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如你初妆(2)
晚上住的地方,装修并不算精致。
更如同寻常的人家。
不知道是因为晚饭后听得那段评弹,还是因为这里的氛围,她想起他离开前,两人在镇江的那段子。短暂而又玄妙,当时只是紧张于和他奇怪的家庭相处,现在想起来,却越发感慨。
他存在于这样的家庭,是否是注定的。
钟鼎之家,隐匿于世。
睡到三点多,那段抄写茶名的片段,反复出现,她辗转起。想了很久,终于拨了他的电话,在漫长的等待音里,几次想要挂断。
他是在短暂休息?还是仍旧在实验室?还是在开会?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未接通的提示,拇指已经滑到挂断的选项。忽然电话就接通了时宜马上拿起来,贴在了耳边。
“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周生辰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做了一个梦,”她的犹自带着睡音,“一个同样的梦,反复重复很多次。我知道是在做梦,可是醒不过来,就只能看着。”
“梦魇?”
“嗯,梦魇。”
“那些水乡多少都有故事,”周生辰不知道是在哪里,穿过来的声音,伴着些轻微的回音,“我听说过一些,大多有些中邪的迹象。不过我不太相信,或许你白天没有休息好?”
“嗯或许吧。”
梦是相同的,都是他和她,时宜并不觉得可怕。所以醒过来,也只是有冲动听他的声音,好像要求证他真的存在,和自己在一样的年代和空间里。
“梦到什么了?”他问。
“梦到我在抄历代的名茶,”她低声说,“你能背的出吗?唐代的茶?”
“差不多,都知道一些。”
“比如?”
“比如?”他笑了声,“想让我给你背茶名,哄你睡觉?”
“嗯”她本来是平躺着,现下侧过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想听。”
“好像我太太,是四大好声音之一?”他揶揄她,“我只是个搞研究的,声音实在没有什么特别,怕你听久了会厌。”
“不会”她笑,“一辈子都不会厌。”
那边略微沉默,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
时宜以为他想说什么。
未料,他当真开始给她念,那些茶的名字。蒙顶,紫笋、神泉小团、碧涧明月、方山露芽、邕湖含膏、西山白露、霍山黄芽
有些或许是记载问题,单独的字有些出入,她没有出声纠正。
她坐起来,靠在木制的头,看窗外稀疏的灯火。这里的建筑设计,都具有年代感,在那一世清河崔氏及长安都在长江以北,江南是什么样子的?她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在李、杜的诗句中,获悉江南“女如雪”。
而数百年后,她坐在这里,听周生辰远在大洋彼岸,给自己念有些无聊的茶名。
他的声音说不上有什么特点。
念的很慢,却很有耐心。她发现,周生辰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谁都是如此,起码从初相识到现在,他对她始终如此。
“婺州东白、祁门方茶、渠江薄片、蕲门团黄、丫山横纹、天柱茶、小江团、鸠坑茶、骑火茶、茱萸寮”他略停顿,“差不多了,就这些,你还要听别的朝代的吗?”
“嗯”时宜犹豫着,想要问他会不会很忙。
忽然,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这个声音刚才也听到了,只不过,她太想听他说话,都忽略了。“时宜?”周生辰忽然又叫她,“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她低声说,安慰自己,“不会是你说的‘这里都有些故事’吧”
他笑了声,略有取笑:“你信佛,又不做恶事,为什么会怕神魔鬼怪?”
“不知道,天生的吧?”
她仔细想想,经历过轮回的人,的确不该这么怕黑,或者惧怕神魔鬼怪。
周生辰又说了些话。
时宜很少这么主动给他电话,而他也出乎意料地,主动和她闲聊一些自己试验的事。时宜听得认真,走过去把窗子关紧,走到门边检查门锁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脚步声。
她凝神,想要听清楚。
“还怕吗?”周生辰像就在她边,看得到她的心里变化。
“一点点”她低声说,“可能有人太喜欢水乡风景了,我听到有脚步声。”
“有时候人越是恐惧什么,就越想要接近什么,”周生辰的声音,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刻意的温柔着安慰她,“不要开门,回上试着睡着。如果睡不着,我会一直陪你说话。”
她的确有些怕,很听话地上:“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他笑:“不会。”
周生辰和她说了很久的话,慢慢声音就都没有了。时宜一觉睡到了九点多,被宏晓誉叫醒,一起吃早饭,她问宏晓誉昨晚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晓誉很惊讶说没有,又看看边的杜风,去问他有没有听到。
杜风只是用筷子夹着菜,摇摇头。
时宜见两人如此反应,更是有些后怕了,在下午决赛前,低声和美霖说自己要换个地方住。美霖咬着笔帽,乐不可支:“给你换,你肯定也还是怕,要不然你接下来两天就和我睡一间房吧?”时宜自然乐意。
美霖问她半夜怕鬼,怎么不给自己电话,时宜想到那个陪自己直到天亮的电话,很隐晦的笑了笑。她是略微低着头的,笑得连美霖这个同都一时移不开目光,轻声嘟囔了句:“我打赌,你真有让男人倾国倾城的冲动。”
时宜伸手,轻推了她一下,示意比赛开始了。
两个人这才端正做好,看那些决赛选手的表演。
中午周生辰准时电话来,问过她晚上的安排,听到她和美霖住在一间房,才算是放心。到下午三点多结束了今天的比赛,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非常意外的电话。
是周生仁。
她记得周生辰的这个过继的弟弟,对自己算是非常友善的,甚至比周文川这个同胞兄弟还要亲近些。小男孩在电话里说,自己刚好这几天有些空闲,想要来陪陪她这个未来的兄嫂,时宜虽然觉得很奇怪,却没有拒绝。
对于“未来兄嫂”的这个称呼,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只要周生辰的母亲不承认这门婚事,就连周生辰边的林叔都要一直称呼她为时宜小姐,或许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她和周生辰明明生活在现代社会,是合法的夫妻,在这个家族里却不被认可。
对于这些,时宜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委屈。
但是这种绪只是稍纵而逝,对她来说,没什么比周生辰更重要。从他和自己求婚起,她就认定了这一生自己要和他一起。
名份和认可,都不重要。
周生仁是晚饭时到的,随行而来的除了两个女孩子,就都是男人。不同于在镇江的见面,他私人出行就随便了很多,只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短袖体恤,像是个初中刚毕业的普通男孩子。
时宜坐在离景区入口较近的小石桥边,站在凉处等着接他。
没想到他就如此堂而皇之进来了,走到时宜面前,扬起嘴角,叫了声时宜姐姐。
“你直接进来了?”她有些奇怪。
毕竟现在景区没有开放,只接纳了她们这次比赛的人和媒体。
周生辰点点头:“母亲怕我出意外,特意安排人做了准备。”
他说的一本正经,颇有些周生辰的影子。
时宜噗嗤笑了声:“你这么和我说话,我以为看到了你哥哥,”她手掌轻轻摸了下小男孩子的额头,“出汗了?很?”
