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何丽真盯着手里的备课笔记,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字在眼前都是飘起来的,翻转倒覆,飘飘忽忽。她的全部心神都在身后胡飞和刘颖的谈话上。
谈话已经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对于胡飞来说倒还好,但是对于刘颖这个平时不太爱多讲话的人来说,却是不容易。
“到现在还联系不上?”刘颖问。
“嗯。”胡飞面色严肃,手里的茶杯敲在桌面上,“之前他还接电话,现在连电话也不接了。”
刘颖奇怪地说:“你带他也有几年了吧,他家里人从来没有来过?”
“曾经来过一次,两年前了快,他父亲来的。”胡飞说,“那时候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提了提他的学习情况,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刘颖说:“蒋主任那边,说怎么处理。”
胡飞停顿了一下,说:“这次恐怕真的要开除了。”
何丽真不自觉地握紧笔。
“不能再做做工作?”刘颖说,“毕竟也是学生,他已经这样了,学校再开除他,那他上社会上还有好了?”
胡飞手指头使劲地戳桌子,“不是我不做工作啊,你看看他现在的态度,这谁能做工作?他原本虽然不服管,但好歹愿意听学校的话,现在倒好。刘老师你不知道我最后见他那天,那家伙混的啊,我都不能提他是我学生,我脸都臊得慌。”
彭倩一直在逛网站,听到这,也转过头跟胡飞说:“胡老师,就算真要开除他,怎么也得通知一下家长吧。”
胡飞眉头紧蹙,好像在思索什么。
何丽真都不知道自己手心出了汗。
“翻一下档案吧。”彭倩忽然说,“可能能找到家里联系方式,而且他今年20岁了,照他在外面这个野法,估计身份证什么的早就办了,查查应该能查到。”
“行!”胡飞说,“就这么办,我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再不把握,那我也没办法了。”
胡飞说着,准备出去,何丽真反射性地站起来,跟了过去。
“胡老师!”
何丽真在走廊里把胡飞拦住了,胡飞说:“怎么了?”
“那个……”何丽真犹豫着说,“万昆,万昆是不是一定会被开除啊。”
胡飞看着何丽真,最后叹了口气说:“开除不开除不是我们说的算的,学校已经就他们俩的问题开过很多次会了,机会也给过好多次,结果呢,你看看他现在,一点悔改的意愿都没有,我看他家里对他也基本放弃了,父母都不露面,我们瞎上什么心,这种学生早就该走了,在学校也是害群之马。”
何丽真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可是面对气愤的胡飞,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在胡飞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他。
“胡老师,是不是叫他家长来,就还能再商量一下。”
胡飞顿住脚步,转头看她。
“他家长要是愿意来,哪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说完,人就离开了。
何丽真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
在学校第一天开会讨论开除万昆和吴岳明的时候,何丽真终究没有忍住,给万昆打了电话,想再劝劝他,可那时他的电话就接不通了,往后她又试过几次,依旧无法打通。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何丽真低头,是李常嘉的短信,约她晚上一起吃饭,感谢她之前帮忙打理教室。
何丽真现在没有心思吃饭,刚要拒绝,李常嘉又发来一条。
【我们学校也正在考虑开除了一个学生。】
何丽真一顿,回复他。
【为什么。】
【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晚上出来吃饭我跟你讲。】
何丽真犹豫了一下,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何丽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转头跟刘颖说:“刘老师,我今天下午有事,正好也没有课了,我想请半天假,等蒋主任回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刘颖有点惊异,何丽真工作很认真,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还很少见她大白天的请假。
“行,等老蒋回来我跟他说,你要去哪啊?”
何丽真收拾包,匆匆地说:“家里有些事情,我先走了。”
何丽真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有点旧,却折得平平整整的纸给司机看。
司机瞪着眼睛,“这么远?”
“去么。”
难得的大活,司机连忙点头,“去去。”
疯了,当何丽真顶着风沙,站在邬望乡的土路口的时候,心想,她可能真的疯了。
她走过玉米地,来到万昆家门口,发现万昆家的院子锁着。她扒着门往里面看,屋门紧闭,院子里安安静静,连笼子里的鸡都懒得动弹。何丽真拍拍铁门,向院子喊话:“有人吗——?”
鸡动了动,扭过脖子接着睡觉。
万昆家没什么动静,何丽真这嗓子倒是惊动了旁边的一户人家,狗汪汪地叫,何丽真吓了一跳。
隔壁很快出来一个人,让狗安静了之后,过来看情况。
出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好像刚刚睡醒,狐疑地打量何丽真:“你谁啊?”
何丽真连忙打招呼,“你好。”
女人说:“你找谁啊?”
何丽真说:“我是万昆的老师,我想问一下,他们家现在没有人么?”
“老师?”女人上下看了看何丽真,说:“那小子应该不在家。”
何丽真说:“那他父亲呢?”
“老万?”女人在提到万昆父亲的时候,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好像一脸嫌弃地说:“他这个点怎么可能在家。”
何丽真说:“那他在哪,怎么能联系到他,学校那边有急事要找他。”
女人一摆手,说:“现在找不到的,要不你等会,估计他输光了就回来了,反正每天也差不多就这个时候。”
输光?
何丽真敏感地说:“他去干吗了?”
女人已经说够了,开始往回走,边走边说:“赌呗,当年老婆让他给逼死了,估计这回孩子也差不多了。”
何丽真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院子。她站在院子门口,沉默地等待。
乡下的空气跟城里也不太一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肥料和泥土味道,风吹着玉米地的杆穗刷刷地响,漫无边际一样。
何丽真觉得有点冷,她在考虑要不要离开,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
“呀,这不是老师么?”
何丽真转过头,看见小道上走过来一个人,拎着两个布兜子,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穿着一身破旧衣服,正是万昆的父亲万林。
何丽真站得腿都发麻了,看见万林,迎过去说:“万昆爸爸,你回来了。”
万林背着手走过来,按照万昆的年纪,万林岁数应该不大,最多四十几,可他满脸褶皱,皮肤粗糙,头发也花白了大片,整个人看着就像五六十岁了一样。
万林见到何丽真很热情,“老师啊,您是——”何丽真觉得他明显忘记了她的名字,她重新说了一遍,“我叫何丽真,是万昆的语文老师。”
“啊啊,何老师,你今天来是……”万林的语气有点犹豫,何丽真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她想了一下,觉得万林是认为她今天是为了那三千块钱来的。
不知道为何,何丽真觉得空气中饲料的臭味更重了。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何丽真说,“你联系一下万昆,让他去学校吧,还有,也请你去学校一趟,他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有点严重了。”
万林松了一口气。
何丽真睫毛轻轻颤了颤,到底没有把眉头皱起来。
万林眼神在旁边乱看,从石头子到垃圾袋,就是不与何丽真目光相对。
“最近家里有点忙啊。”万林说,“有点走不开啊。”
何丽真说:“有什么事比你儿子还重要?”
万林巴巴嘴,说:“不是,何老师,那天你也看到了,咱家这情况确实有困难,不是我不去,我这走一天就少挣一天钱,到时候讨债的来了,咋办。”他说着,看了何丽真一眼,“你帮我们也就帮个两三次,也不能一直帮啊对不?”
何丽真看着他,想起那天万昆拼命也不想让他接触自己,甚至一句话都让说,她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何丽真握紧包,说:“你要再不去学校,他就要被开除了。”
万林长叹一口气,似乎真的有点伤感了。
“这孩子命苦,他妈死的早,家里经济条件又不好,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打工了,我辛辛苦苦地带他,也想让他过好日子。老师,我看得出来你对他好,你要有心就帮帮他呗。”万林看着何丽真,说:“他为了还你那三千块钱,从上次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家过,他在外面辛苦啊,我真是不忍心。”
何丽真低下头,半晌,对万林说:“那三千块钱,你告诉他不用还了,下周务必要来学校一次。”
“好好!”万林有点激动地说:“老师,你真的是帮了我家大忙了,我一定告诉他去学校,一定!”
何丽真又说了几句,见万林咬定了不亲自去学校,何丽真也没有办法,嘱咐他已经让万昆回来,然后就离开了。
何丽真走后,万林回屋打了个电话。
“喂?喂——?我是你爸——!”
“你老师刚刚来了,好消息啊,你猜怎么了,她不用你还钱了!”
“……你冲我喊什么。”
“你个狗崽子,老子在这边帮你,你还骂我!你不是说今天回来么,是不是已经回市区了?你抽空去趟学校,谢谢一下老师,咱得有礼——万昆你再骂一句!?”
万林粗糙的嗓音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里格外的响亮,骂一句喊一句,院子外的狗不停地叫。
☆、第二十九章
何丽真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了,天完全黑了下来,她觉得浑身散了架子一样无力。她下了车,在路边的小卖店里买了一瓶水,拧了半天才拧开,正喝着的时候,手机震了。
何丽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李常嘉的电话。
她才想起来,本来晚上八点和李常嘉有约的。何丽真匆忙接起电话。
“喂?”
“何老师?怎么还没有到啊,堵车了?”
“啊……”何丽真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下午有事出去了一趟,现在刚回来,太忙了就忘记了,真对不住。”
李常嘉说:“没事,你去哪了。”
“也没去哪。”
李常嘉说:“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吧。”
“不用了。”何丽真说,“今天太对不起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约吧。”
李常嘉静了一下,说:“你吃晚饭了么?”
何丽真说:“吃了。”
电话里的男人笑了一声,说:“撒谎,肯定没吃。”
何丽真被他一下子揪出来,脸上有点热。
“我去学校门口接你,反正也要吃晚饭的。”
何丽真没法拒绝,只能说好。
八点四十多的时候,何丽真坐公交回到学校,累得在车上险些睡着。她下车后就看见学校门口站着个人。
李常嘉穿着米色的外套,西服长裤,站在校门口牌子旁边,他侧着头,看向校园里面,好像看得很认真。他站着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何丽真的视线,何丽真不知道他在看谁。
李常嘉咳嗽了几声,何丽真回过神,小步跑过去,“李老师。”
李常嘉马上抬头,“你回来了。”
何丽真说:“对不起,我今天真的忘记了。”
李常嘉笑笑,说:“没事啊,这不是来了。”他抚了抚眼镜框,说:“想吃什么,饿了吧。”
何丽真于心有愧,声音都变低了,“什么都行,你定吧。”
李常嘉说:“那就就近,这附近你想吃什么。”
天气有点凉了,何丽真抿了抿嘴,说:“麻辣烫。”
“……”李常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麻辣烫?何老师是给我省钱么?”
何丽真有点窘迫,“你定吧还是。”
“没事,就麻辣烫,正好天气冷,你领路吧,这片你比我熟。”
何丽真带着李常嘉往外面走,临走时,李常嘉回了个头,漆黑的校园里,刚刚那个站着抽烟的男孩已经不在了。
何丽真带李常嘉来到最近的一家麻辣烫店,因为入秋了,气温起伏的厉害,外面的桌凳已经撤掉,全换到屋里。店面挺大,里面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何丽真和李常嘉点好了单,在偏角靠近后厨的地方坐下。
“下午去哪了,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李常嘉说。
“学校里面的事情。”
李常嘉看着她搓手,问:“冷么?”
何丽真说:“没事,不冷。”
李常嘉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喝点酒。”
何丽真连忙摇头,“不要了,我的酒量你也见到了。”她看着李常嘉,说:“你不是开车来的么?”
“没。”李常嘉说:“我走过来的,就当锻炼身体了。”
何丽真说:“那你想喝就喝一点吧。”
李常嘉点了一瓶啤酒,说是全当助兴了。麻辣烫很快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李常嘉又叫了几个小菜,何丽真也有点饿了,埋头吃东西。
偶然抬头,李常嘉正看着她,何丽真说:“怎么了,你怎么不吃?”
李常嘉说:“我吃不了太烫的东西,凉一点再吃。”
何丽真筷子一顿,不由说:“对不起。”
“你怎么总道歉啊。”李常嘉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干干净净的淡蓝色衬衫,他挽起袖口,说:“你脾气这么软,在学校不会被欺负么。”
何丽真挑起一根粉丝,说:“谁欺负我。”
李常嘉说:“学生呗。”
何丽真看他一眼,李常嘉说:“那天在酒店门口的学生叫什么?”
何丽真说:“万昆。”
李常嘉点点头,说:“胡老师跟我说了,这次要开除他了吧。”
何丽真一想起这件事,脑袋就疼,“可能吧。”
李常嘉无所谓地说:“我们学校要开除的那个也是因为旷课太多了,家里也不管。其实这种学生你们学校应该有挺多吧。”
确实挺多,何丽真握着筷子,还有点碍着面子不想说。
“看开就好了,你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学生,不习惯正常。”李常嘉吹了吹麻辣烫,又说:“那个万昆我之前也略有耳闻,胡老师跟他操心完全是自找没趣。”
何丽真抬起眼,说:“怎么就自找没趣了?”
李常嘉倒了半杯酒,说:“这种注定管不好的,还管什么。”他喝一口酒,细数道:“能管的,就两种,要么家里想管,要么自己上进,你看他哪个沾边了。而且他这么容易惹事,放学校里也是个祸害,到时候真有个万一,指不定你们当老师的要摊上什么事。”
何丽真头微微低着,麻辣烫的热气熏在她的脸上,疲惫的身躯热得昏昏欲坠。
她朦胧之间点了点头,说:“没错……他的确是个畜生。”
这回换李常嘉愣了,“真没想到何老师还会骂人。”
何丽真的脸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她摇头,李常嘉马上说:“没事,这种学生换我我也骂。”
后厨的服务员端着碗往前面走,路过挡板处停了一下,看着那个靠在上面的年轻人,说:“你点菜了么?”
那人身材很高,看着麻木冷漠,靠在挡板上好像在发呆,手里拿着一根烟,要点不点。服务员觉得他可能是个务工人员,又问了句:“前面有座啊,你在这干啥?”
听了服务员的问话,那人也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店里事情忙,服务员也懒得理他,端着碗就去了。
万昆静静地依靠在隔板上,从嘈杂的店铺里分辨那个离他最近的声音。他兜里鼓鼓的,那里有三千块钱。
他脸上是带着冷笑的,不自觉地舔着自己的牙,他本可以直接出去,把钱甩给那个女人,或许旁边的那个男的会站起来反抗,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踹死他,然后把桌上那碗滚烫的麻辣烫倒到他们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他偏偏没有。
他站在这里等,站在这里听,一定要把所有背地的恶毒都尝尽一样。
他把烟点着,叼在嘴里,吹一口气,好像整个世界都站在对立面。
李常嘉附和着何丽真说,可何丽真还是觉得闷,她抬起头,居然伸手把那瓶啤酒拿了过来,倒了半杯,一口喝尽。
李常嘉瞪大眼睛,“何老师?”
何丽真被酒劲冲得眼眶泛红,眼底胀痛,周围声音纷乱,何丽真看着面前的汤碗,忽然想起那个院子,青黑寂静的院子,里面带着陈腐酸臭的味道,好像一万年都不会变,还有门外的那片玉米地,风吹出沙沙的声响,临着的一块大石上,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
他会犯浑地把班主任气出病,他也会欺负一个新来的女老师在家里强吻她。他在学校从来不好好听课,还会威胁不听他话的同学。
他也会坐在沙发上跟她耍赖皮,会打肿脸充胖子请客吃饭,会忍着满背的伤一声不吭,即便穷得吃不上饭,他也绝对不会赖账。
他拎着一根破木棍,就敢站在所有人面前。
何丽真捏着筷子,看着筷子尖上渐渐冷了的青菜。
他那么可笑,那么可叹,又那么可悲。
这个世界如此平凡,缺乏变幻,又少有奇迹。抛开所有,她就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个男孩走到漆黑深处,终有一天,那个小卖店门口的画面,会淡得无法追念。她也会忘记最初那一眼,胸口炽热的感觉。
“你也带他们班吧,也给胡飞提提意见吧。”李常嘉的麻辣烫凉了一点,开始吃,“你对那学生有啥看法?”
何丽真说:“我不知道。”
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无法说清。
这很奇怪,因为何丽真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可是就像面对着胡飞一样,她对李常嘉也说不出口,她怀疑这些话她甚至无法对自己说清楚。
“也对,”李常嘉开玩笑地说,“估计他一共也没上几次课。”
何丽真看着旁边一桌,有个男人在啃鸡脖子,他有个巨大的啤酒肚,大口大口地咀嚼。
“你知道么。”何丽真忽然说。
李常嘉埋头吃东西,嗯了一声,“知道什么?”
何丽真转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她那股独特的执着又老土的意味,对他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但如果这是一场赌博的话……”
李常嘉觉得这话题有点奇怪,他抬起头, “赌什么?”
何丽真说:“赌我们嘴里的那个畜生的未来。”
李常嘉想想,说:“应该是会退学吧。”
静了片刻,何丽真缓缓地说:“我压他,将成大器。”
李常嘉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成大器?你要压什么,可要输没了啊。”
何丽真说:“我压我的全部。”
小店里人声嘈杂,热腾腾的烟雾熏得寒气散尽,店里充斥着麻辣和调味料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淡淡的红晕。
你问我为何笃定,我不知道。
你问我为何坚持,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相信自己,相信当初能触动我的那份勇气和无奈,是真实的。
服务员端着碗回来,路过隔板的时候看了一眼,人走了,地上还扔着一截没有抽完的烟。服务员埋怨了一句,上去一脚,踩灭了。
万昆从店里出来,大步地走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跑过校门口的街道,穿过人流,跑到无人的小径,他还是没有停。
直到跑得脱了力,他在一座天桥上,扯开领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天桥之下车水马龙,天桥上面,只有两个乞讨的老人。他们好奇地看着万昆,在想他是不是要跳下去。
万昆扶着石栏,冲着车流大声吼叫。叫声嘶哑,没有内容,只是单纯的宣泄。
乞丐吓了一跳,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个神经病。
万昆跑够了,喊够了,眼泪才想起来流下。他捂着脸,背靠天桥蹲了下来。
旁边的一个乞丐目光浑浊,看着他,拿着饭盒的手还冲他晃晃,里面的零钱叮叮地响。
万昆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看着乞丐,鼻涕还挂在脸上。乞丐一边晃碗一边说:“大吉大利啊,大吉大利啊。”
万昆说:“我也穷。”
乞丐还晃着碗,那动作说不出是熟练还是机械。
万昆从兜里翻出两个硬币,扔进去,硬币在碗里滚了两圈,最后颤颤巍巍地停下。万昆看着乞丐,眼眶还红着,半晌,他声音沙哑地说:
“但我命比你好。”
说完,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万昆和乞丐并排坐着,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仰起头。
寂寞天幕,灯影霓阑。
人总会长大,是你命里该着,碰见一个人,让你接下来的路,或许变得不一样。
☆、第三十章
万昆辞掉了工作。
他辞职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凯听到他说不干了的时候,一点都没当真,忙着手里的事,说:“先干活好吧。”
“我真的不做了。”万昆把一个口袋放到办公桌上,桌子跟之前一样,堆着万年不变的A4纸,污迹斑斑。
口袋里装着一摞衣服,也没洗也没叠,团成一团塞进去。王凯抬头看他一眼,面色不善地说:“先干活行不,没看这边忙着?”
万昆放下袋子,手插回衣兜,说:“东西放这,这个月的工资不用给,我走了。”
他转身开门,王凯这才叫住他,“回来!”
万昆转头,王凯说:“干啥这是?”
万昆说:“不做了。”
“不做了?”王凯像是听到什么搞笑的话题一样,“干啥不做了。”
“就是不做了。”
王凯说:“找到新地方了?”
万昆说:“没有。”
王凯听他说没有,冷笑一声,风凉地说:“哎呦,是不是干了一次尝到甜头了啊。”他抱着手臂,一手指着万昆,说:“是谁说要包你了怎么的?我告诉你,你要信这个就是个傻逼,到时候让人一脚踹了不知道上哪哭去。”
万昆看着王凯,说:“没人包我,我也没有找下家,我就是辞职了。”
“别跟我放屁!”王凯显然不信,“这人就这样,白眼狼一个,妈的有了好处就忘了娘,要不是你来这,那这些活哪有你的份儿?”
万昆不想再说,转身要走。
“我告诉你你要走就别想再回来!”王凯说。
万昆手顿了一下,说:“不会再回来。”
“我操你个——”王凯从桌子上捡起一个瓶子,朝万昆砸过去,万昆本能地歪过头,瓶子砸在门上,弹回来,磕在万昆眼角。
万昆闭了一下眼睛,随后就听见身后的动静,王凯拉着他的后脖领往后拽,万昆扬开胳膊,跟王凯面对面站着。
王凯比万昆矮半头,但他体格很壮,今年三十几岁,是锈季的资深员工。王凯眯着眼睛看着万昆,说:“说不干就不干,你他妈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万昆说:“那你要怎样?”
“怎样?”王凯说,“要走可以,把一万块钱留下。”
万昆看着王凯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没有。”
“没有就他妈给我在这老实干活。”
万昆说:“你手底下是一个拿得出手的都没有么?”
