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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的倾城时光   第十二章

作者:丁墨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393 KB · 上传时间:2014-03-30

  第十二章

  

  临近下午两点,林浅把会议的资料准备好,给厉致诚送了进去。

  

  有些意外——他站在落地窗前沉思。

  

  林浅把资料放下,刚想转身出去,就听到他清冽的嗓音传来:“你跟我一起参会。”

  

  她微怔之后,心头一喜,脸上沉静不变:“好的。”

  

  这种机密而重要的战略性会议,他让她参加,就代表着信任。

  

  呵呵呵……BOSS虽然年轻没经验,还是挺知人善用的嘛。

  

  ——

  

  会议室里灯光通亮,长条形的橡木铜雕色会议桌旁,就坐了八个人,分别是厉致诚、顾延之、分管生产技术的副总裁、分管职能部门的副总裁,以及营销总监、生产总监和财务总监和采购总监。

  

  这也是爱达如今的核心管理团队。

  

  厉致诚在正中的位置就坐,林浅当然不能坐在圆桌旁,而是坐在斜后方靠墙的一张椅子上。

  

  会议由顾延之主持。尽管讨论的是很严峻的话题,他的态度还是挺洒脱淡然的,环顾一周后,不急不缓地说:“那就开始吧,我先说两句。今天的会,是要讨论我们爱达未来的方向。现在什么状况,你们比我和厉总都清楚。厉总接手公司时间不长,今天会议的目标和要求是:实事求是、充分讨论、统一方向、严格执行。好,财务部先说。”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林浅听得还有些小激动——没想到顾延之讲起这种“官话”还一套一套的,但仔细一琢磨,你又发现他每个词都在点子上。

  

  顺带再看一眼BOSS的脸色——很平静专注。只是西装革履的他坐在一堆中年人中,实在显得太俊逸,也太年轻。

  

  这时财务总监已经打开幻灯片,在简短的概述后,他切入了主题,也丢出了个重磅炸弹:“我们核算过了,在支付完‘致癌物事件’的全部赔款后,在计算应收应付账款等等……整个集团短期内能够灵活调动的资金,大概在——”他顿了顿:“200-500万元间。”

  

  会议室内陡然安静下来,人人面面相觑。林浅亦是听得心头一抖。她摊在膝盖上的软皮本上,左上角还写着个数字“1000万”。现在她默默地把这个数字划掉,改成了200万。

  

  原来情况比她哥预计的还要糟一点。

  

  200万啊。现在这个年代,200万能干什么?更何况是对个拥有数千人的公司。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一眼厉致诚。只见他坐得笔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脸微微仰着,正看着财务总监的发言,倒是很沉得住气。

  

  林浅脑子里却冒出两天前,浩浩荡荡的车队送他来公司上任时的排场。

  

  两相对比,突然觉得有点同情他。

  

  室内沉闷而又难堪地安静了一会儿后,换营销总监发言了。

  

  他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干练男性,叫薛明涛,看着挺沉稳儒雅的。林浅了解他的情况:前任CEO大肆进军海外时,薛明涛这样的老臣并不受重用,反被架空。现在改朝换代,他算是重新掌握了营销大权。憋屈了这么久,必然蓄势待发,企图打一场营销翻身仗。

  

  果然,他提出了一套非常完善的营销系统工作计划。

  

  他从公司的高档皮具包、日常休闲包、特殊功能包和箱体包四大类产品出发,同时细化到下属十多个小品类,逐项分析现在的市场环境、我们与竞争对手优劣势对比、内部提升的办法、营销策略和计划。譬如男士登山包质量不过硬,就提出改变产品材质、加强质量监控;又譬如拉杆箱终端营销力度不够,就提出加大广告投入、增设销售队伍……

  

  不得不说,这是一份非常详实深入的计划。如果不是拥有数年营销经验、并且对整个市场和公司销售情况十分了解,绝对做不出来。这份计划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张指路的地图,有整体目标和计划,又细化到具体每个单品的执行。听完之后,令人心里感觉十分踏实。

  

  营销工作,本就是爱达这种公司的核心,也是这次会议的重点。所以他侃侃而谈之后,其他几位管理者交头接耳,低声讨论,气氛明显被激活了。

  

  而顾延之脸上也噙着淡淡地笑,朝营销总监薛明涛频频点头。甚至连厉致诚,都拿起了纸质资料,一边听,一边一页页仔细翻看。林浅还看到他用笔在上面做了一些记录。

  

  而林浅的感觉也是非常受教,就像被上了一课。

  

  她甚至蠢蠢欲动,希望薛明涛提到明盛集团项目,以验证她之前的观念没错。

  

  然而却没有。在做完整体报告后,薛明涛的结束语是:“下一个五年,再造爱达营销帝国!”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林浅略略有点失望。

  

  会议室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有点若有所思,亦有人暗暗看向厉致诚,想看这位新的年轻的总裁,对于这样一份目前为止最靠谱的发展计划,有什么具体看法。

  

  就在这时,他放下了手里的资料,抬头看着众人。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集中在他身上。

  

  “很好的计划。”他缓缓地说,“我会仔细再读。”

  

  薛明涛脸上就闪过一丝喜色。林浅在心里点了个赞:BOSS有气势!不动声色。

  

  谁知厉致诚话锋一转:“有人向我建议,拿下明盛集团项目,可以救活爱达。你们怎么看?”他讲这话时,坐姿挺俊如松,神色平静自若。

  

  他身后的林浅,心里轻轻“咯噔”一下,心跳就有点加快了。

  

  有人……就是说她么。

  

  薛明涛安静了一秒钟,从桌上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报告,递给厉致诚:“厉总,明盛集团项目,我们也做过SWOT分析。这个项目当然非常好,如果能赢得,能迅速改变爱达在行业的地位,也能打开一个新的市场。

  

  但是说实话,这个项目有新宝瑞和司美琪两个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我们前期完全没有介入,他们却已经跟了几个月,人脉都打通得差不多了。我们之前从未涉足过国企客户领域,现在想去竞争,成功几率很小。而且他们现在对我们防得很死,就算能拿到项目,我想也是惨胜,利润很薄或者没有利润,得不偿失。”

  

  厉致诚沉吟不语。

  

  而林浅尽管只是个旁听记录的角色,薛明涛的话,却也令她感觉到巨大的压力。的确,她之前只考虑了这个项目的好处,可以救活爱达,所以想法还是乐观了。而薛明涛提到的这些现实困难,而她并没有深想过,几乎都是营销工作的死穴:起步晚、没人脉、没资金,拿什么跟人家拼?

  

  这时,一直沉默的、分管生产和技术的副总裁却开口了。

  

  他已年近五十,叫刘同,是当年跟着徐庸董事长打江山的一号功臣和老臣。对着厉致诚,他没有其他人那种谨慎和试探,他的神色是坦荡的,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

  

  “致诚。”他说,“我不同意再去搞什么明盛项目,拓展新的市场领域。爱达不就是被这种思路搞垮的吗?难道又要重蹈覆辙?我们是做箱包的,最大的市场在全国数亿终端消费者,这块市场被人夺走了,我们就要抢回来。那些政府、企业的采购,根本是杯水车薪,要求高还利润低,我不同意做。我同意明涛的看法,扎扎实实,重新把市场做起来!”

  

  他生性耿直,讲得也是一脸正气坚决,亦有人听完连连点头。的确他所言的,正是大家心头之恸。

  

  而林浅听得两道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刘同是向厉致诚开炮,可厉致诚却一直沉默不语。他不讲话的样子本来就挺有气势的,这下大家更加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现场气氛就稍稍有些僵了起来。

  

  林浅听得。顾延之看了看众人神色,跟分管职能部门的副总裁交换了个眼色。

  

  这位副总裁开口打圆场:“要不我建议这样,我们的意见,厉总都听到了。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往哪个方向开展——或者厉总再综合考虑一下,稍后再议?”

  

  众人纷纷点头,林浅想: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大伙儿都看着厉致诚,刘同也是对事不对人,又说:“我讲话比较直,致诚,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然而谁也没想到,厉致诚朝刘同点了点头,复又看向众人,嗓音低沉如静水潺潺:“我不需要再考虑。”

  

  林浅顿时愣住了。不光是她,所有人也一怔。

  

  又听他接着说道:“今天中午我已经有了决定:拿下明盛项目,不惜一切代价。”

  

  ——

  

  下午。

  

  林浅坐在自己的小隔间里,整理着刚才的会议纪要。可心情莫名有些骚动不安。

  

  只因厉致诚刚刚在最高决策层会议上的那句话:“今天中午,我已经有了决定。”

  

  重点在于“今天中午”。那时他们在吃火锅,她力荐他拿下明盛项目。

  

  可以理解为,是她的话,对他起了重要影响吗?

  

  林浅又激动,又觉得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而且,他那样力排众议的表态,无疑令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刘同当场脸色就变了,薛明涛也没出声,行政副总裁也是一愣。

  

  然而在所有人开口前,他竟然又讲话了:“公司处于动荡期,必须上下一心。现在我是绝对控股方的代表,拥有一票否决权。所以今后,我做决定之前,可以有无数声音;我做决定之后,只可以有一个声音。散会。”

  

  ……

  

  此刻,他办公室的门掩得严严实实,刚才顾延之和刘同进去了。也不知道三位大佬在里面讨论什么,起初还能听到刘同激烈的声音,这时倒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一阵,门终于打开了。林浅立刻站起来,就见刘同沉着脸走出来,顾延之跟在他身后神色挺平静。也看不出两人情绪如何,他们也没理会林浅,直接回了各自办公室。

  

  林浅又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整理好的会议纪要进去,给厉致诚过目。

  

  毫无疑问,今天他在会议上的表现,会在公司掀起轩然大波。经理们和员工们会怎么评价他?

  

  专制、独裁、不近人情?

  

  还是意志坚决,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十分自信?

  

  而对林浅来说,外表清冷而沉默的他,居然会如此强势和果断,有点超乎她的预料。

  

  ——

  

  夕阳已经斜沉,将办公室里涂抹上淡淡的金辉。

  

  厉致诚就坐在正中的沙发里。与平时清冷料峭的姿态有些不同,此时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脸色沉静,似在沉思。而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显然是刚刚刘同和顾延之留下的。

  

  林浅步伐轻盈走过去:“老板,这是会议纪要。”

  

  他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沉黑平稳,接过纪要,低头看了起来。

  

  室内静悄悄的,唯有他翻动纸页的声响,还有门口金鱼缸里汩汩的水声。林浅难得地有些忐忑,但开始开口了。

  

  她的开场白是:“今天听了薛总和刘总的意见,我也觉得挺深刻挺有道理的……”

  

  厉致诚再次抬头看着她。隔得这么近,他的轮廓显得越发清晰俊秀,那目光沉沉冷冷:“动摇了?”

  

  林浅突然发觉,这个BOSS跟人讲话虽然简练无比,但都是直接迅速地点明要害,总让你要缓一缓,才能应对。

  

  她原本还想讲得委婉点,现在索性坦言,摇头道:“不,我没有动摇。我想说的是,他们分析得很全面,很有道理。但是这种思路太关注内部,如何解决问题,如何提高自己。可是现在外部竞争环境很激烈,行业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不是你产品质量做好了,人员素质提高了,就一定能赢得市场。因为人家也做得很好。

  

  我之所以坚持瞄准明盛项目,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项目一定能成。而是我觉得,坚持传统那一套,肯定不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新宝瑞和司美琪现在如果是大象,爱达就是只小羊羔。小羊羔能通过提升自我战胜大象吗?我觉得不能,它只有施展奇袭,才有可能获胜。”

  

  她讲得是挺畅快,直抒胸臆。讲完之后,就瞅着厉致诚的神色。

  

  而他始终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那英秀的容颜始终沉静冰冷。

  

  对于她的长篇大论,他只回答了三个字:

  

  “我信你。”

  



☆、初试锋芒


  月朗星稀,一室寒光。

  

  林浅穿着睡衣,单手托着下巴,盘腿坐在床上。

  

  发呆。

  

  “我信你。”低沉而清凉的嗓音,仿佛还萦绕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钻进去。

  

  不得不说,林浅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其实从他一开始讲“有人向我建议明盛项目”时,她就不对了。

  

  再到他讲“中午我已经有了决定”时,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更明显。

  

  最后到他轻飘飘地丢出沉甸甸的三个字:“我信你”。林浅终于清晰认识到,这种浑身不适但又有点暗爽的感觉,叫做“受宠若惊”。

  

  当然,一直以来,她走到哪里,都蛮受“宠”的。大学时是老师的左臂右膀,社团的中坚力量;在司美琪时,也是连续三年绩效优秀,甚至公司BOSS陈铮还想对她“宠”过头……

  

  可现在“宠”她的人换成厉致诚,那就不同了。

  

  他完全没有商场尔虞我诈的经验,是个说得少做得多的军人。没见他对其他下属买账,却独独对她说一句“我信你”,当真比其他人讲出来,令林浅感觉更有分量。

  

  林浅甚至有种化身“佞臣”的错觉。可不是吗,主上年少可欺,只因微服私巡时与她结识,赏识她的人品才华,就此对她格外倚仗指鹿为马……林浅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个荒唐的、极具野心的念头,当然,立刻被她丢到一旁不理会了。

  

  不管怎么说,天时地利人和,这次是她成为爱达集团实权人物之一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她主意已定,拿起手机,给林莫臣拨了过去。

  

  听完她的请求,林莫臣只轻轻一笑:“为什么?你在司美琪工作三年,遇到多少困难。也不曾向我开口要我帮助。现在才当了爱达总裁助理三天,就要我插手,帮你的老板翻身?”