小男孩长得快,已经和她差不多高。
或许是家里没有一个姐妹敢这么对他,以至于略微有些愣,很快就笑了,点点头。
她见过小仁几次,知道他不太说话,就也没多说。
周家果然是做了安排,景区的负责人已经安排好了小仁及随行人员的住处。时宜陪他到阁楼房间时,两个女孩子已经迅速打点好一切,连茶具都换了全
小仁似乎没有喝茶的习惯,等两个女孩子出门后,从房间的小冰柜里拿出两瓶可乐,打开来,倒给时宜一杯:“我听梅家的人说,时宜姐姐很会泡茶?”
时宜接过玻璃杯:“还可以吧,就是一个小好。”
“姐姐好像天生就是要嫁给我们家的人。”
“有吗?”时宜笑起来。
“没有吗?”小仁仰躺在竹椅上,认真看时宜。
她知道小仁说的,是她那些琴棋书画,还有对古文学的:“可能我偏好喜欢古文学”小仁摇头,打断她:“不只这些,我听说你们在德国的事姐姐,你怕吗?如果让你看到枪战,流血,死人,还有很多非常凶残的事,你怕吗?”
男孩子的声音很清澈,却问着如此的问题。
时宜一时未反应,联想到德国的事,仍是心有余悸:“会怕。”
周生仁握着玻璃杯,继续端详她。
眼睛里有着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冷静。
过了会儿,他抿起嘴角,反倒安慰时宜:“我刚才说的,是吓唬姐姐的。”
33第三十章一如你初妆3
她有一些天生的敏感度,尤其是对人的态度。
稍有微妙,就有察觉。
所以她想,小仁忽然来探望她这位未来的兄嫂,一定不只是如他所说的“顺路”。小仁吃住比周生辰要讲究不少,或许因为是周生辰叔父唯一的儿子,虽然过继给了周生辰母亲,却依旧宠爱的厉害。
举手投足,多少有些侍宠而娇的意思。
不过对时宜倒真像有好感,起码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友好。
这个小弟弟过来,顺路来带来了一箱子衣服,搬到时宜和美霖住的房间。搬箱子的人前脚离开房间,美霖后脚就打开了没有缩的箱子。满满一箱子的衣物,从贴身的到外边穿的,一应俱全。
时宜穿过王家人做的衣服,知道他们喜欢在袖口的内侧缀两粒珍珠。
所以翻了两下,就明白这些衣服都是王家人做的。
美霖还在翻看衣服的时候,就有人又搬来了整箱的水。
“我听哥哥说,昨晚听到奇怪的声音,”小仁简单对她简单解释,“所以如果有可能,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就尽量避免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饭。这些,和我同来的人都会解决。”
“这么严谨?”时宜忍俊不禁。
小仁也笑,半真半假地回答她:“不管是阴间鬼,还是阳间鬼,周家人都遇到不少,自然也学的小心多了。”
时宜只当作是玩笑,随口逗他:“你遇到过吗?”
岂料小男孩竟没回答。
看他的表情没觉什么,可时宜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晚上她和周生辰电话时,说到了这件事,周生辰略微沉吟:“小仁的母亲是一次意外死亡,而且原因有些特殊,所以他有时候说话和做事,会有些奇怪。”
周生辰的解释很含糊。
说实话,时宜并没有听懂,她难得追问他:“是什么原因?”
他没有回答。
时宜想了想,又说:“这些事,我迟早要知道的。”
“周家有些特殊,资产96%都在海外,也会有些阳光以下的生意和朋友,”他说,“小仁母亲的家庭,虽然和我们是世交,但她个人嫁到周家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想要调查周家的一些事情。后来是意外死亡。”
时宜靠在窗边,继续听他补充说明这段过去。
大概□年前,周生仁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曾和父母一起登上一艘赌船。赌船是周家的,当时为了分配一个归属不明的需床,周家牵头做了这场交易,而小仁的母亲也在这艘船上被发现后,被家族处决的。
当时为了不给小仁带来影响,将这件事做成了“意外身亡”的假象。
但是当小男孩慢慢长大,有些真相自然会知道。
所以他才会对“阳间鬼”这个话题,保持了沉默。
她惊讶于周生辰对自己家庭的描述,却没有多的追问。
将过往那些串联起来,她越发觉得,自己和他生活的环境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某些方面来说,我并不是周家的人,”周生辰说,“等这件事结束,所有人和事都会回到最初的轨迹。”
“所以你并不想继承周家?”