“什么?”
“我说,”万昆歪着头看着王凯,“你这店缺我没法干了?”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
王凯一拳挥上去,万昆不躲不闪,被他打了个正着,王凯混社会的,下手还能轻了?万昆脸颊瞬间就红肿了。
他不躲,王凯心里也诧异了一下,这么一个诧异,就没有挥第二拳。
屋里静悄悄的。
其实也不是静,一个夜店,虽然是里面的屋子,但也静不到哪里去。
万昆看着他,说:“王哥,当初这活是我们拜托你才拿到的,我很感谢你。”
王凯冷哼一声。
“但我真的不能做下去了。”
王凯点了一根烟,斜眼看着他,万昆看着虚无的一处,眼眶不知是被打的,还是因为想起什么事情,有点淡淡的红。
万昆抬起头,看着王凯,“这事是我不地道,你生气应该,但钱我不会给你,你要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揍我一顿,我绝对不还手。”
王凯吐出一口烟,在白蒙蒙的烟雾里看着这个男孩。
他不怕,王凯知道,他是真的不怕,就算自己现在出去把全店的保安都叫来,他也不会怕。王凯气到极致,居然乐出来。
“妈了个逼,你小子跟小小年纪,跟天借的胆子?”
万昆没说话,背着个破布包,站在那任他骂。
“我知道你家情况。”王凯转过身,坐到桌子边上,伸手把烟灰缸拿过来,弹了弹烟,“吴岳明跟我提过。”
万昆还是没说话。
王凯拿烟指着他,说:“今天换第二个人说要走,我一句废话都不带有,知道为啥我偏揍你不?”
万昆摇头。
“因为我他妈看走眼。”王凯又骂了一句,脚踩在旁边的沙发座上,“当初吴岳明他小舅来找我,我本来不想要你们,但知道你的情况后我改了注意。”王凯抽着烟,烟有点熏眼睛,“你爹妈都好赌,早年欠了三十几万,债主逼得急的时候他们卖血卖肉什么没干?我还知道你妈卖了几次就染上病死了。”
王凯一边说,一边看着万昆的反应。话说到这个份上,万昆都没有表现出什么。
王凯在心里哼笑一声。
很多人说万昆脾气暴,其实他们只看了个表面,真正了解他,就会知道他有多能忍。不过也对,王凯心想,短短二十年,再苦的日子也过了,再毒的话也听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难得的是他能一边忍着,一边抬起头来。
王凯放下烟,他很矛盾,他现在是真的想留下他,他觉得万昆是个能干事的人。
“你妈死了三年了。”王凯说,“你都没有扔了那地方自己出去闯,每个月打工帮你爹还钱。我觉得你像个男人。”
万昆看着王凯,王凯又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做这个抬不起头,那你就错了。那句话怎么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告诉你,这家店老板以前也是干你这个出来的,现在怎么了,照样娶老婆生孩子,道上也有号,谁敢说闲话,钱大把大把的花。你要是钻这个牛角尖,那可就没意思了。”
“如果只是我,做也就做了。”万昆忽然开口。
王凯说:“什么意思?”
万昆神色淡淡,低着声音,说:“我妈死的时候,跟我说要我照顾好我爸。我也想走,但是现在不行。我跟他说,等我把钱还完,就跟他没关系了。”
王凯说:“要钱你还不干?”
万昆语气不变,接着说:“以前我穷怕了,做梦都想混出来,觉得只要有钱让我做什么都行,不瞒你说,有一阵我都想抢银行了。”
“然后呢?”
“没枪,就算了。”
王凯嗤笑一声,接着抽烟。
“但现在不行了。”
王凯一愣,总觉得这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转过头看万昆,万昆低着头,看着地面。
“我总觉得,要再这么干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王凯缓缓地说:“不然,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啥?”
万昆静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起头,“好像也啥都没有。”
这支烟抽得格外快,王凯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万昆问他:“你还打不打,不打我要走了。”
王凯看他,“你赶死啊这么急。”
万昆说:“我要回杨城,晚了没车了。”
王凯认真地说:“我最后问你一遍,真不干了?我告诉你你要反悔我不可能再要你。”
“不干了。”
王凯点点头,“滚吧。”
万昆辞职的消息第二天吴岳明才得知,急得他直接旷了一天班跑回来,他回来的时候万昆正在收拾屋子。
吴岳明推门而入,“你干啥啊?”
万昆没回头,“什么干啥。”
“说不干就不干了?”
“嗯。”
“操!你犯什么病啊。”
万昆懒得回答,坐在床上任他发疯。
“到底怎么回事!?”吴岳明也怒了,口气变差,“你他妈说走就走,我小舅面子往哪放?”
万昆说:“帮我说句对不起。”
“少来这套。”吴岳明说,“你到底因为啥。”
万昆说:“不想做了。”
吴岳明说:“不行。”
万昆抬眼看他,吴岳明说:“你他妈上个月一屁股烂事,房租都是我垫的,这么挣钱的工作你就这么辞了,到时候又没钱,上街抢啊?”
“房租我明天还你。”
“你到底因为什么?!”
万昆一下子站起来,站在吴岳明面前,“老子不想干了,哪那么多为什么?”
“你找什么新工作了?”
“没找。”
“操。”吴岳明也气极了,“那行,你就这么折腾,欠我的钱赶紧还!这个月房租你别想让我垫!”
“不用你垫。”万昆说,“我明天就搬走。”
这回吴岳明是真的愣了,他这时才反应过来看周围,万昆行李少,就几件衣服,一床被褥,连个行李箱都没有,打包了一个大袋子,放在床边。
“你要去哪住?”
万昆抽了根烟,说:“我联系了一个地方,你不用管。”
房子都退了,那就真的是下定决心了。吴岳明有点懵,他不知道万昆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妈刚挣了一万多块钱,你就辞职,神经病吧你。”
万昆赶人,“还有事没,我还没收拾完呢。”
吴岳明指着万昆,说:“万昆你就他妈一混蛋,我倒要看看你还不上钱的时候上哪求人去,以后有你后悔的!”
吴岳明摔门走掉。
万昆轻掐着腰,左右环顾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
其实吴岳明说的都对,他刚给姥姥家打了四千块钱,加上换吴岳明的,现在浑身上下剩下不到五千块钱。
哦,不对,还有三千块钱是欠何丽真的。
这还真是弹尽粮绝进退唯谷。
回想起何丽真,万昆不自觉地咬了咬嘴里的烟头,软软的口感滚动在牙齿之间,他看着地上摆着的两个包裹,忽然觉得自己这情况有点搞笑,叼着烟乐了乐,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冲外吹了一口气,结果外面风大,又把烟吹了他一脸。
万昆双肘支在窗台上,咯咯地笑出来,觉得这风吹得都比从前轻快。
☆、第三十一章
辉运地产项目是杨城无数建筑工地里不太起眼的一个。
杨城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新兴城市,就像一片肥沃的土地,正处在开发白热化的阶段,几乎每天都有新工程启动,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施工的声音。
辉运地产项目从去年年底开始投入建设,目前正是缺人的时候,工地门口靠着一块大牌子,上面明确地写出——招工,包吃包住,免费培训,正规化管理,绝不拖欠工资。
至于是不是正规化管理,万昆不知道,但他选了这么个地方,就是看中了它包吃包住的那一项,而且这个工地离他的学校,只有两站地的路程。
他被领到工地里面的一间临时办公室,带他的那个人就走了,临走前让他先等一等。万昆在屋里扫视一圈,不愧是工地办公室,满地都是沙子,角落里放着一盆已经干透了的花。过了挺长时间都没有人过来,万昆百无聊赖地晃到屋外,正好一个工人路过,万昆叫住他,“哎!”
工人扭头看他,万昆说:“你们负责人在哪?”
工人说:“你是谁?干啥的?”
万昆说:“我来找工作的。”
工人穿着工地统一的服装,深灰色的,背上还印着“辉运地产”几个字,他打量万昆,然后转头朝一个方向望了望,走了几步,跟同伴大声喊:“老刘——!张工呢?”
那个叫老刘的人离了二十几米远回话:“在里面!怎么了?”
“这有个找工作的!”
“等一下,我去叫人!”
万昆对工人说:“大哥谢了。”
工人转头看他,闲聊说:“小伙子多大?”
万昆本能地想要编瞎话,但是又一想,这种地方可能跟锈季不太一样,到时候身份证一查怎么都露馅,就实话实说:“二十。”
工人点点头,又问:“本地人?”
“嗯。”
“哎呦。”工人感慨说,“本地人咋来工地打工。”
万昆说:“你们都不是本地人么?”
“很少。”工人说:“基本都是外地来的。”
万昆说:“大哥怎么称呼。”
工人看他,说:“我叫孙滨。”
“孙大哥。”
万昆会说话,孙滨看起来对这个大小伙子印象也不错,正好管事的还没来,就跟他闲扯了几句。
“想找啥工作?”
“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来了?”
“缺钱,没地方住。”
“本地人怎么没地方住,家呢?”
万昆说:“没有家。”
孙滨笑了,这小子实在,他跟万昆说:“以前也没干过吧。”
“没。”
“那估计会让你打个小工。”孙滨说,“正好有几个师傅手下都缺人。”
“要培训么?”
“跟着师傅干就是培训了。”孙滨拍拍万昆肩膀,说:“放心,工地上的活都不难学,大师傅都是有经验的,会让你慢慢来的。”他手搭在万昆肩膀上,又捏了两下。
“好家伙。”孙滨感慨地一挑眉,“结实啊。”
万昆歪着脖子一乐,“还行吧。”
“孙师傅!”
万昆和孙滨同时看过去,一个人跑过来,中年男子,个头不高,微胖,还带着个眼镜。他跑过来,满头是汗。
“孙师傅,哎呦,可累死我了。”
孙滨跟来人说:“张工,这小伙新来的。”
那这个就是工地负责人了,万昆冲他点头,“你好。”
“你好。”
张工有个非常符合工作性质的名字,叫张建设,万昆知道的时候差点没乐出声来,孙滨跟张建设简单交涉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张建设把万昆领到办公室。
“小伙子能不能吃苦啊。”张建设开玩笑地问。
万昆说:“能。”
“想干哪方面的活。”
“都行。”
张建设坐在办公椅上看万昆,“体格不错啊。”
万昆没说话,张建设双肘搭在桌子上,说:“这个,我先跟你说明一下,现在工地里比较缺的是基层人才,你身体素质比较好,要是肯吃苦的话,活多得是。”
万昆说:“我看外面写着管吃管住。”
“对。”张建设说:“就是管吃住的。”
“工资呢?”
“工资的话,要看你做什么了。”张建设说,“我们这的规定是这样的,培训期是不能发工资的。”
万昆一皱眉,说:“有没有直接能做的。”
张建设笑了笑,说:“这么急啊。”
万昆:“嗯。”
“那行吧。”张建设说,“有很快能上手的,而且我觉得你身体好,应该不成问题。我先找人带你熟悉一下,你先干两天,看看行不行。”
“先干?”
“对。”张建设说,“因为你是彻底的新人,我也不能马上让你正式工作,咱们这虽然没有实习期,但也得考察一下。不过你放心——”张建设马上又说,“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干白工,你要行,肯定留,而且我们都是正规开发商,会跟你签劳动合同,也会交保险,你别的不要多想,好好干就是了。”
张建设找来一个工友带万昆去住处,住处在工地后方,是一间长板房,万昆进去后,里面一串上下铺。住着一对工人的地方能干净到哪去,一开门那股霉臭味就散出来,地上的行李包裹堆得到处都是。
工友把万昆带到一个床位,说:“就这吧,离窗户近的都被挑走了。”
万昆不太在意这些,把兜子放床上,工友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太满意,又说:“其实离窗户远更好,别看夏天省事,凉快,等到冬天就有受的了,现在已经秋天了,你看这屋里温度。”工友说,“睡里面能暖和点。
“嗯。”万昆转头看他,这个工友个子矮,年纪好像也不大,他问:“你也在这住?”
“对啊。”工友给万昆指了一处,说:“我就睡那。”
“你多大?”
“十八。”
万昆一瞪眼,“十八?”
“对啊。”工友闪烁其词,万昆一乐,说:“假的吧。”
工友被拆穿,也不辩解了,“嗯,刚过十七。”
俩人一边聊一边往工地走,这个在万昆眼里白斩鸡一样的未成年有个不太适合自己的名字,叫杨刚,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来这边打工已经快一年了。
“那你十六岁就干了?”
“是啊。”
万昆说:“工地让招未成年?”
“切。”杨刚说,“谁管啊,能干活就行了。”
万昆说:“外面不是写着正规化管理么。”
“那你也信?”杨刚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都是蒙你们这些新人的,哎其实也不算蒙,这行就这样,你干久了就知道了。”
万昆跟杨刚交流得很顺畅,两人勉强算是同龄,万昆觉得杨刚有点像他学校里那些同学,只不过他成熟得要早很多。
“你在这都干啥?”万昆问。
杨刚说:“跟你差不多。”
万昆想起刚刚杨建设说的一个词,“基层人才?”
杨刚咯咯地乐,“对,基层人才。”
杨建设嘴里的那个“基层人才”,其实就是工地小工,搬水泥,卸沙子,总之哪个累上哪个。
万昆第一天干,连工作服都没有,就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袋一袋卸水泥。
工地里的工人并不都像杨刚这样健谈,大多都是干活干得话都不会说了,杨刚开始的时候也跟万昆聊一聊,但后来话也渐渐少了,万昆看得出,他那是累的。
工地上背水泥的小工每天七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一天工作时间十一小时左右,工资按天算,一天大概九十多块钱。
因为定时定量,所以也不用自己费力多搬,多搬也没钱,万昆一次一次地把十几袋水泥从工地扛到楼上,然后下来在一边空地里坐着歇着。
他搬完的时候,杨刚才搬了一半,抽完了一根烟了,杨刚也没运完一趟,万昆站起来,拍拍屁股。
“别去啊。”
万昆转过头,看见一个工人坐在离他不远地地方,也在抽烟。他看起来就明显成熟很多,三十左右,看万昆看他,也不在意,说:“自己运自己的,你伸手,以后让你帮忙的就多了。”
万昆打量他,他对这人有点印象,他是第一个搬完的,比他还快。
都说女人看女人,就是在权衡敌我实力,其实男人也一样,而且有时候男人更神奇。女人大多是看脸,男人则是上下都看。
万昆淡淡地扫了一眼,从眉毛到脖子,到他那张国字脸,再到粗壮的胳膊。
不得不承认,到底是比自己多活十年。
万昆走过去,说:“你好啊。”
男人点点头,“你好,你新来的?”
“嗯,第一天。”
“别管别人的闲事,自己做完就行了。”
“怎么称呼?”
“陈路。”
万昆叫了声:“陈哥。”
陈路斜眼看他,万昆说:“你干多久了。”
“我也是临时工,刚来的。”陈路对万昆说,“你怎么会来工地?”
万昆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问,陈路说:“你这么年轻,模样也不错,脑子感觉也够用,应该有其他活能干啊。”
“我着急,而且缺个住处。”
陈路点点头。
坐着无事,万昆掏出手机看,没一会杨刚也搬完了,在空地上蒙圈了似的转了几圈,到处望,万昆冲他吼一声,“哎——!”
杨刚找到万昆,小步跑过来,他看到陈路,冲他点点头,陈路淡淡地回应,万昆觉得这俩人平日应该没什么交流。
杨刚坐到万昆身边,浑身是汗。他看着万昆手机,说:“在工地要把东西看好,有很多人偷东西的。”
“哦。”万昆低头看了看,手机看着有点新,因为屏幕刚刚换了一个。
杨刚看着手机屏幕,说:“这是啥,金鱼?这哪儿啊,你家?”
万昆刚刚搬完水泥,手里都是灰,粗糙的拇指轻轻地抹了抹屏幕,许久,就在杨刚和陈路的注意力都落到别处时,万昆才淡淡地嗯了一声,说:
“对……我家。”
☆、第三十二章
何丽真觉得自己被坑了,她深切地怀疑万林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告诉万昆,或者有没有说全,是不是只说明不用还钱,没提醒他要来学校。
从星期一开始,何丽真就在等万昆,结果一周快过去一半了,万昆也没有来过。
学校又开了一次会,虽说是开会,其实就四五个人,包括胡飞刘颖和教务处的两个男老师,还有蒋主任,何丽真并没有被邀请参加,她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内容,五个人里,蒋主任和教务处的两个男老师是力主开除的,刘颖不建议直接开除,女老师到底容易心软,刘颖一直跟蒋主任说再给一次机会。
让何丽真有点意外的是,似乎胡飞也在会议上给万昆说了几句好话,当然了,综合起来还是骂他的话居多,但是意外就意外在那零星的几句求情上。
彭倩对此的解释是——带的时间太长了。
“你别看平时孩子熊,你恨不得咬死他,真到要扔了的时候,也会有点舍不得的。”
但是不管谁说什么好话,如果事情这么僵持下去,那最后的结果肯定也只有开除这一种。
何丽真批阅手中试卷,偶尔愣神,钢笔干了,就轻轻甩几下,在旁边空白的草纸上划几道。
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何丽真看着草纸上红色的墨水印记,心想。
几天后,事情出现了奇怪的转折。
万昆出现了。
但不是出现在学校。
那日天气有点闷,何丽真在学校加了一会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照常地换上便服,洗衣做饭,因为洗手台就在窗户正下方,她洗盘子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天色灰暗,她几次抬头后,终于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何丽真家门口是一个小树丛,上面挂着晾衣绳,何丽真自己衣服少,晾衣绳就被隔壁张婶常年占用,现在晾衣绳上挂着他们家的床单,因为风大,床单被吹得来回翻滚。
快要下雨了。
树丛边上似乎模模糊糊地有个白色的影子,何丽真开始时觉得是猫,并没有在意。可等她洗完盘子,又洗完了碗以后,那白色影子一动都没动,这要是猫那就是死猫了。
何丽真终于觉得有问题。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何丽真把门打开,被风迷得闭了一下眼睛。
风掩盖住她的脚步声,何丽真悄悄地走过去,发现那白色是衣服角。在树丛转角的地方,露出来的衣服角。
何丽真记得那里是一长串的石台,大概半米高,用来围住树丛,从这个衣服的角度,这个人应该是躺在上面的。
何丽真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当时已经九点半了,因为是老院子,也没有灯,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为了躲避接下来的风雨。何丽真硬着头皮缓缓走过去。
距离三步远的时候,白色衣服忽然动了一下。
何丽真的脑海里瞬间浮现的就是以前看的僵尸片,吓得她捏紧双手,嗷地一嗓子。
扑通一声,重物落地。
何丽真搂着胳膊往后退,然后就听见一声闷闷的——
“……我操。”
出声了就好说了,而且这么接地气的词应该不是僵尸会说出来的,何丽真紧张的情绪稍稍缓和,等她冷静下来后,就发觉刚刚那一声怎么那么熟悉。
何丽真想到一个可能,慢慢走过去。
先步入视线的是一个宽厚的后背,那人捂着自己的屁股,好像是从石头上翻下去了。
何丽真说:“万昆。”
万昆手一停,转过头就是一句:“你他妈想吓死我!”
何丽真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万昆吼完一句,醒过来,头也低下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何丽真就站在夜色里看着他,万昆看上去有点奇怪。虽然他没什么钱,但是毕竟年纪轻,加上性格比较张扬,平日也爱打扮,今天却穿得像街头要饭的一样,一件白色八分袖穿得都变色了,上面都是灰尘印记,露出来的小臂和手上也脏得很。
而且……何丽真心想,才几天没有见到,万昆好像瘦了一点。
沉默漫无边际,比风还劲。
万昆有点后悔了,刚刚没头没脑地就骂了一句。
主要是他刚才还没回过神。他今天在工地干完活,不知道为啥忽然就想起何丽真,一开始想就收不住了,就文艺一把,来做块望妻石,但明显风格不对路,他在门口待了一会就觉得累了,干了一天体力活,万昆实在没忍住,就趴在路边睡着了。
是何丽真那嗓子给他弄醒的,尾巴骨差点摔折。
雨点落下来,万昆看起来更狼狈了。
何丽真并没有开口让万昆进屋避雨,万昆意识到,心里酸得要命,可他又不想表现出什么,转过身,说:“我走了,你回屋吧。”
“你是来还钱的?”何丽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万昆咬了咬牙。
都说女人狠起来像刀,说的真对。还不是一般的刀,都是分几次插下来,慢慢的,扎在一个位置,一次比一次疼。
“钱不用还了。”何丽真说,“你爸爸有没有通知你,要到学校来。”
万昆都没敢回头看,低声说:“钱我下次给你,学校我抽空会去一次的。”
他的衬衫在风里鼓了起来,里面什么都没穿,现在已经秋天了。
何丽真说:“进屋吧,雨下大了。”
万昆忽然转过头,何丽真已经回去了。
万昆慢慢蹭着,进到何丽真屋子里,他觉得很暖。其实屋里也没空调,也没暖气,任何取暖设施都没有,可万昆就是觉得很暖和。
小厅里开着灯,灯光下万昆的样子好像更加落魄,脸上也脏兮兮的。何丽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什么了,弄成这样?”