  

  林浅“嘿嘿”一笑:“我自有分寸,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判断力?”

  

  ——

  

  第二天上午。

  

  林浅坐在位置上,手上拿的是一份营销部连夜赶出的《明盛项目工作计划》。

  

  正如薛明涛昨天所说,这份计划里也提到,如今最大的困难是客户关系的建立。而客户关系中最关键的,自然是对方高层。

  

  明盛是国内举足轻重的大国企,高层领导也都是国内商界响当当的人物,不是爱达这样的民企,可以随意企及的。

  

  他们现在才动手,顶多跟对方办公室主任、采购经理这个层面的人搭上线,要直达高层,肯定还需要时间和机会。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到对方正式招投标的日子,都不一定能和高层见上面。那这个项目也等于黄掉了。

  

  这时,薛明涛带着几个营销经理,从厉致诚办公室出来了。个个面色凝重、行色匆匆。林浅瞅着空档,敲门进去。

  

  厉致诚没有坐在大班桌后,而是坐在正中的沙发里,胳膊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正在沉思。

  

  难得看到他如此专注思考的模样,林浅放轻动作,先将桌上几个喝茶的纸杯收起来,再把桌上他的大号军用杯添了热水,端到他跟前。

  

  他这才抬眸直视着她,静静地等她开口。

  

  林浅微笑:“厉总,对于明盛项目,也许我可以……”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延之走了进来,看到他俩,表情没什么变化,径自在厉致诚身旁的沙发坐下,对他说:“把那件事再议一议。”

  

  厉致诚未答,而是再次看向林浅:“你说完。”顾延之也挑眉看向她。

  

  林浅顿了顿,直入主题:“我哥哥在美国做投资工作,他原来就职的DP投资集团,正是持有明盛部分流通股份的外资大股东,他跟他们的关系还不错。我想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他帮忙联系,或许可以安排厉总跟明盛集团高层见一次面。”

  

  还没说完,就看到顾延之的眼睛明显一亮。林浅知道自己果然讲到他们目前头疼的点子上了,心里也是暗喜。

  

  两人同时看向厉致诚。

  

  他已直起身子,靠坐在沙发里,眉目静朗,并未见明显喜悦神色,似乎正在掂量她的建议。

  

  然而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低沉开口:“我不需要动用你的关系。”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固执。

  

  林浅一下子愣住了。

  

  顾延之也微怔了一下,他和林浅对视一眼,脸上已带了戏谑的笑意:“林浅,你们厉总在军队呆惯了,还没转过弯。他最不喜欢的事,就是利用这种……嗯,裙带关系去达成目的。”

  

  林浅:“……”

  

  裙带关系?

  

  顾延之的语气半真半假,林浅一时也分不清他这么讲的用意。可……BOSS不会真的“轴”成这样吧?

  

  她看向厉致诚。他也正看着她。

  

  林浅:“我提这个建议,是因为感觉这是个方便快捷的方法。而且……”

  

  他漆黑的眸子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林浅看着看着,耳边忽然又响起他昨天的话“我信你”,心头一热。

  

  “而且什么?”他忽然极难得地开口追问。

  

  林浅看着他,默默地答:“……而且,古往今来,裙带关系都是最好用最实用的啊。”

  

  一旁的顾延之一愣,倏地大笑出声。

  

  连厉致诚都是眸色一怔,然后升起浅浅的笑意,薄唇难得地弯起,冷峻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林浅脸上微热。

  

  顾延之笑罢,站了起来:“行了,林浅连这样的醒世名言都讲出来了,我们当领导的,不能不感恩。这事儿我拍板,致诚你别管,就这么定了,林浅你马上去办。”

  

  厉致诚没出声,而林浅干脆也没看他的脸色,飞快答了声“好!”转身出去了。

  

  ——

  

  既然是唯一的妹妹难得开口相求,林莫臣根本不等“她跟领导先确认一下”。这厢林浅刚从厉致诚办公室出来,林莫臣已经打来电话:“约好了,明天下午四点。”

  

  林浅一愣,嘴里立刻拍马屁:“哥,你太棒了!”心里却想,尼玛还是这么霸道。要是今天厉致诚真的拒绝了怎么办?林莫臣这态度明确得很,他妹妹的好意,爱达老总愿意领则领,不愿意领……也要受着!

  

  按照林莫臣所说,明盛集团总经理康志琮,明天中午会从北京出差回来。林浅算了算,觉得哥哥这个时间定得相当好:康志琮抵达办公室大概是下午两三点,休整一下正好见他们。明盛是五点半下班,后面肯定也不会安排别的事,能谈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已经很难得而且很足够。

  

  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林浅才进去找两位大佬,把这事儿给汇报了。顾延之自然龙颜大悦,立刻打电话叫营销部的人过来。而厉致诚看她一眼,没说话。

  

  林浅心想,他不会真的不乐意吧?

  

  应该还是……乐意的吧,毕竟形势比人强啊。

  

  傍晚。

  

  薛明涛带着几个心腹从总裁办公室再次出来。只是这一次,众人脸上明显都有了光彩。林浅抬头冲他们礼貌地笑笑,谁知薛明涛径自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林助理,我听厉总讲了,谢谢你!解决了我们营销部的大难题。”

  

  林浅顿时笑容满面站起来。

  

  嗳,BOSS跟人夸她了?

  

  等他们走了,林浅就偷偷瞅着半掩的房门里的情况。还不打算走呢?君心甚悦否?

  

  就在这时,像是能察觉她的动作,一道清冷的嗓音从里头传来:“你进来。”

  

  林浅推门进去,就见厉致诚站在桌旁,转头看着她。

  

  林浅微笑:“厉总有什么事吗?”

  

  他却未答。似乎沉吟了片刻,他转身走向了她。

  

  此时窗外光线昏黄、暮色低垂。他的头顶却是一片澄亮如水波的光线,照得他的眉眼、鼻梁、薄唇清晰而光泽柔和。

  

  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站定,直视着她。

  

  他的眼眸是十分漆黑深沉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林浅的心就缓缓提了起来:他走这么近干什么?他不是一向生人勿近吗?

  

  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她定了定神。

  

  “为什么这么帮我?”低沉平和的嗓音。

  

  林浅微怔了一下,答得坦荡:“因为您值得。”

  

  他低头看着她,眸色似乎更静了。

  

  “谢谢你,林浅。”

  

  林浅眨了眨眼。

  

  原来是要道谢啊……

  

  林浅又低头看了眼他俩间的距离,再抬头看着他俊朗冷冽的脸。

  

  BOSS,你走这么近来道谢,是要以示诚意和正式么?

  

  真是……实诚到家了啊。

  

  迎着他澄澈的目光,林浅微微一顿。

  

  如何应对BOSS的表扬,也是职场的一门艺术啊。不可表现出骄纵自得,但也不能一味谦虚。

  

  她浅浅一笑,挺直了腰板,手一挥,漂亮而利落地行了个军礼:“少校,我的荣幸。”

  

  果不其然,马屁又拍对了。

  

  厉致诚那沉黑的眼眸里,升起阵阵笑意。

  

  林浅也笑了。

  

  现在都说,下级也要有能力管理自己的上级。她应该把他管理得不错吧?

  

  这么个面瘫的人,今天都对她笑了两次了。

  

  正内心暗暗自得,忽然听他又开口了:“我会回报。今后。”

  

  ——

  

  很快就到了次日下午。

  

  凯迪拉克平稳行驶在市区里。林浅坐在副驾,开车的是薛明涛。顾延之和厉致诚自然在后座。

  

  轿车驶进城西CBD区,在两侧林立的大厦中,远远便望见明盛总部的摩天大楼,深褐而厚重。

  

  接待他们的是明盛办公室副主任。四十余岁的削瘦男子,神态温和,不见得多热络,但礼数都到。双方寒暄后,他就把他们引到顶层总经理办公区的一间小会客室里。

  

  “稍等片刻,康总那里,今天临时来了位客人。结束后我过来请你们。”他说。

  

  爱达这边当然连声说好,那副主任就推门出去,先去忙了。

  

  他们到得早,刚三点四十五。一室寂静,四人面面相觑,顾延之先笑了,对厉致诚说:“厉总一会儿要多开口,听说康总搞技术出身,话也不多,可别到时候相对无言啊。”

  

  林浅和薛明涛都笑了。而厉致诚抬了一下眉,淡淡地说:“很好,志趣相投,沉默是金。”

  

  他讲这话时面无表情,林浅和薛明涛都愣了一下。直到看到顾延之脸上笑意更盛,他俩才反应过来:莫非……BOSS是在讲冷笑话?然后同时立刻捧场都笑了。

  

  不过笑归笑,顾延之讲的,还真是林浅操心的问题。到底是王见王,还是小王见大王。要指望BOSS变得长袖善舞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这次会面会谈成怎样,她心里真是一点谱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整,那位副主任再次推门进来。林浅等人全站了起来,薛明涛面带笑容问:“可以了?”

  

  谁知他却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啊,厉总,顾总,康总上一位客人还没走,气氛谈得正好,我也不好去打扰。”

  

  顾延之立刻答:“没关系,我们再等等,谢谢你。”

  

  那主任就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四点四十。顾延之都有些坐不住了,派薛明涛去催了两次,但每次都无功而返。厉致诚还淡着张脸,倒是很沉得住气。而林浅的心情也隐隐焦躁起来。

  

  明盛五点半就下班,刚刚听那主任说,康总晚上还有个饭局,下班就要走,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四十分钟了。

  

  这真是个非常不好的开始。须知高层第一次见面很重要,如果不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今后都不一定能约到第二次。更不可能指望康总在这次的项目上,倾向于他们这一方。

  

  怎么就这么倒霉呢?难得约到人,却被人临时插队了,还一聊聊这么久?

  

  眼见快五点了,林浅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刚推开门走出去,就见西装革履的一行人,从大厅另一侧走出来。那个方向,正是康总办公室所在。而为首一人,高挑俊朗、笑容满面,不是陈铮是谁?