“完全没有打算。”
他身边,有人在用她不懂的语言说话,看上去像是工作。
时宜没有再说什么,结束了这场对话。
窗外的风有些大,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吹起渔船里船客的衣裳。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嬉笑吵闹的声音。
她想,她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说周生辰两世的信念都是扭转大势,少些不幸的家庭,那么她这两世就简单了很多,她信他,也会一直站在他这一边。
次日晚上,是这次比赛的最后决赛。
小仁表示要去看,时宜一本正经告诉他不能特殊化。比如只能单独入场,坐在媒体席的一个角落,她以为这个骄傲的小男孩不会遵守,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就一个人,还带着本书。时宜坐在评审席上,大部分时候照顾不到他,等比赛结束时,才得空去看他。
没想到翻了眼他手里书,竟然外文教材。
她没仔细看内容,扫了眼眼熟的公式,是物理。
“你以后,想学物理?”时宜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普通人影子。
“嗯。”小仁颔首,合上书,平放在大腿上。
“挺好的,”她低声说,“这些学的越深入,学科分界就越不明显,说不定以后你能超过你哥哥。”
“不可能,我不可能超过他,”小仁笑,而且难得略带腼腆,“他是天才,12岁收到深造邀请,14岁进大学,19岁舀到化学工程博士学位。我已经14岁了,可还没有进大学”
这段话她听过,从周文川的口里。
但是显然小仁说的时候,是真的很自豪,还有分明的崇拜。
“是这样啊,”时宜故意装作刚知道,配合着,惊讶着,“好厉害。”
“是很厉害,”小仁看她,“要不然,我二嫂也不会现在还喜欢他。”
“二嫂?”
“佟佳人。”
“噢”她笑,“我听说过,她们以前有过婚约。”
“是,”小仁倒没有想法隐瞒,“ 佟佳人也是我生母的姐姐,总之,关系很复杂。当时因为我生母嫁给父叔父她自己主动取消了婚约。”
是她主动的?
时宜噢了声。
“不过也只是我听说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或许因为话题牵涉到周生辰,小仁难得话很多。
时宜陪他说了会儿话,倒是认真翻看了看他的那本书,不太能看懂。这个孩子看起来一部分也和周生辰很像。她想,如果小仁能有机会跟着周生辰读书,说不定,这些被家族培养出来的“骄娇二气”,可以彻底磨平。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时宜就对美霖找了个借口,先单独陪小仁吃了晚饭。
这是决赛的最后一晚,到明天下午,所有人都会离开这里,回到各自所在的城市。所以时宜在所难免的,总要陪众人喝茶闲聊。
小仁坚持陪在她身边,也不多话,只是偶尔在宏晓誉好奇搭讪时,应付两句。
到最后,那些老一辈的配音演员都去休息了,只剩下了年轻人,众人讨论玩些什么,不知怎地就说到了牌九。
“我可没有准备这些,”美霖笑著打击他们的热情,“现在出去买,恐怕来不及了吧?”
“不用那么认真,我们可以找些东西,现做工具。”
众人兴致高昂,时宜不太懂这些玩意,就纯粹地旁听。
倒是小仁忽然低声唤来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姑娘,低声说了两句话,那个跟随他的女孩子很快离开,再出现已经抱着一个长型的匣子。
“是什么?”时宜好奇问他。
“牌九,也可以叫骨牌。”
时宜惊讶看他。
两个人身侧,坐着宏晓誉和杜风,晓誉听到了倒是很有兴趣:“真的有人带来了,正好的,打开来大家一起玩。”
小姑娘只看着小仁,小仁点点头后,她才把狭长的匣子,放在了桌上。
莹润微黄的象牙骨牌,被四张叠在一起,迅速码放了八排。
小姑娘没有离开的样子,反倒是站在桌前,俨然一副做庄家的模样。众人有些安静,起初都以为时宜的这个弟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而已,而身边跟着小姑娘肯定是照顾饮食起居的人。
可看这桌上的骨牌,再看那小姑娘刚才码牌的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旧日社会的赌场,而他们这些则是贵客,被单开了一桌。
“家里长辈喜欢这些,所以为了哄老人家,大家多少都学了一些,”小仁很善意地解释着,“这个姐姐是经常陪父亲玩这些的,所以很熟悉。”
这个解释有些玄妙,但也不难理解。
有了骨牌,刚才那些热衷玩这个的人都很快转移注意力,上桌下注。因为都是玩玩,美霖又严禁众人加入金钱交易,坐庄的小姑娘就象征性地分了每人一些筹码,当作是资本。
那边厢热闹起来,时宜倒是奇怪了,轻声问小仁:“你父叔父很喜欢这个?”
“家里人都很喜欢,”小仁看时宜,“我哥哥没说过?”
她摇头。
“你们家人真有趣,”宏晓誉觉得这个小男孩的言谈举止,都有意思极了,“你会吗?”
周生仁颔首:“会。”
宏晓誉噗嗤一笑,扯了扯杜风的手臂:“你要不要试试?一会儿?”
“既然不带钱的,倒是能玩玩,”杜风也甚是有趣地看小仁,“没想到一个小男孩也会牌九,玩的好吗?”
周生仁看他:“不是非常擅长,但陪你们玩还是绰绰有余的。”
“呵,”杜风乐了,“好大的口气,我去澳门时,可是不常输。”
小仁想了想:“你知不知道‘倾城牌九’的说法,”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或是事,声音有些带着笑,“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所以这个东西,不要随便去碰,尤其是在意气用事的时候。”
34、第三十一章 初妆一如你(1)
“‘倾城牌九’?”杜风笑得若有所思,“这个说法,不太经常听到。”
周生仁低头,又开始翻自己带来的书:“杜先生似乎对这些,非常感兴趣。”他语气忽然就冷淡疏远了,杜风倒是不以为意。
或许是小仁给人的骄傲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时宜觉得他和杜风似乎很不友好。
众人玩的兴起,时宜却觉无聊。
她看小仁认真读书的模样,忽然有些自责,他这么爱读书,却要陪着自己在这里和人闲聊。她从包里拿出笔,悄悄在面巾纸上写:我们回去?