万昆没回答,牙齿在嘴里却不老实,紧张般地咬咬这,咬咬那。
何丽真又说了一遍,“钱不用你还了,但是你要去学校一次,见胡老师。不管你是要休学还是要退学,都得跟胡老师好好谈一谈。”
万昆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能再气胡老师了。”
“不会的。”
“好好跟他说清状况。”
“嗯。”
“……”
万昆忽然化身三好学生,何丽真万分不适应。她思索了片刻,说:“你……你是不是缺钱了?”
万昆马上说:“没有。”
他看着地面,觉得这个头不管怎样都抬不起来。
何丽真也静了,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休息一下吧,雨应该很快就停了。”
万昆觉得自己该走,以他从前的性质,他不会接受一丝一毫来自女人的难堪,可这次他留下来了。
何丽真坐在桌子前面看书,万昆坐在沙发上看她。
何丽真不是不知道他在看着她,可她并没有表示什么,从前的那些训斥话和玩笑话,此时都说不出口了。
万昆坐在沙发上,他不时地低头看一眼手机,每次都告诉自己再过十分钟就走,再过十分钟就走,可一下子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还是不想动。
就这么抻下去,等何丽真再回头的时候,万昆已经睡着了。
他躺在沙发里面,还有微微的鼾声。
万昆太累了。他在工地正式留了下来,除了搬水泥以外,他还跟张滨学做扎钢筋,两份工一起打,一天下来,饶是万昆铁打的也受不了了。
何丽真看着万昆,他身上的泥沙和污渍,看着都很不正常,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疲惫。
何丽真几次想叫醒他,最后都没有开口,从屋里拿了张毯子,盖在万昆身上。
万昆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半,天都蒙蒙亮。何丽真也几乎一夜没睡,趴在桌子上,万昆一有动静,她就醒了。
她回头,万昆就拎着那条毯子站在他身后。
何丽真脖子很痛,声音有点沙哑,说:“你醒了?”
万昆比何丽真清醒一些,他把毯子放到沙发上,就要推门离开。
“万昆。”
门打开,外面的空气因为昨夜的一场雨分外清新,凉凉的气息让何丽真精神了一些。
万昆背对着她,何丽真说:“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去。”
何丽真说:“今天。”
万昆慢慢转过身,说:“今天不行,能改一天么。”
他还是不肯看何丽真的眼睛,何丽真也转过头,收拾了一下桌面,说:“其实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愿意上心就上心,不愿意没人逼你。”
“你是不是在怨我。”万昆低哑地问。
何丽真手一顿,万昆又说:“我知道你在生气,为什么还管我。”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透,就那么一丝阳光,把漆黑的夜慢慢晕染成青色的天,外面的树在晨露中散发着一股冷冷的香味,跟风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吹得万昆一身汗都散尽了。
“你还是愿意管我的对不对?”
何丽真终于回话了,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万昆,你不要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
万昆在心里淡淡地笑了一声,整个世界?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会是围着他转的。万昆深吸一口气,觉得汗散尽了,身子就冷起来了。
“走吧。”何丽真站起来,抱着书进屋。
万昆胸口起起伏伏,最后却也没敢再摔门。
门关上后,何丽真从屋里出来,透过窗户看向外面,万昆双手插着兜,在门口跟晨练回来的张婶错身而过。
万昆满脑子都是何丽真,对这老太太压根没注意,张婶却在万昆走过去后马上回头看,等万昆走出院子了她还在跟出去一段。
回来的时候就一路瞄着何丽真的窗户。
何丽真叹了口气,拉上窗帘,转身将那张毛毯叠好,收回柜子里。
☆、第三十三章
人作为群居动物一直保有一个特点,就是拉帮结伙,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一多了,总能形成一个小社会。
万昆干了没几天就体会到了。
他最先是从饭里领悟的。
他干活的这个工地标榜包吃包住,其中吃饭这一项很有说道。
中午和晚上的伙食工地承包给一家盒饭餐馆,每天中午一人一份盒饭,工地干活累,消耗大,盒饭给的量也算足。
但只有米饭足,菜很少。
而且这盒饭老板最绝的地方在哪呢,他并不止于每天带百十来份盒饭来工地,他还带着各种各样的配菜,以肉居多,不过这个不白给,得花钱买。
于是每天工地的工人捧着盒饭吃,对面就是老板的小车,摆开一排加餐,那香味就不用提了,带来的菜基本每天都能卖光。
光是这样也没什么,最多能说明卖饭的人比较会做生意,但有一天,杨刚跟万昆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其实那些菜本来就是我们的。”
那天天色已晚,万昆趴床上准备睡觉,杨刚过来聊天,跟万昆说:“现在还非让我们买,真他妈的。”
万昆说:“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给咱们做饭的那家,是吴工的人,咱们的饭他们动过手脚的。”
杨刚嘴里的这个吴工,叫吴立权,跟张建设一样,是工地的包工头。在这样一块工地里,还有两个像他们这种的小工头,杨刚跟万昆说,农民工大多都是结伴的,由一个小工头带着,到处找活,一般外人是插不进去的,如果不是工地实在缺人,可能连临时工都不好进来。
“承包饭的跟吴工他们是一起的,别人不知道,我是偷听到的,他们把本来的肉菜减少,然后拿出去单卖,但他们自己的就没变。要不你哪天吃饭去他们那边看看,量跟咱们都不一样的。”
万昆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你瘦猴似的,喂不饱么。”
杨刚愤愤地说:“本来就是我们的,那谁还能嫌肉多啊?”
万昆拿起手机看了看,说:“这都几点了,赶紧睡觉去。”
杨刚本来打算把万昆拉到统一战线上,结果万昆不理会,只得心怀不满地离开。
但这个事没有就这么结束,因为非常不凑巧的,第二天万昆的盒饭领错了。他打开的时候就觉得今天饭菜比较良心,菜量明显多了不少,杨刚坐在他身边,奇怪地说:“你今天饭菜这么多呢?”
等万昆吃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两个人。
工地没有统一食堂,万昆平时喜欢坐在外面的板车旁边吃饭,吃着吃着,就觉得面前暗下来了。
杨刚本来在他旁边说话,一抬头,看见那俩工人,瞬间就安静了。
万昆放下筷子,抬眼说:“干啥?”
“干啥?”这两人乡音很重,前面一个一手插在兜里,看着万昆说:“吃的挺香呗?”
万昆说:“什么意思?”
都是一个工地上的,万昆对这两个人不算太陌生,但也仅仅只是脸熟的程度。
“找我有事么。”
那人指着万昆的盒饭,“你领错了知道不。”
万昆说:“写名了?”说着,他还把盒饭拿起来来回看了看,“没有啊。”
一边的杨刚头抵着,尽量缩成鸵鸟,吃饭都是静音的。
“装傻是不。”
万昆停顿片刻,说:“真拿错就对不起了。”
后面的那个人走出来,看着万昆,说:“平时你好像也一次饭都没买过吧。”
万昆没说话。
“都不加餐能吃饱么?”
万昆说:“我吃的不多。”
“你这体格吃的不多?”
万昆嗯了一声,那人又说:“平时也去加个餐,买点吃的,别总吃这点东西。”
万昆拿着筷子,笑笑,说:“我怎么觉得今天的够吃了呢。”
万昆随口一说,旁边的杨刚觉得肠子都打结了,饭都咽不下去。两个民工口才不行,对这若有若无的冷嘲热讽还不出口,打头的那个一紧鼻子,抬手,把万昆的盒饭一下子掀了起来。
工地盒饭质量一般,用的米都是碎米,粘性差,这么一扬,沙子一样地洒在万昆的脸上。还有没吃完的菜,酱汁,通通扬在万昆的衣服上。
万昆睁开眼,手上一松,饭盒落在地上,他抬起头,那两个工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地,看你妈看?”
万昆安静地坐了一会,然后把地上的饭盒捡起来,两个工人看出他认怂,微微紧绷的神经也松了,吸了一口痰,吐到一边,结伴走了。
万昆拿着筷子把地上的菜叶子捡到盒里,拿起来扔到垃圾堆,又走到一边的水池子,把上衣脱了洗。
他把沾上酱料的几处搓了几下,然后甩一甩,重新穿上。
“咋不还手?”
万昆回过头,看见身后不远处蹲着个人,陈路捧着盒饭正在吃,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万昆。
万昆抖抖衣服,觉得肚皮凉凉的,他走到陈路身边,蹲下,斜眼看他,“有烟没?”
“没。”
“抠。”
万昆从自己裤兜里掏出烟,点着。
陈路又问他:“怎么不揍他?”
万昆吐了一口烟,“想看热闹?”
陈路说:“跟我有啥关系。”
万昆说:“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打架的。”
“怂逼。”
万昆一抖烟,“随你怎么说。”
他抽了两口,心里一个想法冒出来,跟陈路说:“你是不是也被他们搞过?”
陈路没回答。
万昆哼笑一声,“怪不得啊,想让我帮你出气啊。”
陈路啐了一口,“滚蛋。”
万昆说:“现在不行。”
陈路筷子一顿,“什么不行。”
万昆抽了口烟,说:“我刚来,你也没比我早几天,他们这伙从工程开始就在了,对这比我们熟悉太多了。”
“那又咋的。”
万昆看着他,淡淡地说:“谁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人,真要撕开了——”他拿烟的手在工地的方向转了一个小圈,“想在这弄个什么事故,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
陈路盯着他,万昆把烟含回嘴里,说:“等等吧,不是时候。”
陈路没说话,万昆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看啥?”
“你真二十岁?”
万昆咯咯一乐,胳膊肘垫在膝盖上,灰白的烟雾从鼻腔中散出来。
他笑得含糊,笑得懒散。
低俗,世故。
有些斤斤计较的私心,也有些义无反顾的决然。
你一听,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做的话。”陈路放下盒饭,声音低沉地说:“算我一个。”
万昆没说话,陈路看了他一会,重新低头扒饭。
“明天我有事。”万昆忽然说,“孙师傅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但是……”
“放心。”陈路吃得头都没抬,说:“你的活我帮你做。”
“谢了。”
陈路还没回答,那边杨刚已经离得老远喊他。
“万昆!”
万昆看着他,“休息时间不是还没结束吗!?”
“不是!”杨刚抻着脖子,一手指着外面大门的方向,喊道:“有人找你!”
万昆眉头一皱,有人找?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
“谁找我。”
“不知道,就说找万昆,正好我听见了。”
万昆和杨刚一同往外面走,万昆远远地就看出了吴岳明。
吴岳明也看到他了。
万昆过去,“你怎么来这了?”
吴岳明还真把在锈季工作的那套衣服穿出来了,三件套,本来衣服质量就一般,穿在工地这种地方,看起来更加不伦不类。吴岳明拧着眉打量万昆,最后好像忍不住了一样,一脸晦气地转过头,骂了一句:“操!”
万昆给杨刚使了个眼神,杨刚看懂了,先回去,可他也好奇,走几步就回个头看。
杨刚走后,万昆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王凯告诉我的。”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吴岳明歪着头看着万昆,“怎么,你也觉得这地方丢人是不。”
万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找我有事么。”
吴岳明瞪着眼珠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之前垫付的钱还没还完呢。”
万昆说:“我昨天打你卡里了。”
“……”
“还有事么,没事我先走了。”万昆说着,转过身想离开。
“哎!”
吴岳明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结束,看万昆要走,想也没想就叫住他。
万昆转过头,吴岳明说:“你他妈还要啊在这干?”
万昆说:“你看不出来?”
吴岳明转头环顾四周,“万昆你他妈是不是傻逼啊,放着轻松钱多的活不干,来这遭罪?”
吴岳明心里有气,只从万昆走了之后,他在锈季也不顺。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他总觉得王凯对他不满意,大事小事地找他茬。吴岳明知道,王凯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的意思就是想让他把万昆给劝回来。
“你到底回不回来干。”
万昆乐了出来,“回来干?干什么?”
“你说干啥!”
万昆皱着眉头,说:“别磨蹭了行不,娘们一样。”
吴岳明气得直瞪眼,“万昆!”
“我说了,不会再回去,这地方我待得很好。”
“那你他妈别影响别人啊!”
“我影响谁了。”
吴岳明大吼一声:“我!”
万昆顿了三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你专心做事,没人会找你麻烦的。你不用来找我,我不可能回去了。”说完,他不等吴岳明再说什么,直接回去。
“好,好……”吴岳明怒火中烧,自言自语起来,“对,这地方好。”
他气得手直哆嗦,从兜里掏出手机,也不知道是瞄准什么地方,啪啪啪地照相,“傻逼,我让你觉得这地方好。”
万昆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第三十四章
午休过后,六班的班级群炸开了锅,吴岳明在自己空间里上传了一套图片,文件夹命名为“傻逼”,公开点击。
何丽真是下午第一节课,走在走廊里稍稍觉得有点困意,刚打了个哈欠就听见班级里面有吵闹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教室后面为了一群人,好似在吵些什么,连她进来了都没有注意到。
“你他妈乱说什么!”
何丽真看过去,李莹站在过道里,瞪着眼睛,正跟对面的周晓丹吵架。周晓丹坐在最后一排,左手边就是吴岳明和万昆,平日里没少受他们脾气,今天刚好刷手机的时候刷出那几张照片,像中彩了似的开心。
“我瞎说?”周晓丹把手机拿到李莹面前,“你自己看啊,看你昆哥干啥呢,切,哎呦可真行,还富二代呢,笑死我了,农民工二代还差不多。”
“你少逼逼!”李莹看都不看,一巴掌把周晓丹的手打开,周晓丹手机险些没握住掉地上,紧着拿好之后又开始损李莹。
“你急啥,打你脸了是不,上赶着跟个啥似的,你去找他合伙下乡吧,男耕女织,正好搭配。”
李莹气得脸上通红,“那照片瞎拍的!”
“瞎拍?亏你说的出来啊,你认不出来他?妈的你以前写情书不是说化了灰都能认出来么。”
周围几个男生在笑,李莹咬牙切齿地大叫一声,抬腿就踹周晓丹。
“周晓丹我操你祖宗——!”
李莹平时在学校也不老实,典型小太妹,虽然是个女生,但胆子肥得没边,自己以往窘事被爆出来,情急之下对着周晓丹的裆口就踢过去,她穿着硬底凉鞋,这一脚下去,周晓丹半条命差点没踹没。
他嚎叫一声,捂着下面就蹲下了。
周围看热闹的哈哈大笑,不知道是笑李莹,还是周晓丹,或者是这件事本身。
手机里的照片其实大家都看见了,万昆那么扎眼的人物,真心容易辨认,班里的人心思各异,有惊讶的,也有鄙夷的,但最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十几岁的小孩,就是爱热闹,还爱看人落水,尤其是班里的男生,以前不管真心假意,都一直被万昆压着,因为万昆除了身体条件以外,还有一点比较惹人注意——就是神秘,就像是一个带着面具的魔鬼一样。
现在就好比忽然刮来一阵风,面具被吹下来了,大伙忽然发现魔鬼其实长了一张赵本山的脸,于是恐惧和敬畏都变得可笑了。
李莹依旧怒火中烧,自己也觉得有点丢人,但还是抹不开面子。她上学也化妆,眼圈红棕,头发编得繁琐复杂,用涂满指油的手指着弯下腰的周晓丹,恶狠狠地说:“轮到你说话了?你他妈再废话一句信不信老娘今天找人阉了你!”
说到这,两边似乎都要动真格的了,何丽真从人堆里挤过去,一边说:“别闹了,你们别闹,回座位上去,上课了!”
有人出来圆场,学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何丽真来到周晓丹面前,说:“你没事吧,用不用去医务室?”
周晓丹脸上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丢人丢的,他摇摇头,“不去。”何丽真说了声好,回到讲台上。
这一节课她上的有点心不在焉,当然了,底下的学生更加心不在焉,几乎何丽真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一堆人闷着头在玩手机。
下课铃响起,何丽真还没来得及说下课,学生们又瞬间涌在一起,何丽真干巴地抿抿嘴,然后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吴威正在整理笔记。
何丽真在他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吴威抬起头,“啊,何老师。”
何丽真低声说:“你跟我来一趟。”
“好的好的。”
小胖墩跟在何丽真身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何丽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脚步,吴威说:“何老师怎么了?”
何丽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哑然。
“呃,刚刚,教室里……”
“啊。”吴威领悟地说,“他们刚刚闹了一场。”
何丽真说:“为什么闹?”
“因为万昆。”
旁边走过几个学生,何丽真停顿了一会,又问:“万昆怎么了。”
“就是吴岳明给万昆照了几张照片。”吴威说,“然后他们就闹起来了。”
这两句话前后明显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何丽真慢慢引导他,“照了什么照片?”
吴威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实在差得令人发指,考试考不明白,说话也费劲。在何丽真的细致追问下,吴威讲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在下节课上课前把事情说清楚了。
“对了,我也带手机了,你要看照片不?”吴威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刷了一会,拿给何丽真看。
宽旷的工地上,有几个干活的工人,离得最近的那个人弯着腰,好像正要扛起地上的一袋水泥。
何丽真恍然想起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万昆躺在自己屋外的石阶上睡着的样子。
他还穿着那身衣服。
漫天的灰尘几乎透过手机屏幕,弥漫在走廊之中。
何丽真轻轻地捂住自己的嘴,怔然地看着那个人影。
“老师?何老师?”
何丽真回过神,看见吴威呆呆地看着她,“我的手机……已经上课了。”
“啊,不好意思。”何丽真赶忙把手机还给吴威,“你快点回去。”
“好。”
吴威走后,何丽真就在原地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知道彭倩过来给她拍醒。
“干啥呢这是,石化了啊。”
何丽真被彭倩带回办公室,屋里正好就剩她们两个,彭倩在转移上转了一圈,手里的圆珠笔晃来晃去,说:“听说没。”
何丽真点点头。
“你知道我要说啥你就点头。”
何丽真说:“万昆。”
“哎呀你还真知道。”彭倩掏出手机,说:“他已经来学校了。”
何丽真震惊地抬头,“什么?”
“在跟胡老师谈话呢。”
何丽真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什么时候?”
彭倩停下转移,说:“刚刚啊,在校门口碰见的,现在应该在校长办公室吧。”
何丽真放下书就要走,彭倩连忙叫住她,“你干啥啊你。”
“我想去看看。”
“疯了啊你,蒋主任也在那,一堆老领导训学生,你个语文老师凑什么热闹。”
何丽真愣愣地站在当场,彭倩又转了起来,说:“生怕别人不知道怎么。”
何丽真手指一颤,缓缓看向彭倩,“不知道什么。”
彭倩转过来,说:“不知道你关心学生呗。我知道你一直不想万昆被开除,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想,但是开不开除不是我们说的算的,你这么冒冒失失,到时候搞不好反效果了。”
何丽真低下头,过了一会才说:“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决定。”
“不知道。”彭倩实话实说,“不过感觉希望不大了。”
“他不应该被开除,他跟从前——”
“嗯?”彭倩说,“跟从前怎么?”
何丽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怎么。”
万昆和校领导的谈话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他回了一次班级,进屋前班级还乱成一团,等他进去后屋里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就安静了。
万昆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班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万昆拍拍衣服,看向最近的周晓丹,低声问:“看什么?”
不管照片如何,万昆本人的威慑力还是不小的,周晓丹没有说什么,但是目光却上下打量着万昆。
不服气总归还有。
你万昆挡着着遮着那,最后遮羞布拿开,还不是跟其他人一样。
以往安静是气质,现在就是装逼。
周晓丹若无其事地冷哼一声,低头玩笔。
万昆双手插在兜里,转过头,淡淡地看向窗外,兜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攥在一起。
晚上放学,何丽真拎着包离开。
她拐到往常必经的那条小巷里,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就不再走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行。
今天下午,她给万昆发了一条短信。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何丽真在树下等了四十多分钟,等得腿都泛麻了。
巷口一晃而过一个人影,只出现了那么两秒钟,快得说是幻觉都可以。可何丽真却敏感地喊出来:“万昆!”
过了几秒钟,一个人低着头走出来。万昆单肩背着一个书包,但是明显是为了今天来学校做样子的,书包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着头,头发挡在脸前。站在夜色中,他似乎又瘦了一些,可仔细看,又觉得他壮了,只不过依旧弯着腰,站都站不直。
万昆不说话,何丽真犹豫了一下,说:“你跟胡老师谈过了?”
万昆低声嗯了一下。
“结果呢。”
“不知道。”
“不知道?”
万昆说:“蒋正宇说看我表现。”
“……”何丽真说,“蒋主任说给你机会?”