  

  只见他率着一帮手下,正跟那位副主任握手:“廖主任,多谢你,不用送了。今天跟康总聊得很愉快,耽误你不少时间了吧。改天再找你喝茶。”

  

  那副主任脸笑得跟花似的:“陈总客气什么,我送你们下去。”

  

  这时陈铮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过来。林浅人在门外,要躲也来不及了,只能站在原地跟他遥遥四目相对。

  

  陈铮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唇角微微一勾,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

  

  此时,明盛总经理康志琮,正坐在办公室的阔背大沙发里,揉着自己的眉心。

  

  他是一位五十余岁的企业家,面相严厉,精神矍铄。他平时不苟言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工程师出身的老总,对于企业管理和发展其实有非常多的想法,并且主意很正。

  

  这次的采购项目,是为集团三十多个省的分公司,数万名员工,统一添置公文皮包。在他看来,项目不大,但涉及集团统一形象和员工福利,质量很重要。

  

  前期跟新宝瑞、司美琪都接触了一段时间。新宝瑞吧,虽然质量不错,又是行业第一名,但他们为多家国企提供过产品,价格都比较高,所以给明盛的报价不可能往下走。基本已经被他排除在外。

  

  虽然司美琪实力不如新宝瑞,但是愿意提供给他们最好的产品,也多次表示价格一定是市场最优惠的。而对于陈铮这个小伙子,虽然一开始他不太喜欢,觉得有点太浮,但慢慢接触多了,也觉得还行。而且自他以下,其他管理干部对司美琪和陈铮的评价都不错。所以他也基本属意把项目交给他了。

  

  今天陈铮说有重要的事要见他,他也见了。一方面是把新宝瑞的核心产品,再一次做了介绍;还送了套古棋谱给他。

  

  他翻了几页,就被迷住了。不得不说,小伙子这礼物送得非常合他的心意。

  

  至于外资股东那边介绍的爱达?他之前也听过,说是快破产了,不知道怎么跟外资股东方拉上线的。姑且一见,应付了事。

  

  ——

  

  顾延之和厉致诚进入康总办公室的时间,是五点零五分。

  

  从那时起,林浅就坐在小会客厅里,隔着道门,遥遥望着康总办公室紧闭的屋门,在心里默念:慢点出来、慢点出来……

  

  说实在的,她真怕他们进去小坐了个十来分钟,就被人应付出来。担忧之余,又在心里骂陈铮。多么简单而有效的一招,他先跟康总谈那么久,康总白天又坐了飞机,此刻肯定十分疲惫。晚上五点半又有饭局,撑死了也就能聊二十五分钟。

  

  很快就到了五点半。林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门。

  

  门外那副主任显然也注意到了时间,走上前,轻轻敲门,探头进去,不知说了句什么,很快又出来,还将门轻轻带好。

  

  咦……

  

  林浅和薛明涛对视一眼,都没讲话。

  

  五点四十五,没出来。

  

  六点,还没出来。那副主任又去敲了一次门,然后又跟上次一样,无声无息退了出来。林浅看到他进了办公室拿起电话,应该是去推掉饭局了。

  

  林浅和薛明涛隐隐都有点激动了。看来聊得不错?也是,就算厉致诚不善言辞,有顾延之在呢,他可是商场老狐狸,说不定正投了康总的心意。

  

  六点半,还没出来。

  

  直至七点过了,才听“咯噔”一声响,门被推开,顾延之率先走了出来,满脸笑容,然后是厉致诚,淡漠的眉眼间也挂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最后竟然是康志琮,微笑着亲自把他俩送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大家昨天的留言,其实想说

  可能你们都没发觉,这还是我第一次涉足真正“现实题材”写作。以前的破案、黑道,虽然是现言,但离普通人生活还是很远的。我一直活在金戈铁马的世界里,还没到过人间。

  我的基友随侯珠,这次新文也是第一次写男女主角从零开始,两情相悦。你们大概也没发觉,她以前全都是写“破镜重圆”。

  没有停留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而是做这样的突破和尝试,我们的感觉都挺满足的。如果没有类似的尝试,我现在可能还在写科幻。当时科幻对我来说真是个非常安全的领域,驾轻就熟,口碑也很好。但那就不会有《蜗牛》和《闭眼》跟你们见面。

  这本书,大家觉得写得还不错,我自然会更高兴;要是文的数据成绩不如我写破案,我也是无怨无悔。

  退一万步讲,暂时离开自己擅长的题材,其实是为了更好的回归。写这样一本现实题材,学习了那么多资料知识,会对我今后写破案、科幻有非常大、甚至是难以估量的帮助,今后一定能带给你们更大的惊喜。我觉得,一个作者,就应该这样规划、并且坚持自己的写作生涯。

  而对你们而言,喜欢这个题材,觉得能有所收获,欢迎继续跟我一起度过;不喜欢,想看推理科幻,没关系,下本再追嘛~~人生的路还很长,我至少还要写五年,急什么~~

  好了,这些话我就今天说一下,让大家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和用意,今后不唠叨了,专心码字给你们看~(其实我并不喜欢对人剖析自己深层的想法,我喜欢卖萌……)

  看文愉快~



☆、温暖冬夜


  什么叫做天上掉馅饼?

  

  就是林浅此刻兴奋难言的感觉。

  

  康明琮最后还是赶去那个饭局了,没有留他们吃饭。但2个多小时的长谈,足矣!

  

  轿车行驶在逐渐落下的夜幕里,窗外璀璨灯火,映照着车内每个人的眉眼。顾延之脸上的笑容,简直可以用香醇如酒来形容。他神清气爽地靠在座椅里,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终于对林浅和薛明涛道出了这个“不可能完成任务”背后的真相:

  

  “你们厉总跟康明琮下了两盘棋。把人家堂堂财富五十强的企业老总下得落花流水一塌糊涂!康总不甘心,还约了这个周末再见面。”

  

  “啊!”林浅和薛明涛同时低呼出声,是惊喜也是惊叹。两人同时侧眸,看着后座的厉致诚。他正端坐如松,长腿交叠,看着窗外夜景。依旧是那份冷冽又沉静的姿态,脸上未见什么喜悦或自得神色。只是或许因为刚刚在暖气屋子里呆久了,线条分明的俊脸上还有浅浅的潮红未褪。

  

  薛明涛是什么人啊,不亚于顾延之的老狐狸,立刻开口闭口把厉致诚一阵夸,表达自己的仰慕和惊喜之情。有前辈在此,林浅这小狐狸倒不抢着拍马屁,她是领导身边人,机会多的是。只笑吟吟的随声附和几句。

  

  不过……她想起哥哥给的资料,似乎没有提到BOSS擅长下棋。当然哥哥的资料也不一定全。

  

  所以,今天真是瞎猫撞到死耗子了吗?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又看向后视镜里,后排的厉致诚。心道:BOSS,你真的可以一直保持沉默下去,不用说话。反正你本身具有诸多好用又实用的功能就够了。哈哈哈……

  

  就在这时,原本盯着窗外的厉致诚,忽然侧转目光,黑漆漆的眸子在镜中与她对上了。

  

  林浅大大方方绽开笑容。

  

  而他俊脸清俊,目光沉亮。

  

  林浅刚要移开目光,却见他唇畔微勾,安安静静朝她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林浅心里就这么咯噔一下,脸颊有点发热。

  

  唔……这么个不善言辞地帅哥老板,默默干成了一件大事后,只对你一个人露出会心的笑,是挺让人受宠若惊的。

  

  林浅又冲他笑笑,把目光移开了。

  

  这时顾延之又说:“我估计,下周应该能很顺利的拿到明盛的招标函。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表情挺淡的:“司美琪在明盛的人脉,看来走得挺深啊。”

  

  林浅和薛明涛都是一静。

  

  的确,他们前脚才约好时间,后脚陈铮就横插进来,必然是有明盛的人给他通风报信,还能刚好安排在爱达前头。这关系岂止是深,简直是太深了。

  

  四人在路上草草吃了晚饭,很快回到爱达。

  

  下车时,顾延之将厉致诚手一握,说:“领导,现在你就负责高层切磋棋艺,剩下的交给我们。”

  

  厉致诚微微一笑:“嗯。”

  

  顾延之讲完这话,就跟薛明涛去营销部了。林浅跟在厉致诚身后,往顶层去。她明白顾延之刚才的话什么意思,高层关系开了个好头,这段时间,他们要使劲浑身解数,打通下面的各层关系,与司美琪一争高下了。

  

  那是营销者们的战场,更激烈更浑浊更勾心斗角。

  

  ——

  

  夜色渐深。

  

  林浅回座位后,把东西收拾好,再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厉致诚回办公室后就闷在里头,一直静悄悄的。

  

  她敲门进去。

  

  不出意料,他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是一大堆爱达的产品啊、部门啊、市场资料。相处了这么久,林浅是真心感觉到了他对这份事业的勤奋和坚决。此刻看着他在灯下那低垂的英俊侧脸,还有那两道乌黑飞扬的长眉,稍稍有些感动。原本打算问他什么走的话,也咽了下去。而是默默的给他的军绿色大茶缸添满开水,又退了出去。

  

  林浅对自己的要求,是做“百分百完美助理”。所以领导没走,她自然相陪,以免他有何需求和召唤,找不到人。不过她今天精神紧绷了一天,可没什么心情继续工作,打开电脑联网打游戏。

  

  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半。

  

  她推开键盘,唔……想去上厕所。

  

  此时顶层的人早就走完了,连门口的前台都走了。灯也关了七七八八,唯独总裁办公室上方的几盏孤灯,静静闪耀。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通往洗手间的路也越发幽黑静深。

  

  林浅纠结了一会儿,认命地鼓起勇气,皮鞋“噔噔噔”快步冲向洗手间。

  

  直至重新回位置坐下,一颗颤悠悠的心,才落回原处。同时下意识往办公室门里一看——

  

  嘎?

  

  灯……熄了?门……关了?

  

  林浅立刻站起来,上前把门轻轻一推——锁了。

  

  林浅顿觉一头黑线。

  

  尼玛……她可是死扛着对鬼怪的恐惧症,在这里热血相陪。

  

  可就刚刚上厕所这么一小会儿,BOSS居然不声不响先走了,还替她把门都锁好了。

  

  难道他以为她是真心实意的热爱着加班么?

  

  她抬眸望去,更觉周围一片清冷幽深。胆寒了一下,立马开始收拾东西。

  

  “哐”一声轻响,在寂寥的夜色灯火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浅心头一抖,抬眸望去,就见厉致诚双手插在裤兜里,冷着张脸,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林浅有点发愣。

  

  他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经过她,走向电梯。

  

  慢点走!等等我!林浅在心中呐喊,立马开始手忙脚乱关电脑、收拾东西。将包包一拎,快步冲出去。

  

  看到他的背影还立在电梯口,在灯下映射出颀长匀称的剪影,林浅稳了稳呼吸。太好了,电梯还没到,幸亏她动作快。她的脚步也变得娉婷稳重,一步步走向他。

  

  “厉总,回去休息啊。”她寒暄,只是声音还略略有点喘。

  

  他没答,显然认为这是废话不需要回答。这时,却见他抬起手,摁亮了电梯下行键。

  

  林浅微楞。

  

  所以不是她动作快。是他刚刚站了这么一阵,一直没按电梯?

  

  ……在等她?

  

  林浅心头,又是一阵暖流,倏地滑过。

  

  跟他相处了几天,这种不经意间窝心的感觉,好像越来越频繁了啊。

  

  真是个好领导,就是内秀了点——她望着他俊朗如雕塑般的侧脸,在心中赞叹。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林浅:“谢谢老板。”

  

  “嗯。”他轻哼了一声,示意收到。

  

  一路无话。

  

  步出大厦,夜色已然幽沉,空气寒冷逼人。

  

  林浅知道他就住在集团里,拢了拢衣领,刚要告别,却见他眼睛看着前方,隐隐竟然有笑意。她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林荫道尽头,几个熟悉的身影正迈着大步走过来,朝他们挥手。

  

  “厉总!”

  

  “下班了叫什么总,叫营长!”

  

  “林助理也在!”

  

  正是高朗那一群军人保安。

  

  林浅也甜甜地朝他们笑了。

  

  他们走上前,几乎是把她和厉致诚围在正中。说了几句闲话,高朗道:“林浅,我们跟营长去吃宵夜,一起吧?”

  

  他问这话时,厉致诚只安静立在一旁,神色淡淡。林浅当然笑着推辞:“不用啦,你们去吃吧。”高朗也只是跟她客气一下,大半夜一群大老爷们儿喝啤酒吃烧烤,带着个斯斯文文的女孩也怪别扭的。刚要说“那好”,却听到身旁的营长总经理沉声开口:“如果没事就一起去。”

  

  林浅也愣了一下,然后灿烂笑道:“……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爱达集团外走去。林浅自然走在厉致诚身边,落后大概一步的距离,跟着他。

  

  对于他开口相邀这件事,林浅是这么理解的:他已经将她视为信得过的下属之一,所以才带着一起去,进入他的小圈子。呵呵呵……

  

  宵夜地点,就在旁边巷子里的一家小店。

  

  刚一坐下,高朗和另一个保安就豪气万千的去点单了:“老板,来一箱啤酒,两百个羊肉串,一百个脆骨……”

  

  林浅听得暗暗咋舌,这时却听一道清冷平和的声音,在闹哄哄的环境里格外动听:“有什么要吃的,交代他们。”

  

  林浅转头望去。厉致诚就坐在她身旁,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色外套,西裤皮鞋也是黑色的,身形显得越发高挑冷峻。眉眼在黯淡的街角灯光中,却越发清晰俊秀。

  

  “我都行,不挑的。”林浅笑答。

  

  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就不讲话了。林浅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BOSS笑点很高,几乎等于没有,刚刚她又没讲什么好笑的话。

  

  桌面上很热闹,几个小伙子似乎在厉致诚面前已全无拘谨,回忆着军营趣事,也讲着这几天上班的糗事,哈哈大笑。林浅也含笑看着他们,时不时插上两句,气氛格外的好。

  

  这时啤酒上来了,“咚”“咚”“咚”摆了一满桌,林浅面前也被放了一瓶。

  

  “喝吗?”低沉的嗓音。

  

  林浅脸上还在笑,迟疑了一下。

  

  这要是普通朋友聚会场合,她当然是不喝的,她又不喜欢。但现在问话的是BOSS,考虑一下……

  

  她就呆了一秒钟,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伸到她面前,拿起那瓶啤酒,轻轻放到他自己面前。然而他淡淡抬头对高朗说:“给她酸奶。”

  

  林浅心头一动。

  

  私下里,BOSS倒比上班时待人随意了几分,哦……还多了一丝霸道。

  

  莫非这就是他在军旅中的样子?淡淡的,带着几分内敛的随性,偶尔还有点专制。不像上班时,只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你,话少得可怜,而且讲出来的都是又冷又硬。

  

  他也不容易。林浅心头叹息一声,拿起酒瓶,给他面前的空杯满上。他侧眸看她一眼。

  

  林浅笑道:“听人说,倒啤酒的诀窍就是紧贴着‘杯壁下~流’,我看还真的是。”

  

  她一讲话,大家都循着她的手望去,反应过来——可不是么?透明的啤酒液沿着杯壁缓缓往下,还真的一点泡沫都没有。

  

  大伙儿全笑了,厉致诚也笑。等酒倒满了,林浅举起自己的酸奶:“厉总,我敬您。”

  

  这下男人们还不都起哄了:“喝一个喝一个!”“不行不行,林浅喝一个,营长得喝仨儿!”