然后,用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将面巾纸盖住了他所看的书。
小男孩愣了愣,抿起嘴,笑了。
他们很快离开,时宜回到自己房间里拿了些书和纸笔,两个人找了个安静的茶楼,坐在二楼窗口的位置,各自看书。
时宜时不时抬头,看小仁一眼,忽然有种做人家长的错觉。
而这个孩子绝对是那种最喜好读书的,完全不用你操心,从开始一心看书起,就再不管身边的水流蝉鸣,只拿着笔不断在纸上随便写着东西,眼睛不离纸和书。
时宜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她也有边看边写的习惯,有时候看到喜欢的词句就随手抄一遍,也就记住了。不知是这里的氛围太好,还是周生仁的安静感染了她,她手里的笔,写着写着,就停下来。
鬼使神差地,起笔写了一句话:
夏,六月,己亥,帝崩于长乐宫。帝初崩,赐诸侯王玺书,南辰王……
她再次顿住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肯再写下去。
她能清楚记得是六月初一,是因为她便是这日所生。先帝驾崩,她降世,而同时,先帝驾崩后,十四岁的小南辰王不肯接玺书,质疑玉玺印太小,怀疑宫中有异变,险些酿成内乱祸事……
他十四岁,她始才降生。
她在见到他之前,所听说的事,足可写成一本书。
时宜写的那行字很小,笔迹也淡。她自己怔忡看了会儿,或许因为太过入神了,引起了周生仁的注意,小男孩放下书,看了眼她写的东西,有些惊讶:“你写的是古时候的那个周生辰?”
她也意外,有些忧疑不定地看他:“你也知道?”
“知道,”小仁越发对时宜欣赏起来,“周生家的族谱上有他,虽然史记并不多,但对他很感兴趣,涉嫌谋反多次,也很……风流。”
“风流?”时宜错愕。
“敢和太子妃一起,能不风流吗?”小仁说的笑起来,“太子妃是什么人?未来的中宫之主,为他什么都不要,跳楼自尽,岂不是风流吗?这可比旁人都要风流多了。”
小仁半是玩笑的说着。
时宜更是错愕。
“听母亲说,我哥哥就是特意取这个人的名,”小仁笑笑,“所以我对这个人更有兴趣了,可惜记载太少。”
记载太少,而且并不甚好。
这也是她所遗憾的事。
两人说了会儿,小仁继续去看自己手中的书,时宜却再也安不下心。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会儿,继续写了下去:
南辰王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
她忽然有个想法,想要把脑海中存留的记忆都写下来。
不管还记得多少。
这个想法让她一夜没有睡踏实,当你特别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潜意识总会反复去想,这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她辗转整晚,半梦半醒,都是那些曾听说过的事:水淹绛州,朔州鏖战,六出代州……
到最后,美霖都难忍了,在天初亮时,伸手软软推了她一把:“我恨死你了……一晚上翻身,我也跟着没睡着……”
时宜也困顿,喃喃说:“总是做梦,还都是兵荒马乱的梦。”
“所以啊,”美霖睁眼,看她不太好的脸色,“所以说不定前一晚根本没有声音,是你做梦而已……”
时宜也不好和她说,自己和周生辰讲电话讲到天亮,只摇头笑:“不知道。”
“时宜?”
“嗯?”
“你觉得不觉得,你有时候活的不太真,”美霖低声说,“你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工作也只是因为需要一份工作,我从认识你,就没发现你对什么有兴趣。除了你那个忽然认识就结婚的老公。”
时宜翻了身过来,也觉得,自己活的太平淡了。
或许以为上辈子活得太精彩跌宕,出身名门,定下最富贵的亲事,师承最让女子倾慕的男人……还有一段最让世人不齿的心思。
有些东西得到过,就不会在意了。
她大约从懂事起,就只执著于“与君重逢”的念想,也只因为这个想法,设法让自己融入这个社会,用最正常的身份遇见他。
“你说,如果人有轮回,你觉得钱财有用吗?和别人明争暗斗,有意义吗?”她想了想,“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是啊……可是我不信轮回,所以我活的比你现实多了,我喜欢钱,喜欢别人都尊重我,”美霖长出口气,“你呢,好像只重感情。所以你这种人做朋友最好,我永远不会担心你会做什么伤害朋友的事。”
时宜笑,没说话。
美霖想到她心心念念的自家先生,忍不住感叹,还没有机会真实接触过。一个生活在地球,反倒去研究金星的男人,倒真让人感兴趣。
时宜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回国,只能说,下次有机会一定约到一起吃饭。
这场决赛圆满结束,美霖成功又签了三位新人。
两男一女,很有资质。
美霖坐在船内,和那些专业配音演员喝着小茶,说着小笑话,几个新人坐在当中,略有腼腆。其中一个男孩子,时宜非常欣赏他的音色和天生的戏感,忍不住在离开西栅前,和他多说了两句。
船行的非常缓慢,从一座石桥下穿过时,她恰好结束了对话,随便看了看岸边。
有人在微笑着,看她。
他穿着浅米色长裤和天蓝色的有领短袖,干干净净,也普普通通。他没拿着任何行李,简单的站在岸边的阴凉处,手里就拎着自己的框架眼镜。
他是远视,自然取下眼镜会看得清楚些,而且看他的样子,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不是现在景区尚未开放,他很容易就会埋没于人流中……时宜急着扭转身子,抓住美霖的胳膊:“快靠岸,靠岸。”美霖小惊了下,看到岸边的人,认了会儿,不太确定问她:“你老公来了?”
这一句话,倒是引来了船上所有人的好奇。
众人对美女的归属,总归会好奇过普通人,更何况自从上次颁奖典礼,大家都已知道时宜有个好到令人羡慕的归属,如今人来了,也肯定要仔细看看。
当然,D Wang一定是看的最认真的一个。
时宜只应声,想着赶紧靠岸。
她很怕这么多人八卦的眼神,让他不自在。
周生辰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淡定的多,看众人看他,便很自然地颔首,算是招呼。船在最近的石阶暂时停靠,周生辰也走到那里,在时宜上岸时,伸手去扶住她。
“周生先生,你好啊,”美霖站在船头,非常冠冕堂皇地打量,招呼着,“每次都错过见你,这次总算见到本人了。”
周生辰用一只手稳稳扶她,让时宜跨上台阶,站在自己身边。
“你好,美霖,”他礼貌笑著,“时宜经常会说起你,谢谢你这么久对她的照顾。”
时宜略微惊讶。自己从来都怕他觉得烦,并不会说工作中的事。
美霖笑著,和他寒暄了几句。
周生辰在船离开时,再次看众人,颔首说了句再见。
他的视线和D Wang交错而过,相安无事。
等船再次离岸,时宜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忽然回来?你那边的事情呢?这里的入境问题也解决了?”
