹申冤啊。她……”
话没完,身边的女人插嘴,很愤怒:“对,我小姑子性格开朗,前途无量,绝对不会自杀。一定是董家的贱人,肯定是她嫉妒申少爷喜欢我小姑子,才杀了她。警官,你们一定要把她抓起来。”
言焓问:“你怎么确定杀人的是董思思,而不是申泽天?”
女人嗓音尖锐:“申少爷对我小姑子出钱那么大方,怎么会杀她?他很爱姜晓,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他不是玩弄她,他那么高高在上,却让她陪在身边5年。”
男人也道:“警官,我妹妹不会自杀。那天她出门前还好好的,说一定会挽回申少爷。”
言焓:“你知道姜晓要去闹婚礼,并且放任她去?”
撞上言焓审度的眼神,他有些尴尬:“申少爷和那个女的没感情,他爱的是我妹妹。人遇上相爱的人不容易,我是想让她追求自己的幸福。”
甄暖想,姜晓的哥哥嫂子不想放弃的只怕是妹妹的金龟婿吧?
正想着,突然感受到一道幽深的目光。她心一磕,好似被言焓笔直的眼神撞了一下。
窗户开着一条缝儿,她困窘地挪回黑暗里。
“那个……”女人想了想,问,“警官,如果我小姑子是被杀死的,可以找申家赔钱吧。他家那么多钱,能不能赔几千万?”
言焓:“问律师。”
“你们不是也懂法吗?”
“按誉城城市生活水平,90万。”
“才90万?他之前买给姜晓的车都比这个贵。”女人咂舌,“为什么有人开车把人撞成瘫痪,赔了3百万呢?”
“那是按平均寿命的每年治疗费来算的。”
姜家嫂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
姜晓的哥嫂坐了没多久就离开了,走时嘀嘀咕咕:“都怪董小姐太厉害,弄得申少爷不待见我们姜晓,她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晓一直跟着申少爷也挺好。要是先生出儿子,指不定能翻身。”
甄暖无意间听到,无语极了。
言焓走出大厅,扫一眼门边低眉顺耳的某人:“站这儿干什么?”
甄暖抬起头:“我想问,申泽天和董思思有没有可能设计不在场证明?不然,我总觉得我在场掐时间,给他们提供了便利。”
“当时我也在场。”言焓说,“你记录的案发时间没错。”
“可……”
他打断她,凉凉地评价:“本末倒置。”
“诶?”
“等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有嫌疑,再考虑不在场证明的有效性;不然,目前的不在场证明就是他们清白的证据。”
甄暖愣了愣,脸微红,低声说:“哦,我过会儿看看花枝上的血迹比对结果。”
她低着头,有一点点颓然。因为之前听了言焓的话,她想参与并接触她涉猎较少的领域,可她有些找不到方向。
言焓看她垂头懊丧,察觉刚才自己语气有些重,想说什么,甄暖手机响了。
是关小瑜:“暖暖美人!”
“诶?”
“比对结果出来啦,植株刺上的血迹不是申泽天的,也不是董思思的。”
“怎么会?”
“有些遗憾啦。可能是条无用线索。”
甄暖倍受打击,她辛辛苦苦找来的花枝上的血迹,竟是没用的?
她轻叹一口气,收了线,有些挫败,小声说:“你刚才说的是对的。”
言焓明了:“血迹不是他们俩的?”
“嗯。”
言焓看她没精打采,说:“队里也要收工了,你先回吧。”
她“哦”一声,径自离开。
关小瑜的电话像一盆冷水,把她的心浇得透儿凉。
他看她蔫蔫地在冷风里挪动,终究开口:“诶!”
“嗯?”她慢吞吞回身看他。
“坐公交来的?”
“嗯。”她懵懵答完,蓦地紧张起来,他不会说送她回家吧。和boss一起,她会尴尬不自在。
言焓却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注意安全。有事报警。”
有事报警。甄暖:“……”
……
十分钟后。
言焓开车回家,绕上主干道,见公交车站台上一个瘦弱的身影在狂风里瑟瑟发抖。
甄暖把自己缩成一团,深夜的寒意像毒虫一样钻进皮肤,啃噬着她的骨血。她又冷又痛,心情也糟糕。脑子一片空白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车窗落下。
没看见人,只有声音:“上车。”正是打击了她积极性的声音。
甄暖舌头打结:“不用啦,公交很快就……”
“上车。”多了一丝命令。
她抖抖着手开后座门,想想坐后座有把boss当司机的感觉,于是上了副驾驶。
车内的暖气很快将她包裹,可她冻惨了,还是止不住哆嗦,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言焓开着车,从车内镜里瞥她一眼。她脸色苍白,嘴唇发乌,睫毛扑扇扑扇地抖动,眉毛也紧紧蹙着。受刑般难受的样子。
他没反应地收回目光。没见过有人怕冷怕成这样的。
车厢里很安静。夜间电台开了,播放着一首舒缓的歌,夜空中最亮的星。淡淡哀愁的歌声在车厢里流淌,她心情愈发低落。
“工作中觉得不开心?”公事公办的语气,上级体恤下属。
她靠在椅背里,怔怔望着车窗外流动的昏黄灯光:“觉得这份工作像谈恋爱。”
言焓一怔,尘封的记忆突然裂开一条口子。
他扭头看她,却只看到她望向窗外的侧脸,白皙的,脆弱的,像要融入灰色的夜里。
狭小幽暗的车厢里,电台男声绵长而哀伤:“我宁愿所有痛苦留在心里,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他神思一晃,想起夏时漂亮的眼睛,弯弯地笑,却有些难过:“做医生啊……觉得这份工作像谈恋爱一样。”
甄暖望着窗外:“一颗心时刻牵挂着它,一下子激动欢喜,一下子难过失落。”
言焓嘴唇动了动,哑然,失语,心底了无声息。
很多年前,当他还年轻,他问:“为什么?”
他的女孩答:“因为一颗心时刻牵挂着它,一下子激动欢喜,一下子又难过失落。”
太久太久,像一个世纪。
冬夜的街道空寂而冷清,一如此刻言焓面无表情的脸。
他无波无澜道:“难得你还有这份心情,希望时光不要把它磨掉。”
甄暖心头涌过一丝鼓励,感激地望他。他直视前方,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
她也望向前方的道路,空旷,未知,却一往无前;
深夜的电台,男声轻唱:“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是否知道与我同行的身影,她如今在哪里……”
甄暖嘴角浮起一抹温暖的笑:如此鼓舞人心的歌曲。
言焓握着方向盘,心中轻嘲:如此悲凉的歌曲。
前方的道路,萧条,灰败,就像他的过去和未来。
甄暖她含笑听着歌,当唱到“存在的意义”时,她感由心生,轻轻道:“坚守信仰,愿为之付出性命,宁死不负。”
言焓猛地一愣,扭头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今晚真的是见了鬼了!
记忆里的那个夏天,夏时捧着书坐在秋千上晃荡,他抱着贝司坐在石凳上轻弹。
少女抬起头,长长地叹一声:“嗯,宁死不负信仰。”
少年扭头看她。星星点点的阳光穿过枝桠,缀满她的长发;她将怀里的书贴向胸口,眼睛里的光灿烂而虔诚。
他瞟一眼她手中的书,淡淡地“哦”一声:“那个把全雅典人都问疯了的老头?”
“被判死刑后,苏格拉底可以逃亡,但他选择接受民主的意志,因为逃亡会破坏雅典法律的权威。即使是死,他也不要破坏信仰。”
……
甄暖望着言焓研判的眼神,愣愣的:“上学时要辅修哲学,看到苏格拉底,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啊。”
言焓良久无言,最终,轻轻地笑了一下:“是吗?”
甄暖小声嘀咕:“很激励人心,不是吗?”
“是。”言焓说,再次想起那个夏天。
……
“哦?阿时,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很简单啊,一个字。”秋千上的少女微微一笑,美好得像坠入凡间的天使,
“善。”
☆、chapter 14
天光大亮,遮盖了办公室顶上的日光灯。
秦姝的办公室里有些乱,桌上堆了厚厚一摞指纹图,全局,细节,让人眼花缭乱;
甄暖看见都犯晕,又看她双眼红肿,问:“熬夜了?”
秦姝笑着揉揉眼睛:“没关系。好歹让我找到与皮带上匹配的指纹了。是右拇指侧面的一小截纹路,让我好找。不过,指纹不是申泽天和董思思的,而是姜晓的。”
甄暖一愣:“如果是姜晓自己的,就没价值了吧?”
秦姝叹气:“是很沮丧,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很多时候花了大量的时间验证,最终却是无用功。可即使如此,每一丝线索都不能轻易放弃。”
甄暖点点头,多少有些不甘心。
可她很快想起言焓的话,忍不住想,这一步就是最后一步了?
她拿起证物袋,仔细观察指纹的位置。渐渐,她觉得哪里不对。
刚要细看,秦姝递过来另外两张纸:“鞋印对比也完成了。”
是两张一模一样的38码鞋印。
甄暖:“花圃薄膜上的脚印是由下水管道里的鞋子踩出来的,那双鞋和董思思的新娘鞋同款?”
“对。”秦姝说,“但鞋印不是董思思踩的。”
甄暖不理解:“什么意思?”
“两份鞋印平面看上去大小花纹一样;但分析鞋印不仅要看花纹大小,更要看穿鞋人的走路姿态和习惯。左边是董思思的鞋印,右边是同款鞋(不明人物)的鞋印。表面相似,可看立体模型就不一样。”
秦姝推过来两个模型。
甄暖试着摸一下,果然触感不同。
这时,关小瑜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暖暖美人,你果然在这里。”
“结果出来了?”她回头。
昨晚得知花刺上的血迹并非申泽天和董思思的,她沮丧极了。
可回家后还是打电话给关小瑜,说再对比一下血迹是否属于姜晓。只不过她不知道关小瑜早就接到了言焓同样的命令。
关小瑜递给她一张图,是DNA序列。
甄暖一眼看明白:“植株刺上的血迹是姜晓的?”
“嗯。”
甄暖不可思议:“可姜晓身上找不到符合这根刺的伤口啊!”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看看指纹,又看看鞋印,再看看DNA序列,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
……
玻璃窗外,北风仍在吹;
言焓的办公室异常温暖。
甄暖双腿并拢,背脊挺直,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心情平静而隐隐激动。
中午没吃饭,总算把第二版报告写出来,早早交给言焓来看。
这几天,线索一点点汇集,到今天上午终于量变引起质变;一个个证据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她信心满满。
隔着暗红色的办公桌,言焓正低头专心看材料。
她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睛忍不住打量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他这人安静时和说话时气质截然不同,此刻看上去很是人畜无害。
他专心致志翻着纸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鼻梁又高又挺;
看他如此认真,她自然有些底气,可见他蹙起眉,她又生怕再度被他揪出错处。
她真怕他看似无害的指责,简单几个字能跟刀一样剥你一层皮。
几分钟后,他睫毛动了动,甄暖立刻挺直背脊;
他扫她一眼,故意逗她:“坐那么直,紧张?”
“……没有。”甄暖松松肩膀,捧起水杯抿一口。
他说正事:“皮带上拉扯的指纹是姜晓自己的?”
“嗯。”
“如果是这样,就没价值了吧?”他看似无意地问。
甄暖一愣,上午她说过同样的话;但那之后,她提醒自己要严谨,重新检查了皮腰带,结果发现破绽。
甄暖想提醒言焓往后看;
但迎着他灼灼的眼神,她忽然明白,如果是他,他不会在这一步终止,他会继续往下走。这问题是刻意问她的。
她下意识攥紧玻璃杯,尽量条理清晰:“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指纹是死者自己的,就没有价值。我检查发现指纹的位置不太对。”
甄暖用一张长纸条模拟皮带,圈在茶杯上,“它在腰带背后,而且是内侧。”
言焓配合地提问:“是不是死者调整腰带,无意间往下摁压过?”