  

  林浅忙说:“随意就好了!是个意思嘛。”她端着酸奶轻抿了一口,这时就见厉致诚眸色静黑地扫她一眼,然后端起酒杯,不急不缓地……一口喝光了。

  

  他们用的是大扎啤杯,冬天里刺骨冰凉。这一大杯干掉,林浅眼睛看直了,她真没打算灌BOSS啊!可男人们已经热血沸腾了。

  

  “营长,真干了啊!”

  

  “林小姐真有面子,营长平时可不爱喝酒!”

  

  林浅“嘿嘿”干笑,刚要说“谢谢老板”,就听到他轻轻淡淡的声音说道:“是她敬的酒,我肯定要干。”

  

  周围吵哄哄的,他这句话跟自言自语似的,没几个人听到。

  

  林浅却听得心头一跳。

  

  抬头望去,只见他正拿起酒杯,跟身旁的高朗轻轻一碰,神色平静而淡漠。

  

  林浅顿时心头一松,又觉得自己挺好笑的:BOSS讲话不是一向这样实诚嘛,居然令她脸都烫起来了,心跳怎么还有点不稳……

  

  去!想什么呢?

  

  她立马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到脑后。她是谁?她可是林浅,在她身上,绝不可能发生办公室恋情这种掉品的事。

  

  这无疑是个温暖的冬夜。耿直简单的小伙子们,笑着说着,还起哄一个个唱歌给林浅听;胖胖的小店老板,眯着眼将大把大把热辣扑鼻的烧烤送上来,还时不时跟大兵们逗趣两句,转头又骂骂咧咧怪自己老婆上菜动作太慢;林浅不知不觉也吃了个肚圆饱满,也懒得去想半夜吃这么多会不会长肉什么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厉致诚一直安静的坐在她身旁,眉眼间也时不时浮现浅浅笑意。林浅看得出来,这样平凡而随性的时光,令他很放松,也很愉悦。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回不用厉致诚吩咐,这帮大兵们热热闹闹地把林浅一直送到楼下。厉致诚双手插裤兜里,走在最后。直至她要上楼时,他才隔着人群淡淡吩咐:“明天我八点到。”

  

  这就意味着她明天不用鸡鸣而起了。林浅心花怒放地答了声:“好,晚安。”然后遥遥向他们比了个行军礼的姿势,快快活活地上楼去了。

  

  一群半醉的大兵,歪七歪八往回走。有人也忘了身份啊顾虑,将厉致诚的肩膀一勾,迷迷糊糊地说:“营长……林小姐好漂亮啊……”

  

  厉致诚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只喉咙里轻轻应了声:“嗯……还可以。”

  

  ——

  

  同一个夜晚,陈铮躺在自己别墅的KINGSIZE大床上,却是辗转难眠。

  

  他已经收到了明盛集团的人给的消息,觉得十分窝火。怎么他~妈的那么巧那么倒霉,他刚弄到了珍贵棋谱送过去,把康明琮的瘾勾起来了,爱达那个愣大兵总裁,就是个下棋高手?

  

  与明盛接触这么久了,陈铮并不觉得真正把康明琮给攻克下来了,只能说基础打得还不错。康明琮出了名的清廉刚直,从不收贵重礼物。在陈铮看来,就是一假清高。这令他投其所好也不容易。和田玉的棋盘?不行,太贵重;出国观赏国际棋赛?不行,对方没时间。

  

  好容易前几天,听手下懂行的人说,市面上难得有人出售一本古棋谱,可遇不可求,他立刻就买进了。这种东西价格不好估量,他估计康明琮一定会收,而且正好在爱达之前横插一脚。

  

  谁知……却成了给他人做嫁衣!他不过是把礼物送到,令康明琮看到自己的合作诚意,说到底还是台面上的关系;厉致诚却顺理成章,跟康明琮酣畅淋漓地下了两小时的棋,有了如此深入、如此私人、如此自然的交流。相比之下,他陈铮反而落了下乘。接下来,厉致诚是不是会被康明琮引为忘年知己?

  

  哼!他抬头望着窗外黑沉的夜色,不过无所谓。康明琮的一点好感,并不代表就会把项目给爱达。而且据他所知,明盛的采购制度和流程非常完善客观,即使是康明琮的意见,在最后的决策环节,也只会占10%不到的比重。还需要考察企业实力、产品等诸多方面。

  

  司美琪占了绝对优势,他完全不可能输。

  

  ——

  

  一周后。

  

  果然如顾延之所料,他们收到了明盛的招投标书。当然,同时收到的还有新宝瑞、司美琪以及其他一共六家。

  

  在这期间,营销部的精英们也是穷追猛打,用薛明涛的话说:“明盛内部能攻克的人,已经尽数攻克。我们已竭尽全力,剩下的,就看投标结果了。”

  

  顾延之吩咐营销部继续深入拓展关系,而投标书的准备工作,自然成为最后的重中之重。

  

  这天下午,林浅坐在位置上,手上拿着的,正是今早收到的明盛招投标书。

  

  从这份资料来看,明盛对于投标企业的评审,大概会分几个方面:企业实力、产品价格、产品质量、交货周期。而据林浅了解,这种国企一般还会加一个“领导评议”环节,全体高管参加。所以一共是五个方面。

  

  她在心里默默估计了一下,心情就有点紧绷了。

  

  企业实力——毫无疑问,现在司美琪是以绝对优势胜过爱达。只希望上次的致癌物事件,能加一点分吧。

  

  产品价格——以她对陈铮的了解,他一定会把价格压得惊人的低。当然爱达也能往下压,但能压到他那个程度吗?或者这个要碰运气。

  

  产品质量——平心而论,爱达的整体产品质量,要优于司美琪。她在司美琪时,就发现产品质量经常不稳定。但这个项目陈铮如果志在必得,肯定会狠抓质量。所以这一项打平。

  

  交货周期——这个不用说了。爱达现在一片颓靡,司美琪一定会做得比他们更快更好。

  

  领导评议——虽然厉致诚跟康明琮成为了棋友,但在康总心里,厉致诚的分量不一定就比陈铮重。而其他高管,站在司美琪那边的,必然比站在爱达这边的,多得多。

  

  真的看不到太多胜算啊……

  

  这天一收到标书,厉致诚、顾延之就关在办公室里商量去了,林浅也不知道他们考虑得如何。但形势比人强,她相信他们的判断,跟她相差无几。

  

  晚上回到家,她还挂着投标书的事。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打给林莫臣——

  

  这种时候不请他指点迷津,更待何时?

  

  林莫臣大概刚起床,嗓音里带着一丝丝被打扰后的不悦。林浅立刻哄他:“哥,等我以后跟老板关系好了,就告诉他,其实你才是他的老师,世外高人!”

  

  林莫臣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听她把情况讲完。沉吟片刻,说:“五个方面的量化打分,选出得分最高者中标……量化评估,量化评估——呵,林浅,再量化的评价结果,也是由人打出来的;再客观公正的评价人员,也摆脱不了内心的主观意识。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所以,这份投标书,如果是我来提要求,那必须是一份好到极致的投标书,一看就让人印象深刻,优势鲜明。譬如价格是一个方面,可是他们说一定是价低者得了吗?你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啊,原来爱达的价格虽然不是最低的,但是是最合理的,他们的标书讲得很有道理,彻底打动了我。

  

  其他方面也是一样。即使处于弱势,也不要被客户牵着走,要把客户牵着走。这份投标书,就是你们影响他们的最后手段。好好做。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

  


☆、BOSS本色


  

  次日一早,项目组再次成立。

  

  组长当仁不让是营销总监薛明涛,组员四人:一位高级营销经理叫陈冬,还有三位是林浅的老相识,也是上次危机公关项目组的成员:行政主管周雅馨、技术员葛松志和生产主管佟勇。因为上次工作突出,所以被钦点进组。

  

  中午,林浅刚吃完饭回到座位,就见厉致诚从办公室走出来,外套已经穿好了,眉目冷冽:“去项目组。”

  

  从总部大厦到项目组所在的独栋小楼,步行还需要点时间。正值午休时间,林荫道上没什么人。两人步伐轻快地走了一段,厉致诚忽然开口:“你认为胜算几成?”

  

  林浅脚步一顿。BOSS干嘛问她这个?他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

  

  烫手山芋啊有没有……

  

  抬眸看去,他就站在枝叶凋零的树下,眸色静深地望着她。

  

  林浅静默片刻,如实回答:“不到……五成。”

  

  他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地答:“嗯,他们也这么认为。”

  

  林浅愣了一下。

  

  “他们”,指的自然是顾延之、刘同等高管,林浅早料到他们会做出相同判断。

  

  可BOSS现在这么闷闷地来一句……

  

  怎么叫她觉得有点小辛酸呢?

  

  刚想再说点什么妙语缓解气氛,厉致诚却已迈开长腿,快步朝前走去。

  

  ——

  

  项目组依旧采取封闭式办公。林浅和厉致诚走进小楼时,他们正坐在一个大办公室里,埋头苦干。

  

  薛明涛向厉致诚简单汇报了今天的计划:整理、撰写标书需要的资料,同时投标价格、交货周期也需要精确核算。力争傍晚的时候,弄个初稿出来。

  

  厉致诚点点头,又在现场转了转,看了一会儿资料,就带着林浅走了。

  

  出去时阳光正好,林浅以为要回办公室了,谁知他目不斜视走向停车场:“去春城街。”

  

  林浅微怔,快步跟上。

  

  ——

  

  春都街是一条位于市中心的商业街,商厦林立。爱达和司美琪在霖市的旗舰店,就在这同一条街上。

  

  路虎静静停靠在马路一侧,林浅望着左前方道路尽头的“爱达旗舰店”,暗叹了口气;再看看右侧更近的司美琪旗舰店,又叹了口气。

  

  真想骂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两家旗舰店装修同样高大辉煌,但爱达门口人丁稀落,光线似乎都昏暗些,一眼望去,店里连个导购员都看不到。外头橱窗还贴了个“降价促销”的醒目标志,甚至一楼还有两间门脸……租给了号称“厂家破产、羽绒服样样99元”的商户。

  

  简直是满目凋零。

  

  而司美琪这边,不用说了。灯火璀璨、门店若市,客人进进出出。橱窗上贴的是光灿灿的“新品上市”。年轻的导购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在店里跑来跑去,个个神采飞扬……

  

  对此,林浅只能说,一次战略上的失败,真的会令一家数十年的优秀民营企业轰然倒塌——以无法想象的残酷速度。

  

  她偷偷看向身旁的厉致诚。

  

  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目沉敛面色平静,像一座俊秀的冰山。唯独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下敲啊敲。

  

  林浅斟酌词句,开口:“厉总,其实论产品质量,我们不比司美琪和新宝瑞差。就我个人比较的结果,甚至觉得质量作工比他们还要好。我们的底子还是很好的。

  

  就像这次明盛招标,虽然给六家发了招标函,但国内能大量提供这种高档皮具,生产工艺能达到国际一流水准的,就我们三家。我认为只要我们做好投标书,依然有很大机会获胜。

  

  实体门店也是这样。不是我们的东西差,而是之前……兵败如山倒,又被其他家围追堵截联手打压,导致好东西降价也卖不掉。其实将来只要资金流转起来了,加大投入、重塑品牌、打响知名度,我想销售一定不会差。”

  

  这一番说的倒是大实话。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为人还是做事,永远是知易行难。

  

  厉致诚转头看着她,澄黑的眼眸里有清浅的光泽。

  

  “嗯。我们一步步来。”

  

  沉稳有力的声音,加之他的嗓音本就清润动听,这一个字一个字就像直落人的心上。

  

  林浅很少被人的言语煽动,但此刻BOSS简单平实的一句话,却令她清晰感觉到他言语里的某种坚定诚挚的力量。

  

  巧嘴如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不,就这样,什么也不用说。她用知性的微笑,回望着他漆黑沉静的眼眸。

  

  此时无声胜有声,像上下级又像知己。对,就要给军人BOSS这样的感觉,嘿嘿嘿……

  

  而厉致诚看着她,眼睛里似乎也缓缓升起笑意……

  

  林浅眼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一幕不寻常的动静。

  

  转头望去,立马就被“震”了一下——

  

  陈铮!