问题是一个连着一个。
他笑起来,随手戴上眼镜,竟意外地揽住了她的腰。
动作不算大,力道也不算重,但足以将她带入怀。时宜被吓了一跳,待靠上他的身体,才觉得他手臂有些汗涔涔地,贴着她的手臂。肌肤相亲,并不需要真的在房间里坦诚相见,就如此,在现在,已经足够她脸热。
“今天上午到的上海,主要怕你自己在这里有什么事情。我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包括研究和入境问题,”他把她每个问题都回答了,薄笑反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有一个……”既然他光天化日下这么亲近了,她也很自然地,两只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低声问他:“除了怕我有事,有没有一些原因,是因为……想我了?”
有他在身边真是好,感觉天更晴了。
时宜太明白,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他一人身上,但她甘之如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笑著看了会儿,终于颔首。
“是,我很想你。”
35、第三十二章 初妆一如你(2)
时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又太亮了一些,有什么要涌出来。
最后,她自己略低了头:“刚才看什么要刻意去看D Wang?”
“?”周生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内里走,玩笑着说,“向失败者致敬。”
时宜一瞬错愕,噗地笑了。
见到他,她难得话多,掩饰不住的心情好。从抱怨那晚的古怪声音,到这里的美食,不一而足。他似乎对这里布局很熟悉的感觉,甚至两走过观赏用的染坊时,立刻就认出是哪里,时宜有些奇怪:“这里刚建,还没有对方开放过,怎么会这么熟悉?”
“因为住这里,让给看过平面图。”
她噢了声,看着烈日下的染坊。
布被挑的很高,一道道狭长的深蓝的布匹,被风微微掀起,复又落下。
这样的小风景,让她想到的却是,曾听说过的那场长达二十日的攻守战。他率骑兵一万日夜不停,增援青城,当时的敌军,有十三万。
二十日后,援军至。
当家臣早已不报任何期望,却忽见城墙上,被数投挂了数条鸦青色的长布,破败不堪,烈风中飞扬着。
鸦青色,是小南辰王的王旗。
这数条城墙上辗转飞扬的布匹,昭告着城池未破。
她记得,对她讲述的先生,当时说到这里时有多情绪激动。先生说,二十万援军,顷刻欢呼震天,声嘶力竭。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听得心砰砰直跳,仿佛身临其境。
两走过染坊,狭长的街道,到小仁前住过的房间。这个孩子也很奇怪,来的突然,走的也悄无声息的,只留了一张纸做告别。
短短一行字:两位,就不打扰了。
周生辰扫了眼,递给她,示意自己要先冲凉:“这里太热,出了不少汗,稍等会儿。”他说完,从柜子里拿了一些别替他备好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时宜拿着遥控器,开了空调,又把窗口都关上。
房间里因为开着窗通风,非常热,过了好一会儿,温度才降下来。她觉得温度舒服了,又去调高了一些,怕他一会儿洗完澡出来会感冒。
她举着遥控器,研究温度的时候,周生辰已经从浴室走出来。
“研究什么?”
“温度,怕太冷感冒。”
从身后看过去,都能感觉到她的认真。
他忽然身体有些发热,想要她。
这种感觉,不莱梅有过几次,都被压制下去了。可是现面前明明穿的规规矩矩,却对他有种吸引力,难以挣开。
或者,没必要挣开。
周生辰走过去时,时宜已经调好温度,随手把遥控器放书桌上。他走近她,低下头,用嘴唇碰触她的脖颈,时宜忽然就绷紧了身子,却下一秒又软化下来。
她喜欢穿有领子的棉布连衣裙,露的地方不算多。
周生辰用手指勾住,把领口往下扯了一些,露出了一些后背的皮肤。他继续吻上去,莫名的触感,让她有些难过,微微动了动。
“不用调的太高,一会儿会出汗。”他低声说。
时宜嗯了声,紧闭上眼睛。
他始终站她身后,流连于她脖颈和后背,他低声叫她,毫不掩饰自己身体的变化,将她抱身前,紧紧贴着自己。
时宜感觉他这次,是真的想要。
越发紧张。
她想给他,可是又怕。
临到眼前,竟然开始害怕,怕他会对自己身体的失望。怕自己不够懂这些,会让他觉得索然无趣……她越想就越怕,到最后周生辰都察觉了:“不方便?”
她轻声说:“没有……”
“还是不喜欢这样?”
“不是……”
“害怕?”
她想说是,可想了想,上次不莱梅,两个房间里都坦诚相见了,还是自己主动。现为什么忽然就害怕了……她也不知道。
周生辰两只手提起她裙子下摆,从下至上,把她连衣裙脱下来,轻抛到书桌上。
他没有脱掉衣裤,贴着她的皮肤,开始更加深入的亲吻,从锁骨到肩膀。时宜面红耳赤地想要避开身后和他□的接触,却被他一只手按住,不让她离开。不急不燥,渐渐深入,他的手开始解她内衣时:“记得说过,喜欢收集吴歌吗?”
时宜嗯了声,微乎其微。
她感觉内衣被解开,落到地上。
“对吴歌熟悉吗?”
“不熟……”那些曾经民间流传的,闺房情趣诗词,她如何能熟读?