甄暖意识到他在用这种形式和她交流探讨,驱使她一步步把自己的想法更合理更缜密地表达出来。
“如果是这样……”甄暖站起来侧对他,手掌往自己身后摸,
“我拇指是倒着的,指纹也应该倒着。可你看我报告里秦姝提供的图片,皮带上标记出来的指侧纹是斜向上,10点钟方向……
所以她的手是从皮带下方伸进去,往下拉,像这样。她想营造自己被人拉扯的假象。”
甄暖斜着一边肩膀身体向后仰,手指绕到腰带下方,拇指往上伸,抓住,下扯。
她笔画着如此奇怪的姿势,他安静看了几秒,最后忍俊不禁,笑出白白的牙齿。
“你看……”她回头见他在笑,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滑稽;
他笑得越灿烂,她越发困窘,红着脸重新端坐回椅子上,板着脸说,“就是这样,才会留下10点钟方向的右手大拇指内侧纹路。”
他意味深长看她,“嗯”了一声,问:“你一直这么胆小,不喜欢开玩笑?”
她微愕,惊讶地看他,又很快垂下目光,低声说:“你是boss。”
他若有所思笑一声,低头继续看报告。
她微微呼气,不知道他突如其来那句话什么意思;赶紧捧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好几口。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长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
过了半晌,他问:“秦姝做的鞋印比对?”
“嗯。”她伸长脖子望言焓手中的报告,
“鞋印表面相似,立体模型却不一样。董思思走路很稳,重心靠前,前掌磨损重,右脚力度比左脚大;但不明人物走路轻飘,重心靠后,且有跛脚迹象。
这并不是同一个人的脚印,有人想陷害董思思,且这人的脚码比董思思小。
花圃上搜集的不明人物鞋印无一例外的前端无力,脚步虚浮。是小脚穿大鞋。”
言焓听她说出并非她专业领域的一大串话,似乎赞扬:“看来学了不少东西。”
甄暖脸微红,低低地“唔”一声。
“没对比不明人物和姜晓的足迹?”
“秦姝说虽然采集到姜晓的足迹,但都损坏了,无法进行有效分析。不过……”甄暖抿唇,有点儿小小的得意,“队长你往后看就知道了。”
他觑她一眼,看下一页,是DNA序列。
“植株刺的血迹是姜晓的?”
“嗯。”
“姜晓去过花圃,被花刺扎到也不稀奇。比对结果出来时,有没有觉得很可惜?你辛苦发现的血迹最终变成无用的线索。”
甄暖暗叹他眼毒,老实道:“的确很挫败。不过,后来想想……”她含着极淡的笑,“姜晓身上没有符合那根刺的伤口。”
言焓配合她一问一答:“会不会是姜晓别的地方有外伤,滴上去的?”
“我有一瞬间这么想,但你说过,没有验证的事,不能下结论。所以我请教了关小瑜,她说那血迹不是飞溅或滴落,就是刺上去的。”
言焓靠进椅背,饶有兴致看她微微局促却暗含神采的脸。
“我又想,植株上贴近地面的一截刺会刺在哪个部位?”甄暖自问自答,“姜晓从楼上摔下时,砸碎了左脚拇指的指甲。”
“我找来不明人物的鞋,它很整洁,表面看没留下证据,可用长柄镜子伸进左脚鞋子里,发现上壁有处黑色血点。那根刺可能扎进过姜晓左脚的拇指指甲。我找人化验了……”
她笑容绽开,开心得像个孩子,
“就是姜晓的。花圃里和姜晓扭打的不明人物是她自己。皮带上的指纹也能解释了,调整腰带而已,为什么用那么别扭的姿势?”
言焓:“这些证据可以证明姜晓制造有人从身后拉扯她的假象,以及董思思和她在花圃里扭打的假象。她想陷害董思思;但这不足以证明她不是被人推下楼。”
甄暖深吸一口气:“1,花圃里除了姜晓和不明人物的足迹,没有他人的,走到栏杆边必须经过花圃;
2,姜晓身上没有反抗或挣扎伤,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久,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自杀;
3,监视录像给申泽天和董思思做了不在场证明。”
言焓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良久,淡淡一笑:“记住你今天给我做汇报时的状态。”
甄暖愣住。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姜晓的指纹,姜晓的血迹,一个个用常识习惯判断时看似无用的线索,竟全成了推动破案的关键所在。
人命攸关的案件里,一切不经意甚至“无用”的细节都需要来回细细甄别。
甄暖望着言焓清黑安静的眼神,忽然感叹,他真是一个可以让人学习和成长的人。
她心服口服地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队长。”
他笑笑,低下头去了:“不过,姜晓没有自杀倾向;她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你可以想想。”
☆、chapter 15
姜晓没有自杀倾向,也没人杀她,她是怎么坠楼的?
甄暖不解。
照目前来看,姜晓想陷害董思思,可为了害人真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姜晓的设计无疑纰漏百出。
言焓问完这句话,低头继续看报告。而甄暖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早有想法,一切尽在掌握。她想问,但琢磨半刻,还是没开口。
她按捺住好奇心,转移注意似的四处看。
刑警的工作很忙,时刻都是来去匆匆,但他的办公室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物件也少,桌椅书架饮水机,再无他物。不像有的领导摆满古色古香的装饰或流水小假山,也不会摆上一堆深奥的书籍来增添文气。
书架上的书大都是刑警实用的,其余便是文件夹。
大抵看得出房间的主人是实干简约型。
窗户边有两盆绿植,是巴西木,只是那树被修剪得极其精干,像被剪了毛的粉皮狗狗。
甄暖目光挪到近处,落到言焓电脑旁的一盆仙人球上。
办公桌上放仙人球很常见,但开花的很罕见。
她的目光粘上便挪不开。
它刚好放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嫩黄的小瓷花盆里边蹲着一只虎头虎脑毛茸茸的小家伙。
墨绿色的圆球上长出几根朝天的细小柱子,顶端开着两朵花儿。洁白色,花瓣层叠,异常惊艳。
甄暖还是第一次看见仙人球的花。
“真漂亮!”她赞叹,眼睛直直的,忍不住想碰碰那晶莹剔透的花瓣。
“唰”一声,言焓把仙人球盆栽挪走,避开了她的手指。
她呐呐地抬头,只看见他利落起身的背影。
他极其稳妥地把它放到书架的最高层,那里有一个空格,没有任何书籍文件,专门留给它的位置。
甄暖看看原先放仙人掌的地方,没有灰尘或瓷片磨损的痕迹。原来,他把它放到桌上,是为了让它晒晒太阳。
很宝贵的样子啊。
甄暖试图说好话:“应该养了很多年吧,听说一般七八年、十年才会开花。好稀有哦。”
言焓不接话,也不看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报告的末页签字。
甄暖说完那句话就立刻闭嘴了,因为她瞥见了嫩黄色花盆上白色涂改液写的几个字母:YH&XS。
一般七八年、十年才会开花……刚才她貌似说了这么句话。
她尴尬地沉默了,再笨也知道触碰到了他不愿他人提及的东西。
他低眉写字的样子看上去挺平静的,无波无浪,可她还是窘迫极了;
不过,他静静一两秒后,寻常回了句:“嗯,养十年了。”
仿佛之前的沉默只是他反应迟钝。
甄暖松了口气,小声道:“好厉害。其实,仙人掌看似容易养,可实际上好多人都会养死。”
“是吗?”他笑笑,签完字,把文件夹阖上递给她,“过会儿开会,你要做汇报。”
“诶!”甄暖精神十足地回答。
她出门后翻开末页一看,行草的“言焓”,洒脱而俊逸。
……
很快,尸检报告形成并送达到了家属手中,甄暖负责的第一个案子就算告一段落了。
……
甄暖走出公安大楼,经过院子大门时看见伸缩门外聚集了好些人。细细一看,一群人中央站着姜晓的哥哥嫂嫂。
那女人认得她,尖着嗓子吼:“你给我站住。”
甄暖困惑地回头。
女人个头矮,仰着脖子瞧她:“你是给我小姑子验尸的法医?”
“是……”
“哥,就是她!”女人冲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嚷,“就她说我小姑子自杀。”
甄暖尚未反应,女人的兄长冲上来一把猛推她的肩膀。甄暖一个趔趄撞到花坛上,膝盖咯噔一响。
姜晓哥哥上来拉自家大舅子:“哥,有话好好说,人家一姑娘,别动手。”
大舅子回头嚷:“死的是你妹妹,你争点儿气,别一天到晚那个怂样!”
姜晓嫂嫂拉自己老公:“就得叫亲戚们来闹,不闹他们官官相护欺负良民。晓晓被人杀死,她却说自杀,她安的什么心,收了申家多少钱?”
姜晓哥哥嗫嚅两声,嫂嫂气得尖叫,道:“你想想咱家多困难,爹妈死的早,就你这当哥的拼死拼活供晓晓读大学,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被人祸害了。你为供晓晓落了残疾,这些年是晓晓反过来供咱们家,她走得这么惨,咱能不给她申冤?不赔偿,他们想的美!”
甄暖也知道如果是他杀,会有附带赔偿,可如果自杀……
她望着黑压压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勉勉强强站稳,鼓气勇气大声解释:“我也很想帮你们,可事实是姜晓真的是自杀……”
嫂嫂顿时尖声:“哎我说,你这丫头长得人模人样标标致致的,怎么不干人事儿啊?你良心被狗吃了?晓晓就是被那对狗男女杀死的,凭什么说自杀?你们当警察的都一个样儿,恃强凌弱,欺负弱小。一定是收了华盛集团的钱才帮他们说话!不为老百姓做主,还吃着纳税人的钱!你们就是一群白眼狼!”
一番话煽得周围的七大叔八大舅群情激奋,一个个全跟死了自家儿子似的推推搡搡,围着甄暖臭骂。
人声汹涌,甄暖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喊:“你们先不要激动,这样说不清楚。请派几个人做代表和我进去坐下好好谈,我拿证据拿给你们看。请你们相信我。”
哪知那大舅子只想闹,不想谈:“证据肯定被你们篡改了,还不是你们信口开河,你们说了算!”
他中气十足地吼,其他人更加义愤地声援。
“不是……”甄暖要辩解,却意识到根本说不通。
大舅子看出端倪,夺过她手里的文件夹,看一眼便要撕,“申家杀人不想赔钱,收买你们隐瞒命案,今儿不把事情闹大,我们决不走。”
甄暖一惊,赶紧去抢:“这不能碰!”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着文件夹不让他撕,五大三粗的男人气爆了,粗手一挥,一巴掌打在甄暖的头上。
甄暖哪里挨得住,脑子轰地一声,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可手仍是没松,好歹抢回文件。她细白的手背狠狠蹭在水泥地面,破皮渗血,被零度的冷风一吹,刀割似的。
“甄暖!”关小瑜经过,跑来搀扶甄暖,冲那人吼,“你凭什么打人?这还在公安局门口呢,你眼里有没有法律?”
大舅子见关小瑜也穿着白大褂,知道和甄暖一伙儿,恼怒地连她一起推搡:“你们收了申家的钱说姜晓自杀,我们来讨说法!”
姜晓嫂嫂:“跟我们讲法律?纵容申家杀人的就是你们!”
一时间,众人齐齐喊口号:“你们JC包庇杀人犯!”“你们JC包庇杀人犯!”