  

  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他西装革履,带着几个人,正从几辆黑色奔驰下车,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司美琪旗舰店,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朝这边望过来……

  

  “老板!”林浅低呼一声示警,身子已同时往下深深一躲,避开陈铮可能的视线。见厉致诚还坐着没动,下意识一把就抓住他的手,将他也往下一拉!

  

  谁知厉致诚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的手刚触到他的手腕,就感觉到一股铁钳般的力量袭来,然后她的手腕反而被他牢牢扣在掌心里。

  

  林浅一怔,就见他低眸淡淡看她一眼,但还是身子一矮,也躲到了方向盘下方。

  

  她的手还被他扣住不放,这下两人的身子和脸都隔得极近,他那张放大的俊脸,就在离她十厘米不到的位置,她几乎可以清晰地看清他一根根乌黑的眉毛,和漆黑瞳仁里她的倒影。而他的呼吸,一点点喷在她的脸颊上。

  

  他定定地望着她。

  

  林浅的脸微微一烫,开口低声解释:“厉总,我只是想,我们是来刺探情报的,不能被对方发现对吧?”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陈铮这人无所不用其极,又喜欢当面寒碜人。如果被他当面撞上,只怕他会大大方方的派人对他们寻衅滋事。

  

  她怎么能让厉致诚遇到这样的事?但也不能对他明说。

  

  “嗯。”他轻应了一声,表情沉静,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透她的用意。但现在林浅更在意的是……两人的距离近得有点不合适啊。

  

  手还在他手里。大概BOSS像刚才那样灵敏反击自卫惯了,还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松手。多大点事儿?林浅也不能直接抽回来,徒增尴尬。只是男人的手干燥而柔韧,带着某种灼热的力度,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扣在她冰凉柔软的手背上。

  

  一个不相关的念头冒进脑海里:他不穿军装穿西服的时候,看起来还真像个清贵的富家公子哥。可其实手劲这么大,果然本质上还是很汉子啊……

  

  而他向来沉静如山,此刻就保持着弓身低头的姿势不动,静静地盯着她。狭小而略暗的空间里,林浅甚至感觉到两人的呼吸都萦绕在一起。

  

  不好,不好,这样很不好。

  

  她立刻转头,看向另一侧,用后脑勺对着他,佯装是要躲得更低矮,同时掩饰性地问:“走了吗?”

  

  厉致诚在她上方,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外头的情况。林浅听他静了片刻,答:“还没有。”

  

  林浅就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只是……

  

  慢慢地,她就觉出这个姿势也有点不对。因为厉致诚的呼吸,更加清晰的,带着令人微痒的热度,一点点喷在她的脖子上。他肯定是无心的,但那感觉就像一片羽毛,轻轻在她脖子上来回滑来……滑去……

  

  林浅的脖子跟大多数女人一样,是有点小敏感的,可现在又只能梗着脖子不动。于是就感觉到某种潮热的温度,一点点从脖子根升起来,往上侵润。她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脸肯定也红了。

  

  去……陈铮这个讨厌的,怎么这么磨蹭?他不是一向雷厉风行走路也很快么?今天怎么会在店门口逗留这么久?真是天生跟她不对盘啊!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浅的脖子都有点酸了,才听到厉致诚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走了。”

  

  林浅一下子直起身子,长吐了口气。与此同时,厉致诚像是才自然而然地察觉到,松开了她的手。

  

  林浅顶着张酡红的脸,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朝他笑笑:“老板,我们现在去哪里?”

  

  厉致诚看起来根本没把刚才的小尴尬放在心上,目视前方,将手放回方向盘上,淡淡地答:“回公司。”

  

  ——

  

  林浅自然也不会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回公司后,很快就投入紧张的工作。到了傍晚,她跟着厉致诚再次亲临项目组。

  

  不仅是他们,顾延之和分管生产技术的刘同副总裁也来了。三位核心高管,共同审核项目组准备的投标书初稿。

  

  窗外暮色低垂,偌大的园区显得空旷而寂静。唯独他们头上的灯光,炽亮得叫人精神一振。薛明涛汇报这份投标书时,表情是凝重而专注的:“……价格方面,最低可以核算到单包1500元。不能再低了,一方面我们使用的是最贵的面料,即使是积压原材料,成本也有底限;另一方面,再低的话……客户的首期款都不够我们维持生产了。

  

  交货周期方面,因为这批包质量要求很高,即使按最快的速度核算,工人三班倒不休息,完成全部订单需要六个月……”

  

  他讲完之后,项目组所有成员都望着三位高管,目光中有疲惫,也有振奋和期待。林浅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按照行业常规计算,这样的价格和交货周期,已经很有优势了。但是……

  

  三位老总都沉默着。

  

  到底是顾延之先开口:“好,但不一定足够好。据我所知,陈铮这人做事一向狠,我们这次跟他们正面拼杀,我相信他给出的条件,一定具有很强的杀伤力。”

  

  众人都是一静,刘同紧蹙眉头:“那怎么办?”看向薛明涛:“不能再调整了吗?”

  

  薛明涛艰难摇头:“的确已经做到极限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厉致诚突然看向林浅,目光清亮沉冽:“你认为他们会给什么条件?”

  

  林浅心头一抖,所有人已经看过来。

  

  林浅静了一会儿,直视着他,答:“不能准确估计。但据我之前的了解,价格至少可以做到1300-1400,交货周期5个月。”

  

  她一讲完,会议室里仿佛更静了。项目组的人脸色都有些紧绷,沉闷不语。刘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顾延之往后靠在皮椅里,冷着脸,手指在桌面上敲啊敲。而正中的厉致诚坐得笔直,眸色静黑的直视前方,一如既往的清冷逼人。

  

  然后,林浅和在座所有人,就听到了有史以来他讲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我在部队时,经常拟定作战计划。作战计划的要领,首先是明确这场战役的关键决胜点在哪里。我作为指挥官,不会在乎旁枝末节,不会去考虑执行难度有多大——那些都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我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我方在决胜点上,占据绝对优势,从而赢得这场战役的胜利。我想,商业战场的道理也是一样的。

  

  这份投标书就是我们最后的决胜点,而我们的战略目标,是赢得客户的心。所以,标书词藻的华丽不是最重要的,详实复杂的资料也不是。

  

  最重要的,是用坚决的态度,展示我们的几条绝对的、鲜明的优势,让明盛看到,让他们印象深刻、过目不忘。彻底俘获他们的心。

  

  所以我建议标书做如下调整:

  

  第一、价格继续下调,调整到跟刚才林浅所说一个水平,中途如果出现资金困难,我会再想办法。同时,全体门店这一款材质的高档箱包恢复原价,不准再做降价促销。薛明涛,请在投标书中,以醒目的方式标示出,我们这款箱包,提供给明盛的价格,是我们曾经在海外市场的30%。做一张市价比较图,据我观察,司美琪市价比我们低,他们的相对折扣应该只有40%-50%;

  

  第二、向明盛承诺,这一批箱包,提供五年质保,而不是市场惯例一年。实行总裁负责制,有任何质量问题,不问缘由,爱达三天内快速退款货,明盛不需要承担一丁点中间成本和责任。

  

  第三、交货周期。相对而言,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大有作为的地方。周期必须压缩到三个月,现在是爱达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来不及,我和顾总亲自上生产线。这一点要求是死任务,不可以商量,不可以拖延。”

  

  他抬头环顾一周,目光凌厉地做了结束语:“这个项目,我们即使胜了,也是一场惨胜。却可以令现在的爱达苟延残喘,他日再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浅看着厉致诚轮廓清晰的侧脸,胸中的心跳,竟仿佛随着这抑扬顿挫的一番话,开始扑通通跳得急劲有力。

  

  刘同一拍桌子,说:“好!我同意厉总的话!就这么定了!如果人手不够,我也上生产线,我老婆孩子都上生产线!当初创业的时候,不也跟着董事长这么干出来的!”

  

  顾延之也露出笑容,目光沉亮如电。

  

  薛明涛咬咬牙:“好!听厉总的!干!”

  

  而项目组众人,眼中浮现的都是复杂的神色。林浅的心情,跟他们是一样的。悲怆、难受、振奋、毅然……

  

  他说,这是一场惨胜。我们苟延残喘,他日再战。

  

  ——

  

  夜色渐深。

  

  林浅回到办公楼,自己的小隔间里。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往总裁办公室里望去。却只见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若隐若现。

  

  林浅觉得,必须重新审视BOSS的实力了。她万万没想到,他刚才能讲出那番话。须知他讲的那些点,什么“关键决胜点”,什么“绝对、鲜明的优势”“令客户过目不忘俘获他们的心”,竟然跟林莫臣昨天跟她点拨的道理,是一样一样的啊!

  

  林莫臣是谁?在金融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动辄操纵数十亿甚至百亿资金的家伙。她心中的顶级商业天才。

  

  而且他跟林莫臣还不同。林莫臣吧,一看就是心思深沉的“奸商”,可他却是一身正气孤傲,坚毅果决。他刚刚那番话,现在仿佛还跳跃在她耳边,令她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怎么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不行,她必须表达一下才舒服。

  

  “老板。”她轻敲房门,走了进去。

  

  厉致诚正站在窗前,望着星光点缀的夜色。听到声响,转头望着她,神色平静淡然。

  

  “老板,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她直视着他说,“因为是在你的带领下,因为你是天才,是天生的领导者。我讲完了,这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话!”

  

  话一讲完,脸就莫名的热起来。啊,她还是有点小激动了么?在他灼灼的安静的目光注视下,林浅难得的有点不自在起来,脸上却装作很淡定坦然的笑笑,转身走了。

  

  厉致诚一直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直至她走出门,才重新转头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唇角一勾,慢慢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留言,有好几个读者让我推荐几本书看看。嗯哪,也不知道你们要看什么类型的,推荐几本经典的,都是我自己百读不厌的:

  企业管理方面:

  《卓有成效的管理者》德鲁克,应该很多人知道,我觉得即使是普通职员,读读也是很有用的。因为这个管理者指的不是中高层,而是独立的知识型工作者。

  《激荡三十年》吴晓波,大气磅礴难以言喻

  科幻:

  《大爆炸-宇宙通史》帕特里克等著,非常非常经典,如果想写科幻文真的要读读

  言情:

  《相思长梦河》简暗。几万字的纯言情,晋江就有,她是我心中的大神。

  昂,推荐了这几本书,瞬间觉得今天的作者有话说都变得高大上和知性了有木有?不行,这不符合我们一向的形象定位。其实如果你们要看纯肉文,我也是可以推荐的,什么TT,什么HY,什么SYQQJ……同道中人看了简拼都懂哈,哈哈哈……其实我只在年幼不懂事的时候看过(严肃脸),现在才不看呢!


☆、尘埃落定


  同样的一天,对于司美琪和陈铮来说,不会有什么激动或愤慨的气氛。

  

  陈铮坐在司美琪项目组的办公室里,表情是傲慢而自信的:“把你们的最高水平拿出来,做一份足以挫败任何竞争对手的投标书。这个项目的任何事,你们都可以随时随地直接向我汇报。所有投标条件,都可以按最优惠的标准给明盛。即使突破了标准的,也可以报告给我,我报告董事长,必须给你们开先例。总之——这个项目,只许胜,不许败。”

  

  众人的表情也是沉静而坚决的:“好!”“总经理请放心!”“这个项目绝对属于司美琪!”