周生辰的手掌有些粗糙,起码对她的皮肤来说,存感非常强。他手抚上她胸口时,她轻喘了口气,眼睛闭的越发紧,甚至连睫毛都微微颤抖。
耳边是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她隐约听得出其中的桃|色旖旎。
却已经神思游离,第一次的肌肤相亲,实太敏感。
无论他的手滑到哪里,都让她想躲。究竟是亲昵,还是折磨,她早已分不清了。
“古用‘莲荷’的莲,代替爱怜的‘怜’,”他低声说,“莲即是爱。”
他的手臂出了汗,和她的身体摩擦着。
日光透过玻璃,落身上,没有任何衣物的遮掩。
最后终于把她转过来,低头,边亲吻她的嘴唇,边脱自己的衣裤。
朦胧间,他一直没停过,低声给她念着那些从未听过的,爱间才能说的诗词。大部分都过于隐喻,他就解释给她听。言语低沉,却认真,将这些桃色满满的淫词艳曲,讲的如同学堂授课。
两个身体贴一起,严丝合缝。
他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时宜已经觉得意识飘忽,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甚至有一瞬觉得这是幻觉,质疑自己真的和周生辰如此肌肤相亲,毫无阻碍地一起……
他低声说:“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
有红晕她身上蔓延开。
她甚至不敢呼吸,明明自己都懂的事情,经他一说,却是引诱。
认真的,引诱的做|爱。
所有的神经都被吊起来,他稍许动作,就让她紧张的轻吸气。
“小时候,背过吕氏春秋,家里长辈都说,‘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周生辰的声音像是被打磨过,有些轻微缺水的沙哑,“美和消遣的音乐,都不能太沉迷,听过吗?这句话。”
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不屑一顾,认为这两样,都不值得沉迷。现,不这么想了。”
他尝试,她痛的发抖。
有汗从他身上流下来,落到她身上,周生辰不敢贸然动作。她痛得有些轻了,就鼓起勇气凑上去,迎着他。周生辰有些惊讶,稍停顿,看她略微发白的脸满是汗……
“时宜?”他忽然叫她。
时宜睁开眼睛。
这是她印象中,所有的开始。
有很多回忆,不管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都层层叠叠涌上来。有飞沙走石,有狼烟四起,有他独坐书楼,有他带她策马横穿长安……如果那一日,两个没有勒马止步……
周生辰很有耐心,不断轻声问她,还好吗?
她起初还应声,后来只是断断续续地轻嗯着,紧紧抓住身子下的床单。手紧了又松,那些脑子里纷乱的都远去了,真实的这个,和自己一起的,是他,也不是他。时宜手心都是汗,伸手去摸他的脸:“周……生辰。”
他低声应着。
“爱。”她哑着声音,告诉他。
他低声嗯了声。
手摸他脸上,都是汗,两个的身体压床单上,潮湿炙热。
最后,他抱她,翻过身来,让她趴自己身上休息,随手扯过单薄的锦被,盖住两大半身子。时宜累得睁不开眼睛,脸贴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漫长时间的安静,安静到她几乎睡着了。
手指却还是忍不住,去摸摸他的腰间的皮肤:“之前,有没有和别……”
他闭著眼,笑了声:“没有。”
时宜也笑,倦倦地,低声说:“以后也不可以。”
“是,以后也不会。”他手放她后背上,轻轻滑过。
“如果先死了,就委屈一段时间,下辈子再补偿。”时宜觉得自己煽情的过分,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说,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敢和这个大科学家说这些话。
他笑了,浅浅地嗯了一声。
时宜满意地抬头,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唇,然后继续温柔地,摸着他腰间的皮肤,呼吸声渐平缓下来。真就趴他身上,安心地睡着了。
36、第三十三章 初妆一如你(3)
她醒来的时候,感觉他轻轻抚着自己的背脊。
并不含有情|色的感觉,像是抱着一只猫,只是这么下意识地哄着抚摸着。时宜睁开的眼睛,复又悄悄闭上。
周生辰,爱。
她觉得,自己和他不止是上辈子,甚至是上上辈子,生生世世都有着牵扯。
那么应该是什么时候呢?会发生多少事情?
生生相付。
是的,是生生相付。
她慢悠悠地想着,想了会儿就微微扬起嘴角,悄无声息笑了起来。
他察觉了,低声问她:“睡醒了?”
“嗯。”
“们今晚住这里,明天回上海,好不好?”
“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住镇江。”
“回去住?”
“回去住。”
时宜想了想:“辞职,陪回去?”
周生辰并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权衡。她想周生辰顾虑的应该是他的家,可是她不想他回国后,仍旧和他分开两地。
“还是住上海,镇江不远,可以每隔一天回来。或者,也可以周末时候,和镇江住两天。”他做了建议。
时宜没有再争论:“也好,如果隔一天回来一次,住的房子好了。那里太大,如果不的话,自己住不习惯。”
她想,他做的决定一定是对两个最好的。
“好。”
他们傍晚的时候,出门吃饭。
周生辰并不像小仁那么讲究,并没有刻意安排什么吃食,只说到附近的地方,随便吃些东西。时宜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似乎她所认识的他,除了镇江和家一起外,始终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普通,而又不随便。
衣着干净妥帖,随身物品精简,不喜欢应酬,更不喜欢用手机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做有规律的事情。吃饭喝水,是生活必须,余下的时宜挽着他的手臂,努力想了会儿,笑了。