路经的行人车辆全停下观望。
关小瑜想和他们讲道理,可无奈对方人多嗓门粗,比不过。
值班室的保安来劝阻,无用。
保安见众人跟失心疯似的,怕甄暖和关小瑜受伤,试图护着两人离开。
闹事的人见状,全涌上来扯着不放人。双方声音一大,互相推搡拉扯起来。
甄暖被挤在最中央,呼吸困难,她的领口头发全被人扯着,无数的巴掌指甲往她身上头上拍。
她又冷又痛,搂着文件夹,呼叫:“别打啦,你们别打啦,别打啦!”
可人群发了疯,全在吼:“包庇杀人犯!你们和有钱人同流合污!包庇杀人犯!”
几位保安忍着男人的拳头女人的撕咬,拼命把甄暖和关小瑜抢出来往外推。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安脸上被抠出一道血口子,冲两人吼:“快跑!”
关小瑜也吓得够呛,拉住摔在地上的甄暖就逃。
那大舅子还惦记着甄暖怀里的文件夹,他大步冲来,掰住甄暖的肩膀把她拧住,抢她的文件。
甄暖不放,拼尽全身的力气;文件夹外壳在力量的作用下竟划破了手;
对方大怒,一拳朝她头上砸过来。
她条件反射用手捂住头,可那一瞬,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如果伤到手……如果再拿不了手术刀,她这辈子就完了。
男人强壮得像拳击手,拳头带着风袭向她。
可……
逆着光,甄暖看见一截灰黑色的风衣袖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捏住那人粗壮的手腕,看似轻巧地一拧,一推。
男人痛呼一声,歪了半边身子。他看着来人,怒火中烧,另一拳出过去,可对方拧着他,敏捷闪到其身后,手肘快狠准地一出,便把那大块头整个儿摁趴在地。
一切只在两三秒之间。甄暖怔怔呆呆看着。
人群里的姜晓嫂嫂见了,扯着嗓门哭叫:“看啊看啊,警察打人啦!来人啊,警察打人啦!”
甄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就是所谓的恶人先告状?现场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了,如果造成不好影响,言焓肯定得背黑锅受处分。
可他是为了救她啊!
她哆哆嗦嗦站在风里,急得浑身直冒冷汗。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看见男子的手隐蔽地滑到腰旁,卸下了钥匙扣上的工具刀;
她一惊,想提醒言焓,可下一瞬他居然刻意松开了对男子的束缚。
后者立刻弹跳而起。
言焓却不躲,反而顺势徒手去握那把刀,乍一看像是卸他的武器,可甄暖莫名察觉他是故意撞上去的。
霎时间,言焓手心划了一刀,还似乎嫌不够深,内刃反转至自己手腕,又是一撞,一瞬间鲜血喷溅。
甄暖登时傻眼,愣了愣,脑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只知急得发蒙了,一张口就用生平最凄惨最尖利最受惊吓最可怜楚楚的声音喊叫:
“啊!!!坏蛋拿刀杀人啦!持刀杀警察!有人持刀杀警察!有人持刀杀警察!”
☆、chapter 16
甄暖“啊”地几声尖叫,哄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像池塘里骤然少了几千只呱呱叫的鸭子。
众人看她脸色惨白,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惨叫有人杀警察,目光齐齐聚到言焓身上。
大舅子手里握着一把短却锋利的刀,而言焓夸张地连连后退两步,紧紧握着手腕,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滴砸在地面。
大舅子惊呆,他只是想摆脱束缚,明明是这警察自己撞上来的……吧?
这一刻,他也搞不清楚。因为一切对他来说,太快了!
他的小伙伴们也惊呆了,闹事是一回事儿,刀刺警察却是另一回事儿啊。
今天来的绝大数人都不是姜晓的至亲,闹闹没事儿,可把自己搭进去,冠上袭警同伙的标签,没人愿意。
警察们整齐有序地赶来,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有人杀警察了,快跑啊!”
正兢兢业业闹事的众人一瞬间跑走大半。剩下的也全部停了哄闹扭打。
双方沉默地僵持着,警察们井然维持围观者的情绪和秩序。
言焓握着流血的手腕,对面前呆怔的男人笑笑:“现在要派代表进去谈谈吗?”
他憋红了脸,刚要反驳;
姜晓哥哥急忙赶上前,望着言焓连连哈腰:“长官,我大舅子是冲动,但不是故意的,也绝对不想杀你啊。长官,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姜晓嫂嫂不解气,上来要骂人,几位女警挽住她的肩膀,硬是“温柔”地把她搂到一边去了。
言焓沉了口气,道:“姜先生,你说警方不讲理,可你们这种闹事打人的行为呢?十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两个女孩子,像话吗?”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那大舅子顿时脸红如猪肝,比声音他大,可说理他没有。
“姜先生,还有这位……大舅子先生。亲人去世,你们伤痛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不是你们恐吓威胁她们的理由。”
言焓指了指身后的甄暖关小瑜,还有其他同事,
“刚才被你们打的那两个女孩,为了调查你妹妹死去的真相,零下三度,她们用手在楼顶翻土,一蹲就是四五个小时;
检测化验物证,在实验台前可以站13个小时。
还有其他侦查员,有的日夜加班比对指纹鞋印,有的跑遍全城走访。他们埋头做这一切,全凭一腔热情和信仰,一身责任和使命。
当然,他们不需要你的理解,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
即使你骂他们打他们,下次他们还是会公正而敬业地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如果不理解,也请你至少尊重。”
他站立的地方离围观人群近,大家听着,颇有感慨,纷纷议论起来。
甄暖听着他的话,莫名鼻子发酸,像有什么狠狠撞在了心坎上。
她莫名就想起了郑教授教她的话,说做这一行:途虽险艰,吾亦往矣!
扭头看,关小瑜的眼睛也红红的。
一番话下来,姜晓哥哥连连应声点头;大舅子也不吭声。
言焓道:“姜先生,我们已经将调查过程和结果以书面形式告知你和你的妻子。你们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我们也欢迎你们号召社会媒体力量进行监督,但如果再闹事,我们会以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将你们拘留。”
……
跟来闹事的人早看出没理,闹不出名堂,一个个散了;
围观群众也倒戈支持警察;
大舅子虽然气难消,但自个儿伤了警察,心里发怵;
姜晓嫂子还不罢休,赶过来要骂人,可她不争气的丈夫已经对甄暖道歉:
“姑娘啊,对不起。其实我心里明白,晓晓那天出门时说一定能挽回申少爷,我就猜到她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我想着或许有用,万一没用,申家顾忌着脸面也得再给点儿钱,就任她去了,是我的错。”
姜嫂嫂听了,大骂:“你这死男人胡说什么?”
姜哥哥气急攻心,回骂:“都是你贪婪无底,天天逼晓晓要钱,她去闹也是你教的!”
女人厉声:“你供她大学,牺牲自己读书的机会,还伤了一只手,她就该报恩。我告诉你,晓晓不会真自杀,就是申家狗男女杀的,一定要赔钱!”
姜家大哥讲不通,直接扭头就走。
姜嫂嫂人单力薄,丈夫不站在她这边,连路人都指指点点,她撂下一句不会罢休就走了。
……
言焓回头,甄暖头发被抓扯得乱七八糟,衣服也皱巴巴的,一双湿润清黑的眼眸长久地呆滞惊慌着。
见她仍是惊魂未定,言焓冷不丁说:“以后要好好学习。”
她纳闷他的思维跳跃性,懵懵地点头:“哦。”
“多学一些骂人的话。”
“啊?”
他唇角一弯,眼神调侃:“你读几年级了?
坏蛋?嗯?”他漂亮的桃花眼弯起,“你只能想到这种词?”
甄暖反应几秒,才想起刚才她的确喊“坏蛋持刀袭警”的话。她顿时困窘,说坏人都比这个好呀。
她低头,蚊子般嗡嗡:“我没骂过人。”
“没关系。”他大方又开明,“以后慢慢就会骂了。”
“……”她囧囧的,被他这么一闹,好歹忘了惊吓。
她从上到下都乱糟糟的,可怀里还紧紧抱着文件夹,那上面血迹斑斑。
“把手给我看看。”
她愣愣半刻,乖乖伸出手,红一片白一片,指关节处有划开的伤口,血迹斑斑。
言焓微微敛眉,眼瞳里的情绪很是不愉快:“我要是你,就扔了文件夹。”
她诧异地瞪大眼睛:“怎么可以?”
“……”他定定看她半秒,这丫头果然不懂什么是开玩笑。
他弯弯唇角,又渐渐收敛下去,说,
“以后要注意保护自己,手伤了,你的职业生涯也算是费了。那些人不会在乎对你造成的伤,即使伤到你的手,他们也会觉得没那么严重,不明白那会毁了你。”
甄暖语塞,一瞬间,迟来的委屈涌上心头。
“……队长……”她才开口,也不知为什么,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言焓明显愣了一下;
而她也在落泪的瞬间被自己吓一跳,慌地别过头去,懊恼自己的软弱。
当时不觉得,可她现在的确后怕得发抖。
言焓轻笑:“眼泪不要钱的吧?”
她又忍不住扑哧一声,趁机抹去眼泪,转移话题:“你呢,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手?”
“死不了。”他说,“让那些人闹起来,会很麻烦。”
他似乎真的不太爱惜自己。
她跟在他身边,慢吞吞地走,想了想,最终小声地开口:“队长。”
“嗯?”漫不经心。
“刚才……我其实都看见了。”犹犹豫豫。
“看见什么了?”闲闲散散。
“不是那个什么大舅子伤的你,是你自己撞上去的。”一板一眼。
“那你还配合我?”有些好笑。
“我是没办法呀,但是……”吞吞吐吐。
“但是?”
“队长,你这么坑人,好像不太好。再怎么……你也是警察。”
“bite me!”
“……”
她漠漠地望天,她早该知道,这个队长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痞子。
她小声嘀咕:“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他停下脚步,侧头睨她一眼。
她脊背一僵,果然自己话多了么?
可半晌,他唇角斜斜地扬起,说:“要不,我确保你实习期后留下来,你别把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别人。”
这逗小孩的语气……
“……”
……
言焓走进大楼,已经有医务员赶过来要包纱布;
“不深。”言焓随意说着,拿起一段纱布自己缠上,示意医务员,“给她处理一下。”
医务员边给甄暖擦药包扎,边忿忿不平:“这些人表面可怜,实则可恨。我有个做医生的朋友就是,他顾忌着病人的身体不给开杜冷丁,结果反而被刺断手筋。赔几万块钱了事,可他一辈子拿不了手术刀了。我看有些职业,真是越做越窝囊。”
甄暖自然知道自己也包含其中,可她想起言焓刚才在局子门口说的话,那一刻,她原本委屈迷茫的心坚定了下来;就像此刻。
她轻轻道:“没关系,坚持自己就好啦。”
今天又收获了一点儿。
能坚定坚持,能不迷茫,是种多充实而幸福的感觉啊。
言焓听言回头,她黑发凌乱,笑容却干净纯真,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简单纯粹的小快乐和窃喜。
琥珀色的眼睛……他静静收回目光。
☆、chapter 17
十一月初,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誉城地处江南,冬季潮湿阴冷,人走在外面,冷气能往骨头里钻。
下车前,甄暖瞧瞧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狂风中颤抖的树木,又是一番心理建设。
沈弋探身拢拢她脖子上的围巾,帮她戴手套。看到她手指上的纱布,他眼神难免阴郁,熨烫的手掌捂住了来回摩挲;
她见了,软软地笑:“没事啦,一点儿都不疼,都已经好掉了。”
她行将下车,装手机时想起什么,问他:“我刚才收到同事的短信,听说董思思被绑架了,你知道吗?”