万昆随口说:“可能吧。”
沉默又蔓延开来。
以前跟他相处,万昆很爱说话,感觉像是有扯不完的话题,今天却安静成这样。
他跟何丽真距离有点远,何丽真说:“你去工地打工了。”
万昆终于有了点反应,声音低哑地说:“照片你也看到了?”
“嗯。”
万昆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你是不是也觉得丢人。”
“你自己觉得丢人么。”
万昆捏着书包带,转身就要走。
何丽真跑了几步,拉住他,万昆避开她的手,“你别管我!”
何丽真没有松手,“万昆。”
“我让你别管我,老子丢人是我自己的事。”
“我什么时候说你丢人了!”
旁边一个老大爷走过去,一脸“伤风败俗”的表情看着他们,何丽真拉着万昆回到巷子里。
她知道万昆力气比她大很多,所以惊讶于他们拉拉扯扯之间,还真的把万昆拉了回来。
这种半推半就简直就像是情侣闹别扭一样。
何丽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脸红了。
两人站到榕树下,何丽真说:“我没有觉得你丢人,万昆,你肯换工作,我……”何丽真声音越来越小,“我很高兴。”她想起那一晚,“你上次,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万昆不回答,他侧着头,安静地听她说话。
何丽真看着他,觉得他经历了好多,可这些经历恐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只能从每次见到他时感受到的他身上的气息,猜测他吃的那些苦,做的那些决定。
他的坚持,不会说,也不会放弃。
他守着那一点点的尊严,怕你笑,又怕你看轻。
何丽真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起来。
沉默太久,何丽真轻轻地说:“你怎么不说点什么。”
万昆终于慢慢转过身,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何丽真的头顶。
何丽真忽然觉得他的身体靠近了,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而后就是耳边低低的嗓音。
“那你怎么还不松手。”
何丽真过电一样松开手,可手却被万昆一把抓住了。
很热。
万昆低声缓道:“你说拉就拉,说松就松,怎么不问问我。”
☆、第三十五章
攥着手腕的大手粗糙又有力。
何丽真觉得,可能是万昆久不如此,忽然来一下,她难免会觉得紧张。
“你先松手。”何丽真话一出口,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声音又轻又软,怎么听也不像是训话。
连何丽真听着都觉得有问题了,更别说万昆,那短短一句话就像是情人间的俏皮话一样,万昆听得忍不住挑起嘴角,手掌捏了捏。
何丽真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万昆攥着,还像擀面皮似地来回搓了搓,她脸上像烧起来了一样。
万昆一边捏一边掂量,“你好瘦啊。”
何丽真说:“你快松手,这像什么!”
万昆说:“你说像啥就像啥。”
“万昆!”
万昆切了一声,松开手,何丽真捂着自己的手腕,说:“你下次能不能别胡闹。”
万昆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有些凉,他还穿着一身薄薄的八分袖,头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何丽真说:“你冷不冷。”
万昆双手插着兜,转头看她,“我要说冷,你带我回家么。”
巷子里静静的,榕树在夜色下罩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月光都投不下来。巷子口偶尔开过一两辆车,灯光从左到右,一闪而逝。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万昆的身体逆着光,形成一个高大又沉默的剪影。
何丽真转过头,低声说:“来吧。”
万昆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书包带,跟在何丽真身后。
这段路走得很快,何丽真心想,只要把他刚刚的话慢慢地回忆一遍,就已经到头了。
何丽真带万昆回到自己的家,进屋后,何丽真放下包,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万昆还是刚刚那副样子,站在小厅中央,一手拉着背包带,一手插着兜,好像动都没动过。
何丽真说:“你站着干什么?”
万昆好似回过神,哦了一声,走到沙发旁,坐下。
这机械化地一套动作,怎么看都像是木头人一样。何丽真觉得有点奇怪,她靠在洗手台上,说:“你怎么了?”
万昆摇头,“没怎么。”
“饿么。”
沉默。
何丽真直起身,来到冰箱旁,“想吃什么?”
万昆低着头,看着光洁的地面,说:“我还能点么。”
“想吃什么?”
万昆又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说:“鸡蛋饼……”
何丽真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好,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
所以说……
何丽真一边把鸡蛋打到碗里,一边思索着身后少年人的目光。
人和人之间,总有些事情无法共享。
有些记忆只属于你,有些记忆只属于我。
做好了鸡蛋饼,万昆端着盘子狂吃。何丽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觉得这并不能说明她的厨艺水平,这只能说明他现在的饥饿程度。
何丽真说:“工地吃不饱饭么。”
“咳!咳咳……”
话题有点尖锐,又有点突然,万昆一个不注意,噎了一口,把大半嘴的东西都咳了出去。他连忙站起来,把盘子放到一边,说:“我帮你收拾。”
“坐着吧。”何丽真说,“你接着吃。”
万昆犹豫地站在当场,何丽真拿来笤帚,看他还站着,说:“坐下啊,干嘛呢。”
“哦。”
万昆端着盘子,又坐了回去。
何丽真一边扫地一边说:“工地吃不饱么。”
万昆拿筷子戳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丁,说:“能吃饱。”
何丽真说:“有食堂?”
“没有。”万昆说:“工地包饭,盒饭。”
何丽真说:“都给什么饭?”
“三个菜,两素一肉。”
“好吃么?”
万昆把胡萝卜都戳烂了,随口说:“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填肚子。”
“跟胡老师他们怎么谈的。”
“我认错了。”万昆很快地抬头看了何丽真一眼,又把目光垂下。“最后说看我表现。”
“你要来上学么。”
“最近不行。”万昆说,“我跟胡飞说了,我姥姥病了,很严重,我至少要把手术钱挣来。”
何丽真说:“他同意了?”
“他说让我叫家长来。”
何丽真想起万昆的父亲,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会来么?”
“会。”万昆靠在沙发上玩胡萝卜,全不在意地说:“我有办法让他来。”
“酒吧的工作……”
万昆的筷子停下了,两秒后,又开始接着戳,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说:“辞了。”
何丽真点点头,弯下腰接着扫地,扫好之后把垃圾倒在废篓里,又把笤帚放回原处,擦洗手台。
万昆又化身三岁小孩,跟胡萝卜玩的不亦乐乎。
安静足足五六分钟后,何丽真背对着万昆,整理厨台,一边说:“要不要我给你做饭带着。”
筷子落盘,铁筷子,敲得瓷盘叮叮铃铃响,万昆抬起头,盯着何丽真背影。
“你说什么?”
何丽真手里干活不停,淡淡地说:“我问你要不要带饭去工地。”
万昆傻了一样,“怎么带?”
何丽真放下抹布,转过头看他,说:“你的工地在哪。”
万昆说:“辉运地产。”
何丽真觉得这个名有点耳熟,想了想,万昆马上补充说:“在杨山路后面,离学校就两站。”
“……”何丽真静静地看着他,万昆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头低下,不与她对视。
“那你想要我做饭给你带么?”
万昆把盘子放到一边,静了片刻,才低声说:“你说呢。”
“那我现在把你明天的饭菜做出来。”
何丽真转头够放在角落里的大米,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刚一愣神,人就被抱住了。
“万昆。”
“等会随你泼,我就抱一分钟。”
“……”
如果不熟悉,真的很难相信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他抱着她,站在厨台前,一双粗壮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
周围似乎都染上了他的热度,他的气息。
何丽真脸红的速度堪比下开水锅的大虾,她说:“万昆,你别这样。”
“你还怪我对不对。”万昆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他每说一句话,都带着何丽真的后背一起轻轻地颤动,透过皮肤、背脊,那种颤动传入更深,敲在心脏上一般。
“我知道你怪我。”万昆说着,头低下,鼻唇顺着后脑的弧线,贴合得格外密切,他一张嘴,何丽真就觉得头皮跟他接触的地方一阵发麻,像是电磁的理疗仪一样,从神经中枢开始,传导到各处。
“我知道,我说错了话。”万昆低声说,“我知道……”
何丽真动都不敢动一下。
“你怪我是应该的。”万昆终于松开了手,他站在何丽真身后,说:“我会一点一点地还你。”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我不会让你输的。”
何丽真根本听不懂万昆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见万昆低头看她,何丽真说:“还有,你不用想着还我什么,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自己走的。你觉得对得起自己就行了。至于那些话……”何丽真抿抿嘴,说:“你也不用太上心,我没有很难过。”
万昆听完,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嗯,你不难过。”
何丽真看着他。
万昆抬起头,“是不是大人都这样。”
“什么?”
“看着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其实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我说那些狠话,你只是一听一过。”万昆说着说着,声音却好像带了些微的颤抖。
“可你说的那些,我听了难受得快要死了一样。”
何丽真的心被揉烂了。
“万昆……”
人与人相处终归是不平等,总有人会多耍些赖皮,也总有人甘心受着。
万昆这辈子没对第二个人这么示弱过,对他而言,所有的苦他都能压缩成一个小盒,拍拍手,揣进腰包带着。
可面对何丽真,万昆总是忍不住,把委屈放大一万遍,非要何丽真为他难受为他担忧才罢休。
没道理,没办法。
谁让老天站在我这边,把你对我那没有底线的好,通通给我看。
“对不起……”何丽真双手握在一起,“我没想到,不是,我是说那些话不是我想……”
万昆说:“想什么。”
何丽真慢慢静下来,说:“万昆,说出那些话,我很抱歉。”
万昆轻轻哼了一声。
何丽真转过身,接着刚刚没有干完的活,淘米做饭。
“你知道么。”万昆靠在一边的洗手台上,看着干活的何丽真。
何丽真随口说:“知道什么。”
“你生起气来好吓人。”
“对学生而言,老师生气都吓人。”何丽真笑了笑,说:“吓到你了?”
“嗯。”
何丽真有些意外,趁着倒水的功夫扭头看他一眼,又说:“你还能被吓到?”
万昆不理会她的玩笑,说:“我一直以为,你气得已经不想管我了。”
何丽真说:“我要真不管你了你会怎么样。”
万昆说:“还你。”
“还什么。”
“什么都还。”万昆说,“把钱还了,债还了,错还了,一天不够还一个月,一个月不够还一年,一年不够就还一辈子。”
何丽真觉得掌心的米似乎都变得沉重了,她低声说:“什么一辈子,你二十岁的年纪,谈什么一辈子。”
万昆个头高,靠在台子上,头一偏就搭在上方的橱柜上了。他静静地说:“如果这辈子还不完,就攒下辈子接着还。”
何丽真关上水龙头,问:“如果还完了呢。”
万昆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有些迷茫,他的语气像打商量似的对何丽真说:“如果还完了,那剩下的日子,你就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何丽真放下锅碗,水龙头还一滴一滴地落着水。她静默了一会,才低声说:“万昆,你不欠我什么,就算欠,那点东西也眨个眼睛就还清了。”何丽真把水龙头又拧紧了一些,转过头,刚好跟万昆的目光撞上。
她轻轻地对他说:
“到时天大地大,你是自由的。”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目光都那么清澈,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像亮着光一样,说不清是谁映着谁。
☆、第三十六章
那晚因为要重新做饭,万昆在何丽真家待了好久。他坐在沙发上,一会功夫换了八个姿势,偶尔侧过头,看见在厨台前有条不紊地忙活着的何丽真。
真他妈值,万昆心想,跟这比起来,那点苦吃得算得了什么。
何丽真回过头,看见万昆横着躺在沙发里,一条长腿抬起来,搭在沙发最上面,然后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躺着玩手机。
“……”何丽真说,“你就不能好好坐着。”
万昆不躺得正爽,不想动,磨磨蹭蹭地说:“做好了?”
“排骨还要再炖一会。”
何丽真忙过一阵后,也闲下来,就坐在书桌前,跟万昆闲聊。
“跟我说说你工地里的事情吧。”
万昆一顿,低声说:“没什么好说的。”
何丽真垂眉,缓缓地说:“你不愿意让我问是么。”
万昆抬眼,何丽真身上的围裙还没有解开,淡黄色的,虽然是围裙,可以上面一点污渍都没有,比他身上这件强多了。
因为刚刚煮饭,她的脸上还带着点淡淡的红晕。何丽真本来长得就娇小,现在这一低头,从万昆这里看过去,居然有了一些低眉顺目的意味在里面,万昆一个打滚从沙发上坐起来,嘀咕似地说了一句:
“不带这样的,犯规啊。”
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何丽真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你说什么?”
万昆说:“你想知道什么。”
何丽真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你随便讲一讲。”
万昆还真的给她讲起来了。
他告诉她工地里都是怎么分工的,都有些什么活,工人都是哪里来的,平时有什么娱乐。只是决口不提那些糟心的,被人欺负的事情。
“在那有朋友么。”
“朋友?”万昆晃着脖子,脑海中浮现那几个较为熟悉的面孔,说:“也算有吧。”
“工地的老板怎么样,对你们好么。”
“我没见过老板,带我们的是包工头,听说老板很有钱,是做房地产生意的。”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其实细究一下没什么干货,都是些随口聊聊的话题,可一个小时里他们停都没有停一下。
万昆嘴巴溜,就算何丽真没有话讲,他也能不停地说。
最后饭菜做好,何丽真用饭盒装起来包给他,说:“中午吃完,你直接装在袋子里就行,你晚上是在工地住么。”
万昆说:“你想让我在这住也行。”
何丽真深吸一口气,“你别蹬鼻子上脸。”
“好好好。”万昆不敢太胡闹,说:“是住在工地,那包吃包住。”
“我再准备一套饭盒,明天晚上给你换过去,我到了会给你发短信。”
万昆看着她,说:“真要给我做饭?”
何丽真说:“不需要?”
“你不嫌麻烦?”
“我要是觉得麻烦了就不做了,有几天你就吃几天吧。”
万昆:“……”
何丽真说:“很晚了,你快点走吧。”
万昆抱着装好盒饭的袋子离开。时间已至深夜,街道上的行人很少,路灯昏暗,照在积了满地灰的人行道上。万昆走得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看着地面,脸上还带着点傻笑。可笑着笑着,却又觉得自己很想哭。
何丽真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回来。万昆不挑食,但是偏好肉,蔬菜很少吃,水果也基本不碰,何丽真秉承着科学营养的配菜理念,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兜子。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想晚上做些什么。家门口有公交车,坐两站,再下去走一段路就能到万昆工作的地方,路程不是很远,但是米饭和肉菜感觉应该先做好……
就在她自己瞎寻思,走进院子里的时候,听到人聊天的声音。何丽真一抬眼,看见张婶和院子里其他几个阿姨正在说些什么。
张婶背对着她,穿着一身晨练的运动服,正在跟李阿姨比比划划地说些什么。
何丽真隐约听到几句。
“……哎呦,你都不知道,好几次了啊。”
“……还有凌晨呢,那个时间,简直不得了的哟。”
何丽真觉得晨风凉凉的。李阿姨眼睛尖,一下子看见她,咽了一声,张婶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瞬间领悟,马上开始聊家里有蟑螂的话题。
何丽真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目光相对,几位阿姨一点不自然都没有,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何丽真冲她们轻轻点点头,拎着菜回屋。
几位阿姨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进屋后,李阿姨拉了张婶一下,“哎呀你看着点再说啊,人可能都听到了。”
张婶瞪着眼睛,“我冲着你呢,我后背又没张眼睛,怎么看见她回来。”
何丽真回到屋子,看了下时间,离上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她把菜洗好,肉腌上,然后去卧室换了件衣服,准备上班。
万昆从早上起床开始,就惦记着那盒饭。但早饭时间给的短,他觉得吃了有点白瞎,所以硬生生地忍着,想留到中午吃。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现在中午吃饭万昆也算是拉上伙了。他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加上一个不太受其他工友待见的陈路,还有一个蔫包子杨刚。
万昆领了饭回来,杨刚坐在他身边,把盒饭打开,抱怨一句:“这他妈一天比一天少啊,能吃饱么。”
陈路闷头吃饭,没理他。
等万昆从袋子里拿出饭盒的时候,杨刚筷子差点没掉地上。
“这是啥?”
万昆简洁地回答,“饭。”
“饭!?你哪来的饭。”杨刚说。
这回连陈路都抬起头了。
万昆没说话,一脸欠揍的得瑟表情,慢条斯理地把饭盒拿出来,然后打开。
“操啊。”杨刚看见里面,忍不住骂了一句。
陈路没说话,不过也抻着脖子往这看。
何丽真准备的午饭很丰盛,白米饭、排骨、油菜,在饭盒下面还放了两个橘子。
“谁给你带的啊。”杨刚说,“还是你买的?”
万昆按着他的脑袋,给他推到一边,“自己吃你自己的。”
陈路说:“你女人做的?”
万昆懒懒一笑,“对啊,羡慕不?”
杨刚和陈路难得行为一致,白了万昆一眼,各吃各的。
其实今天万昆吃的并不是很多,他最近两天的情绪一直很高涨,高涨得只喝白开水都能精力饱满。
何丽真带给他很多新的体验。
说实话,在此之前,万昆一直不怎么在意女人。因为他不缺女人,他也不相信女人,在他看来,女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有的好看点,有的难看点,扒了皮,本质也都是相同的。
软弱,附属,叽叽喳喳,就像李莹一样。
可何丽真不同,具体哪里不同,现在的万昆还不能说清。
他只是知道,这个女人,是不一样的。
吃完饭,万昆收拾好饭盒,陈路叫住他,万昆先跟他道了谢。
“昨天你帮忙,谢了。”
“没事。”陈路说,“我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陈路说:“昨天你不在的时候张工来说的,你知道辉运一期不。”
“一期?知道啊,不就在马路对面,我还去里面的小超市买过烟呢。”
辉运一期是去前建设好的,一个没有花的花园小区,万昆说:“怎么了。”
“前不久房子不是开始销售了么,好像卖的还不错。”
“然后呢。”
“里面有安纱窗的活,他问咱们谁有兴趣做。”
“安纱窗?”
“嗯。”陈路看着万昆,以为他看不上,说:“你别小瞧了,这种活都是一家一片地方,有地盘的,辉运一期是新小区,里面活多的做不完。”
“那这边怎么办。”
“张工的意思是想找工人直接做,算是另外一份工,这边的工资记着,那边每做一个给提成。”
万昆说:“这么便宜的事干嘛不做,安纱窗总比搬水泥轻松吧。”
“对吧。”陈路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跟他说呗,要几个人?”
“两个就够,我想找你去。”
“行。”
“但是……”陈路转了个折,说:“吴立权他们也有人想去。你还记得王力不,就是他想要去。”
“怎么不记得。”万昆冷笑一声,当初扬了他一身饭的人,打死他也记得。
万昆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说:“这事谁负责。”
“张工。”陈路说,“我们之前就认识,所以我觉得这活应该还是我们的。”
万昆手虚虚地掐着腰,说:“小心点。”
“嗯?”
万昆说:“王力那伙人里傻逼偏多,都是脑子容易犯冲的,到时候阴你一下,伤筋动骨,活就轮到他们做了。”
陈路说:“那怎么办。”
万昆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子,陈路就安静地等着。万昆抬起头,跟陈路四目相对,两人忽然都咧嘴笑了。
风好像都吹得都阴森了。
万昆笑骂一句:“你他妈的自己有主意了还拐我,费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得了。”
陈路说:“我不顺眼他们很久了。”
“我倒没有很久。”万昆抬手,松松肩膀,说:“为什么找我。”
陈路静了一会,盯着万昆的眼睛,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感觉。”
“感觉?”
“嗯,感觉找你能做成事。”
万昆松肩的手顿都没有顿一下,说:“成不成我不知道,试试看呗。”
☆、第三十七章
万昆这个人,简单起来很简单,复杂起来又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认识他的人都不能用一个词来概括他,有人说他是好人,有人说他是混蛋,有人骂他,有人爱他,也有人怕他。
他平时看着懒洋洋的,总像吃不饱饭一样,可在某些特定时候,他又鬼一样的精明。
陈路找到万昆一起干,就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当然了,他一个初中文化的农民工,分析不出那么多条条道道,他只是有一种感觉,万昆这个人跟一般好勇斗狠的工人不一样。
万昆当然也能狠,但他不会乱狠,陈路很快就体会到了这点。
在决定要拿下辉运一期的活之后,当天下午,万昆总共跟陈路说了六个方案,过程千奇百怪,结局高度统一,条条大路通罗马,阴死王力才算完。
“操,你……”陈路听到最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这么损啊。”
正好万昆和陈路都搬完自己那份,俩人蹲在一边抽烟,万昆说:“你想要光明正大地跟他刚一刚也行,我都无所谓。”
陈路说:“他们人多,我们这就……”万昆看他一眼,觉得他可能下意识地想说三个人,然后想起杨刚那个小身板,最后还是说:“我们就俩人,怎么弄。要是失手的话被捅出去,搞不好工作也没了。”
“那就用最简单的。”万昆说,“晚上跟着,路上下手。”
陈路说:“这个行,不用记那么多东西。”
“但我可提醒你啊。”万昆说,“要做这个手脚就得利索点,别被人抓住现行,到时候会有麻烦的。”
陈路眉头紧蹙地抽了一口烟,说:“放心。”一谈起这样的话题,陈路似乎也激动起来,脖筋爆出,呼吸也变快了,他把烟按在地上,说:“什么时候做?”