周生辰看她。
她解释给他:“想,和别的男相同的地方,可是想不到太多。比如也看没营养的电视剧,可能把寻秦记看七十九遍的……也实……”
他兀自笑着:“是真的,消遣的时候看。不想再费精力去找别的电视剧,就重复来看,当看到上一个场景,能立刻想象出下一个的场景和台词,也挺有趣的。”
她笑,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挽着他。
时宜电话了宏晓誉,约她一起吃晚饭。
两个到个小饭店,说了会儿话,宏晓誉和杜风就到了。这种水乡景区的小饭店,做的都是当地的家常,或是特色菜,除了几样外倒没什么出彩。
一道红烧羊肉端上来,周生辰刚要下筷,时宜就开始低声说,羊肉忌夏日吃,会上火云云的。周生辰颔首,转而去吃白水鱼,真就不碰羊肉了。
宏晓誉见此景,唏嘘不已:“说,点菜的时候不说,要吃了,就劝老公别吃,说什么怕上火……果然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眼里彻底没了。”
时宜笑:“到哪里,都喜欢吃特色菜,知道,肯定劝不住,就不多费口舌了。”
两个自幼相识的女,真正斗起嘴来,有说不尽的话。
谁都赢不了谁,却让旁观的两个陌生男觉得有趣。
杜风倒了酒,推一杯给周生辰。
他笑着婉拒了:“抱歉,不喝酒。”
杜风不以为意:“意思意思,抿一口。”
宏晓誉也不以为然:“男认识,都要多少喝一些的。”
周生辰略微思考了会儿,拿起酒杯,可马上就被时宜拿过去。
她看了眼宏晓誉:“不许逼他喝酒。”
“啊?哪里有逼,”宏晓誉哭笑不得,“只劝了一句,就一句,的大小姐。”
时宜拿起酒杯,凑鼻子口闻了闻:“酒精含量不低呢。”
她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宏晓誉真是被她这种维护周生辰的态度气死,轻轻用筷子敲了敲她的杯子:“过分了啊——”
杜风笑了:“这样吧,们就放过老公,不过……”
时宜怕他们再说什么话,让周生辰为难,竟然没等杜风说完,就自己喝了一大口。
谁也没料到,就都没拦住。
待她放下杯子:“好了,替他喝完了,们不许再提要求了。”
宏晓誉知道她也滴酒不沾,看她这样是认真了,不敢再造次,忙抚了抚胸口:“这才是真爱啊,和比,差远了。”
她笑:“初次见面,没关系的。”
她知道自己护周生辰,护的有些不给好朋友面子。
可是她就是看不得他受一点儿委屈,哪怕微微蹙眉,略微犹豫,她都不愿意看。
时宜又去喝茶水,压下让不舒服的酒精味道。
她搭椅子边沿的手,有温热覆上来,周生辰握住她的那只手,她偏过头看他。感觉的到,他正把自己的手攥他的手心里。
他不是个外面前,能坦然表现私感情的。
所以时宜只是抿嘴笑笑,暗示他不用说,自己知道。他想说的,自己都知道。
他有些责怪,也有些自责的意思,估计是怪她忽然喝酒,而他又没来得及拦住,眼神略严肃。时宜低头笑了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忽然就联想到,是不是实验室里出了什么事故问题,周生辰也是这样的神色?
时宜当真是没有半点儿酒量。
离开饭店的小楼时,她已经有些面颊泛红,笑的表情始终收不回来。所以有喜事,总喜欢喝几杯,就是这个道理吧?她带他去听评弹,因为这次比赛的工作员、参赛者和媒体都下午离开了,这里只有几个因为各种原因被景区免费招待的散客。
台上评弹声声,台下一排排的长椅,几乎都是空着的。
他们坐西北的角落里,她起先靠他肩上,后来借着那几分酒意,慢慢滑下来,躺了他的腿上。就这么仰头看着他,百看不厌。
周生辰被她看了会儿,也就手臂搭前座的靠背上,额头低着手臂,低头去看她。
或者说是,让她更自由、更尽兴地看自己。
他穿着纯黑色的有领短袖,脸刮的很干净,非常干净。
也许因为常年简单的实验室生活,所接触的、所做的都是和研究有关的,他丝毫都没有一个三十岁男的样子。最多像是二十几岁的研究生。
时宜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今天上午,这里还有些……嗯,新长出来的。”
周生辰兀自一笑:“是不是上午刮到了?”
他问得很清淡,她却浮想联翩,脸更红了,嘟囔了句:“不和说这个了。”
酒精的蛊惑,让所有的心底波澜都被放大。
她的手,摸着他的脸,轻声说:“记得亦舒的书里,有句话。”
“什么?”
“一生渴望被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惊,免苦,免四下流离,免无枝可依。”
他嗯了一声,这种小女的心思,他大概懂,但并不认同。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如此躺长椅上,头枕着自己腿的时宜,很适合被这样对待。
她看他,嗤地笑了:“肯定想错了,周生辰,想错了的意思。”
“是吗?”他笑。
“想的是,等到想要做的事情做完,只需要每天去研究的金星,余下的都交给。给做饭、泡茶,妥善照顾,免累,免苦,免四处奔波,免无倚靠。”
她眼睛亮晶晶地、憧憬地看着他,像看着最珍惜的东西。
他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周生辰回视她,一时沉默。
片刻后,他用手背去碰了碰她的脸:“脸很红。”
“真的?”时宜马上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感觉自己脸颊的微热温度,“不能喝酒,一沾就醉——”
“不过,这么红着,也很好看。”
时宜不敢置信地看他。
他笑:“真的。”
或许因为酒精的刺激,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自己鼻子酸酸,很快就要流出眼泪了,忙侧过身子,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他一侧大腿上。
“怎么了?”周生辰的声音问他。
“头有点儿昏……”她声音闷闷的,说话时,已经有滚烫的眼泪流出来。
“如果难受,们先回房间?”