沈弋眼神清澈,摇头:“不知道。”
甄暖挠挠脑袋:“不会被姜晓家的人惦记上了吧。”
他一幅不关心时事的样子:“下班提前打电话。”
“知道啦。”她笑得甜甜的,推开车门,胖嘟嘟的手套冲他招招手,一下车就如野兔般飞快地窜走。
他一直等她消失在视线里才发动汽车,手机铃响起。他看一眼,摁了免提键,申泽天声音平静而有度:“沈弋,照这个样子看,我们是不能和平相处了。”
“是。”沈弋挂了电话。
开车走到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纪琛:“什么时候到?”
沈弋看一眼手表:“13分钟。”
“戴青说,申泽天手下的人差点儿坑了甄暖?”
“差远了。”
“沈弋,再等一段时间,先不要动他们。”
“有话直说。”
“董思思是不是在你手上?”
“不在。”
纪琛沉默半刻:“沈弋,你不要……”
“我早把她放了。”
“那为什么她人不见了……”
“不知道。”他看一眼转绿的交通信号灯,“开车,挂了。”
……
甄暖一溜烟跑进院子。
办公大楼前,言焓单手插兜独自立在花坛边,一身黑色隐隐泛红的长风衣,里边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
他低眸思索着什么,两指夹着一只未点燃的烟,手心无意识把玩着火柴盒子。
“队长早。”她少见的精气神儿十足。
听了她响亮的招呼声,言焓稍稍不适应地抬头。她笑得像太阳花儿一样,冲他挥手,一双不分指的保暖手套胖嘟嘟的。
他上下打量她,淡淡问:“精神这么好?”
“都是队长的教导。”
他挑眉:“哦?”
甄暖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鼓起勇气,感激而真诚地说:“那天你在院子门口对姜晓的哥哥说的话,感觉很励志。”现在,她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而充实。
“我说什么了?”他微微迷茫,渐渐回过味儿来,“哦~那些话啊!”
“嗯。”她重重地点头,隔几秒,窘迫地红着脸补充一句,“我很佩服。”
言焓定睛看了她几秒,渐渐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你还太嫩了。”
“诶?”
“做上级总得会点儿官腔,讲点儿大道理。”他朗朗笑开,“官腔,懂吗?”
甄暖傻了眼,愣头地脱口而出,“那不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他笑容仍在,眼眸却不经意深了一度:“这一行做久了,还有什么肺腑?”
她揣摩这话的意思,猜测他是不是又习惯性地开玩笑。她莫名有种又被他逗了的感觉,呐呐半晌,渐渐轻松不再,回归面对上级时的拘谨状态。
他垂眸看看她胖胖的手套,问:“伤怎么样了?”
“没大碍。”她说着,示范式地赶紧摆摆手。
“队长,上次你说,姜晓没有自杀也没被杀,我没想明白。”
“姜晓的哥哥说,姜晓很确定能在婚礼当天夺回申泽天,她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甄暖转转眼珠:“闹自杀唤起申泽天的感情?”
答案是摇头:“这种招数之前就用过。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啊,我忘了;”她轻呼,“她想陷害董思思,让人以为董思思要杀她。所以当时她曾呼救,喊救命。”
“姜晓预备了两种计划:1,激怒董思思,和她扭打,呼喊救命,制造董思思要杀她的假象;杀人未遂,董思思要承担刑罚;这样申家无法忍耐。最坏的情况,她也可以要挟一笔私了的封口费。
2,承接第1条,她自卫,把董思思推下楼。这个第2条是发散猜测,没有证据。且姜晓当日到现场后应该很快意识到董思思不会给她自卫的机会。”
甄暖点头:“不管是第1还是第2,姜晓都要和董思思纠缠并发生争执。”
“伴郎们的笔录说:姜晓要求和董思思单独谈,那时她应该存有幻想,以为申泽天依然爱她。申泽天很懂和女人相处,姜晓跟了他5年,认为他对她是真爱,是迫于门户不对才和董思思结婚。姜家人至今都认为一切是董思思的错,而非申泽天。可见申泽天在姜晓面前始终掩饰得很好。”
甄暖小声问:“他一直在两个女人间周旋,给自己营造‘无辜’的形象?”
“不。”言焓奇怪地笑了一下,“董思思很聪明,男人无法在聪明的女人面前周旋。”
她蹙眉听着,等他继续。
“正因董思思聪明,她进隔间不到一分钟,就拉了申泽天进去,并很快和他一起离开。”
甄暖渐渐想明白:“姜晓一开始计划在隔间陷害董思思,让休息室的伴郎们听到里面的打闹声,让他们做人证。可董思思看出她的意图,及时开了门让大家为她作证。姜晓为了让董思思和她吵打,故意刺激她,但董思思很淡定,反倒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羞辱姜晓。”
言焓笑笑,显然是想到一处了:“姜晓不想放弃,去到楼顶,布置假现场,再打电话叫董思思上楼。”
“然后呢?”
“记得董思思的笔录吗?”
甄暖回想:“她说姜晓打电话给她,如果不上去和她见面,就跳楼。”
“你认为董思思会关心她的安危?”言焓幽幽地问。
甄暖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心里不禁发冷:“董思思上楼不是怕姜晓跳楼,而是为了给她表演的机会。”
他不徐不疾道:“楼顶物证齐全,却没人证。董思思很清楚,姜晓一定会呼救吸引楼下的人抬头观望。姜晓需要让人看到她在栏杆边缘挣扎,看到她的身子悬在栏杆上,非常危险。”
甄暖纳闷:“但姜晓表演时应有所顾虑,她怎么会那么大力撞倒栏杆?”
“董思思说她第一次上楼是心情不好,去透气。以我对她浅薄的了解,她并不是感情丰富的人。”
甄暖蓦然脊背发凉,像被冷风灌了个通透,她牙齿微微打颤:“董思思她……上楼去松了栏杆上的螺丝钉?”
言焓有几秒没作声,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
“那你刚才和我说这些……”
“结案了,随便猜猜。”他语气随意。
甄暖瞧他一眼:“不对。”
“怎么?”
“队长,我记得案发当时你在附近找了很久,你……”她突然极其佩服他的经验和眼光,却又隐隐疑惑,“你……在附近找螺丝钉。”
狂风吹起他的风衣领,衬得他脸颊白皙如纸;
他眸光锐利,似乎琢磨着什么,可顿了一秒,便突如其来地调侃:“那个时候……你倒有心思注意我。”
她脸一红,不知他怎么突然没了正形。
她心突突的,懵了一会儿,执拗地问正事儿:“队长,螺丝钉上会有刮痕啊。”
“没有。”他简短地说,收了笑容。
她还要问,言焓手机响了,他把手中没抽的烟扔进垃圾桶:“走了。”
甄暖这才反应过来,她赖在这儿,他顾忌着不让她吸二手烟,结果没抽成。
看他接着电话远去的背影,她想是不是又有案子了。
可姜晓和董思思的事好像也没完啊……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也难怪言焓说只是猜着玩儿。
董思思那么谨慎,定会想到拧螺丝钉时用软物包裹,她的婚礼手套亦是最好的指纹隔绝物。别说找不到证据,即使找到,董思思至多是损害公物,姜晓自己不作,怎会落得这种结果。
又或者,是新装修的螺丝钉没装稳,董思思并没插手。
真相只有董思思清楚了。
风吹过,甄暖冷得一哆嗦,发现竟不知不觉在风里站了好久。她搓搓发凉的脸蛋,窜向C-Lab大楼。
……
到了中午时分,C-Lab的人一起去隔壁街上的美术馆看画展。
其实是秦姝多年来的画作和雕塑品展览。
甄暖去了之后发现,专业的果然不一样。
有些人即使学会画画,也想不出构思;有些想表达,又无法把它变成一幅给人美感和震撼的画作。
而秦姝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她的艺术糅合了她的职业和经历,变成一幅幅视觉独特立意新颖的后现代主义画作和雕塑,强烈的冲击性色彩,或扭曲挣扎或单刀直入的线条,每一副都精致精良。
甄暖漫步在安静而偶有窃窃私语的美术馆里,在一幅幅作品间流连。
走过几条走廊,她无意间回望,看见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风景画,一股子清新之风扑面而来,和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太奇怪了。
她穿过横廊朝那副画走去,那是一幅水彩画。
画里是一处繁花盛开的小院,白色的木头院门下鹅卵石铺道,落英缤纷。
青石巷子的院墙矮矮的,只有半人高。白色粉色的小花儿爬满墙垣;淡绿碧绿的树木挤挤攘攘探出枝桠。
院子里一栋蓝色的小楼,蓝木门,蓝木窗,美得像来自童话故事里。尤其是二楼露台的房间,安静地栖息在大树的阴凉下,枝上还吊着花秋千。
绿叶缀着细小的白花儿像天然挂垂的帘子。
露台的房间开着蓝色的门,白色纱帘轻轻翻飞,屋檐下一排色彩各异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在风里飘逸。
似乎能让人听见夏天那清脆的铃声。
世上有这么美的地方吗?让人一看就想住进去呵。
不知为何,望着这幅从没见过的风景,她的心里竟浮上一丝丝捉摸不透的伤感。
奇怪啊,明明是美好而安静的风景,为什么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她目光下落,画的名字竟是:“夏时,Summer Time”
这想表达的意思究竟是人名,还是说夏天的时光?
刚走近几步,却看见了言焓,他望着那副画,在出神。
那里是夏时的家。
☆、chapter 18
言焓静默地立在那副名为“夏时”的画旁,一瞬不眨地凝视着。
一瞬间,那副画似乎动了一下,夏天的风吹过青石巷,树叶沙沙,落英缤纷。
空气里是金银花和西瓜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
他推开院子门走进去。
四周忽然风起,树下的秋千轻晃着摇动了一下。
那棵树很大很粗。
他3岁的时候,妈妈说让他赔着小夏时玩。可小女孩一点儿都不好玩,软不隆冬的,脸一捏就瘪掉,他才不想跟她玩。
他绕着大树跑,说:“阿时你来追我呀。”
小夏时立刻屁颠颠去追他。
他半路溜掉,出去找别的小男孩玩去了。
小夏时一直咿咿呀呀喊着“小火哥哥”,跑了半天看不见人影,便停下来前边望一下又后退几步望一下,还是看不到呢。
她抓抓脑袋想了想,又咧开嘴笑,继续乐呵呵唤着“小火哥哥”,围着大树跑圈圈。一个人绕了一下午,还很纳闷为什么总是追不到小火哥哥呢。
他4岁的时候,她缠着他荡秋千。
他说好呀,然后把她推到天上去。她吓得抓着绳子哇哇大哭:“小火哥哥你别推啦,我会掉下来的。别推啦。”
他不满地问:“还缠不缠着我玩了?”
“不玩了,呜呜……”她皱皱的小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而他后来被爸爸一顿揍。
他5岁就上学了,学前班的小夏时一天到晚跟着他后头喊“小火哥哥”,他几番恐吓才让她在同学面前闭了嘴,没让“言小火”这个她不识字乱叫的名字流传出去。
可她还是成天乐颠颠跟着他,小手揪着他的衣角,他到哪儿她到哪儿,他快烦死她了。
学校的同学一见夏时和言焓在一起,就一边手指羞羞脸,一边调皮地嚷:“言焓的小尾巴,言焓的小媳妇,言焓的小尾巴,言焓的小媳妇……”
有一天放学遭遇同样的事,小言焓气死了,冲身后的小夏时嚷:“不许跟着我!”
小夏时揪着书包带子,怯怯地一缩,软萌萌道:“妈妈说让我跟着你放学回家的。还有,韩阿姨也说让你放学带我回家。”
小学生们更可劲儿地起哄:“哦~哦~言焓和小媳妇住在一起啦!结婚!结婚!”