  

  陈铮满意地点点头,就步出了办公楼。此时正是落日昏黄时分,偌大的工业园区里熙熙攘攘,繁荣而热闹。他站在大厦门口,内心涌起某种自负而豪迈的情绪。

  

  这一年,爱达集团的轰然倒塌,令司美琪终于可以从市场第三的位置,一跃成为第二名。而这种转变,正是在他从父亲手里接班后发生的,他开创了司美琪新的历史。

  

  他还想做得更好。

  

  这次明盛项目,诚然是为了狙击爱达,彻底断了他们的活路,同时也是报上次的一箭之仇。但也是司美琪第一次涉足如此大型的国企项目。而这种项目,历来都是由市场老大新宝瑞垄断的:利润高、人脉珍贵、影响力广……

  

  而他这次以低价策略,付出昂贵代价,只为打入这类市场。

  

  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可以正式对新宝瑞发动进攻,真正的逐鹿中原。

  

  ——

  

  同一份招投标说明书,也抵达了新宝瑞集团。行政部收件之后,立刻派专人搭乘电梯,送至顶层总裁办公室手里。

  

  新宝瑞CEO宁惟恺今天穿着套新西装,领带是玫红色的,坐在光泽暗流的大班桌后,深琥珀色的袖口盈盈发光。

  

  助理拿着招投标文件进来时,他正在打电话,刚刚登上过《财富》杂志封面的英俊脸庞,挂着浅浅的柔和的笑,嗓音也是温柔而慵懒的:“花喜欢吗?呵……我怎么可能忘记今天,晚上七点来接你。嗯,穿我订的那条裙子。”

  

  等他挂了电话,助理满脸堆笑:“宁总,你对夫人实在太体贴了。这么忙,感情还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

  

  宁惟恺有些无奈地淡笑道:“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她吵着要去听闹哄哄的演唱会。明天早上的会也帮我取消了,今天肯定要到半夜。”

  

  助理忙点头称是。心中倒真的对这位年轻的老板羡艳无比——

  

  草根出生的青年才俊,因为成为了祝氏企业的乘龙快婿,得以执掌占据祝氏1/3营业收入的箱包集团,江山和美人兼得。还有比他更幸运的男人吗?

  

  宁惟恺接过他递来的文件,静静看了一会儿,露出笑容。

  

  助理轻声问:“按我们收到的消息,司美琪、爱达对这次项目也是志在必得,很可能采取大幅降价策略。我们的定价体系一向是比较稳定的,也偏高。营销部那边也想您有个明确指示,要不要也降价……”

  

  “叫他们别瞎折腾。”宁惟恺打断了他,“这一次,我们袖手旁观。”

  

  助理还有些犹豫,宁惟恺看到他的样子,倒是笑了,嗓音清爽温和:“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脑袋还有点拧呢?一方面,我们的价格体系不能降,降了就会乱,不能因小失大。第二,人在商场,最重要的是看清对手是谁。目前对我们有潜在威胁的对手,只有陈铮。让爱达跟他打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多好。”

  

  助理:“可是……陈铮力争明盛项目,说不定就是想借机向新宝瑞发起挑战。”

  

  宁惟恺抬眸看他一眼:“那咱们就收拾他。”

  

  助理:“……了解!”又说:“我们在那两边的人,我会让他们盯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宁惟恺淡淡答:“嗯。”

  

  ——

  

  随着投标日一天天逼近,林浅也越来越忙碌。到了这天下午,按照厉致诚的指示,随他搬进项目组宿舍驻扎。

  

  夜色弥漫,星光朦胧。

  

  林浅趴在床上,刚刚齐肩的碎发绑了个小马尾,翻看项目组最新制作的一版标书。

  

  这些日子,他们真是一遍遍地做,三位BOSS一遍遍地审,然后打回来一遍遍地改。而林浅也要跟着一遍遍地看,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翻了一会儿,将资料丢到一旁,埋头在被子里休息。脑子里却想起那天,她一时小激动,对他的“真情告白”,什么“你是天生的领袖”“你是天才”。

  

  噗……好煽情。

  

  回头想想,也算拍了一回真情流露的马屁。不过BOSS全程始终面瘫,显然对这些话语毫不在意。

  

  这时手机却响了,她接起,是薛明涛:“林助,标书我们又修改了一下,发到你邮箱了。厉总睡了吗?”

  

  林浅微笑道:“刚刚还在看资料,应该没睡,我马上给他看。”

  

  挂掉电话,林浅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他们恭敬的态度足以说明,厉致诚已经初步建立了威信。

  

  厉致诚的屋子就在林浅隔壁。此时已是夜里十点多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橙黄照耀。林浅端着笔记本电脑走过去,发现门是半掩着的。

  

  这几天,林浅、顾延之等人一直在他屋子里进进出出,这门估计是谁走的时候没关好。她也没在意,礼节性的敲了敲,就跟往常一样,径自推门进去了。

  

  屋里却没人。

  

  林浅走到书桌旁,把电脑放下,又抬头四处看了看。哦,洗手间的门关着。她安安静静就站在书桌旁等。

  

  很快,“哐”一声轻响,洗手间的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林浅微笑看过去:“老板,我把新的……”声音稍稍一滞,继续说道:“……标书给你拿过来了。”

  

  员工宿舍并不奢华宽敞,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厉致诚上身没穿衣服,下~身穿着条黑色运动长裤,手里拿着条毛巾,头发和身体上还沾着水珠,抬眸看向她,眼睛里仿佛也沾着水汽。

  

  呃……在这个工人云集的企业里,半~裸的男人挺常见。

  

  但是撞见半~裸的年轻总裁,就有点小尴尬了。

  

  林浅神色自若地转身,背对着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修改的地方我标出来了,您现在看吗?”脑子里却突然快速滑过个念头:最近跟BOSS之间这种小尴尬还蛮多的啊。

  

  “嗯。”依旧是清凉的嗓音。

  

  然后传来窸窣的响声,应该是在穿衣服了。

  

  可林浅盯着屏幕上一行行黑色的字,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生动的一幕。

  

  宽肩、窄腰,肌肉匀称,浑身线条流畅有力。关键他还站得特别直,俊脸淡漠五官英秀,宽松的裤子系在修韧的腰线上……咳咳,简直就跟性~感男模拍的那种略带蛊惑意味的、故意秀身材的照片,没什么两样。

  

  林浅,眼福不错哦。

  

  她唇角微勾,直至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地脚步声,才侧头看向他。

  

  谁知这一看,又是一怔。

  

  大概是事发突然,BOSS就往身上套了件白衬衣,第一颗纽扣还没系,领口有点乱。微湿的短发贴在额头上。衬衫胸口处似乎还有未干的水渍浸染。

  

  他站在灯下,低头看着她,眸色淡然,薄唇微抿。

  

  林浅看了他几眼,移开目光。而他的目光也聚焦到电脑屏幕上,弯下腰,手放到了鼠标上,开始滑动翻看。

  

  林浅又侧眸瞄了他一眼——当BOSS的人,怎么帅成这个样子啊?越看越帅呢。

  

  她把一旁的凳子搬到他身后:“老板坐。”

  

  “嗯。”他侧眸扫她一眼,“你也坐下。我说你改。”

  

  “好的。”

  

  ——

  

  林浅没想到,两人搭档这一忙,就忙了几个小时。

  

  厉致诚看完后,提了几点意见。她就把他的想法,标注在文件里,发回给项目组。结果他们似乎受到了老板鼓舞,很快就修改好发过来,还把其他一些附件也陆陆续续发送了。厉致诚和林浅就继续看,你来我往,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等到快三点的时候,林浅终于有点扛不住了。她虽然向来工作努力,但能不熬夜,从不熬夜——她才不要早衰呢。

  

  她又看一眼厉致诚,他还坐得笔直,盯着屏幕,眉目乌黑专注,眼睛里还有浅浅的光泽,哪有半点睡意。

  

  林浅打了个哈欠。

  

  他偏头看着她:“困了?”清冷的声线。

  

  老板都没说困,她怎么可能说困?笑笑说:“还好,我去泡杯咖啡,马上回来。”刚要起身,就见他的两道长眉轻蹙了一下,抬眸看着她:“半夜喝什么咖啡。”

  

  平静的中略带强势的声音。

  

  林浅有点愣愣地看着他,坐在原地没动。

  

  BOSS……居然管着不让她喝咖啡?

  

  这是在关心她么?

  

  心头倏地一暖。刚想说点什么,却听他淡淡道:“困了就去床上睡会儿,给你一刻钟,我叫你。”

  

  林浅下意识就望向房间里那张大床,洁白、整齐、宽阔,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林浅这人吧,对床有洁癖,觉得那是肌肤相贴的非常私密的地方。她从来不喜欢别人坐到或者睡到自己床上,也尽量不沾别人的床。更何况这还是BOSS的床。

  

  她笑着对他说:“不用,我趴着睡会儿就行。”

  

  厉致诚不置可否,继续转头看着电脑。林浅就把胳膊往桌上一枕,头埋了下来。

  

  暂时隔绝了光线,眼睛里黑漆漆的一片。身边的动静,倒是越发清晰起来。

  

  她甚至能清楚听到身旁男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他轻轻翻动资料的声音,手指在鼠标上轻触的声音,越发显得这子夜温暖而静谧。

  

  ——

  

  林浅醒的时候,感觉周围格外安静,比刚刚还要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清周遭的情况,倒是笑了。

  

  厉致诚跟前的电脑屏幕已经合上了,那堆投标资料也整整齐齐放到了一旁。看样子是做完了?而厉致诚还坐在她身旁那张皮椅里。不过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头往后靠,已经仰面睡着了。

  

  林浅低头看了看手表,吐吐舌头:都五点了,她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BOSS还说要叫她,自己却睡着了。

  

  刚想蹑手蹑脚起身,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披上了件西装。男款西装穿在她身上当然是极大的,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熨帖又暖和,气息干燥而清新。

  

  她转头看着BOSS身上单薄贴身的白衬衣,把西装轻轻脱下来,覆在他身上。他似乎睡得极沉,眉目在灯下静静不动。

  

  已经快天亮了,林浅也不想叫醒他,打算先回自己房间去。

  

  可刚想绕过人高马大的他,就发现有难度。书桌和床之间,就隔了条狭窄的走道。而他的大皮椅往那里一横,椅子后背就跟床沿抵得紧紧的。而他的两条长腿都伸到了桌子底下,膝盖都快贴上桌子了——只留下很窄很窄的空间。

  

  她也不愿意从他床上踩过去,她不喜欢碰别人的床。目测了一下距离,她感觉应该差不多,就将身体紧贴着桌子边沿,想从他膝盖上跨过去——她的腿也是很长的嘛,不要打扰到他就好。

  

  一下。她一只脚站到了他双腿中间。

  

  又一下,成功跨出去了……

  

  还没来得及满意,身旁的男人却像是被惊扰到了,身子突然动了一下。林浅也不知怎的脚一歪,就踩到了他的脚背上……

  

  要知她现在虽然遵照BOSS意愿不穿高跟鞋,但还是有个尖尖的小中跟的。这一脚下去,就听到男人原本平稳的呼吸生生一促,那只脚一下子弹了起来!

  

  林浅被他这么一绊,哪里还站得稳?身子迅速朝旁边倒下去……

  

  “啊!”她情不自禁一声低呼。

  

  腰间有股牢牢的力量袭来,一只手迅速地揽住了她。林浅身子一歪,竟然已经被扣到了他的大腿上。

  

  林浅有点发愣的转头望着他。

  

  他已经睁开了眼,许是刚醒,眼神在灯下还有些氤氲,盯着她。

  

  “你在干什么?”

  

  林浅默然。

  

  BOSS,你能不能反应不要这么快?出手这么快准狠?每次只要稍微触碰到你,立马被你的擒拿手给制住了。

  

  “我没干什么。我想出去。”她说,“是不是踩痛你了?”

  

  他看着她,眼神疏淡:“嗯。”

  

  呃……林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对话间,他的手还紧紧箍在她腰上。因为隔得极近,林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而身下,他的大腿温热而坚实。

  

  她连忙挣开他的手站起来,脸也迅速的热起来:“不好意思。那我走了,晚安。”

  

  ——

  

  林浅回到房间后,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

  

  她也太囧了吧,居然坐到了BOSS的怀里。

  

  天边已破晓,昨晚只睡了那么短时间的林浅,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脑子里始终冒出厉致诚刚刚在灯下盯着她的样子——漆黑的眼,有力的手,清冷的气息。

  

  心跳扑通通跳个不停。她脑海里甚至想到个很荒唐的念头——BOSS不会当她是奸细,刚才想对他做什么吧。

  

  当然不会。

  

  尴尬极了,再也不要这种意外了。

  

  ——

  

  两天后,顾延之亲率项目组,赴明盛集团总部讲标。明盛并未现场公布中标结果。

  

  之后几天,爱达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忙碌着。而跟这个项目有关的人,都紧张地翘首以盼。包括林浅。

  

  她有种很强的预感,她觉得爱达这次一定会中标。

  

  她只要一想到厉致诚那天说的话,想到他们准备的那份已经如林莫臣所言“做到极致”的投标书,就觉得充满信心。

  

  她觉得客户,也一定会被打动。

  

  到了隔周的周一下午,消息终于来了。

  

  爱达的高层们正好在开周例会,林浅也列席做会议纪要。刚开到一半,顾延之的手机响了。像是预料到什么,会议室里众人也瞬间那静下来。

  

  他跟厉致诚交换了个眼神,这才接起。简短地说了几句,只听他“嗯嗯”了几声,最后放下电话,看着众人,眸色平静,难辨喜怒。

  

  “明盛投标结果出来了。中标的是司美琪。”

  


☆、冬夜孤寂


  夕阳斜沉。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静得仿佛只剩下林浅自己的呼吸声。

  

  她又一次抬头悄悄望去,只见厉致诚端坐在桌后,依旧在看各部门的工作文件,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静坐了一个小时了——自从收到中标结果后。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顶层也快没人了。林浅亦无心工作,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毫无意义地拨动着桌上那盆小绿植的叶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终于,门内的厉致诚站了起来。林浅立刻也端坐好,换上非常恬静自然的表情,望着他的方向。只见他关掉电脑、穿好外套,就朝门外走来。

  

  林浅立刻站起来:“总裁。”

  

  厉致诚抬眸望着她。乌黑的眉像是墨笔渲染过,在灯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

  

  沉吟后,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召集全体高管开会。”

  

  “好的。”林浅答得干脆,又问,“议题是?”