万昆说:“都行。”
“那今天?”
“今天?”万昆顿了一下,脑袋里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不行不行。”他说,“今天不行,晚上我有事。”
“啥事?”
“有人来找我。”
陈路说:“那就明天。”
“好。”
何丽真今天一到学校,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好像全校同学的心情都莫名其妙地躁动了。她甚至在二年级的一个班级门口发现了挂着的气球。
何丽真来到办公室,问彭倩:“今天怎么了,怎么有人买气球?”
彭倩一脸诧异地看着何丽真,说:“再有两天就是运动会啊,你不知道?一个星期前学生就开始惦记着了。”
“……”何丽真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深刻反省了一下最近脱力群众的行为,一边说:“我有点印象,运动会开两天吧。”
“嗯。”彭倩感慨了一声,“也算是这届最后一次运动会了。”
“我们也要参加吧。”
“对。”彭倩说,“不过学校也不做强制要求,反正马上就放十一长假了嘛,也有老师想要多几天假期,直接就请了假走了。”
运动会两天和十一是连在一起的,怪不得学生过年一样的兴奋。
胡飞气喘吁吁地回屋,坐在座位上捧起茶杯一顿豪饮,彭倩看笑话似的跟何丽真说:“看见没,我们胡老师也要锻炼身体了。胡老师,到时候教师接力我们可等着看你表现啊,可别给高三年级丢人了。”
胡飞难得运动,咧着嘴笑,说:“放心放心,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对了,何老师想报名什么项目?”
“我?”何丽真犹豫地说,“我就不用了吧。”
“每个任课老师都要参加的。”胡飞说。彭倩在一边帮腔,“对啊,我就参加了跳高。”
何丽真觉得简直难以相信,彭倩天天穿着高跟鞋,居然会报名跳高。
“你会跳高?”
“瞧不起人不是?”彭倩一扭腰,一条腿伸出来,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对何丽真说:“看见没,全是能量。”
何丽真:“……”
胡飞喝完水,靠在背椅上,说:“我说何老师,你可千万别小看彭老师,人家彭倩当初还参加过市里的体育比赛呢,当时还拿了三级跳的亚军。”
“哦?”何丽真看向彭倩,彭倩一扬下巴,“想不到吧。”
何丽真笑笑,“嗯,真的想不到。”
“何老师打算报什么项目?”胡飞把桌上的一张表拿起来,细细核对,“啊……何老师你这稍稍有点晚了啊。”何丽真往他的方向走了走,说:“还有什么没被报上的么,我填个空就行了。”
“有。”胡飞看看她,“铅球。”
“……”
彭倩哈哈大笑,“好好好,就报这个了。”
胡飞有点尴尬地看着何丽真,说:“何老师你看……”
何丽真点点头,“行,那就这个吧。”
胡飞说了声得嘞,就把何丽真的名字填在表上,何丽真站的近,看到那张表下面就是班级的报名表,何丽真心里一动,问胡飞说:“胡老师,你们班的学生都报名了么?”
胡飞还在写字,闷头嗯了一声,“差不多了。”
彭倩又擦嘴进来,“哎呦,跟你说,别看五班六班学习成绩不怎么地,但体育水平独领风骚啊。”
“真的?”
“那当然,不信你问胡老师,高三六班次次运动会都是第一名,是不是啊胡老师。”
胡飞有点飘飘然,嘴里还很谦虚,“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彭倩说:“主要当时有万昆和吴岳明他们。”
听到万昆的名字,何丽真和胡飞都顿了一下,胡飞说:“别提那混小子。”
何丽真没有说话,听着胡飞和彭倩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皮。原来别人在她面前提起万昆,会让她有如此异样的感觉。明明脸色神态都没有变化,可是心里却砰砰跳,就像心底的某个角落多了一个小瓶子,把外面通通挡住,只有自己偶尔打开,嗅到那份沉寂的芬芳。
何丽真晚上下班回家,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做好,装在白天在超市新买好的饭盒里,包着出门。
那边工地里,万昆手机一天没离身,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翻一翻。万昆手机已经用了快两年了,已经老化的比较严重,虽然上次坚强地撑住了万昆的怒火,但到底还是老机子,电池寿命也快到头了,太阳刚刚落山,手机就黑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万昆的万能充还被人给顺走了。
“我操他个妈的。”万昆看着空空的插排,“这点便宜也占,万能充也偷?”万昆咬牙切齿地说:“别让我找到你,我他妈把你插万能充上。”
万昆把杨刚拎过来,“有没有充电器?”
杨刚愁眉苦脸,“我的跟你不是一个型号的啊。”他看着一脸怒火的万昆,忍不住絮絮叨叨,“你看我说啥来着,让你好好看着吧,你平时就不听我的,就那么随随便便插在插排上,现在被人给顺走了吧,你看这一屋人有谁把自己的东西就这样放——”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万昆急的不行,那边杨刚还在不停说话,万昆脑子翁翁直响,忍无可忍时,他猛地一转头,瞪着杨刚。
“我说你唐僧转世是不是?没完啊。”
杨刚乖乖闭嘴。
万昆找遍整个屋子,终于从一个工友那借来一个充电器,插上电源,他迫不及待地把手机打开,还好,还没有发来消息。
就在他放下手机的下一秒,短信就到了,万昆神速打开,然后对着那几行字看了个没完没了。
“我说……”杨刚在一边说,“喂。”
万昆转过头,不耐烦地说:“干啥?”
杨刚一脸坏笑,小声说:“谁啊,这么注意,你女朋友?”
万三岁被“女朋友”三字电晕了。
“我也有女朋友。”杨刚也笑笑,说:“她在我老家呢。”
万昆说:“怎么不带来。”
“你以为是行李啊,说装包带来就带来,她在老家那边也打了一份工。”杨刚说着,有点伤感,“咱俩一年就过年的时候能见一次。”
“那她肯定已经出墙了。”万昆一边玩手机,啪啪啪地回短信,一边说。
杨刚一怒,“谁说的!”
万昆回完短信,神清气爽,靠在上下铺的楼梯上,老神在在地对杨刚说:“你还小,不懂女人,我看你一天到晚也不联系她一次,谁在家给你守活寡,你要不信就给你家乡的兄弟打个电话,让他晚上抓奸去,一抓一个准。”
杨刚脸红脖子粗,“谁说的,晓冰不是那种人。”
万昆抠抠耳朵,“保不住哦。”
杨刚急的直跳脚,万昆一边天涯一边挠肚皮,完全看热闹一样。杨刚说:“你看这些看得很准么。”
万昆说:“准啊。”
杨刚切了一声,说:“那你选的女朋友就这么好,肯定不会出墙?”
万昆满心地炫耀,“当然不会。
杨刚也说不过万昆,脸憋得通红,“你就这么清楚?”
“我当然清楚。”万昆把充了一个电的手机拔下来,揣进兜里,一转头,把杨刚顶在床柱子上,半弯着腰,在他脸前说:“老子的女人就是好,怎么着?”说完,他嘿嘿一笑,抬起一根手指头在杨刚脸上轻轻一划,迈步走人。
“我操。”杨刚被个大老爷们调戏了,浑身都烫起来,站在后面恼羞成怒地叫:“万昆你真他妈恶心你。”
万昆踩着杨刚的叫骂声大踏步向前走,天色已暗,不过等下晚上还有夜班,中间这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总算是让他等到了人。
远远的,万昆就看见何丽真。何丽真穿着一身薄大衣,单肩挎着包,头发扎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个兜子,站在工地门口,正在看施工安全须知。
她看得很认真,表情有些严肃。
万昆恍惚地觉得,做了老师以后,何丽真的气质似乎慢慢地变化了。她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她在上课时的样子。
万昆一步一步走过去,心里舒畅极了,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他挣的比以前少,工作比以前苦,被很多人笑,可他心里舒畅极了。
前路茫茫,可他总觉得有了期待。
他很想冲着所有人喊一句——
老子的女人就是好,怎么着?
☆、第三十八章
万昆走向何丽真,叫了声:“老师。”
何丽真回过头,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说:“这是你们的工作服么,我看别人也在穿。”
万昆走过去,“是啊。”他冲何丽真笑笑,说:“他们穿没我穿帅吧。”
何丽真:“……”
“不开玩笑了。”何丽真说着,把手里的布兜递给万昆,“这是饭,我换了一个比较好的保温饭盒,到明天也不会有问题的。”
万昆满心欢喜地接过来,说:“你做什么了?”
何丽真说:“煎了一条鱼,还有几个配菜。”说到这,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万昆的口味,她对他说:“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么。”
“你。”
何丽真耳根瞬间红透,脸上严肃的表情即将维持不住,她压低声音说:“万昆,你别闹。”
“我没闹。”
何丽真头低低的,“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她头一低,万昆就看见干干净净的头顶,头发一丝一丝,黑黑亮亮。万昆低声说:“我就随便一说,你别不好意思。”
何丽真淡淡地吸了一口气,又抬起头,看着万昆,说:“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我给你做。”
万昆掐着腰,唔了一会,然后说:“就吃鸡蛋饼吧,又快又好吃,量还多。”
何丽真有点担心,“光吃鸡蛋饼营养能跟上么。”
“放心啦。”万昆一边安慰何丽真,一边晃晃脖子转转肩膀,放松一下。“我不用长身体,我已经长好了。”
何丽真有点好笑,二十岁就说自己长好了,她问:“什么长好了。”
万昆一顿,而后一脸深意地看着何丽真,邪笑,缓缓地说:“什么都长好了呢。”
“……”
何丽真有点怀念之前他觉得她生气的时候,那时候他多可爱,跟她说话都是战战兢兢的,一句话想三遍,完全把她当成一个老师来尊敬。
别看万昆现在耍流氓,其实他心里是有谱的,他一直盯着何丽真的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放过,他随时做好道歉和赖皮的准备。
好在何丽真的容忍度堪称一流,万昆摸清底线,正打算再来一轮看看她的红脸蛋的时候,何丽真忽然说:“你知道过两天学校有运动会么。”
万昆一努嘴,似乎思索了片刻,“已经到这时候了?”他想了一会,说,“也对了,马上十一了。”
何丽真又想起一个问题,说:“十一你们放假么?”
万昆没有回答,反问她:“你放么?”
“放啊,老师是跟着学生一起放假的。十一法定假日,高三也会放假,你们这里呢。”
“可能能放个三四天,不过要是上班的话,十一会多给钱的。”
何丽真说:“其实劳逸结合最好了,你也不用这么赶着做事,这边的活应该都不轻松,要是身体累垮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何丽真看着万昆嘴角一咧,表情似乎又有些邪门,她马上说:“你好好说话。”
万昆那些个调调瞬间被捏了回去。
“好好好,我好好说话。十一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那运动会呢。”
“运动会?”万昆有点感慨地说,“我前两年都参加了。”
“我听说了。彭老师说你的成绩不错。你跑得很快么?”
其实万昆本来是完全没有打算考虑这个什么运动会的,现在各种事忙的他要死要活,但是听到何丽真这么一问,他又有点忍不住想去显摆一下。
“我跑得快不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万昆说。
何丽真一讶异,“你要去?”
万昆冲她笑笑,说:“去呗,你不是鼓励学生积极参与集体活动么。”
何丽真心里有些高兴,不管如何,万昆肯接近校园,她都是开心的。“那你想报什么项目,我去跟胡老师打声招呼,让他先帮你报上名。”
“不用。”万昆说,“我会联系他的。”
又聊了一会,万昆明显能够感受到何丽真的情绪比一开始高涨很多,万昆想起一件事,问何丽真说:“是不是教师也要参加运动会,你报什么项目了。”
一提这个,何丽真就觉得脸上有点无光,她说:“我之前分心得厉害,报名报得太晚了,就剩下一个铅球了,胡老师就给我报上了。”说到这,她紧急补充一下,说:“反正老师的项目也是为了应景,都是比着玩的,重在参与。”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眼,刚好看到万昆的目光留在她的视线里,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认真。
“……之前分心得厉害。”万昆低低地说,“是因为我么。”
何丽真说:“你觉得呢。”
万昆低下头,静默片刻,然后蓦然一笑,说:“那我补偿给你,我教你扔铅球。”
“什么时候?”
“明天下班怎么样。”在女人面前,万昆毫不犹豫地甩掉朋友,把之前跟陈路的计划一巴掌扇到旁边,“就在这,你晚一会来,我下班了跟你去外面练。”
何丽真说:“可我没有铅球。”
“放心,我来弄。”
他们站在工地门口闲聊,施工现场的起重机和挖掘机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带起来无数灰尘,何丽真忍不住拿手捂住嘴,万昆见状,说:“你先回去吧,我也要开工了。”
何丽真透过迷眼的沙子看着工地里面,觉得万昆实在太苦,可她又帮不了他什么忙。
风吹的急了,沙子刮在何丽真的脸上,都有些刺疼了。
一只大手挡在何丽真的脸颊旁,万昆说:“回去吧,等会变天了。”
何丽真点点头,“那你注意休息,我先走了。”她拿过万昆手里空掉的饭盒,转身离开。
万昆也转头就走,何丽真走到一半回过头,看见万昆走向工地深处,别说回头,大踏步向前走,脚步顿都没有顿一下。
何丽真转身接着走,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笑。
流氓,无赖,利落,干脆。
他变回了从前。不过,也似乎有那么些微的不同了。
回去后万昆找到陈路把情况说了一下,陈路鼻孔都放大了。
“又不行,今天就不行,明天还不行,那后天呢,后天是不是又不行?”
“后天还真不行。”万昆说,“后天我要参加运动会。”
“……”陈路盯着他,“那大后天我要参加春游,行不行?”
“我没跟你开玩笑。”万昆说,“大后天也是运动会。不过你放心,不会耽误事的,我想好了……”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陈路,低声说,“我们明天早上做。”
陈路蹙眉,“早上?”
“嗯,你没发现么,他除了晚上愿意出去喝点小酒的习惯以外,凌晨的时候也经常起夜。”
陈路一脸诡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万昆说:“他就跟我离了两个床位,他几乎天天都会起夜,时间也很固定。”
陈路说:“几点?”
“四点半。”
陈路有点怀疑,“真的假的。”
万昆说:“爱信不信。”
“那我们怎么办,在厕所下手?”陈路觉得有点不妥,说:“都在工地里,万一被看见了,或者他叫唤了怎么办?”
万昆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在陈路下颌的部位点了一下,陈路缩紧下巴,“干啥啊你。”
“这个地方。”万昆看向陈路,说:“你熟悉么?”
陈路没懂,“啥意思。”
万昆点着一根烟,嘿嘿一笑,说:“看来是不怎么熟了,明早老子教你一招,好好学着。”
万昆的神情太恣意,太轻松,以至于陈路都忘记追究他那个长幼调转的称呼。
不过,很快他就觉得,他也确实没有必要纠缠这些,因为万昆当着他的面,秀了一把什么叫迅速解决战斗。
因为早上要做事,陈路激动得一宿没睡觉,他趴在被窝里跟万昆发短信联系,一直在问他王力的情况。结果万昆可倒好,留了一句他四点再起来,就睡着了,留陈路一个人兴奋到不行。看着黑漆漆的木板,闻着周围工友的脚臭味,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等下要做的事情。
四点的时候,陈路眼底充血,太阳穴肿胀,牙关紧咬。
万昆在朦朦胧胧之中睁开眼,又打了个哈欠。
四点二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王力从床上坐起来,穿好拖鞋,准备出门上厕所。
陈路从床上下来,都没穿鞋,穿了双袜子,迅速跟过来,万昆也走出板房。
四点多,天还没有亮,外面冷飕飕的。王力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陈路紧拉着大步走的万昆,压低声音,“你注意点,别让人看见了!”
万昆摆摆手,甩开陈路,陈路就这么看着他走到王力身后,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路被万昆的动作吓了一跳,怕出状况,牟足了劲要冲过来。
王力睡得迷迷糊糊,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拍他肩膀,他回过头,还没看清人是谁,已经被一拳打在下颚上。
王力脑子一糊,瞬间就倒了。
这整个过程还不够三秒钟,陈路都还没来得及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万昆已经在他颈部又补了一下,王力就跟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
陈路过来,天气明明寒冷,他却一身的汗。
“完了?”
万昆用脚把王力翻过来,脸朝上,他点了一根烟,陈路连忙说:“别点烟啊,被人看见咋办。”
万昆的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没有睡醒的低哑,“怕就别做,做就别怕。”
陈路无话可说。
万昆手里夹着烟,站在王力身旁,说:“打断一条腿吧。”
陈路看着万昆,万昆却没有看着他,在夜色中,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王力,陈路听见他的低语。
“你可以再扬我的饭试试……”
陈路没应声,万昆忽然转过头,“动手啊。”
陈路一愣,“我?”
“当然是你。”万昆走过来,夜幕遮盖住表面,这样的情形让陈路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万昆才是他们当中更加成熟的那一个,他对陈路说:“想合伙做事,除了你信我以外,也得让我信你才行。”
陈路几乎毫不犹豫地过去,万昆蹲下身,捂住王力的眼睛和口鼻,陈路眦目,一脚踩在王力的胫骨上,王力昏迷之中浑身一抖,尿流了出来。
万昆一边抽烟一边跟陈路往回走,半路上,他跟陈路说:“在人身上,最有效而且不致命的击打部位就是下颚,在拳击比赛里这里被称为击倒开关,铜头铁臂瓷下巴,听过没。”
陈路一片茫然,“没听过。”
“击打这个部位会让人瞬间眩晕,就像你拉屎的时候使完力气然后突然之间站起来是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万昆无谓地一笑,“让人揍过呗。”
陈路说:“经验多了就知道了是吧。”
万昆看他一眼,“经验多?不,我只被别人这么打倒过一次。”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低声说:“我不会被人得手两次。”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轻轻地笑出来,自言自语地说:“不过也不一定……”他抬头,还是有点没有睡醒,看着灰沉沉的天,长舒一口气。
“好想快点到晚上。”
☆、第三十九章
王力是自己醒过来,疼得嚎叫,才被发现的。
五点不到,救护车来了,王力被抬走。陈路一早上都在闷头抽烟,他一夜亢奋,到了早上,脸上的表情看着都有些狰狞了。
万昆路过他身边,弯下腰在他旁边说:“你这样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做的?”
陈路掐灭烟头,上外面洗脸。几个工友打了早饭回来,在屋里聊开了。
“你们谁知道情况,怎么救护车还来了?”
“对啊,王力怎么了?”
“好像说是腿折了。”
“腿折了?他大半夜的尿个尿也能把腿尿折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万昆靠在床上,跟他们闲聊,“可能是碰见鬼了。”
一个工友听见,忍不住嘿了一声,“是亏心事做多了吧。”
这几个人都不是吴立权带来的人,他们跟张滨比较熟,对吴立权他们那伙人明面不说,暗地里也相互看不顺眼。
“真他妈活该。”一个人说,“就不知道伤成什么样,赶紧打包行李回老家吧。”
万昆站了一会,出去了。
王力的消息中午才传了回来,胫骨骨折,少说四个月才能好。陈路过来,跟万昆说:“我听说人被吓着了,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万昆说:“别管他,干活。”
下午的时候有人过来问情况,可凌晨四点啊,一群累成狗的工人睡得正熟,谁知道情况啊。大家你不知我不知,问情况的人就走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这肯定是有人给王力给黑了。
在这种县级市的工地里,什么事情都能发生,王力平时为人张扬,又能装,喜欢欺负新人,这大家都看在眼里。王力仗着自己是老工头带来的,进项目早,经验多,就一直压着其他地区的人,除了他们本帮的,其余工友对他都烦的很。
几个工头开了个小会,讨论了一下。因为最近辉运正在评市里的文明工程,过几天还有总公司的人要下来视察,工地斗殴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发生的,就算发生了,也得当没发生。
工地给王力包了医药费,又买了车票,送他回老家养伤,也算仁至义尽。于是傍晚时分这件事已经被定性成为“起夜尿尿不小心摔断了腿”。
晚上有人来帮王力收拾行李,居然从他床底下的袋子里翻出两把砍刀来,陈路把这事说给万昆听,万昆哼笑一声,没评价。
“操,幸亏他妈先下手了。”陈路恶狠狠地说,“我怎么没顺道把他裆也踩一脚呢。”
万昆斜眼看他一眼,说:“这就有点过了啊,命出事命根子也不能出事。”一边说,还一边隔着牛仔裤拍拍自己那个位置。
陈路耻笑一声,没理会他。
万昆走了个狗屎运,之前想的几种后续方案通通作废,一下班,衣服一脱,换上了件新的。
陈路打完饭,来到万昆身边,他一天一宿没休息,人已经很疲惫了,可脸上的兴奋劲还在。
“刚刚张工找我谈了,一期的活我俩干!明天我们去采购一下用具,熟悉一下业务,对了,还得跟他们物业打声招呼。”
万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间一句上。
“明天采购?”