他气得满脸通红,一把将她推倒,撒开腿就跑。
小夏时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边追,一边腾腾跑,一边呜呜哭:“我不知道回家的路。小火哥哥带我回家,呜呜,我不知道回家的路。妈妈!小火哥哥!”
可他一溜烟跑回家,早把她甩在云山之外。
……
言焓想,如果那次她没被找回来,从此丢了,或许他早就不记得她。
画里,似乎风在吹绿叶,簌簌作响,
他看一眼绿油油的枇杷叶子,仿佛又看到多年前,8岁的他站在树下揪果子,扎着小辫儿的夏时围着他蹦来蹦去,急忙忙地喊:“小火哥哥,我也要一个,我也要一个呀。”
他摘了果子一溜烟跑掉,她光着脚丫在青石巷子里追,栽一个跟头磕肿了额头,她趴在地上眼泪汪汪却忍着不敢哭,怕大人知道了揍他。
回想童年,他觉得幼时的自己对夏时太坏了,他不明白她喜欢他哪点。后来问她,她愣头愣脑地回答:“因为你对我最好呀。”
哪里好了呢?
小夏时3岁的时候,夏天中午的太阳照得好大,她摇摇言焓的手,软软地说:“小火哥哥,我想吃冰棍。可妈妈不让我吃,你给我买好不好?”
“好吧。”小言焓拉上她的小手,慢吞吞走过那一条条对孩子来说好长好长的巷子。
走到半路,小夏时说:“我听你妈妈跟我妈妈说,长大了要我嫁给你呢。小火哥哥,嫁给你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让你搬到我们家里去住,哦,还有亲亲。”
“亲亲?”
“嗯。”小言焓停下来,在她软嘟嘟的脸蛋上啃了一口,“就是这样啦。”
“哦。”她揉揉脸蛋,踮起脚又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两个小娃娃你啃啃我,我亲亲你,玩够了才牵着手慢悠悠上路。
她人小腿短,走一会儿就耍赖蹭在地上不肯动了。
小言焓便背上她,像只乌龟一样哼哧哼哧地走。
小夏时4岁的时候,蹲在地上玩泥巴。
有淘气的孩子走过来扯她的辫子,又揪她的脸。她害怕,却不敢哭。小言焓冲出来,把人一顿暴揍,从此附近再没人敢欺负夏时,但言焓被他爸一通打,屁股都肿了。
小夏时5岁的时候在乡下玩,男孩子们烧野火。她从小怕火,婴儿时遭过火灾,烧死了双胞胎的姐姐夏天。
她一个人缩在田埂边哇哇哭,不敢动。是小火哥哥跑来,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抱在怀里走出起着火的芦苇荡。
他把她抱到小溪边,给她洗花花脸,洗小手,洗肚皮,洗小脚丫,还抓蝌蚪和小鱼给她玩,逗她开心逗她笑。
他们一起上下学,虽然有次把她弄丢,但后来,他一直牵着她的手来回学校,路上看见好玩的东西,一起停下看,看完了又一起走。
等渐渐长大,不好意思牵手了,两人就一前一后。
他比她高一级,小升初后不在一个学校,每天放学必然百米冲刺到小学门口接她,还装作我也是慢吞吞刚刚来的样子。
中学在一个学校了。
她刚上初中,他就放话,她是他罩着的,谁也不准惹她不爽,不然他不客气。
夏时听说后,脸红答答地去问他;
他皱眉,疑惑状:“我说过这话儿吗?喂,夏家阿时,不会是你想缠着我,故意这么说的吧?”
那时,他特别贪玩,总是逃课,可不论跑多远,放学铃声响起时,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老师都说,对言焓来讲,放学铃才是上课铃。
回家的路上,他酷酷拽拽地走在前边,发觉好长时间她不作声了,又紧张地回头,生怕她走丢。
她就抿着唇,软软地笑:“小火哥哥,我都那么大了,不会走丢啦。”
他脸一红,哼一声:“切,谁看你呀?”
再后来,她越来越漂亮,他也越来越帅气,找夏时交往的男生,找夏时退出的女生都渐渐多了。
他打架的次数也随之剧增,绝大多数都是为她。
他从没说过喜欢她,却比任何人都护她。
他很喜欢且擅长贝斯,和朋友们组了乐队,有了他自己的朋友圈子,有个女孩以高超的DJ打碟技术加入他们的乐队,成了言焓少有的异性朋友。
乐队曾有过一段异常辉煌的日子,闻名深城。乐手们的友谊也非比寻常,却有一次,言焓不肯去庆功,要去接夏时放学。他因为忙失约了很多次,那天他答应了夏时。
平日里有人说DJ女孩喜欢言焓,他以为是玩笑,并没在意。
女孩或许是仗着什么,酸味十足地说了句:“是公主吗,放个学还要人接回家,没长腿啊。”
言焓不耐烦地皱眉:“就是公主,怎么了?!”
作为另一个学校的校花,DJ女孩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那天释放,缠着拦着不让他走,又哭又闹,整个队的乐手都在劝和,女孩质问言焓:“我哪里不好,哪里比不上你家弱不禁风的小公主了?”
言焓甩出一句:“长得太丑,倒胃口。”
那次,由于各种原因,事情闹得很大。
在那之后,乐队散了。
也是那次,因她受的伤害,他暴怒之下差点儿失手杀了人,是她扑到他怀里拦住,惊恐地哭喊:“我没事。小火哥哥你别这样,别这样。”
他握着肩上她哭得颤抖的脑袋,终究克制住,血红着眼说:“他妈的以后谁敢动夏时一根头发,我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一天天地过,他一天天地拔高,不知不觉中,他都还没有意识到,回头看,就已经爱她到了骨子里。
见不得她受欺负,看不得她流眼泪。只要她跟在他身边走,低着头,含着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心情就很好。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是命里血里注定的。
分明下定心保护她一辈子,分明发誓:他妈的以后谁敢动夏时一根头发,我要他的命!
可现在,有人把他最心爱的女孩拆得七零八落,第一年,失踪,第二年,一根骨头和碎肉,第三年第四年,更大片的骨头器官和组织……
可现在,有人把夏时弄不见了,从世上消失了,他却不知该去要谁的命!
☆、chapter 19
甄暖端详着那副美丽的水彩风景,和下边那个美好的名字,正诧异着,又猛然停住了脚步,刚才有墙壁挡着没看见。
现在,言焓就站在竖廊上,望着那幅画。他俊逸的侧脸上,再不是平日里那或清闲散漫或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的眼睛变得极其安静而凝固,
那个眼神,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甄暖也为之心弦微动。
这时,秦姝从横廊的另一边走出来了,问:“为你画的,喜欢吗?”
甄暖赶紧退后一步。
言焓眼中的温柔一瞬消散,声音很淡:“什么时候画的?”
“前段时间年假。找了好久才找到她家。你们长大的青石巷,真的好美。”秦姝停顿了一会儿,说,“言焓,这幅画送给你。”
“不需要。”他变得冷静而克制。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但我不想她影响我。”
言焓转身过来,甄暖已躲避不及,他看她愣头愣脑一脸慌乱的样子,松散地问一句:“又见鬼了?”脚步却不停,径自离开。
……
甄暖在美术馆里待得有些久。她离开时同事们大都走了,大部分是秦姝的朋友,聚在门口一起拿秦姝打趣:
“诶,刚才那位个子高高的型男就是刑侦队长?”
“嗯。”
“秦姝你也快奔三了,什么时候嫁过去嘛?”
“别乱说。”
“天天那么努力地加班工作不就是为了讨男朋友欢心嘛,都不管我们了,见色忘友。”
“不想和你们说了……”
……
甄暖沿着银杏铺路的街道走回单位,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席卷,整条路上都是黄叶翻飞。
她裹着自己加快步伐,刚走进C-Lab大楼,保安就给她打招呼:
“甄小姐,有位小姐一直在等你呢。”
“小姐?”甄暖在誉城就只认识纪法拉。
果然是。
纪法拉打扮得花枝招展,橘色毛呢大衣异常灿烂,头上还戴着英伦软呢帽,非常时尚。和局里严肃的气氛相比,好一抹鲜明的亮色。大厅里的保安小伙不住地往这边看。
“暖暖姐。”纪法拉特亲昵地跑上来挽甄暖的手。
“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法拉瘪嘴,“我就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关心你嘛。”
甄暖哭笑不得,工作那么忙,她没时间招待她。
法拉虽是和她说话,眼光却不住地往周围瞟,每当有人经过,她的眼神就立刻挪过去。
甄暖看出了端倪:“你来找别人?”
纪法拉一副不满的样子,说:“就是来看你的,顺便来投诉。上次言焓用手铐铐我,我要投诉。”
“他不在这个楼,而且现在好像在外边。”
“哦。”她脸上划过一丝失望,又问,“在哪儿?”
“隔壁街的美术馆。”
“看画展?”纪法拉倒是对周边的环境熟悉,眼珠转转,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你们同事开画展?”
甄暖点点头。
“我好像听说了,他跟一个下属很暧昧,是女朋友?”
甄暖不做声,她也不知道言焓和秦姝究竟什么关系。
“搞研究的吧。这种女的有什么好?一般都长得不好看,性格也无聊。”
甄暖:“……”
纪法拉完全没意识到把甄暖也包含进去,气了几秒,嗤笑一声:“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听说他会给他的女朋友守寡一辈子呢。哼,还不是有了新欢,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甄暖蹙眉,轻轻道:
“人都死了,活着的总得继续生活吧。停滞不前才比较高尚吗?”
“但你看沈弋哥哥,多少女人想往他身上扑啊。可这么多年,他的心一直在你身上。暖暖姐,不是我说,你也不小了,可以结婚啦。小心沈弋哥哥被人挖走。”
甄暖笑笑不语,又听法拉说:“你知道吗,董思思出事了。”
“诶?”
“她一天一夜未归,申泽天报了警,警察刚立案她却回来了。但有传言说她被……”
甄暖明白她的意思,她并没听到消息,可能是区公安或派出所接的警。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安,隐隐觉得似乎和自己有关。
那天在LAX会所的药水,在束兰阁粤菜馆被申泽天捏了脸颊,沈弋看似没在意,实则因她而锱铢必较?
以工作为由打发走纪法拉后,甄暖心神不宁地上楼,给沈弋发了条短信:“在干嘛?”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开会。”
接着又一条,“有事?”
她很少主动和沈弋联系,稍稍窘迫地盯着手机,不知如何回复;半晌,轻咬着唇,打了几个字:“哦,就是想起你了。”
这次,那边没有即刻回复;等甄暖下电梯时,手机滴滴地响,短信来自沈弋:
“嗯,谢谢。”
又过了几秒,滴滴的再一条:
“我也是。”
甄暖攥着手机,愣愣地红了脸。
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可不知为何,她从他短短的两三个字里感受到了一丝浅浅的暧昧。貌似这一刻,突然有了点迟来的心动。
这些年他一直安静而耐心地等她,她总是觉得生疏,因此茫然又歉疚;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好像终于亲近了一点。
她不自禁呼出一口气。
走进办公室,看见一位区民警和董思思坐在沙发上等待。
“甄老师。”女民警起身说明来意,是希望法医中心给董思思做伤情鉴定。但她的要求很奇怪,鉴定她并没有受伤,即:并没有被性侵。
甄暖道:“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职责。”
女民警解释,接到报警后他们就必须调查,现在董思思说没被绑架是误会。这敢情好。可原则上,接了警,就得证明她的确没被绑架。所以才希望请法医从她身上找证据。
甄暖拿起桌上的电话:“好,我让法医给她验伤。”
“我要你验。”董思思突然发话。
甄暖这才回头打量她。
她今天没化妆,看上去比平日清秀年轻,脸上有一点点小雀斑,但皮肤很白;一双杏形的眼睛冷静甚至冷漠,直勾勾盯着她。看不出敌意,但也没好感。
女民警打圆场:“法医中心有他们特定的分工。”
董思思微微一笑,挺平静的:“意思是我级别不够,人还没死?”