  

  “集团下一步的发展计划。”他的声音依旧是沉措有力的。

  

  林浅心头一怔,微笑答:“好的,我明天一早就通知他们。”

  

  厉致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浅:“您现在回家吗?”

  

  厉致诚伸手竖起外套的领子,侧脸静漠:“不。出去走走。”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进电梯,电梯门徐徐关上。她这才坐下,怔怔望着面前紧闭的总裁办公室的深褐色桐木门,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无精打采地趴在了桌上。

  

  ——

  

  天色还未全暗,落日的余晖尽撒整个工业园区。厉致诚从大厦步出,抬头望了望,就双手插衣兜里,与零零散散的工人擦肩而过,走向后方的一排排厂房。

  

  自上任以来,他就经常在园区里到处走。因为他很少露面,又是低着头行色匆匆,倒是很少有人认出他。

  

  厂房边的保安亭里,坐着一堆人在聊天。直至厉致诚走远了,看得有些发愣的高朗,才默默把目光收回来。

  

  这时,身旁一个三十出头的叉车工小声说:“听说那个明什么的大项目黄了,是不是真的啊?”

  

  另一个保安立刻答:“是真的。你不知道吗?今天上午都传开啦!我嫂子在行政部,说彻底黄啦!”

  

  高朗听得眉头紧蹙,问:“那咱们爱达怎么办?”

  

  众人都是一阵长吁短叹。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园区里的行人也越来越少。高朗坐在一堆嘈杂的工人保安里,却格外沉默。他的头发已经被自己抓成了鸡窝,他很为厉致诚发愁,可又惶惶然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旁另一个保安盯着前方厂房,说:“哎,那是干什么?”

  

  高朗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其他几个保安已经神色疑惑的站了起来。

  

  只见低垂的夜幕下,好几十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几乎全沉着脸,前簇后拥、脚步纷沓,朝办公楼的方向来了。

  

  ——

  

  林浅步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几乎全黑了。周围有些吵,但她兀自想着事情,也没在意。等走到楼前停车场正中时,才突然感觉身后有些不对劲。

  

  她转身望去,顿时瞪大了眼——

  

  一大群蓝衣工人,正气势汹汹地从不远处而来,涌向办公楼。林浅眼尖,甚至看到其中混杂的几个人,手里还提着铁棍样的东西。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保安正从一侧飞奔过来,领头一个跑得最快,不是高朗是谁!

  

  他们往工人队伍前一拦,高朗沉声开口:“你们想干什么?要到哪里去?”

  

  领头的几个工人全是三十几岁的高大男人,面相凶狞。其中一个吼道:“你们几个小保安让开!我们要去找集团领导理论!公道自在人心!他们拖欠工资、内外勾结,搞垮爱达,不顾我们这些老员工死活!我们要讨一个说法!”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有几个人大声呼应。其他人也是起哄声一片。

  

  保安都是年轻小伙子,都愣住了,有点不知所措。唯独高朗,梗着脖子大声说:“你们这是闹事!根本没有这回事!都回去!”

  

  当听到闹事工人首领讲出那番浑话时,林浅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是新宝瑞还是司美琪?

  

  心跳开始咚咚咚加速,她转身就往更远更安全的地方走,同时掏出手机给厉致诚打电话。还没接通,突然听到那边又是一阵混乱的吵闹嘈杂,有人愤怒地喊了句:“打!这小子也是他们的人,专门来搞垮爱达的!”

  

  林浅心一沉,倏地转头望去,却只见蓝色工服和深灰色保安服的男人们,已经混成一团。拳打、脚踢、围攻、撕扭,狰狞的、惊慌的面容,全都交织在一起,货真价实的干上架了!昏暗的夜色里,有人手中的铁棒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不知砸在谁的身上还是地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林浅看得心头生生一抽。这时厉致诚的电话接通了,一声又一声,响在她的耳边,却久久没有人接。林浅心情更加糟,挂断拨110。

  

  这时周围也有其他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大厦里走出来的职员、后面厂区的工人、大门处的保安……他们有的冲上前大声喝止,但更多的人是跟林浅一样,站在外围没敢动。

  

  就在这时,扭打的战团里,突然有个工人头目朝林浅的方向看过来,指着她大声喊道:“那个女的是从司美琪过来的!把她抓过来问!”

  

  顿时有不少人朝林浅看过来。

  

  林浅的心更是往下一跌,也不管报警了,肯定会有人报的,她转身就跑!

  

  是司美琪!毫无疑问是司美琪!

  

  既然是有预谋的煽动闹事,就很可能还找了一些黑势力掺杂其中。林浅绝不会乖乖留下跟他们“对质”或者“喝止”,因为肯定没用。

  

  她跑得很快,转向也很敏捷,眨眼间就跑离了停车场,把后面跟着的几个男人甩得远远的。谁知刚跳下台阶,前方就有几个原本站着围观的人,突然把她的路一挡。

  

  林浅马上转身跑,谁知其中一个反应很快,一把就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揪了回来。夜色已然全黑,这里树影重重,路灯亦未亮起。林浅只看到几个高大的黑影把她围在正中。然后其中一人突然抬起手,“啪”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她脸上。

  

  林浅被打得眼冒金星,火辣辣的刺痛从脸颊传来,嘴角立刻有腥甜感冒了上来。那些人这才松开她,快步朝集团大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围观的人群里。

  

  林浅捂着脸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腿脚仿佛也有些无力。她先是死死盯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又转头望向办公楼。苍茫的夜色里,那里聚集的人更多,更混乱了。

  

  她把眼泪压下去,掏出手机,继续打110。刚按下两个键,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的心倏地又提起来,霍然回头——

  

  撞进一双熟悉的沉黑的眼眸里。

  

  厉致诚就站在她身后,黑色身影高挑矗立,呼吸起伏还有点快,眼睛牢牢地静静地盯住了她。

  

  林浅的心跳还很乱,声音已经镇定下来,望着他,字字清晰地说:“我没事,你快去处理。我来报警,你当心。”

  

  话音未落,还捂着脸颊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了。林浅怔怔地望着他,他把她的手移开,目光停在她已然红肿的脸颊上,眼中一片冷意:“谁打的?”

  

  不知为什么,他这句话令她原本压下去的泪水,突然又冒了出来。连忙轻轻吸了吸鼻子答:“没看清,跑了。”

  

  厉致诚就没再说话。

  

  四目凝视,他那黑黢黢的眼紧盯着她,而他的手依旧扣住她的手腕,手指温热而极有力度。

  

  被他这么盯着,林浅的脑子里突然有点空,心里更加难受。

  

  这时,后面有两个军人保安跑过来,站在了厉致诚身后。

  

  厉致诚还看着她,话却是对身后的保安说的:“带她离开这里。不要让任何人再碰她。”

  

  “是!”

  

  林浅还没出声,他已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林浅在一名保安的保护下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只见厉致诚已经踏上停车场,头也不回地朝那帮闹事的人群走去。

  

  ——

  

  林浅被带到了保安部所在的独栋小楼。

  

  她站在阳台上,用保安给的冰袋,敷着肿胀的脸颊。

  

  夜色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停车场上依旧喧嚣难辨。只看到又一群保安,还有蓝衣工人,急匆匆地往那边赶去。

  

  惶惶夜色里,林浅心急如焚。也不知道厉致诚、高朗等人有没有受伤,不知事态进展如何。警察怎么还没到?

  

  脸颊依然肿痛未褪,她脑子里闪过刚刚几个男人堵住她的一幕,又怕又恨。想要给林莫臣打个电话,手按在键盘上,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时,陪着她过来的那名保安,也从里屋走出来。望着远处,也是一脸愁容。他又抬眼看了眼她,犹豫地开口:“林助,咱们爱达……真的不行了吗?我们是不是要失业了?”

  

  林浅看着他沉重中带着一丝期盼的表情,一时竟然答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紧握在手里的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心不在焉地接起来:“你好。”

  

  那头很嘈杂,有音乐声,还有人讲话的声音,还有笑声。

  

  林浅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感觉。

  

  然后就听到陈铮那熟悉的、轻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来:“林浅,跟我斗,疼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码得比较少,也有点不在状态。

  昨天,得悉了一位晋江作者去世的消息,心情一直非常难受。

  清歌是我在晋江最喜欢的作者之一。虽然一直没有深交,QQ上也只聊过几次,但我一直非常喜欢她的文章。她的文笔清丽婉转,她笔下的爱情细腻动人,直达人心。每每翻看她的文章,总是令我怦然心动,获益良多。

  可这样一位优秀的作者,却如此突然的英年早逝。昨天我和许多作者、读者聊天,大家都哭了。

  据说清歌是在夜间驾车,高速路上与货车相撞,就这么去了。她正值大好年华,家中还有幼子尚未成年。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清歌一片,一片清歌。

  祝愿她在天堂一切安好。如果有来世,惟愿她能顺利平安,纵横才情,与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幸福到老。  


☆、欲擒故纵


  “跟我斗,疼吗?”

  

  嘈杂的夜色里,男人轻蔑的、含笑的嗓音,像是一把轻而锋利的刀,划过林浅的耳膜。她的胸口一阵滞涩之气往上冲,就像一只困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随时就要挣脱出来。

  但她忍住了。

  

  当敌人给了你一拳,你却无法马上还击时,又该怎么做?

  至少不要让他觉得,他已如愿以偿伤害到你。

  林浅握着手机,静默。

  

  那头,陈铮正坐在灯红酒绿之地中,笑吟吟地拿着手机。

  不得不说,他很期待林浅的反应。

  谁知等了一会儿,那头却始终沉默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忽然,传来女人的一声轻笑。

  很轻,就像在嗤笑。

  然后“咯”一声轻响,她把电话给挂断了。

  

  旁边有女人缠着他的胳膊开始敬酒,陈铮一把给推开了。放下手机,端起酒喝了一口,只觉得恨恨,但又索然无味。

  他特意嘱咐那些人,赏她一个巴掌,但不要太重,不要真的伤到她。给她个警示已经足够。

  之后他就心满意足的等着,等着电话打过去时,她会哭,会怕,哪怕愤怒痛斥,也是他期待的反应。

  可却什么都没有。

  妈~的。

  这个女人,总是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能令他最不舒服。

  ——

  林浅挂了电话,就抱着双膝,坐在阳台的一张椅子里。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着,眼泪“啪嗒”“啪嗒”一滴滴掉在手背上。她望着昏暗的夜色、迷离的星光,脑海里一时涌起很多事。

  她想起曾经来爱达面试时,园区里一片欣欣向荣,人人充满期待。而她对于这份新工作踌躇满志,满怀希望。

  她也想起危机公关发布会成功那天,寒冬腊月里,厉致诚背着她,步伐轻快地跨过一个个水洼,然后眸色清寒地看着她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保安经理。

  她还想起厉致诚上任那天故意铺张的排场;想起拿到明盛标书时,一向沉默的他,坚定无比地说:拿到这个项目,我们就可以苟延残喘,他日再战。而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因这番话热血沸腾。

  还有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准备投标书,所有人都跟上了发条似地红着眼干;还有她从项目组出来时,总经办她那两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手下,期待又忐忑地望着她问:“林助,把握大么?”她当时笑着点头:“大,很大。”

  都说哀兵必胜,他们却一败涂地。

  

  眼泪掉得更凶了,不知不觉就“呜呜呜”哭出了声音。哭了一会儿,她再一低头,看到手机,心头一股怒火就直直冲了上来。

  拿起手机就骂道:“禽兽!人渣!陈铮你去死!”想想又觉得不解恨,继续骂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此仇不报我不信林!”