“嗯,张工说的,给了点钱,明天咱俩上劳务市场看看,那旁边全是卖这个的。”
万昆点头,拍拍陈路肩膀,“陈哥,都靠你了。”
陈路一愣,“啥?”
“我的运动会啊。”万昆说,“本来还想着要装病的,现在正好。”
陈路想起来,皱眉说:“你真要去那什么运动会?”
“嗯。”万昆拿出手机,把屏幕当镜子使,扒拉扒拉头发。
陈路看着他,“你干啥呢?”
万昆放下手机,说:“我晚上有事,你忘了?”
“你就不累?”陈路左右看看,然后凑过来,低声说:“我现在太阳穴直突突,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也累啊。”万昆的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点疲惫,“但没辙啊。”
“怎么了。”
万昆把手机屏幕打开,晃了晃,上面刚好来了一条短信。万昆状似无奈地说:“你看,女人嘛,就是粘人。”
陈路眯起眼睛看,“白裤…..”
万昆瞬间合上手机,“你吃你的饭。”
陈路直起腰坐回去,“那我不管你了,我是要早点睡了,再不该他妈猝死了。”
万昆收到何丽真的短信,紧着扒了两口饭,然后回板房把饭兜拿出来,今天饭兜格外的沉,因为里面多了一颗铅球。
这铅球是他趁着中午休息时间跑去最近的一家体育器材店租来的。
本来店里是只卖不租的,但这颗铅球也被用了好多次,是店老板自己玩的,卖也卖不了,万昆说了几句好话,告诉他自己是体育学院的,想练习一下,就三十块钱一晚上租来了。
何丽真还是站在工地门口的地方,万昆过去,她冲他笑笑,说:“下班了?”
“嗯。”
何丽真看着看着微微皱起眉头,“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没有睡好么?是不是睡眠时间不够,加班了么?”
“没啊。”万昆说着,把手里的布兜拎起来一些,“我借来铅球了,走,我找地方陪你练。”
何丽真有点担心,“你要是累了就别练了,反正我那也是——”
“哎呀走了走了。”万昆先迈开步子,顺手把何丽真的手攥住。何丽真被他拉着,走在工地旁的人行道上。
何丽真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想抽出手,可万昆大手攥得紧,她挣不开,后来她发现她手只要一用力,万昆的拇指就会轻轻一动,就好像安抚她一样。
何丽真也不动了,由他牵着。
何丽真是一直闷头走,根本没抬头看,她但凡看万昆一眼,就能看出他这镇定都是装出来的,那牙咬的,嘴唇抿成薄薄的一道线了。
万昆心里都紧张成傻逼了。
何丽真这么一放松,他心跳也慢慢变平稳了。
他眼睛看着路,脑子却全在手上。
何丽真走着走着,发现万昆忽然站住脚步,她以为到了,结果万昆转了个弯,拉着她往回走。何丽真有点奇怪,抬头看他。
“没到?”
万昆一脸淡定,“还没。”
何丽真定睛看了他一会,忽然说:“是走过了吧。”
万昆依旧一脸淡定,“刚吃完饭,走走路运动一下。”
“……”
何丽真转过头看着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万昆一哆嗦,偷偷看她一眼,何丽真知道他在看她,却也没有转头,她看着眼前的路,笑着说:“嗯,多运动一下也好。”
万昆忽然就放松了,他的手也不再用力。
他的手送到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拿开,可何丽真依旧被他牵着。
有了些微缝隙的两只手里,吹过一丝风,何丽真才察觉,自己的手背凉凉的,那是沾了万昆手心的汗。
她觉得那清风如此温柔。
于是两只手,从攥着,变成拉着,一路来到离工地两条街外的一片空地上。
何丽真没有来过这里,问万昆:“这是哪?”
“这里以前是公园。”万昆终于松开了手,把布兜放到一边,说:“后来有开发商买了这片地,说要建个商场,结果建了一年多老板被抓起来了,地就闲置了。”
这里只有一盏路灯,天色暗下来,路灯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丽真转头四处看了看,这里环境还很好,有树有草,空气难得有些清新。
“这里没别人的。”万昆放下东西,看到何丽真四顾周围,说道。
何丽真一愣,想起之前在采石场的事情,说:“我没看人,我在看风景。”
万昆笑了一下,说:“这破地方有什么风景。”他从布兜里拿出铅球,像玩棒球似地单手抓着,一上一下活动手腕。
何丽真震惊地看着,“你那铅球是假的么。”
万昆说:“真的假的等会你就知道了,我陪你跑一圈步,先热身,现在天气冷,别在拉伤了。”
何丽真说:“刚刚不就是走来的。”
“那够什么。”万昆把外套一脱,里面是件灰色短袖,紧贴着身体,他伸直手臂,拉伸几下,说:“东西放在这就行,围着这里跑。”
何丽真说:“你不冷么?”
“不啊。”
万昆带着何丽真跑了几圈,跑得两个人都很难受。
何丽真体质一般,跑步本来就不在行,几圈下来累得直喘粗气。万昆也难受,因为何丽真的步子实在太小了,跑四五步还不如万昆一步远,可他又觉得不好在她身边走,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蹭。
到最后一圈,万昆都觉得自己是蹦着完成的。
何丽真跑完,坐在石头上休息,万昆说:“我去给你买瓶水。”
何丽真说:“我……我……”她本能地想说,还是我去吧,可是喘得话都说不全,万昆没等她说完,人就走了。
何丽真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暗淡的小树林,进入照耀着橘色街灯的人行道上,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家小卖店。
一分钟之后万昆空着手跑回来,有些喘息,“我忘了问你喝什么,你喜欢什么?”
何丽真说:“矿泉水就行。”
“好。”说完,又跑回去了。
何丽真看着他的身影,嘴角不知觉地带着笑。
他如此挺拔,就像是一棵树。
又过了一分钟,万昆抱着四五瓶水跑回来,递给何丽真。
何丽真接过,发现万昆早已经拧好了瓶盖,在给她之后,万昆就把剩下的水拿到石头边放好,又闷头找放在布兜里的铅球。
当初的那份矛盾从他身上消失了,她能感觉到。虽然困住他的链条还在,可他的双翅已经可以载着这份沉重一起飞翔。她不知道万昆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变,但她衷心地为他高兴。
现在,他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何丽真仰头喝水。
他如此挺拔,就像是一棵树。
她尽心尽力地帮助他,爱护他,却不求他能够属于她。她心底最大的希望,是渴望有一天,能看到这棵树伸展枝桠,甚至开出鲜花。
☆、第四十章
万昆把铅球递给何丽真,说:“你先试一下。”
“好。”
何丽真接过铅球,回忆着以往在电视上看到的运动员的动作,侧着身,胳膊肘一弯,把铅球扔了出去。
铅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最后落在离她一米多远的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下。
万昆:“……”
何丽真不知道扔铅球的平均水平是多远,感觉自己扔的还可以,转头对万昆说:“还行么?”
万昆说:“还行。”
何丽真笑了一下,跑过去把铅球捡起来,想要再试一次,万昆说:“给我。”
万昆从何丽真手里拿到铅球,掂了两下,也侧过身,手一向前,看着轻轻松松,铅球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何丽真:“……”原来万昆也懂得鼓励教育。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你力气很大啊。”
“力气大是一方面,用力方法是另一方面。”万昆把铅球捡回来,何丽真挽起袖子,说:“我再扔一次试试。”
“不是扔,是推。”万昆纠正说,“铅球不是扔出去的,你力气再大也扔不了多远,是推出去的,像这样。”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给何丽真看,“看见我的手没,拇指和小指托在铅球两侧,手腕要这样掀开,球落在食指和中指上。”
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何丽真走进了些,站在万昆身边,盯着他的手瞧,万昆又说:“掌心最好是悬空的。”
“我试试。”
“给你。”万昆把球给何丽真,何丽真按照万昆说的,把球拿好,“这样?”
“差不多吧。”万昆看着,忍不住说了声,“你手怎么这么小啊。”
何丽真转过头,说:“还行的,不小了。”
“哟,还叫板。”万昆一伸胳膊,瞬间抓住何丽真手腕,何丽真一慌,铅球就没握住,万昆另一只手在铅球落下的时候接住,然后扔到地上,拉过何丽真的手,放在自己手上。
“你看,是不是很小。”
在微弱路灯的照射下,何丽真的手放在万昆的大手上,真的小得像个小孩子。万昆本来想逗何丽真玩,顺便占占便宜,结果一低头,看见何丽真的手白白细细,指尖干净,修剪整齐,握在自己粗糙的手掌里的触感又是那么的嫩滑,还带着点薄薄的汗,就像摸着一块湿润的水豆腐一样。
万昆心猿意马,忍不住又摸了几下。
何丽真被他摸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连忙抽出手,万昆也没阻止,只不过在何丽真的手抽出之后万昆的手还在原处,表情也没变,就像是在回味一样。
何丽真觉得自己嗓子眼又被堵上了。
半晌,万昆转过头,声音有点低哑地说:“来,我继续教你。”
何丽真走过去,万昆迎上一步,何丽真瞪他一眼,万昆干巴巴地又缩回去了。
“你别胡闹了听见没。”
“行行行。”万昆嘴里说行,身子却斜到一边,说:“我有点没劲了。”
“……”何丽真说,“累了?”她想起他在工地已经干了一天活了,现在晚上还出来陪她练铅球,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你在那坐一会吧。”何丽真说,“我自己练一下就行了。”
万昆说:“不坐。”
“那你要干嘛?”
万昆冲何丽真扯了扯嘴角,说:“你过来抱我一下。”
何丽真又红了脸,低声说:“别闹。”
万昆没做声,何丽真抬眼,看见万昆低着头玩手指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失望”的气息。
何丽真明知道他在耍赖,在装相,还是忍不住走过去。
“行,我抱你一下,你别再胡闹。”她一边说,一边探出手,打算抱他一下,谁知万昆动作更快,微微一弯腰,双臂一插,一提,何丽真瞬间离地。
她被吓了一跳,大叫出声。
“万昆你干什么!”
万昆笑得开怀,抱着何丽真原地转了两圈,何丽真本能地收紧手臂,胳膊揽着万昆微微后仰的脖颈。他刚刚理过发,后脖上的短发让她的小臂有些痒,有有些刺疼。
“万昆你放我下来!”
万昆转了两圈,浑身舒爽地把何丽真放下来,她瞪着眼睛看着他,他脸上还带着耍无赖地笑容,哪里有一丝一毫的低落和失望。
“你——”何丽真气急,憋出一句,“你怎么成天犯浑!”
万昆的笑忽然一顿,“你生气了?”
何丽真看着万昆,目光难得精明,她想分辨一下他是真的停顿,还是像刚刚一样,设一个陷阱给她跳,然后再将她一军。
只要短短的一瞬,她就看出,万昆是真的担心她在生气。
看出了这个,何丽真提起来的火又灭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个万昆,现在就像个神经病一样,跟他相处先要练就好心脏,要不谁受得了。
“我没生气。”何丽真说。
万昆蓦然一咧嘴,伸展身体,打着哈欠去捡铅球。
对,对,就是这样。何丽真看着他吊儿郎当地背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一旦没事,马上原形毕露,多一分钟不带装的。
万昆捡回铅球,放到何丽真手里。
“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住了么。”
“嗯。”
“真记住了?”
何丽真斜眼看他一眼,说:“铅球是推不是扔,拇指和小指托在铅球两侧,手腕掀开,球落在食指和中指上。”
万昆眨眨眼,“真的记住啦。”
何丽真转过眼说:“你一共也没说多少。”说完,她声音渐低,不知对着他还是自言自语,“心思都花在别的上面。”
没声音,何丽真转过头,刚好与万昆的目光对上。
他就像是等着她一样,眼中带着笑。
何丽真心里一颤,又垂下眼帘。
“拿着球,站好,等下出手的时候右脚蹬地。”
万昆语气平缓,讲解的细致,何丽真不说话,当好学生,听得无比认真,按照他说的一步一步来,万昆走到她身后,说:“把身体重心移向右前方,落在右腿上……”
何丽真一直注意着万昆的指导,忽然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他站在她身后,就像一个巨人一样。
何丽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万昆慢慢低下头,在黑夜里,人的感官是如此的敏感,他只要碰到她一根发丝,何丽真就能感受得清清楚楚,他停在她的耳边,何丽真听到他的口息,就像儿时跟小朋友玩的纸杯电话的游戏,一点点的声音,听在耳朵里,震在心口上。
“然后把重心转移到左脚,右腿跟上,转髋……”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一双大手,轻轻地放在何丽真的胯骨上,何丽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轻轻地抖。
万昆似乎注意到了,他抬起一只手,把何丽真的手掌连带着铅球,一起托住。他喷吐的气息从耳边开始,顺着脖颈的弧线,一直向下。
何丽真感觉不到现在究竟是冷,还是热,她只能感受到浑身的酥麻。
留在她胯上的那只手,慢慢向前绕,盖在她的小腹上。
何丽真嘴唇发颤地说:“然后呢,可以推球了么。”
“然后?”万昆的鼻尖轻轻碰在她的耳垂上。
寂寞中等待,黑暗中祈祷。
“然后,我想吻你……”
他将她转过来,何丽真不敢抬头看他,万昆声音低哑,说:“你要不喜欢,现在就说。”
月色无比温柔,可惜照不透层层的灰尘天空,只有角落里一盏老旧的路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冷冷的白,看得久了,又与月色相差几分?
万昆的等待结束了。
“不说,就是喜欢了……”他话语未尽,一个“了”字就落在两人的唇间。
他的鼻梁很硬,可嘴唇很软。他的脸颊很硬,可嘴唇很软。
他的灵魂很硬,可他的嘴唇很软。
他的吻并不清新,但也没有丝毫的霸道,他只是在吻她,充满了意味。他咬起她的嘴唇,舔舐她的嘴角,不停地用蹭触她的脸颊,上上下下,纠缠不休,何丽真觉得自己的脸被蹭得几乎有些涩涩的疼痛,可这疼痛在清晰感受之前,又被另外一股带着热气的呼吸盖过。
最后他们都没了力气,万昆紧紧抱着何丽真,他的脸贴在何丽真的脸旁。他们似乎融在了一起。
何丽真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得,说不得,做不得。
“你告诉我……”万昆的气息依旧有点不匀,他在何丽真耳边说话,语气是那么的平稳,就像是拉着自己的爱人回忆从前。
“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上老子了。”
何丽真闭上眼睛,她也想低头,可她的额头顶在万昆的胸口上,万昆察觉到她的动静,没有松开,也没有抱得更紧。
“我看到了。”万昆声音低哑,静静地说:“最后你回头看我,我看到了。”
何丽真低着头,一语不发,身体却在轻轻地颤抖。
万昆听不到回答,声音更加沙哑,他似乎一定想要追问出结果,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证据。他觉得自己想要一个答案,想让她也感受到,她曾给予他的那份宿命感。
“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回头了。”
何丽真听着他哽咽的声音,眼底一热,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颊。
“对。”何丽真流着泪,万昆的眼眶也是红的,可他忍着没有哭。何丽真抽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脸颊上,“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我在想,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做这些。”
万昆嘴唇轻颤,“我已经不做了,以后都不做了……”他拿拇指轻抹何丽真的脸庞,说:“你哭什么,不开心么,我今天很开心。”
何丽真说:“后来我见到你,你做错事,我很气,可我看到你受的那些苦,我心里好难受。”她轻轻地摸着万昆的脸,万昆为了干活方便,剃了个板寸头,脸颊轮廓更加明显,刀削似的。
他瘦了好多。
何丽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地低语。
“我看你受的那些苦,我心里很难受。”
万昆看不得她哭,好像能把整个人都哭碎了一样,他把她紧紧抱住,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怕苦,只要你给我一点念想,我就不怕苦。”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你等我。”
万昆这辈子见到过很多女人哭,可只有这一个人能让他动容。
他想,他应该会牢牢记住这一天。
记住那饱含着所有包容与勇气的,述说着一切坚强与爱的,女人的眼泪。
☆、第四十一章
这样过了好一会,他们才松开彼此。
何丽真低着头看地面,脸上还挂着眼泪,脑子里止不住地想,说是练铅球,结果练到哪里去了。
万昆拉着何丽真的手,低声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何丽真看他,说:“你明天……”
“我会去的。”万昆说,“我跟胡飞说了。”
何丽真说:“你要参加运动会?报名什么项目了?”
万昆说:“报了一百二百和四乘一,我年年都跑这几个。”说完,他拽拽地扯着嘴角,又补充说:“年年都是第一。”
少年得瑟起来很是臭屁,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你加油了,别到时候阴沟翻船,白吹牛了。”
万昆无赖一笑,说:“你怎么给我加油。”
何丽真说:“你要怎么加油。”
万昆指指脸,说:“亲我一口。”
何丽真说:“不是已经……”想起刚刚那热烈的画面,何丽真还是忍不住脸红,说也说不出口。万昆觉得何丽真的脸皮就跟豆腐皮似的,薄薄的,一戳就破。他今天心满意足,也不再逗她,说:“算了,不难为你,你给我带饭就好。”
何丽真看他,说:“你想吃什么?”
万昆说:“鸡蛋饼吧。”
何丽真笑了出来,“怎么又是鸡蛋饼。”
“给不给做?”
何丽真挑眉,说:“要是不做呢?”
万昆松松肩膀,说:“随你现在怎么说。”他到旁边把外套拿过来,说:“反正明天你肯定会带着的。”
“……”何丽真有点愤慨,“你是觉得我脾气好,容易欺负是吧。”
万昆嘿嘿两声,在包里掏着什么,何丽真又说:“你要懂得尊敬师长,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其他的身份都要排在这个后面,你——这是什么?”何丽真话说一半,目光被万昆伸过来的手吸引,那是一个信封,何丽真笑了,说:“哦,你也难得做回文明人是不是,还写东西给我?”
万昆听了神色一愣,然后乐出来,“想啥呢你,钱。”
“什么钱?”何丽真还没反应过来,万昆把信封放到她手里,说:“欠你的,三千块钱。”
何丽真脸上轻松的神态消失了,她抿着嘴不说话,把信封推回去,可万昆双手已经插在衣兜里,何丽真要放也没出放。
“拿回去。”
万昆淡淡地说:“本来就是欠你的。”
何丽真说:“我已经跟你爸爸说过了。”她抬头看他,“跟你也说过了,这钱不用换了。”
万昆说:“当嫁妆么?”
何丽真手一哆嗦,脸上险些破功,万昆凑过来,在她身边低声说:“别这么急。”
“我说——!”何丽真急得快要跳脚。“我在跟你说正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万昆直起腰,脸上神态轻松,他看着何丽真的脸,就像是欣赏一样,一边态度无所谓地说话:“正经就是欠债还钱,没什么好说的。钱还给你,你要是不想要,就捐给贫困山区的儿童吧。”
何丽真定定地看着他,“贫困山区的儿童,除了山区,其他的你都能占上,我就勉强捐给你了。”
万昆被她噎得爽快,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贱,一边乐呵呵地说:“那就留着买菜好了,就当是我在你那存的。”
何丽真叹了口气,说:“万昆,我平时没有开销,不急着用钱,既然我们……总之,这钱你先拿着,你原来的工作不做了,刚刚来这里,也赚不了多少,如果下个月人家找你催债怎么办。”
万昆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债务上,他说:“既然我们怎么?”
何丽真说:“你认真一点。”
“……”万昆收敛神色,双手掐着腰,看向一边,复又转过头,说:“你别担心,下个月的钱我还有,而且……”万昆声音低了低,说,“欠你比欠他们更让我难受。”
何丽真没有说话,万昆抬起头,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似地说:“好了,我送你回去,明天记得起早给我做饭,我八点多就会到学校。”
何丽真无法,只能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包里,说:“你几点到学校,工地那边不去能行么?”
“放心,都说好了。”万昆把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一甩,把布兜挂在肩膀上,说:“走,我送你回去。你明天几点到?”
何丽真说:“我几点都可以。”
万昆和何丽真往外面走,万昆拉住何丽真的手,已经自然无比。
“那就早一点,六点半,怎么样?”
何丽真惊讶地说:“那么早?”
“你想睡懒觉?”
“不……你能起得来么。”
万昆笑笑,“当然。”
“去那么早干嘛?”
万昆侧低着头,看了何丽真一眼,说:“跟你说说话,九点多集合了就得去看台上坐着,好无聊的。”
何丽真点点头,“行,那就六点半。”
何丽真最终没有让万昆送她回家,“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我自己回去就行,这一路上都有路灯,不会有事情的。”
万昆说了句明天见,就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何丽真偶尔转过头,后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回想起很多小说和电视剧里,分开的男主角会悄悄跟着女主角,保护她的安全,送她回家,现在看看,简直是玩笑。
何丽真笑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家走。
这个人,说不好是冷漠还是热情,要留的时候百般地耍赖,再腻的情话也讲得出口,要走的时候干干脆脆,转过身,一次都不曾回头。
第二天一大早,陈路和万昆一起起床,拜万昆所赐,陈路今天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事,选材搬运都要自己来,时间很赶,五点半就起床。他去外面洗漱的时候,万昆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陈路看见,说:“你这是校服?”