甄暖没心思和她说酸话。看一眼时间,中午十一点半,快到吃饭时间了。
她也不想耽误助理们午餐,说:“好吧。”
她带董思思去检验室,指一指床:“嗯,把……”话没出口,董思思自己就开始脱衣服。
甄暖虽然平时见人会拘束,但面对待检验的身体,倒从不会尴尬。
她戴上手套,过去给她检查。
她无意瞥了董思思一眼,竟忍不住被她吸引。
董思思长相漂亮,身材更佳。丰乳纤腰,翘臀细腿,只怕维秘的模特都比她逊色。最甚是她肌肤清透,通体雪白细滑,宛如稀世美玉。
甄暖不禁暗叹申泽天那小子真有福气,却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
董思思看见了甄暖的目光,没什么反应。不羞涩,也不高傲。
甄暖从头给她检查,脖子胸脯上有大小不一的吻痕,是新的,却因她不是第一时间来检查而很难划定时间界限。头部肩膀胸背都没有伤处,只肩胛后有一小块青痕。
“形成约四五天了。”甄暖说。
“你真厉害。”董思思嗓音轻漫,“做爱时用力太猛。”
甄暖一愣,稍稍有些尴尬脸红。
董思思见了,若有所思。
她的手腕手肘、膝盖和脚腕都没有伤痕。她自己解释:“他们很聪明,用棉布护着,所以没留下痕迹。蒙着眼睛,我也不知道路线,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甄暖疑惑,董思思的目的不是证明她没被绑架吗?怎么现在又这么说。
董思思看出她的想法,说:“利益最大化,还是不被绑架比较好。”
甄暖抿唇:“他们绑架你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她目光研判。
甄暖微愣:“我知道什么?”
她笑笑:“继续检查吧。”
她腰侧腿内侧有几处青痕,但都是旧的,且伤情在正常的性爱范围内。
甄暖低头检查着董思思的阴部,实话实说:“你身上没有强行性行为的痕迹。但最近有过性行为。”
“如果我为了不给自己造成伤害,顺从不反抗呢?”董思思躺在床上,淡淡地问。
甄暖彼时正观察着她的下边,听言愣了一下。望望她胸脯上新鲜的吻痕,又看看下边红色的部位。
“啊?”
下一秒,董思思缓缓道:“是沈弋。”
☆、chapter 20
甄暖的手颤了一下,撞到董思思的大腿内侧。
她立刻直起身,退后几步:“检查完了,你可以把衣服穿起来了。”
董思思坐起来,一点儿不急,仔细地瞧她脸上的表情:“你好像不生气?”
“因为你在说谎。”甄暖一丝不苟地脱手套,语气肯定。
董思思往身上穿胸罩:“不错,分得出真话谎话。”
甄暖扭头看她,眼神不善,她故意来找茬的?
“你即使生气,看上去也不凶。”
“凶并不能带来气势。”
董思思继续穿内裤:“沈弋绑架我了,……你应该知道这是真的。”
甄暖不作声,把手套扔进垃圾桶。
“他什么也没干,把我困了一天一夜,让几个女的强行给我换了衣服,第二天就放了。”说到这儿,饶使是董思思,也微微咬牙,“那几个女的竟然在我的脖子和胸口……”
“……”甄暖倒没想到那吻痕是女人的,“我以为是申泽天。”
“他现在还会碰我?”
甄暖无言。
沈弋什么也没干,就挑破了这对联姻夫妻。她想了想,说:“你可以和申泽天解释,你身上没伤,他应该相信你。”
“他疑心最重,说沈弋做事从来心狠手辣,根本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更说……”
话没出口,但甄暖猜到了,就是刚才那句“为了不给自己造成伤害,顺从不反抗”。
她不清楚沈弋的行事风格,只知道他改变了很多,是为她。
“沈弋的事,我从来不过问。我会给你开证明,但主要还是你和申泽天互相信任……”
“哼。”董思思轻轻笑了一声,“我不需要一张没用的废纸,我只是来看看你。”
甄暖不解。
“你说我和申泽天不够互相信任,你和沈弋呢?”
“如果你说的是他生意或人际上的事,我不感兴趣。”她抹着洗手液洗手。
“他杀人你也不管。”
甄暖的手顿了一秒,又恢复寻常。
“你不信我?姜晓的死,有他一份。”
甄暖拍上水龙头:“害死姜晓的是你,只不过法律治不了你。你明知她想假自杀陷害,便特意上楼配合,让她演戏。”
董思思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我是在泽天和姜晓断了之后才和他在一起的。可这个女人够荒唐,说愿意不要名分。原本的女友现在要当小三?
妄想依靠婚嫁而灰姑娘变公主的女人,本身就是痴心妄想的蠢货。还以受害人的姿态说付出了青春和真爱,泽天没有钱,她会付出?她做梦太久,把她自己都骗了,以为对泽天是真爱,可真正爱的不过是他身后的奢侈和物质。”
甄暖不能说她错,可姜晓的悲剧,她已不想再回想。她不发一言地抽纸巾擦手。
“我的确恨她,因为泽天真的喜欢过她。她哪里都不如我,却想以此踩在我的脸上,以为有了男人的爱,就优越过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哼,她自己要作,我何乐而不为?”董思思说话异常清晰而从容,“当然,如果沈弋不把姜晓送过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什么意思?”
“戴青让人把婚讯告诉了姜晓的嫂子,也是他让服务员把没有请帖的姜晓放进会场。”
甄暖愣住,虽然不想相信,可直觉告诉她董思思没说谎。
董思思见她脸色微白,道:“他杀人,你验尸;你们两个真适合。”
甄暖须臾间恢复镇定:“挑拨的话就不必出口了。”
董思思并不是外强型的女人,说话点到为止。她穿好衣服,说声“再见”,径自出门去。
“董思思!”
她停住。
“栏杆上的螺丝钉是你松的吧?”
她不回答,只轻笑:“你想给我讲大道理?”
甄暖低了声音:“我只是以为你足够优秀到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爱人。”
董思思扭头盯着她:“你怎么就知道我不爱申泽天?”
“杂质有多少呢?”甄暖轻声问,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明知男人有稳定关系了还要当小三,为什么她们的幸福荣耀和所谓的面子要依附着男人才存在?而很多时候,这些男人的外貌或内在并不优雅。
很多女人经济上独立,精神却不能。我不懂姜晓,却更不懂你。你那么优秀,家世学历人脉阅历,誉城有几个女人比得过你。可为什么,你的喜怒被一人掌控,你的精神依附着男人而活?”
董思思脸色冷静,足足十几秒没说话,最终,漠然一笑:“申泽天是一个优雅的好男人。”
甄暖静了半秒,不多说了:“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董思思轻咬了一下唇:“你呢?我刚和你说了那么多,你的沈弋足够优雅吗?”
甄暖微愣,董思思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甄暖拿纸巾把手搓得发红,不明白董思思今天过来是想给她添什么堵。
沈弋,沈弋,为什么她对他总是无法亲近,却又总有种说不清的信任之感?
这时有人敲门,大伟探出头:“老师,人偶和凶器模具都做好了。”
甄暖“嗯”一声,扔掉手中的纸巾,关了门和大伟他们一起去犯罪实验模拟室。她一直期盼着早日用到模拟室,可今天却兴奋不起来。
模拟室的中央有一个防护玻璃屋,里面固定着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
甄暖过去摸了一下,仿生头皮和骨头的质感可媲美真人头;
人偶面前摆放着四五个作案工具,是助理们根据甄暖的要求找来的,有葫芦型的木椅扶手,三角形的椅子腿儿,珊瑚型的钢质装饰……
甄暖径自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小松和大伟也正准备戴,见了,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诧异道:“老师,你来啊?”
“怎么,鄙视女人没力气?”
“当然不是,哈哈,”两个大小伙子都嘿嘿笑,“想说体力活儿我们男人来就行。”
“不用,权当运动。”甄暖笑笑,扬了一下头,示意他俩退出玻璃屋子。
她握住铁棍,看准假人的头皮顶端,狠狠一棍子砸上去。凶狠的撞击声,夹杂着假人头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玻璃屋子里回响。
她看一眼伤痕,点点头,记录下来。又很快,她拿起下一个模拟凶器,毫不停歇地扬起来狠狠打下去,又是一声近似击打头颅的闷响。
玻璃外面,小松和大伟交换眼神:他们的美人老师平时看上去柔柔的,其实一点儿都不弱弱哒。
甄暖打了数下,力气之大,反震到她手上让她双手发麻。打假人的过程近乎某种发泄,越打越用力,越打越停不下来。
甄暖咬着牙,毫不停歇地用各种工具把几个假人头砸得稀巴烂。
一直打到没力气,到全身发热满头大汗了,她才停下来。
甄暖急促地呼吸着,望着四处飞溅的碎屑和乱糟糟的人头,也有些懵,不知自己怎么如此暴力,仿佛心里闷着很大的火气。
她双手又麻又痛,想着小松他们在旁边,有些尴尬。她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头看,心里猛地一磕。
小松和大伟都不在了,换了个愈发高挑的身影。
言焓立在玻璃屋子外,黑眸清亮看着她,表情相当有趣。
很显然,他看到了她暴力的全过程。
甄暖稍稍尴尬,捋捋额边的头发,摘下护目镜走出来。
她昂了昂头,煞有介事地说:“咳,我最近在做实验,想收录并研究脑部伤痕和凶器之间的联系。”
言焓点点头,唇角噙着别有深意的笑,问:“这实验室还符合您的心意吧?”
您……
甄暖大窘,强撑着表情淡定,咳了咳:“嗯,挺不错的。挺好的。”
她听不出他的弦外之意就怪了,是说她把实验室当作情绪发泄室了?
“没你身手好。”言焓半带揶揄地说,“工作那么卖力,一定给你加奖金。”
认真,拼命……那么多词,他偏偏选了卖力……
甄暖面红耳赤。
言焓似笑非笑看她半晌,抬起食指在额头前方划了一道。
甄暖一愣,心中哀叹地赶紧别过头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匆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转过头准备问有什么事,言焓人已经闪出了模拟室。
原来只是顺道过来看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
甄暖回到办公室,发了一会儿呆。
时针指向下午五点时,她回过神来。现在姜晓的案子已经结了,她要把资料清理一下存档。
她翻看到花刺血迹的DNA对比情况时,发现虽然董思思的DNA与花刺上的血迹不匹配,但相似度非常高。这种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兄弟姐妹间常有发生,有时候陌生人间也有相似。
甄暖起初并没太在意,但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直在心里磨。
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她拿着资料去了血液分析室。分析室只有一个助理在,他把所有PCR电泳对比各类实验的数据资料都翻出来给甄暖看。
甄暖看到一半,皱了眉:“你们做DNA对比,只用了细胞质中的DNA?”
助理面露窘色,惭愧地揉揉脑袋:“是我做的,中途开了点小差,忘了检查细胞核。因为这事儿,我还被队长训了。”
甄暖见他羞愧的样子,心软了,安慰说:“只是程序上要求两种都用,但对比细胞质也是一样的啦。我也只是看见只有一个结果才想起来,要是我自己操作,可能就只用一种了。”
“是这么说,但这次不一样的。”助理脸更红,“是我出错了,不过幸好阴差阳错,也没有弄出大事来。”
“诶?”甄暖疑惑。
这时,关小瑜从外边进来。
了解甄暖的来意后,关小瑜解释:“花刺上的血迹的确是姜晓的没错,但董思思的DNA对比有问题。这次让我们碰上了百年难遇的极端案子,细胞质中的DNA并非百分百吻合,可细胞核中的DNA完全吻合。”
甄暖:“你的意思是,董思思的细胞核DNA和花刺上也就是姜晓的血迹吻合?之前因为只检查了细胞质DNA,虽然相似度高,但不全吻合,就疏忽过去了?”