  

  这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将手机往旁边凳子上一丢,再一抬头,却见一个冷峻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阳台入口。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双眼清冽而幽沉地看着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林浅此时脸上已哭得一塌糊涂,连忙转头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这才跟没事儿人似的站起来,看着他问:“厉总,情况怎么样了?”

  厉致诚的外套不知何时脱下了,只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袖子挽到了手肘上,还有些灰黑的痕迹,稍显凌乱。他扫她一眼,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她身旁椅子坐下,眼神淡淡的。

  林浅见状也坐了下来。

  

  “处理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跑了几个,大部分扣住了。警察已经到了。高朗他们受了点轻伤。”

  林浅松了口气,但心情并不轻松。

  

  两人一时都没讲话,只静静望着前方扑朔深沉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林浅用眼角余光瞟他,却发觉他已低下头,正看着地面。

  林浅微微一窘——地上全是她擦眼泪鼻涕扔掉的纸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还不止……煞为壮观。

  “我一会儿会扫地的。”她小声说。

  

  他却已抬眸,重新看着远方。

  “林浅。”他慢慢地说,“我会记住你的这些泪水。”

  

  林浅原本已经没事了,这句话却叫她眼眶瞬间发酸。

  努力压制住。

  她默默转头,望着他清俊冷毅的侧脸。

  厉致诚,你不要讲这样的话,让我更难过。

  

  林浅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开口已是平稳而冷静,只是嗓音还有点涩哑:“厉总,我可以肯定,这次的事是司美琪暗中煽动。只是,他们既然做了这样的事,必然有恃无恐。那些领头的人即使被带到派出所,肯定也查不出什么。

  可他们这一步棋,虽然没有带来太大实质伤害,却能狠狠的打击爱达的人心。会让我们的人心更加涣散,会让不明真相的员工,真的开始质疑管理层,质疑你。我们已经失掉了明盛项目,本就人心动荡,他们这一招,无疑是近乎致命的一击。

  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认输。厉总,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你。我认为,现在你最重要的工作,是凝聚人心——首先要保证爱达的人不能散,才能重新振作发展业务。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全体员工看到你的坚持。或者……可以设计几个鼓舞人心的总裁活动,必要的时候可以煽情一点,一定能挽留大部分人心……”

  

  讲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因为原本一直望着前方的厉致诚,忽然转头,静静地、但是又锐利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试探地问。

  

  他忽然向她伸出手。

  林浅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手已经覆在了她微肿的侧脸上。林浅心头一跳,明白过来——他是要查看她的伤势?

  她微微将脸转到一边,想要躲开他的手,同时说:“没事的,不痛了……”

  

  话音未落,就见他突然就朝她俯下脸,俊毅的容颜瞬间已至眼前。林浅一怔,直接望进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里,就像两个无底的黑洞,她甚至看到了她在里面小小的倒影……

  男人柔软的、微凉的唇,已经准确覆在了她的唇上。

  

  林浅完全呆住了被震住了。

  转瞬之间,她已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厉致诚的脸跟她紧贴着,正压着她的唇,舌头也悄无声息的探了进去,有力的、但又似乎没什么章法的,舔舐着纠缠着。那气息清冷而执着,仿佛带着男人独有的温度,正在入侵她的领域。

  林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呜呜嘤咛一声,就要往后退。可她本就坐在他身旁的椅子里,此刻他一只手搭在她身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捧着她的脸,黑眸近在咫尺凝视着她,几乎就将她圈在他和椅子的中间,退无可退。

  

  此刻林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横冲直撞,混乱得无与伦比。

  厉致诚在亲她,他在亲她!

  难道因为她是他退伍承担艰难大任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能让他信赖的女人,又对他点拨教导蛮多,所以……他产生了儒慕依赖之情,他,爱上她了?!

  

  她还没对眼前的境况产生准确的判断,男人的手却一松,脸也缓缓移开,结束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这些事你不必再说。”沉黑无底的眼眸,依旧凝视着她,“我都知道。”

  

  林浅不吭声。

  

  就在这时,厉致诚站了起来,脸色是清冷的,表情是平静的,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唯有他的唇——当然也许是林浅的心理作用——看着来多了一丝红润的水光。他把双手插裤兜里,转身就朝外走去。

  林浅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到门口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林浅。”他没有抬头,只平平淡淡地说,“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一切,会变好。”

  ——

  夜色已深。

  窗外,灯火稀疏,星光飘渺。不远处的爱达集团,矗立在夜幕里,仿佛也恢复了宁静。

  

  林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脸上的痛已经不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热热的,软软的,怎么好像还残留着男人陌生的气息?

  

  她已彻底冷静下来。她认为有两个可能。

  一、厉致诚是真的对她有意思。

  可是,他们不合适啊。且不说办公室恋情一直令她嗤之以鼻,从没想过跟厉致诚的可能。他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啊。

  她喜欢的,应该是……她闭上眼,想了想——更强大、更成熟、更强势的男人。虽说她今后走的应该是职场干练女强人路线,但她想要的男人,却是能轻易就将她征服的那种类型。

  而不是现在这样……呃,是她征服了厉致诚吧?

  

  想到厉致诚,她对他的感觉……

  林浅脑子里忽然闪过刚刚他吻她的画面,清冷的眼,挺拔的鼻梁,微高的颧骨,染着一丝跟她共有的水光的唇……

  心头突然一抖,心跳仿佛也再次开始加速。

  好吧,相处这么多天,他的确是经常打动她,因为他本身是个很有人格魅力、长得又清俊动人的纯爷们儿。

  但那应该不是爱情吧。

  

  林浅有些发愁。今天这个吻,算是彻底令两个人尴尬起来。如果他真的展开追求,她势必拒绝。这么想着,心中又隐隐不忍。

  因为他不是陈铮那样无耻的纨绔,也不是大学时那些追她的毛头小伙子。他那么实诚、正直、坚毅的一个军人……哪个女人,忍心让这么个男人伤心啊,唉。

  

  或者还有另一个可能?

  林浅起身,拿过来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谁都知道,男女之间的情爱、触电感,本就很容易受环境影响,时常有冲动的成分。

  厉致诚是个热血青年,没有交过女朋友,荷尔蒙分泌必然旺盛过多。而今晚又是特殊时期——他领导的企业倍受打击,而她又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莫非厉致诚当时看到她,感同身受又怜意大盛,所以一时脑热就吻了她?完全就是一种情绪发泄和彼此慰藉,其实做不得数?

  不过……她又看了看镜中微肿的脸,红红的眼睛和鼻头,还有凌乱的头发。

  这种状态的一张脸……好像也不是很我见犹怜,一下子就能激发出男人的爱护欲望啊……

  ——

  正如林浅所说,经过这件事,爱达所有人都会更急迫地看着厉致诚,看他今后何去何从。

  然而这个夜晚,他这个当事人,却比外界想的要平静很多。

  

  幽沉的夜色里,他回到了办公室,坐在露台的藤椅里,手边一杯热茶,头顶一盏孤灯,静默地望着眼前的爱达集团。

  顾延之打点完派出所的事,回到办公楼,已经十一点多了。他的心绪也有些烦闷,步上露台,在厉致诚身边坐下。

  

  “陈铮这孙子,居然出这种损招!”他低骂道,“派出所是这么说的,闹事的几个头目都是社会上混的,可以抓进去蹲几个月。但是他们一口咬定是憎恨爱达,无人指使。我们追究也没有意义。”

  “嗯。”厉致诚神色清冷的点了点头。

  

  顾延之静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一拍:“我信你。”

  厉致诚没说话。

  

  顾延之又说:“听说林浅还被扇了一巴掌,没事吧?”

  厉致诚这才抬起眉头,答:“肿了。”

  

  顾延之一听到是笑了,斜瞥他一眼说:“你倒是挺关心她的。”

  厉致诚未答。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他说:“延之,你说过:商场如战场,人人拆骨食肉、机关算尽,你死我活。”

  顾延之一怔,这不正是厉致诚做出退伍决定前,他跟他讲的话么。点点头答:“我是说过,怎么了?”

  

  厉致诚却淡淡答:“没什么。”转头看着前方的夜色,寂静不语。

  的确没什么。

  只是,那么个心思狡诘的女人,偏偏以一片赤诚之心待我。就如这触手可及的夜色星光,剔透玲珑。

  ——

  林浅在家休息了一天。

  其实按照厉致诚后来让人传来的“口谕”,是让她休息两天。但林浅怎么放心得下?第二天一早,眼看脸上已经消肿,就立马去人力资源部销假了。

  

  再回到顶层,远远望着总裁办公室的门,她就有些心跳加速。等走到近前,却发现厉致诚并不在里头,无端端松了口气。

  

  刚坐下没多久,电话响了。

  是总经办的杨曦茹,现在也算是她的嫡系心腹。杨曦茹先是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然后话锋一转,说:“林助,你知道了吗?明盛没中标,是因为我们这里出了奸细。”

  林浅一愣,压低声音:“奸细?”

  杨曦茹:“嗯。听说是明盛那边漏出的消息,说司美琪各项条件都跟我们一致,又比我们略好一点,这才中标的——这就是明摆着的事,我们的标书泄露了。听说明盛康总的秘书,还给厉总打了电话,说康总本来对我们寄予厚望,因为这件事还挺不高兴的……”

  林浅打断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曦茹怔了一下答:“昨天就传开了……大家都在说。”

  “噢。”林浅答,“那奸细是谁?”

  “听说是技术员葛松志,也是两次项目组的成员。”杨曦茹说,“早上来了警察把他带走了,顾总和刘总也去了。据说已经找到了一些证据,是监控录像和他的邮件记录。”

  

  挂了电话,林浅坐在原地沉思。

  这次明盛失标,她早觉蹊跷。没想到真的有内贼。

  她又想起上次危机公关项目组时,她跟厉致诚半夜看见走廊里的黑影,莫非就是葛松志?看着那么老实一个人,竟然是司美琪的商业间谍,还一直在他们身边,想想就让人胆寒。

  不过……如果她没猜错,奸细的事,肯定是顾延之他们故意泄露出去的。是不是厉致诚把她前天的话听进去了?她微微一笑——现在民心涣散,捅出奸细事件,自然能促进群情激奋、一致对外……

  

  正想着呢,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财务部打来的:“林助,银行的三千万已经到账,请第一时间转告厉总。”

  林浅没反应过来:“三千万?”

  财务部人员的声音低了几分:“恩,就是厉总把第二生产基地的一部分资产抵押给银行,拿到的那笔贷款。唉。”

  

  挂了电话,林浅的心情变得沉重。

  她才一天没来上班,重磅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

  所以……现在厉致诚已经开始卖房卖地了吗?须知那就是个无底洞,他们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俊脸静默,手里还拿着叠文件夹,看样子是刚开完会。

  林浅立刻站起来,眼睛却避开他的脸,盯着他的西装扣子:“厉总早。”

  “嗯。”平淡的嗓音,“你进来。”

  

  林浅心头一跳,快步跟进去。

  厉致诚在沙发坐下,抬眸望着她:“脸好了?”

  

  “好了。谢谢领导关心。”林浅不看他的眼睛,继续盯着他的西装扣子,但依然能明显感觉到两道清亮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财务部刚刚电话,说三千万已经到账。”林浅又说。

  

  “嗯。”他答,“先把这个月工资发了。其他的放在账上。”

  

  “好的。”

  

  他又跟往常一样,简洁地布置了其他几件事:会议、报告、甚至还有奸细事件的后续处理……林浅也跟往常一样,低着头,拿笔和本子一项项记下来。记着记着,心中突然就又一丝烦闷。偷偷抬起眸,飞快瞄他一眼,又垂下脸。

  好歹他前天也吻了她,现在却像什么都发生过,一句解释都没有。这算什么意思?所以他是完全不把这个吻放在心上吗?

  

  正暗自腹诽着,忽然就见他站了起来。

  林浅下意识抬起头,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上。他正眸光幽沉地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跟昨晚强吻她的表情……十分神似!

  

  “林浅。”他低声喊她的名字。

  

  林浅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来了!

  她再次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脸也瞬间热起来。

  要拒绝他了啊……

  

  谁知,心跳如雷地等了一会儿,却等到他低沉平静的嗓音传来,那声音里似乎还含着一丝温凉的笑意,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我有一个计划。”他不急不缓的说,“我要对司美琪发动一场侧翼反击战。”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所有爱情都要慢热、按部就班的发展

  心动只需刹那

  他为你倾心

  或许只因看到你的一滴泪

  一个笑靥

  抑或是 你大大咧咧的外表下

  一颗剔透玲珑的心,令他缠绵忘返

  ^_^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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