“嗯。”
陈路说:“你还真是学生?”
万昆没看他,“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啊。”他洗完脸,跟陈路对了一遍要买的物品,又核了一下预算。
“张工给你多少钱?”
陈路皱眉说:“八百多,肯定不够。”
万昆想了想,说:“给这些已经不错了,你先买,记账,到时候回来我们俩平摊。”
“行。”
何丽真也是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就爬起来烙饼,然后把做好的鸡蛋饼放到保温饭盒里带着。
何丽真出门时是六点钟,她给万昆发了条短信,问他起了没有,很快万昆就打电话过来。
“我都到了啊,你出来了么。”
“你这么早?”何丽真说,“我很快就到,你在教室等我就行。”
何丽真加快脚步,到最后一路小跑,十分钟不到就赶到了学校。校门口,万昆手插着兜,靠在门卫亭的墙壁上。
听见声音,万昆抬起头,何丽真刚好到他面前。
“不是让你去教室里等吗,站在外面干什么。”
万昆笑着说:“这样不是显得有诚意么。”
“……”何丽真不可见地一撇嘴,说:“早饭吃了没?”
“当然没吃。”万昆痞痞地说:“走吧,咱们进教室吃。”
六点多,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何丽真和万昆步入教学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何丽真有点犹豫,说:“要不,我们找间别的教室,直接在教室里——”
“行。”万昆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就去咱俩的定情之所。”
何丽真差点一脚踩空,“什么定情之所。”
“那个储物间啊。”万昆拉住何丽真的手,何丽真反射性地往回缩,万昆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又没人,怕什么。”
何丽真把手抽出来,压低声音,“在学校你老实一点!”
万昆直起身,“好好好,听你的还不行么。”
他们来到办公室对面拐角处的那个小储物间里,推开门,里面依稀是上一次离开的样子,何丽真把门关好,把带来的饭盒放到桌子上。
她抬起眼,万昆坐到了桌角,长腿踩在地面上乱晃。不等何丽真把东西拿出来,万昆自己动手,把饭盒捧过来,打开之后欣赏了一会,然后拿起筷子开吃。
何丽真就在旁边看着。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整套的校服,秋季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穿在他身上,干净利落得就像秋日的清风。
“我觉得……”万昆一边吃鸡蛋饼,头也没有抬起来,就这么出了声。
何丽真一挑眉,“嗯?”
万昆语气平淡地说:“我长得还不错?”
“……”
万昆一脸平静,从鸡蛋饼里抽空抬了个头,跟何丽真四目相对,何丽真心里一动,莫名地移开目光。
刚移开她就后悔了,这不是认怂了么。
果然,万昆轻轻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接着大口地把鸡蛋饼吃完。
外面的天渐渐大亮了,操场上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慢慢的,外面的走廊里也偶尔有人经过。学生们都很兴奋,你吵一句,我吵一句,嘻嘻哈哈,成群结队。
“快要集合了吧。”何丽真说,“你也下去吧。”
万昆吃饱喝足,慵懒地舒展身体,骨头嘎嘣嘎嘣地响。他一抬胳膊,把外面的阳光都遮住了好多。
何丽真说:“还有,如果你见到胡老师,一定——”
“我知道。”万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你放心好了。”他走到门口,开玩笑似地说:“我都跟他打交道多少年了。”
“……”
万昆拧开门,想起什么,转头对何丽真说:“今天手机要保持畅通,我会给你发短信的。”
何丽真低低地嗯了一声。
万昆说:“还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何丽真抿了抿嘴,“没有。”
“真没有?好好想想。”万昆歪着脖子看着她,何丽真觉得自己脸上又有些热,她在自己变得更窘迫之前投降了。
“你……你加油。”
万昆冲她轻轻地笑,“中午等我一起吃饭。”
他关门离开,白色的衣角翻飞,干爽又轻盈。
何丽真回到桌边,把刚刚万昆吃过的饭盒一层一层收拾好,装在布兜里,等她整理完,觉得自己的脸依旧是热的。
☆、第四十二章
运动会正式开始是九点半,提前一个小时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堆满了人,看台上每个班都做了装扮,高三六班门口系了一串气球。
教室队伍集合是在九点中,班主任要跟着自己的班级,科任老师会集合在一起,坐在评奖台旁边的一个空地上,那临时搭建了一个篷,下面摆着三排凳子。
何丽真收拾好东西,去校门口等彭倩。早上何丽真来的太早,门口还空得很,等九点钟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占满了小商贩,何丽真就站在一个打氢气球的商贩旁边,一边看着一边等。
彭倩九点五分才到,穿了一身运动服,何丽真看着她,说:“难得啊。”
彭倩跑得直喘,说:“什、什么难得。”
“难得穿了运动鞋。”
“哈哈。”彭倩和何丽真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操场。那边广播员正在试麦,声没出来,电流吱吱啦啦地响。
场地上已经有方阵队伍开始准备了。
何丽真和彭倩把包放到座位上,然后就去了教室队伍,等下开场教师队伍要走第一个。
其实杨城大多高中运动会都没有走队列这一项,但是二中的领导班子比较古朴,以校长和蒋主任为例,天天强调纪律,运动会必须要走方阵,还要评比。
班级方阵是三十人的,剩下的学生坐在原处,教师队伍都是科任老师,没有班主任。彭倩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往看台上望,说:“哟,我看见胡老师了。”彭倩大笑,“胡老师穿的那叫啥,跟蚂蚱似的。”
何丽真也看过去,胡飞一阵绿黄的运动衫,的确很扎眼。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何丽真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万昆。
【看啥呢?】
何丽真心里一动,再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万昆。万昆没有参加学生方阵,他站在看台最上面,靠在墙上,围墙高度正好把够他两条胳膊搭在上面,他还穿着校服,站得轻松。远远的,他头轻轻歪着,看向这边,何丽真几乎能感受到他脸上痞痞的笑。
“怎么了?”
何丽真忽然回过神,彭倩正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何丽真连忙说:“没什么。”
“那发啥呆?”
“就……”
电流麦刺耳一响,主持人终于开始说话了。
“各个班级方阵注意,各个班级方阵注意!现在请迅速到指定位置集合,运动会开幕式马上开始了。”
“切。”彭倩听得嗤笑一声,“还开幕式,真是个规模宏大的开幕式。”
何丽真没出声,彭倩说:“走吧,赶紧开始,我还得热身呢。”
队伍集合好,校领导例行讲话。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停顿。
大家淅淅沥沥地鼓掌。
“金秋送爽,万谷飘香!在这丰收的季节里,我们杨城二中全体师生,满怀喜悦的心情,以精神饱满的姿态,欢聚一堂,隆重庆祝秋季运动会!我建议,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对这次运动会的召开,表示最真挚的祝贺——!”
大家接着鼓掌。
校长的开场词说了足足五分钟才结束,音乐响起,方阵队伍有气无力地往前走。
很快,方阵也走完,大家解散在操场上,回到自己的班级,准备第一个项目。
何丽真难得有点紧张。
当然了,她自己的铅球要下午才比,她紧张是因为第一项是一百米预赛,万昆要出场。
彭倩的跳高也同时进行,刚从队列里下来,彭倩就脱了外套到一边场地热身,还叫着何丽真一起来,给她加油。
何丽真跟着她过去,顺便往看台上望。看台上人头攒动,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何丽真又把手机拿出来,上面也没有未读短信。
“来啊丽真!”稍微一晃神,彭倩已经出去老远,她朝着何丽真招手,“快点过来!”
“哦!”何丽真收起手机,朝彭倩跑过去。
这时,广播里播报:“请参加一百米项目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一百米项目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何丽真的脑子被各种声音充斥着,脚步追随着彭倩的身影,来到操场正中央。
教师不用检录,也没有牌号,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比个赛完全是凑热闹,增进感情。跳高的场地在操场正中央,彭倩到了之后先围着栏杆绕了几圈,何丽真陪着她。
“第一我是拿定了。”彭倩看好场子,小声对何丽真说:“高二那几个老师完全不是对手。”
“好好好,你加油。”
彭倩兴致勃勃地准备比赛,何丽真转过头,在不远处,一百米的赛道上已经站了八个人了。
第一组是高一年级的。
彭倩在心里算了一下,万昆应该是在第五组。
运动员准备就绪,开发令枪的老师站到凳子上。何丽真认出来那是闫锐平。
“各就各位——预备——”
“碰!”
随着发令枪响,最先震撼何丽真的不是跑出去的运动员,而是身后看台上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高中生最好疯最好闹,呜呜啦啦地喊,也分不出喊得是什么。
十几秒钟,第一组跑完了。
跑完的人聚到一起,打打闹闹。
年轻人一开心,似乎天都跟着爽朗起来。何丽真笑了笑,到一边的塑胶地上坐着。
彭倩里外看不上那几个高二学年的老师,第一跳就来了个下马威,倒不是说她跳得有多高,而是她使用的方法。
彭倩用的是背越式跳高。
高中运动会女子跳高项目的场地上,你经常会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助跑,助跑,停,抬腿,卡住。
连大跳都很少的情况下,彭倩这一背越真真地震慑当场众人,连旁边记录成绩的体育老师都夸起来了。
“专业啊!”
何丽真看得也很惊讶,彭倩走过来,何丽真啪啪地鼓掌。
彭倩脸上淡定,等那些的目光都移开的时候,马上拉着何丽真坐下,“怎么样,牛不牛!”
“你是不是学过啊,这么专业。”
“我以前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没跟你说过?”
“没。”
彭倩笑着说:“反正你就等着我拿第一吧。”
何丽真笑着说好。
忽然,她像是有什么预感一样,停住了话语。彭倩没有注意,还在一个一个地点评接下来的老师。
何丽真慢慢转过头。操场上人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她的目光就那么穿过人群,缝隙之中看见了万昆。
秋天的风格外清爽,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当初那一眼,她走进教室,从很多人之间,看到了他,那天窗外也吹着风。
何丽真嘴角轻弯,她依稀记得当初他额头前被吹散的发丝,他现在剪了头发,一头干净利索的短发,风都吹不动了。
他们的目光对上,万昆低下头,何丽真下意识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果然,下一秒,短信就到了。
【看着。】
这两个字似乎有种潜在的意义在里面,何丽真看着它们,看得几乎不认识起来。等清风吹过,她闻到塑胶跑道的味道,她轻轻抬起头,看着少年矫健的身影,奔跑的姿势。
看着。
看着。
何丽真告诉自己不要想很多,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思绪翻飞,她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好似这两个字说的,不止是这一场赛跑。
万昆领先是将近十米远,轻轻松松地跑过终点线,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一个飞吻。
到底是少年心性,隔着何丽真,看台上的学生也被感染了,高声喊叫,似乎想把天都叫破了。
“哈哈。”彭倩刚好看到这一幕,笑着说,“行啊小子,要么不来,一来就玩嗨了。朝谁飞吻呢这是。”
他嚣张,他恣意。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由。
何丽真没有笑出声来,她在心里默默地笑。她觉得很自豪,那是一种掩盖不住的自豪。她不知道那个骄傲的少年是不是属于她,但他是她心底的秘密,这一点,没人可以否认。
手机响起,这回是电话。
何丽真接起,“喂?”
“我在楼上等你。”
彭倩叫何丽真:“我要跳下一轮啦!快过来。”
何丽真从地上站起来,说:“我先离开一下,等下就回来。”
“去哪啊?”
“回教室拿点东西。”
“好好,快去快回。”
何丽真只带着一个手机,拎着一瓶水,走到外面。出了操场,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何丽真走进教学楼,更是寂静得踩一步都能听见回音。
她上到三楼,转到拐角,推开储物间的门。
万昆背对着她,站在窗口,手掐着腰,正在看外面的比赛。听见声音,他回过头,冲何丽真笑笑,说:“来了?我想跟你一起看,坐下陪我。”
何丽真关好门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万昆已经在窗口摆好两张桌子,见她过来,他让开一点让她进去。
何丽真和万昆并排坐在桌子上,从窗户往外看。
一百米预赛已经跑完了,下面是四百米。何丽真看着跑道上的运动员,说:“一直在这坐着行么,你不是还有二百米的比赛。”
万昆嗯了一声,说:“没事,四百跑完了才是二百,到时候再下去。”他说着,转过头看着何丽真,说:“你不想跟我一起看?”
何丽真侧目,万昆刚刚运动完,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有散尽的热劲,人在阳光里,轮廓似乎都模糊了。
万昆看着何丽真,看得几乎有些痴了,他低声说:“……我很想跟你一起看。”
他说着话,眼睛一直看着何丽真的唇,身子慢慢俯下。
他们的吻逆着阳光,穿过喧闹的人潮,随风而去。
她从他的吻里,感受了那么多。
何丽真恍惚之中,似乎确定了某些答案。
刚刚她想,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不是真的属于她,现在,她觉得自己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何丽真觉得自己的脸并不像前几次那么烫,不过也不凉,浑身上下就像一个温水壶一样,一边被万昆加热着,一边被太阳光晒着。
万昆吻过她,鼻尖还在她鼻梁上蹭了一下,觉得触感不差,又蹭了几下。何丽真忍着痒没有低头。
万昆轻声笑。
何丽真终于觉得脸开始烫了。
“你怎么总这样……”她小声说。
万昆说:“总怎么样?”
何丽真侧过头,看外面的操场,说:“你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
万昆一顿,说:“嗯?”
何丽真说:“感觉你对女人游刃有余。”
万昆笑笑,说:“就是说,你觉得自己是我的女朋友了?”
何丽真又被将了一军,张口结舌,这问题明明应该是他回答不出才对。
万昆的笑容渐渐隐去了,他说:“我是交过女朋友,不过都是开玩笑的。”
何丽真转过头看着他,说:“那你对我认真的?”
万昆看着她的眼睛,又好似透过她的眼睛看向别的地方,朦朦胧胧地说:“不是认真……”
何丽真说:“对我也是开玩笑的?”
万昆的语气依旧喃喃,“不只是认真……”他说着,目光终于在何丽真的眼睛上定焦,“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何丽真说:“意味着什么?”
她一直逼问,万昆终于败下阵,但他的败阵跟何丽真不同,他不会脸红,不会窘迫,他败阵的表现就是跟何丽真扯皮,撒娇,怎么耍赖怎么来。
“别问了嘛。”万昆扯着一边嘴角,眼神无辜。
何丽真被他吓到了,“你干什么?”
万昆长手一揽,把何丽真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离得越近,何丽真越能感受到他的强壮,她觉得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向她传达的不只是力量而已。
万昆不想回答问题,目光看着操场上的跑道,女子四百米项目开始,几个女生跑过半圈就已经告饶,一步一步地往前蹭。何丽真本来看着他的侧脸,后来见他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了之后,也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外面。
他肩膀很宽,胳膊上肌肉发达,何丽真枕着感觉刚刚好,加上外面的阳光一照,她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就在她眼皮慢慢往下耷的时候,手机响了。
何丽真以为是彭倩在催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身子慢慢直起来。
万昆斜眼看着她。
何丽真接电话。
“李老师?”
“……”
“哦,对,是吗,我也听说了,好像全市的高中不少都是这几天开运动会的。”
“……”
“真的?现在?”
“……”
“啊,我是在的,那……”
“……”
“好吧,我先告诉胡老师一声。”
“……”
“嗯,你到了给我电话。”
放下手机,转头,何丽真看见一张不开心的脸。
万昆依旧斜眼看着她,不冷不热地说:“谁啊。”
何丽真说:“隔壁育英的老师,你不认识。”
“李老师?”
何丽真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万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叫李常嘉是吧。”
“嗯。”何丽真说,“你也没见过他吧。”
“怎么没见过。”
“在哪见过?”
万昆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就那天。”
“哪天?”
“……”万昆好像不想回想,何丽真看着他,半晌,恍然大悟地说:“啊,那天。”
万昆转头,看见何丽真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就像在逗他一样。
万昆气得深吸一口气,憋住,三秒钟后才说:“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何丽真扳回一城,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兜里。
万昆语气嫌弃地说:“他要过来?”
“嗯,等会过来。”何丽真说,“育英今天也开运动会。”
“他自己不比赛?”
“他身体不太好,应该比不了吧。”
万昆哼唧一声,“病秧子啊。”
何丽真转过头看着他,说:“跟你比,大多人都是病秧子。”
万昆无赖一笑,又把何丽真揽过来,低侧着头,对她说:“老子这才叫男人,以后你就知道好处了。”
何丽真甩开他,“别闹。”
万昆双手拄在身后,看她低头发短信,说:“不去见他呗。”
“怎么不见,人家很快就过来了。”
“找个理由避开。”
“什么理由?”
“就说你要比赛,没空。”
“他就是来看我比赛的。”
“你——”
万昆被她噎得差点翻白眼,粗声道:“你就气我!”
何丽真咯咯地笑出声,万昆瞪着眼睛,看得又有些呆了。
何丽真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万昆的脸,又拿下来。
万昆有点低落地看着她,小声说:“我烦他。”
“八竿子打不着,你烦人家干什么。”
万昆叹了口气,收回手,拿到身前,弓着腰坐着,“你就装。”
何丽真轻声说:“你别想太多,我跟他没什么关系的。”
万昆转过头,“那你穿裙子给他看?”
何丽真说:“我为什么穿裙子你不知道?”
“……”
万昆泄气地蜷起腿,“好,反正都是我的错。”
半大孩子谈恋爱,过山车一样,一上一下,一会高兴一会难过。何丽真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被他揉得七上八下,软到了极致。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何丽真抬手,摸了摸万昆的头发,他剪了短发,毛毛刺刺的稍稍有些扎手,她不知道之前他头发长的时候,摸起来是什么样的手感。
“没有意义。”何丽真轻声说,“别去想过去,没意义。”
万昆沉默了一会,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何丽真。
何丽真:“嗯?”
万三岁:“还是烦他。”
何丽真:“……”
何丽真终于忍不出,噗嗤一声笑出来,万昆哼一声,从桌子上下来。何丽真说:“快到时间了,下个就是二百米,你快下去。”
万昆说:“赶我啊?”
何丽真:“正经点,好好跑。”
“跑第一有啥奖励没。”
“你要什么奖励。”
万昆斜眼盯着她,何丽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慌,“看什么?”
万昆移开目光,耸耸肩,“算了,我要是跑第一,晚上就让我去你家。”
何丽真心里砰砰直跳,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来,来我家?来我家干什么?”
万昆奇怪地看着她,“吃饭啊。”
“哦哦。”何丽真抿抿嘴,“好的,你想吃什么,我晚——”她说到一半,闭嘴了。
什么话都不用多说,男女之间有些事,一个眼神就懂了,何况万昆这邪笑如此明显。
何丽真被他笑得浑身发紧,往前走了几步,要出去,万昆拉住她的手腕,侧着头懒笑着说:“怎么了啊,吃饭嘛。还是——”万昆微微低头,“你想作别的?”
何丽真甩开他的手。
“万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学校,咱们……咱们别太过了。”
万昆没那么容易被她甩开,微微一扯,何丽真就被拉到怀里,万昆抱着她,或者说是圈着她,低下头,在她脑袋顶上亲了一口。
“万昆!”
万昆松开手,何丽真挣扎着出来,他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万昆临出去时看了何丽真一眼,笑了笑。何丽真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头发乱成一团,还瞪着眼睛,狮子狗一样。
万昆走后五分钟,何丽真才出去。
李常嘉已经到了。
何丽真接到他的电话,直接下楼去校门口接他。
李常嘉也穿了一身运动服应景,看见何丽真,挥了挥手,“何老师!”
何丽真过去,打招呼说:“你来得很快啊。”
“就几步路而已,当然快了。”李常嘉跟着何丽真,一路往操场走,“听说你有比赛?”
“对,你怎么知道的?”
“胡老师跟我说的。”李常嘉看了何丽真一眼。
何丽真苦笑着说:“比的是铅球,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扔多远。”说完,她马上回想起铅球是推,不是仍,可是觉得面对李常嘉,又没什么改口的必要。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李常嘉好脾气地说,“反正也是玩,开心就好。”
带着李常嘉来到操场上,二百米已经检录完毕,运动员分好组,被领到百米赛道起始处。
何丽真远远看着,李常嘉也跟着看过来,“这是几百米的比赛啊。”
“二百的。”
“有你们班的学生么?”