“对。”
“这怎么可能……”甄暖猛地一顿,“她们是同卵双胞胎?”
“对啊。侦查员调查过,董家当年生了一对双胞胎,但还在育婴室的时候,其中一个宝宝被开水烫伤,得破伤风死了。现在董家都无法相信姜晓是另一个孩子。”关小瑜摇摇头,“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们俩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啊。”
“可能是改变了容貌吧。你看,她们俩除了细胞核里的一串基因序列,连身高啊身形都不像了。姜晓成长环境太苦,比董思思瘦弱矮小。她真可怜,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成今天这个地步的。”
甄暖有些难过,隔了半晌,问:“董思思知道后,有什么反应吗?”
“对于一个从来就没见过,也没相处过的\'双胞胎\',她能有什么感觉?”
“也是。”甄暖喃喃自语,又道,“队长好厉害哦,这种事情都可以让他发现。难怪李助理说他运气好,要是他只检查了细胞核,没检查细胞质,只怕就冤枉了董思思。况且,双胞胎也有一小部分细胞质DNA是一样的。”
“他当然厉害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是神一样。”关小瑜说,“C-Lab实验规范里细胞核细胞质双检查那一条,就是他加上去。”
甄暖诧异地抬起眉毛。言队长连这个都懂啊。特意加上这一条,是遇到过双胞胎案例么?
她想了想,不得其解。
唔,以后跟着这个队长,压力好大;不过,一定会学的更多,进步更快咯!
☆、chapter 21
甄暖下班稍稍有些迟,坐公交车到家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她下了车,边戴手套边从站台上走下去,才迈出一步,余光里瞥见一辆车飞速朝她冲过来。她愕愕然来不及反应,站台上一个男子揪住她的衣服帽子就把她扯向后方。
她被人提了起来,汽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风一般“嗖”地卷走。
“什么人啊,车开这么快差点儿撞到人都不停一下!”站台上一个女路人尖声冲汽车消失的方向嚷。
甄暖被拎着衣帽,一脚在台阶上踩空,踉跄着差点儿摔倒,身后的男子又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牢牢拖住。
“走路不看四周,想什么呢?”言焓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甄暖一愣,慌地抬头,可不正是他?
眉清目明,嗓音闲散。
只不过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平添一股知书有礼的气韵,看着像附近写字楼里的绅士。
她赶紧站好:“队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扬扬下巴,指向对面的商场:“买点儿东西。”
“走吧。”他和她一起到了路边上,看一眼她要走的那条小巷,叮嘱,“路上注意车。”
“哦。”她闷声闷气的,脸蛋和嘴巴早已经缩进了围巾里,模糊不清道,“我走啦。”
言焓点点头示意了然。
她才迈出一步,又回头,围巾上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在微弱的路灯下水盈盈的。她胖胖的连指手套对他招了招,声音嗡嗡的:“队长再见。”
他忍不住笑出一声:“再见。”
他见她走了,拔腿往商场方向走,一面摸出手机:“査一个车牌号,闹市区飙车,誉AXXXXX。”
过了一会儿,眼瞳微敛,“套牌车?”
他收起电话,脚步忽然缓缓停住。
……
甄暖双手摁着围巾,快步走在巷子里。她住的小区离闹市近,但由于附近横七竖八的路太多分流大,这条巷子一直都人少安静。
路两旁是茂密的阔叶树和藤蔓植物,叶子都黄了,落叶却还没尽,纷纷遮挡住了头顶的路灯光。
这条路乍一看像一条以树为壁的昏暗隧道。
甄暖脚踩着软乎厚实的落叶快步前行,走了没一会儿就隐约觉得身后有人。
她稍稍停下脚步,几步开外隐约有落叶窸窣的声音,又像是谁踩折了一根树枝……
她缓缓转身回头看,可一个人影也没有。
灯光灰蒙蒙的,远处的繁华路口不断有车辆经过。
是错觉吗?
她想了想,转身继续前行。
……
这次甄暖加快了步伐,可走得越快,身后那紧紧跟随的气息仿佛就越明显。
她的心跳微微慌乱,那和她脚步不一致的落叶窸窣声仿佛也越来越大。她警惕地再度回头,可依旧是什么也没有。
只有奇形怪状的树植拦在身后,像一道道能够随时隐匿坏人的屏障。
她站在巷子的中间地段,前后空旷,昏暗无人。
心里不安的感觉渐渐强烈,她一边四处看,一边离开人行道往正中央走,一边竭力加快步伐跑了起来。
她一路像风一样跑进自己的小区,冲进去的刹那再次回头。这一次,她看见了一个人影!在她回头的瞬间很快闪进树丛里不见了。
后怕的感觉这才陡然间涌上心头,甄暖忍不住浑身战栗。
她一溜烟跑进楼里,仍是不停地回头,即使看不见那个人了,她还是害怕,一进电梯就用力拼命摁关门键,生怕关门的瞬间会有一只手伸进来。
她又把所有楼层都摁了一遍,到自己的楼了才飞快跑下去。
冲进家里关上房门,她才觉得安全了,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空荡荡的,邻居家的门都紧锁着。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光走到落地窗前,侧身往外望。
小区门口并没有可疑人物。
或许只是潜在的随机寻找猎物的骚扰人,这样的跟踪事件她在国内国外都遇到过。现在心情慢慢平复下去,也就不多想了。
可骤然一声电话铃响刺破夜的寂静,甄暖吓了一大跳。
黑暗的客厅里,沙发上她的手机叮铃铃唱着歌儿闪着光。
她暗怪自己胆小,跑过去一看,竟然是言焓。她赶紧接起:“喂,队长?”
“现在在哪儿?”
“嗯?”她稍稍奇怪,“在家啊。是要加班吗?我马上……”
“不是。”他停了一两秒,那边很安静,似乎不像是在商场。
“哦,和你说一下,”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早点休息,晚上别乱跑。明后几天,你要跟着我们出勤。”
“诶,好的。”
甄暖早听关小瑜说了,尽管她是法医,但实习期为了熟悉局里的办事流程和基本的刑侦路线,她还是得各种活儿都干。
出勤,想想还是很好奇很期待的。
……
第二天,甄暖7点半就到了办公室。去得早还没到出发时间,她就干脆先工作着。
已经11月了,为了不让年底忙得找不到北,甄暖早早就开始统计并核查各类案件数据。她烧上一壶茶,把这几天整理的资料翻出来继续看:
“10月5日,白塔区春景路,18岁少女坠楼……”她嘀嘀咕咕着,慢慢看完整份报告,“……自杀。”
“10月5日,江城区米花街,28岁男子横尸路边……10月7日结案,蓄意撞人,谋杀。”
“10月5日,兰桂区秀水路,24岁男子倒在路边,抢救无效死亡……工地钢架坠落,意外砸死。”
“10月6日……”
甄暖看看面前厚厚一摞文件夹,全是她就职前的案件。
每个季度都有统计,前三个季度郑教授核查过了。所以她暂时只用从10月份开始复查,她万万没想到誉城的案件那么多,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
她认真查看着报告中的每一个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8点半。
办公室电话响了,是谭哥:
“甄暖,你到了没?”
甄暖赶忙解释:“我在办公室呢,没偷懒。”她抓着听筒,摇摇头。
那边顿了一下,哈哈笑:“没说你偷懒,快下来。”
……
甄暖匆忙收拾了东西下楼,跑去院子门口,就见言焓他们几个站在车边有说有笑的。
言队长今天穿了一件墨青色的风衣,剪裁有型,看上去修长清雅,比平日里多点儿清贵之气。
他转眸见她来,收了半分笑意,问:“躲楼上干什么呢?”
“做事啊。”她皱了皱鼻子。
他瞧她半晌,头往后扬了扬,转身:“上车。”
……
甄暖上车后发现,几个男人明显玩笑少了很多,估计因她在场,很多男人之间特有的笑话口语和用词都收敛了。
不过刑侦队里的人都是活泼开朗的个性,白科长和谭哥一路都主动和甄暖聊天:
白科长:“甄暖,看你的档案,好像是深圳人哦?”
“嗯,对呀。”
她一回答便赶紧咚咚地点头。
坐在一旁的言焓见状,目光散漫地扫过来,她跟小学生一样十分认真地盯着前边问话人的背影,像课堂回答问题。
“不过,那只是出生地,从小还是在誉城长大的。”
看得出,她和三个男人共坐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相当紧张。但同时,她又很体谅他人善意的沟通,不希望自己有所怠慢。
谭哥插嘴:“那你和老大岂不是老乡?”
“不是啊。”甄暖摇头,“他是深城的。”
白科长嘿嘿笑:“听上去都一样嘛。”
谭哥白眼:“荷兰和河南是一样哦?”
白科长nl不分,以为谭哥逗他,争辩:“荷兰和河兰肯定是一样嘛。”
甄暖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白科长:“甄暖,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呀?”
“我是在孤儿院长……”甄暖话没完,清楚档案的谭哥狠狠打了一下白科长的手,后者还没意识到,瞪眼:“开车呢,小心方向盘脱手。”说着,较劲儿似的故意晃了一下。
汽车跟玩具似的哗啦偏离直线又哗啦回归,甄暖平衡不好,一下子歪掉,直直撞向言焓怀里。
彼时他竟十分安稳地在闭目养神。
可就在她即将撞上他的刹那,他敏锐地感应到了什么降临,犀利地睁开眼睛,双手一握就稳住她的肩膀,瞬间阻止了她失控的靠近。
甄暖呆愕地保持着往他怀里扑的姿势,一秒。她尴尬极了,赶紧挪回来坐好。
言焓瞧一眼她瞬间红透的脸,眼风又扫向前边:“老白,你找死呢。”
白科长哀嚎:“老大,我才25,长相老成而已。当科长是青年才俊特殊提拔,你别在美女面前趁机打压我。”
甄暖抿唇笑。
她是努力想聊天的,先在脑袋里想了一圈,才慢慢道:“你还比我小两岁呢。”
“什么?不可能!”老白很惊恐,“你看着太小了,我一直以为老大招了童工?网络上不是很多40多岁的未老仙妻吗,你以后肯定会是那样。”
“不要。”甄暖摇摇头,“感觉怪怪的。老了就老了嘛。”
她说完,四周都没人接话了,车厢里一片安静。
一股子怪异的窘迫浮上心头,她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一看,
言焓眸光锐利,幽深地盯着车内镜;而白科长和谭哥也都面色严肃起来,盯着后视镜不做声。
甄暖纳闷,刚要……
“别回头。”言焓淡淡的禁令声响起。
甄暖乖乖坐直,目不转睛:“有人跟踪我们?”
前方白科长隐隐兴奋又似挑战地一笑:“老大你也察觉了?”
“嗯,从枫山西路一直跟到了这里。”
甄暖一愣,枫山西路就是局子旁边的一条路。这么说,他们出门后不久就被盯上了?跟踪警察的车子,什么人会这么做?
“老大,要不要飙车甩开他们?”
“好啊。”言焓唇角一勾,眸光清锐,“路人或车辆为避险而造成的各类物质损害费用,由你来赔。”
老白才兴奋起来的脸立刻垮下去。
“让他们跟着,我倒看看他们要干什么。”言焓抬眸看一眼车内镜,语气闲散,不经意间就透出一股子完全不把对方放进眼里的倨傲。
“那我们还去之前那地儿吗?”
“不去了,去367。”
☆、chapter 22
367位于白塔区兰桂区的交界地带,九年前这里有几个很大的化学品和沥青加工厂,后因意外事故和环境污染等原因拆迁,红砖白瓦的厂房就空置了下来。
再后来这里被一些潮流小年轻和艺术小青年们霸占,慢慢蜕变成一处人文风景独特艺术气息浓厚的街区,成了誉城的著名景点。
但同时,这里也因外来人口多鱼龙混杂而常有小型治安事件发生。对警察来说,这里算是比较让人头疼的地方,可也是能常常发现惊喜的地方。
这里的人通常敏锐而心眼多,对周围环境和人物的变化特别留意。如果加以利用,会是比侦查员还灵敏百倍的观察者和线人。且人家是长期浸润在市井之中的。
才下车,甄暖就看见一整面墙壁的涂鸦,花花绿绿的,异常绚烂。
“这里好漂亮啊。”
言焓心里则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整个誉城就数367这个地方最能深刻提醒他夏时失踪了多久。
她失踪的那晚,长安久宁的誉城一夜间发生了很多事。
一起持枪抢劫、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起工厂车间小爆炸、一起杀人案、一起偷窃案、几起夫妻争吵。
夏时失踪的那一年,市里规划出了城市建设新政策,每个街区每条街道都在改变。尤其是这里,渐渐空置,渐渐来人,渐渐复苏,渐渐繁华……
每次来,这里都在提醒他:时间过去很久了啊。
老白停好了车,回头看:“诶,跟着我们的那辆不在了。”
言焓拔脚往前走:“他们停在后边那个转弯处。”
甄暖虽然疑惑,可跟着3个男人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更好奇四周稀奇古怪的风景。经过一条特立独行的街道时,谭哥问:“老大,不去看花花姐吗?”
言焓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绕进了那条小街。
街上都是特色小店,卖信纸邮票的,卖烟灰缸的,卖明信片的,还有卖70后80后小学课本的……目不暇接。
甄暖走在后边,轻声问:“花花是谁啊?”
老白:“以前干那行的,老被抓老被训,再后来就不干了,搞正经生意。”
“噢。”甄暖懂了。
“她挺可怜,年纪很小就被拐卖出来被团伙控制,后来扫黄解救了她,可那么多年人也大了,最好的时光过掉,什么真本事都没学会,钱也全缴给大哥头败光了。除了继续干那行,没个活路。老被抓都成了熟人,每次认罪态度特好,一出局子就开始。后来大家凑了点钱给她,在367买了个破屋子,以前的事也就不干了。”
“听说很多年前确实很乱呢,好在风气总是一天天变好了。你们真好,买一个门面要很多钱吧。”
“不知道,是老大弄的。我那时在上高中呢,这些事是听谭哥说的。那时老大也只是警校的学生,但人很牛,老早就跟着尚局办案了。”年纪小的老白滔滔不绝说着,又低声道,“诶对了,甄暖,其实我觉得吧,老大对你挺温柔的。”
“啊?”甄暖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一愣,声音一提,前边言焓就回头了,清利的眼神在问:怎么了?
老白嘿嘿笑:“没事。”
等言焓回过头去了,他又说:“真的,你别看他平时笑笑很好说话的样子,工作上相当严厉,一点儿错误都要被他训死。如果他对你凶,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大家好。毕竟做这行,哪个地方出一点儿差池,整个队的人就会往错误方向做无用功。”
甄暖明白他是因那天会议上的事宽慰她,顿觉暖心:“我知道啦。”
“不过我觉得他对你还是很好了,以前关小瑜三天两头给他训哭。我看他倒没有叫你去办公室挨训。”
甄暖脸微红,想起自己被他弄哭过。不过,他其实对她已经相当客气,是她脸面太薄。
还想着,前边传来一声极其酥软柔滑的女声,听着像是苏杭那边的口音:“呀,言队长怎么今天来的呀?”
言焓和谭哥已经进了那家店,甄暖抬头看,店名叫“卖火柴的小蜡烛”。
店面不大,装饰十分温馨舒适,彩色的原木货架上摆放着各种漂亮的火柴和手工蜡烛,五颜六色,荧荧烛火,在冬天里看着温暖极了。
还未进门,便闻到了火柴和蜡烛特有的淡淡香味,不刺激,不袭人,温润如水。
老板娘花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真如一朵花儿。
她长相中上,化妆也精美,梳着繁复而精致的发髻,别一只翠绿色的簪子,身着一件白兔毛衣领的淡蓝色大衣,里边一件白底花凤凰旗袍。
“顺道经过,想起好久没来看你了。”言焓语气松散,营造给人一种心情不错的样子。
花花迎过去他身旁,脸上全是笑,带着特有的地方口音听上去格外柔软娇嫩:“哎呀,就直接说是想我就好了嘛。”
言焓稍稍倾身,唇角浅浅一弯,便是稀世风华:“我不说,你也知道。”
花花笑得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连甄暖都仿佛被他迷人的笑容晃了一下。看着他们俩“打情骂俏”,她莫名其妙地脸热,悄悄低下眼眸。
谭哥:“花花姐,要是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有奖金不啦?”她故意说。
“有嘞。”
老白年轻调皮,也跟着打趣:“最近没有旧人找你麻烦吧。”
“早没有啦。”
言焓转身扫视货架上的火柴,漫不经意道:“要是有人来缠,就找我。”
“不好的吧。”花花咯咯笑,“万一人家说你是我的相好可怎么办呀?不好连累你的呀。”
“相好就相好,我又不吃亏。”言焓玩世不恭地调趣。
他本就生得英俊非凡,即使只是被他这样玩笑地奉承,老板娘的脸上也浮上了一片片红晕。
她捂着脸开心地笑不停,笑完往他身后一看,见到甄暖,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言焓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这是甄暖,我们新来的同事。”
花花软哝道:“呀,长这么漂亮,干你们这行可惜了的啦。”
言焓一边挑选着火柴,一边还散散漫漫地学她的语调:“你说,她干什么不可惜的啦?”
花花嗔怪地瞪他一眼。
“要我看,她……”她话到嘴边又落下,估计是想说的那句不太好,转转眼珠,索性笑道,“给你做女朋友蛮好的。”
老白顿时暗叹这问题难回答,说“人家看不上我”,这不是言焓孤高的性格,也叫甄暖难堪;说“我看不上人家”,这更……
甄暖尴尬地慌,脸火辣辣地发烫,赶忙转身假装在看蜡烛。
就听言焓没个正形,惋惜地说:“女朋友太多,都快养不活了。”
一句话轻轻松松就解了她的困窘,事儿全揽他身上。除了听上去“花心”点儿,于他和她的气质丝毫不受影响。
“哪里会没钱,骗人的啦!”
“真的。当警察不如你做生意赚钱。”
“别拿我开涮啦。”花花一脸的开心。
甄暖抬眸,看着蜡烛玻璃杯上他薄薄的一层剪影,很清楚言焓是在花花的无意之间暗示她干现在这行就很好。
“这几年这地段涨价比房地产还快,还好367发芽的时候我就来了这儿,也多亏警察先生帮忙。”花花一脸感激地看向言焓,后者正在挑火柴。
谭哥也在一旁搭腔:“老大真没说谎,我们那点儿工资还不如你在这儿做生意实在。现在物价飞涨,连烟都抽不上了。”
“呀,差点儿忘了啦。”花花一拍脑袋,赶紧跑去收银台后面拿出一条烟,“这个拿回去给大家伙儿抽抽吧。”
谭哥一愣,忙道:“我不是那意思,花姐你收回去吧。”
“拿着不要紧的,又不是别人,我拿烟便宜的。”
她说着又往言焓手里塞,
言焓笑道:“看来你是真想我不干警察来陪你守店了。拿这个回去我就得撤职了。要不这样,你先留着,等我哪天不干了再来拿。”
花花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些遗憾又抱歉,想了想,跑到柜台后拿剪刀剪开烟:“一包总可以吧。”
言焓笑着摇摇头。
“一支。”花花那烟是真为他留着的,留了好久。她拆开一包,眼神都有些祈求了,“抽一支总可以的吧。”
“好,一支。”言焓几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烟,原本想自己拿火柴,可花花手里已经拿了一盒。
她推开火柴,挑出一根蓝头火柴梗,轻轻划燃,刷拉一声“兹兹”地响。
甄暖从玻璃上看见了,回头看。
花花的手已经捧到言焓面前,他身形微微顿了一下,垂落的右手不自禁屈握了握,看得出人有些拘谨。
甄暖便知,他嘴上如何慵懒散漫,笑容如何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不习惯和女人亲近的。哪怕只是点一根烟,于他也是过分亲昵的举动了。
但面对花花真诚的目光,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矜持与距离却是转瞬即逝,未被察觉。
言焓左手夹着烟,稍稍垂下头,去靠近她手里的火柴。温暖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白皙俊秀的脸上。
他身形俊挺,微微颔首,姿势包容而迁就;她身姿妙曼,捧着火柴,眼神真挚而仰望。
甄暖看得愣愣的,发觉这画面竟十分美好,美好得她竟忍不住想上前去擦亮一只火柴。让她冰凉的手也在这个冬天里不经意间就舒适地温暖起来。
或许,这迷人的美好只是来源于其中一人。
此刻他低眉安静的样子,美好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老白看着,也咂舌:“我要是女人,都想给老大点烟了。”
言焓转过身来,轻嗤:“你要是女人,我从此戒烟了。”
“嗷!”老白惨叫。
他说完,看见甄暖笔直乌乌的眼神,冲她眨了眨眼。
甄暖心一撞,扭回头来,继续看蜡烛。
花花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呀?”
“有的。”甄暖点点头,拿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大圆筒白蜡烛到收银台上。
言焓也把选好的火柴递过去,一手把烟背在身后。
见甄暖要掏钱,他把她的手拦了回去,对花花说:“一起。”
甄暖低声说“谢谢”,并没有坚持。
结着账,言焓说:“花花姐,找你打听个人。”
“什么名字?”
言焓眸光闪闪,不语。
花花了然,把火柴和蜡烛包装好递给甄暖后,带他进去里间。
白科长狐疑:“老大这是想打听谁啊,神神秘秘的。”
谭哥:“除了那件事,你认为还有什么?”
“当年神探尚局长都没能破解的案件,时隔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线索啊。”
“诶,我翻过九年前的报纸,上边登过老大女朋友的证件照,我跟你讲,特美,而且是那种看着舒服到心窝子里的美,一点儿不妖不腻,眼神特清纯。”
“真有那么好看?”
“一点不夸张。你知道当年这个事为什么那么轰动吗,一半原因是因为长相,美人香消玉殒,最让人惋惜了。”
“那我也去看看。……和甄暖比哪个漂亮?”
正默默数火柴的甄暖懵懵地抬头,谭哥和老白对着眼嘿嘿笑,谈话终止。
不一会儿,言焓从里间出来了,几人和花花告了别。
言焓才走出去几米,刚才在店里散漫轻松的气质就消失殆尽了,渐渐变得内敛而安静。
烟夹在手上一直没抽。
他从来不惯在公共场所吸烟。
直到走出花花店所在的小巷,拐过弯儿了,手里的烟才扔进垃圾桶。
一转弯,甄暖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这边是极限运动区,年轻人们在U型池高低台和废弃楼房的天台断垣之间穿岩走壁,飞跃尖叫。
言焓不经意回头看她一眼,余光瞬间察觉到了不对。猛一抬头,就见屋檐上滚下来一只装着硬水泥块的花盆,直直落向甄暖的脑袋。
一刹那,言焓想起,如果他当时没看错,后面那辆跟踪的车里至少有3个人。
他们都是冲甄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