“有,每个班都有。”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看台上走。胡飞也知道李常嘉要来,远远看见就开始招手。运动会进行到现在,也管不了什么纪律了,看台上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看比赛的,聊天的,吃东西的学生到处都是。
六班的位置上,人跑了大半,都剩下书包和零食,胡飞给他们俩个人腾出地方,坐着聊天。
胡飞和李常嘉聊天无非是说补习班的事情,李常嘉抽空跟何丽真说:“对了,十一之后就要上课了,做好准备没。”
何丽真说:“嗯,补习的内容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李常嘉笑着说:“何老师就是认真。”
何丽真有点不好意思,“也没……”
下面一枪响起,加油声四起,何丽真转过头,从那一组运动员里,一眼就看到了万昆。
“哟,那小伙子跑得快啊。”李常嘉也看到了,惊讶地说。
胡飞也站起来,眉头紧蹙地看着赛道。“跑得是挺快……”
等万昆跑过终点线,离看台总算近了一点,李常嘉认出他,余光扫了一眼胡飞,有点尴尬地说:“啊,这不是那个万昆么。”
胡飞嗯了一声。
李常嘉说:“可惜不怎么往好处使劲。”
万昆忽然转过头,他穿着单薄的运动背心,上面贴着一张号码,面对着六班看台的方向,一边在操场上倒退着走,一边张开手臂。
他的手臂如此的修长。
风一吹,阳光照下,那动作像是在炫耀,又像是一个拥抱。
何丽真没有听胡飞和李常嘉在说什么,她心里想着的,是万昆白天消耗这么多体力,她晚上要给他做些什么吃的。
☆、第四十四章
何丽真的铅球比赛惨不忍睹。
虽然她把万昆告诉她的所有技术要领都在比赛之前好好回顾了一番,但是扔出去的铅球依旧只有三四米远。
李常嘉一直在她旁边给她加油,加到最后,何丽真都有点脸红了,宁可没人看到她比了这一场。
不过好在,万昆并没有看到这一场比赛。
何丽真一开始在赛场上找万昆的身影,没有发现,她那时是跟着李常嘉一起下来的,她以为万昆看见他们在一起,不太想出来。
可是到比赛开始,何丽真还是没有看到万昆,这就有些奇怪了。
扔完第一轮的时候,她给万昆发了一条短信,问他躲哪去了,万昆过了一阵才回复。
【我有事出去一下,晚上我直接去你家。】
何丽真顿了顿,回复了一个好。
万昆回工地了。
比完二百米的项目,他今天就没有事做了,四乘一和一百二百决赛都在明天。万昆到底有些挂心工地那边,给陈路打了个电话,陈路说东西都买好了,万昆想了想,决定下午过去看一下。
安纱窗需要的东西并不多,不过张工说工地这边不给他们提供纱窗原材,只有工具可以用,陈路从建材市场上了一批纱窗,堆在板房里。
万昆回去的时候,陈路好像正在和两个工友争论什么。
“你不能光想着自己啊,你这样别人怎么过去。”
“就放一下啊。”
“挡路啊,没看地方小么。”
“那你说放哪,这么多东西。”
“我管你放哪呢,反正你别放我床边上。”
万昆走过去,问陈路,“怎么了?”
陈路满脸不耐,示意了一下地上的东西,说:“他们说碍事,那难道把东西堆外面?”
万昆转头看看,认出跟陈路吵架的两个是王力的老乡,也就瞬间懂了。
现在不是休息时间,这俩人过来也是明显找茬,板房里现在就他们四个人。万昆走过去,站到那两个人面前。
“给个方便呗。”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你这碍事啊,对不对?”一个人说,另外一个人跟着附和,“对啊,大伙辛辛苦苦干了一天了,回来还被你这玩意绊脚,闹不闹心。”
陈路拧着眉头,“那你说放哪!”
那人瞪着眼睛,“我哪知道啊,东西是你们的,放哪也是你们决定,反正咱们也都是一个地方工作的,你们不能太影响别人了。”
陈路盯着那人,说:“我影响谁了?”
那人也不耐烦了,“反正你就别在这放着!”
“你——”
陈路眼看要发火,万昆抬手拦住他,“哎,别。”
陈路跟他对视一眼,转过头去。万昆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脸上神色淡淡,眼珠子左看看又看看,最后落在那人的脸上,说:
“别没事找事啊。”
“你啥意思?我们没事找事?”
“要不呢?”
“你他妈再说一遍?”
万昆看着他的眼睛,不缓不慢,一字一句,轻轻地说:“傻逼。”
“我操——”那俩人瞬间就着了。
本来这个捡便宜的活被他们拿去已经让人眼红,加上陈路跟这帮人关系也不好,找麻烦都不需要理由的,但他们知道陈路这个人不太好惹,可耐不住心里过不去,总是想让他也吃吃亏。那俩人也是工地的老工人了,出自项目里最大的一个同乡组,平日在他们没想到万昆这个刚来工地的小子居然敢这么嚣张。
打头一个推了万昆一下,下巴对着他,“你挺行呗?”
陈路又要上来,万昆拉住他手腕,不动声色地用了一下力,陈路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他知道万昆肯定是有打算,也压下了火。
万昆冷笑着看着他们,“反正比你们两个死妈货强。”
这回陈路也惊了,他印象里的万昆,不好口头上的争强,从来都是直接阴了,这次居然骂起人来。
那俩工人脸都蹦出血管了,上来就是一脚,万昆不躲不闪,被他踹了一脚,后面那人紧接着一拳跟上,万昆被他们撂倒在地上。
“我操你个妈逼——,你再说一句——”
陈路完全惊呆了,万昆现在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打,他惊到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从旁边拿了一个马扎举起来就要砸。
在他砸下来的前一刻,他的目光跟地上的万昆对上了,万昆顾着捂住身上要害,并没有跟他说什么,可就是那么一个目光,硬生生让陈路住了手。
他感觉万昆似乎让他做些别的事。
电光火石间领悟,陈路跑出板房,却没有叫人,而且掏出手机报了警。
等警车来了的时候,几个包工头都被惊动了。张工一路跟着跑到板房,就看见万昆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茫然失措的人。
张工气得脖子都粗了,“你们干什么呢——!”
警察进来,“让一下,怎么回事?”
四个人,加上张工和一个工地的人事专员,跟着警察走了。
在车上,警察一直问万昆还行不行,要不要先去医院,万昆说没事。
到了警察局,事情就简单了,万昆和陈路自然说了实话,那两个工人感觉事情有点闹大了,硬是不承认。
“我们根本没动他!”
警察一拍桌子,“没动他他伤哪来了?自己揍自己啊!?”
工人见没辙,就说了实话,把万昆骂他们的话重复了一遍。
“放谁谁能忍啊警察同志!”
“骂你几句你就动手,那多说一会你是不是就要杀人了啊?”
录笔录进行了两个小时,之后警察打量了一下万昆,说:“公了私了啊?”
一直没说话的张工这时候开口了,“私了私了。”
万昆低声说:“我都行。”
“那你们商量一下吧。”
警察走了,几个人在屋里,张工站起来,跟他们说:“你们行啊,啊?一会看不到就闹到警察局来了。我告诉你们几个,你们最好就给我花点钱私下解决了,今儿这事你们要是让警察立案了,那你们也就别想干了。”
一提赔钱,两边都安静了,那俩工人对万昆说:“你这也不是什么大伤,别不要脸地讹人啊。”
万昆看他一眼,说:“想公平,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你——”工人看了张工一眼,张工瞪着万昆,“你别胡闹!”旁边的人事专员也站出来,说:“我跟你们说,现在辉运正在评市里优秀工程,老板马上就要来了,绝对不能因小失大,你要这么不给脸的话,那你们几个一起收拾东西滚蛋。”
陈路有点忍不住了,可看了看万昆,咬着牙,又硬生生地把话憋回去。
万昆说:“我们是无所谓。”他从兜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一段录音播出来,正好是刚刚打架的录音,从他们吵架开始。
听着听着,大伙都听出问题了。
里面没有万昆的声音,偶尔插了几句陈路的声音,都是让他们行个方便。
万昆当时没说话么?当然说了,只不过他的声音很轻,盖在了吼叫声中。
“哎呦我操,你——”那俩工人气得抖起来了,“你小子——他妈真阴,你真阴!”
万昆没说话,把手机合上。
一点退路都没了,那两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持了半分钟,最后只能骂一句,“操,行行行,私了,你要多少。”
陈路暗自松了口气。
万昆左手一直捂着右臂,头靠在墙上,说:“我不要你多,一万。”
另外几个人又惊讶了。
一万块钱,在斗殴私了的单子上,真的算是白菜价了。两个工人虽然不乐意,但是这个价也是比较容易接受的,点头应下。
万昆捂着胳膊站起来,说:“钱你打我户头上,张工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路过张工的时候,停了一下,诚心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张建设懵了一样目送万昆和陈路离开,剩下的人事说:“心眼真他妈多啊。”
张建设转过头,看墙角两个认栽的工人。工地不大,派系斗争得却厉害,他打心眼里烦吴立权的人,见自己人让他们吃瘪,心里也有点得意。
“看见没,你们我也不说啥了,干活偷懒,吃的比谁都多,那就老实点呗?哎,偏不!每次惹事的都是你们,这次好了,踩硬夹子了吧。”
陈路跟着万昆出来。
“你怎么不多要点?”
万昆在外面站了一会,已经傍晚了。他声音有点低,“要多了给的慢,拖来拖去明年也拿不到,这个价马上就能给。”
陈路看他一眼,说:“先别说别的,我带你去医院吧。”
万昆没拒绝,陈路打了一辆车,到附近的医院一查,身上几处软组织挫伤,右肘骨裂。
“妈的!”陈路忍不住骂了一声,“你真他妈要少了,这看病看完,估计你就剩六千多了,基本是白挨一顿揍。”
万昆打了药,胳膊被固定住,人看着有些疲惫,坐在医院的凳子上,闭着眼睛养身。
“我要钱……”万昆缓缓说,“这个月的,下个月的,六千多已经够了。”
陈路觉得万昆已经有点迷糊了,“说啥呢你。”
万昆没出声。
“不过……”陈路顿了一会,说,“你也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万昆站起来,“走吧。”
“等会不是要挂瓶水么,这就走?”
万昆已经往外走了,有点烦躁地留下一句,“我想抽烟!”
从医院出去,万昆在院门口的广场上抽了根烟,陈路依旧陪着他。
“不过,你咋这么损呢,你还会录音,我以前就没见过这招。”
“没见过就学着。”
陈路开玩笑,“你心眼这么多晚上睡得着觉么,不透风?”
万昆转过头,“滚蛋。”
“说真的,要是他们不给钱,你打算怎么办?”
万昆弹了一下烟,风把烟灰吹得又飞了起来。
“在伤上动手脚,送他们坐一年。”
“……”
陈路沉默了一会,万昆也没有说话,一支烟都快抽完,夜已经很冷了。
“万昆……”陈路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很能忍,有时候又觉得你心眼小的不行。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就是个半大孩子,嘴里说的天花乱坠,却不做什么,可现在,我又觉得,你的心是真的毒。”
万昆转过头,他旁边有一个大灯牌,上面是医院的名字,还有一个红色的十字,他身后就是马路,路边是橙黄的街灯,这是条主干道,路上车水马龙。
“在我这,人只分两种。”万昆拿烟的手点了点自己,“我这边的,”又点了点马路对面,“那边的。”
“我这的,我对得起。对面的,我管他死活。”他说着,忽然抬眼,看着陈路,说:“你信命么?”
命运对于一个民工来说有点过于飘渺,陈路想了想,说:“不信吧。”
“我信。”万昆的声音很平淡,可是陈路听着,总觉得那字字都是带着重量的。“我以前也有浑身力气,可我不使,因为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陈路说:“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这是一段有点摸不着头绪的对话,利落简洁,一句废话都没有。听起来好似词不达意,文不对题,可是陈路总是觉得,好像关于万昆的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第四十五章
四点左右的时候运动会第一天的项目就差不多了,李常嘉想跟何丽真一起吃个晚饭,何丽真推脱有事,就先离开了。
何丽真穿着一身运动服,从学校里出来,直接去了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先放回家,又跑到菜市场再买一堆,等回来的时候脚都软掉了。今天本来已经很疲惫,但是何丽真觉得很有精神,回到家,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傍晚,换衣服,洗菜做饭。
她炖了一锅骨头汤,一直怕来不及,赶着时间做,可八点半了,她最繁杂的菜都做完了的时候,万昆还是没有回来。
何丽真闲下来,围着围裙坐到一边,拿出手机,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万昆回了工地,心想着他或许有什么事情在忙,就把手机又放下了。
等到九点,何丽真终于忍不住了,刚要拨出号码,门口就响起声音。
万昆还没敲门,还没说话,可何丽真似有预感一样,放下手机走过去开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门一开,一股干冷的风吹进来,何丽真一开始没注意,等把万昆迎进来才发现他那一身伤,一个下午的功夫,人像上了一次战场似的,下巴和脖子的地方青了好几块,还有右臂,胳膊肘打着石膏,被一条带子挂在胸口。
何丽真傻了。
“你……”她几乎忘了怎么说话,“你怎么……”万昆脸上青了好几块,他看着有些疲惫,但脸色还挺放松,甚至冲何丽真笑了笑,说:“我都没照镜子,没破相吧。”
何丽真才想起来要说话。
“你怎么回事啊?”
万昆用左手把门关上,说:“什么怎么回事。”
何丽真瞪着他,“你这、你这身上!?”
万昆关好门,转过头,看着何丽真,她围着淡黄色的围裙,就像之前一样。
万昆轻笑一声,说:“怎么了这是,瞪个眼睛,炸毛了?”他抬起左手,摸了摸何丽真的头,“做好饭了?”
何丽真后退一步,皱着眉头看着万昆,“你别岔开话题,你怎么了?才一个下午,你到哪去了?你跟人打架了?”
万昆站在小厅中央,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我好饿啊……”
何丽真一口气上来又下去,脸都急红了,“你——”
奈何万昆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字字句句都是赖皮,“饿了嘛……”
何丽真急火变气火,从厨台上拿了一副碗筷,当地一声按到桌子上,“吃吃吃!吃死你好了。”
万昆跨坐在凳子上,仰着头接着赖,“给我勺子,我左手不会用筷子。”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啊。”
“万昆。”
万昆手里抱着个碗,侧头看她,说:“碰到点事情,你别担心,已经解决了。”
何丽真严肃地看着他,“你跟人打架了。”
万昆动了动自己包起来的胳膊,说:“是被打了。”
“你说清楚。”
万昆说:“就是工地里有人找我朋友麻烦,我帮着说了几句,人家不愿意了,就动手了。”
何丽真有点不明白,“怎么就说几句就动手了,工地里没有管事的么,没有负责人么,允许你们打架斗殴?”何丽真看到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说不清是气的还是难过的。“这不是随随便便打的吧,这下了多重的手。”
万昆说:“也没多重。”
其实今晚万昆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他有心想让何丽真心疼他一下,多占点便宜,可当他看见这一桌子菜,看见她还没摘掉的围裙,还有同样有些疲惫的脸颊,那些玩笑他又开不出来了。
“我真的没事。”万昆说,“胳膊是意外。”
何丽真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边解开围裙一边说:“不行,我要联系你们的负责人,我要问清楚,我不相信你说的。”
万昆拉住何丽真的手腕,察觉她的手腕在轻微地颤抖,万昆说:“真的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你处理好了?你会处理事情么?”何丽真几乎要跟他吵起来,“你所谓的处理事情是不是就是动手解决?哪一次不是这样,在家里打,在学校打,现在到了工地你还打。”她说着,用手点了点万昆的肩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劲没处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大,你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把自己当人看是不是?”
万昆安安静静地听着何丽真的话,何丽真喊完,屋里静悄悄的,万昆转头看她。
“说完了?”
何丽真好久没有这样大声吵过,喊完之后也有一种不现实感,看着万昆,说不出话。
万昆把碗筷放到她面前一份,“说完了就过来吃饭。”他左手好像不太灵活,一根筷子滚到桌子上,他按住,捏起来。“你今天多累啊。”万昆不紧不慢地说,“骂人都没力气,吃好饭,随便给你骂。”
“我不是在骂你。”
“好,那吃完饭随便给你说。”
何丽真还站在旁边,万昆坐在凳子上看她,挑了挑眉,“来啊。”
何丽真觉得自己现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来到桌边,坐下,万昆说:“这就对嘛,下午比赛成绩怎么样?”
何丽真放下筷子,脸色发沉,“你在逗小孩么?”
“我怎么说啥都是错。”万昆拿勺子舀汤,里面有骨头棒,万昆似乎是想捞出来,但是一只手不太灵活,他侧过眼,看着依旧在生气的何丽真,说:“帮个忙呗,我好想吃它。”
何丽真用筷子帮他把骨头捡出去,万昆放在碗里,淋了一点酱油,一点形象都没有地开始啃。
何丽真就坐在一边,没有话,没有动作,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万昆吃着吃着,慢慢停了下来。
两人都沉默着,屋里像是点了静音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万昆放下勺子,声音有点低哑。
“对不起。”
“我不听你对不起。”何丽真说,“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就我刚刚说的。”
“你撒谎。”何丽真看着万昆的眼睛,说,“就算没撒谎,你也没有说全。”
“你这么了解我。”万昆脸上藏不住的疲惫,但是这时还是提了提嘴角。
“你要说是了解,那就算是了解吧。”
“你既然了解我,”万昆抬眼,看着何丽真,“就该知道我会不会说。”
“你——”
他说的对,她了解他。
何丽真垂下头,万昆感觉到她放弃,松口气,低下头接着啃。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何丽真也认了,她拿起筷子,落在一盘菜上,可饿了一下午没有吃饭,现在却没什么胃口。
“但是动手永远不会真正解决问题,你现在觉得自己身体好,感觉打架不会输,可不管你再怎么厉害,人的身体都是很脆弱的,真的失手,不管伤人还是被伤,到时候就晚了。”
“我知道。”万昆转过头,对何丽真说:“你说的我知道。”
何丽真看着他,万昆的脸在头顶灯光照耀下,显得有几分凝重,何丽真看着他的嘴角,裂开一个口子,还有一道浅浅的血印,或许是他随手擦掉的。
万昆拉住何丽真握着筷子的手,说:“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不会动手的。”
何丽真挑眉。
“除非别人惹到我头上来。”
何丽真低下头,把筷子放下,说:“我很怕你走上歪路。”
“走过了。”
何丽真看过去,万昆单肘支在桌子上,歪着头,脸上带着笑,“又走回来了。”
他的笑容堆满了情意,何丽真通通都知道。她还知道他依旧在撒谎,他依旧有很多事情在瞒着她,不管她拿任何事情威胁他,逼问他,他都不会说。
何丽真觉得自己本应该生气,可她瞧他这个样子,偏偏笑了出来。
“万昆,你真的能把人气死。”
万昆咧嘴笑了,他拉着她的手,一用力,把何丽真拉过去,探头,在她脖子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气人你还这么喜欢我。”
何丽真忍不住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谁知道万昆反应神速,两脚一叉,把何丽真的脚夹在里面,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你……”何丽真憋着一口气,“你真不要脸。”
万昆脚上用了点力气,上身一点都看不出来,优哉游哉地说:“你还没见过我更不要脸的时候。”
何丽真不跟他闹了,正色问他:“你去过医院了没?”
万昆晃晃自己右胳膊,“难道我自己包的啊。”
“严重么?”
“不严重,稍稍裂了一点。”
“那……”何丽真有一大堆想要说的,可关心则乱,到了关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万昆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说:“我去洗把脸。”他在医院吃了点药,现在有点犯困,想去精神一下,何丽真看出来,说:“洗吧,洗完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了。”
万昆差点左脚绊右脚,直接倒地上,他转过头,“你说啥!?”
“你别乱想!”何丽真皱着眉头,都不知道自己脸上也是红的,“你这样子怎么去工地睡,再出事呢,今天太晚了,你现在这凑合一晚,明天再商量怎么办。”
天上掉馅饼了,万昆晕晕乎乎地就进厕所了。
今天所有的恶战拼杀,所有的心情起落,到现在,全都化为一股白烟,在他脑袋里面转啊转啊,最后凝成一条小小的白裤衩。
万昆在洗手台前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虽然青了几块,但是灯一关,应该没什么影响。他还把自己牛仔裤解开,往里面看了看。
不错,他穿的一条灰色的裤衩,跟她很般配。
万昆心猿意马,什么伤痛都忘了,一分钟都不想耽误,单手脱掉上衣,舒展了一下筋骨,大踏步地走出去。
然后就看到何丽真在客厅里铺沙发。
他瞬间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在干什么?”
何丽真转过头,看见赤膊的万昆,心里一紧张,又转过去接着铺。
“没干什么,放张被子,晚上睡。”
预感成真,万昆还不甘心,想再努力一下,可怜巴巴地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睡沙发。”
何丽真说:“不是你睡,我睡。你去屋里休息。”
万昆干站了一会,长叹一口气,“别,你去屋里。”
“不,你——”
“要不我就走了。”
何丽真被万昆赶回屋,他又顺手关上了门。何丽真看了一会,转头去洗漱。
万昆听着里面的洗澡声,躺在沙发里,长腿搭在厨台上。
开玩笑,门又没锁,老子有腿,漫漫长夜,机会简直不要太多。
万昆脸上挂着笑,差点没哼出曲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