“不用……让抱一会儿就好。”
她脸贴着他的裤子布料,小声回答着。
周生辰也没发现她的异样,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她睡觉的样子。
评弹一曲结束,整个戏院都很安静。台上的几个演职员,似乎看着观众寥寥无几,商量着是否提前结束。
不过那里的事情,早已经和这里无关了。
37、第三十四章 何曾无挂碍(1)
周生辰既然正式回来了,时宜总要带他正式到家里去一次。
没有正式的婚宴,时宜就婉转解释,两个人是决定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家规矩繁琐,婚宴的事情要延后一些。至于合法夫妻的身份,她是真不敢交待,否则父母肯定会气到不行,都是合法身份了,双方的长辈还没有见过……连她也知道,这真是过分了。
父母虽然不太开心,但看时宜这么坚持,也勉强算是接受了两人“在一起”。
“女大不中留啊,”母亲趁着时宜洗脸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幸好,小周看起来还算是个老实可靠的孩子,否则我真是——”
时宜擦干净脸,拿了木制梳子:“嗯,我也觉得他老实……可靠。”
“可是,两个人光是两情相悦是不够的,还需要合法的保障,”母亲接过梳子,替她梳起一个马尾,简单扎好,“还有,不要太早同居。”
时宜意外没吭声。
母亲察觉出异样,看她表情有些别扭,马上就明白了。
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脑,蹙眉:“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和我们那代不同了。”
时宜接过梳子,放回原位,低声说:“反正,我这辈子,就和他一起,不会变的。”
“一辈子?一辈子长的很——”
母亲还想再说,她已经错开身子,笑著避开了这个话题。
家里的习惯是父亲做饭,她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周生辰也在厨房间,忙走进去。他正在和父亲慢悠悠说着话,她走进时,看到他在递给父亲一把剥好洗干净的小葱,对他抿嘴笑笑:“你出去吧,我来帮忙就好。”
他看她,用右手手背,碰了碰她绑起来的马尾辫子:“没关系。”
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梳头发,就自然多看了两眼。
两个人在做饭的老人家身后,对视两眼,时宜被他看得有些脸红,伸手把他衬衫的袖口挽高了一些,然后,悄无声息地掂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亲。
在父亲转身的瞬间,退后了两步:“那……我出去了,你好好表现。”
“小周啊,来,把葱给我。”
周生辰还握着那把葱,反应慢了半拍,这才递出去。
而她,已经逃离了现场。
一顿平和的家常午饭。
周生辰和时宜并肩坐着,安静吃饭的样子非常合拍,就连颇有微词的母亲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实在太合适。到临走前,他被拉住,陪时宜的父母闲聊。
约莫都是父母在问,他一一作答,完全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母亲的姑母,曾是过去旧上海的富贵小姐,母亲见的多了,自然以此来揣测周生辰的母亲。试探着问,是否他从小都是保姆带着,母亲没有太照看过,周生辰倒是没否认。时宜母亲笑笑,也算是释然了,在时宜走前,轻声嘱咐:“她母亲家里,估计就是过去有些钱的小姐,这种家庭的人,和孩子都不算亲厚,也有些脾气。”
虽然有些出入,但也有些雷同。
时宜答应着,说自己会好好和他母亲相处。
父母家离她住的地方,车程有半小时左右。
两个人到路口的地方,就下了车,并肩沿着小马路往小区走。她想起刚才他和父母的谈话,假装很随意地问起来:“你小时候,不是在你妈妈身边长大的?”
“算是,也不算是,”周生辰笑起来,“怎么忍到现在才问?”
她被戳穿,抿起嘴,想了想才说:“怕直接问你会生气啊……”
“和你父母想的差不多,我母亲不是亲自带孩子,我和我弟弟妹妹,都是外人带大的,而且每个人的乳娘都不同。”
她噢了声:“难怪,我觉得你和你弟弟……关系很远的样子。”
他倒没否认:“的确不太熟,我离家太早,到他要结婚的时候,才接触的多一些。”
她说着话,有两条很小的泰迪狗,绕着她转,忽然就狂吠起来。
周生辰忙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护着,直到狗的主人很快冲上来,喝斥住它们,又很快道歉后,他才放松下来。她起初是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这么害怕,倒是周生辰的维护让她有些意外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手心里都有些汗。
她被狗吓得出汗,他,是因为她而紧张。
“我没有那么怕狗。”时宜被他松开来,轻声念叨了句。
他似乎嗯了声,略停顿后,说:“我怕。”
“啊?”时宜看他。
他很冷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后,却忽地笑了,摸摸她的马尾辫子:“怕它们咬你。”
淡淡的,亲昵感。
就是如此,她就已经心都软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在护着自己,怕自己受伤。
两个人回到家,时宜给他把书房收拾出来,放了他搬来的常看的书和电脑。他的生活用品真的不算多,除了男人必备的一些东西、书、两个电脑,和衣物外,就再没有多余的东西。电脑似乎一个是实验室专用的,一个是私人工作的。
她平时在书房,只需要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插座是最简易的那种。
现在摆了两台,倒是怕不够用了。
“你这两个电脑,会同时打开吗?”
周生辰在客厅回答:“会。”
“那插座好像不够了,”她思考着,“你先坐一会儿,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个大一些的。”
“楼下便利店?”他走到书房门口,问她。
“嗯,要不然就不够插台灯了……”
“好,知道了。”
他说着,已经转身而出。
等他关上大门,时宜才发现,自己刚才仍旧把他当了个客人。
可是他显然已经把自己当了男主人。
她手撑在书桌上,有种不太真实的幸福感。从乌镇回来,有些东西在改变着,细枝末节,却清晰可见。并非是指那些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而是……更多的,她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在乎。
像是曾经,他对自己的那种在乎。
虽然他都不记得了。
这个除了对科研和经济有热情,对余下的任何事情都兴趣乏乏的男人,开始护着自己,开始像个普通男人,会去自然地由自己指挥,去买日用品……她拿着白色的抹布,擦着书房的每个角落,过了会儿,慢慢地蹲下来,看着书柜最底层那一本本历史书籍。
大多是装帧精美,没有翻过的模样。
也的确,很多买回来只翻了一次。
看到这些,她想起自己包里夹在杂志里的纸,找出来,放在了新文件夹里,非常小心地收放在了那层书的上面。关于这段记忆,她不知道要写多久,只希望自己不要忘记的太多,能尽量详实地记录下来。
那些,关于他的,只有她知道的事情。
晚饭随便吃了些凉菜和葱油拌面,他就进了书房。
时宜自己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拿了几张纸,构架这本书的年代表,很快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她的工作时间本身就是从下午到深夜,到十一点多,也不觉得困,看书房里还安静着,就去用瓷盘装了些点心,敲门后,推开来。
周生辰似乎是习惯了一个人,回头看了她几秒,这才从工作中回神过来:“困了?”
“没有,”她走进去,把点心和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我怕你饿,如果饿就吃一些,不饿就喝了牛奶?”
他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口牛奶。
放下来,把身边空着的椅子拖过来:“坐这里,我陪你说会儿话。”
她嗯了声,坐下来。
虽然说法有些怪,但意思总是说要陪陪她,估计是觉得整个晚上有些冷落她了。
两个人说着闲话,他就随手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整理的非常整齐。
她看到十几个人名字里,有专门的文件夹叫“时宜”,立刻就想到了曾经那些和他邮件来去的日子。大半年都没有任何别的交流方式,当时她别提多灰心了。可是现在了解他了,再想想,这就是他习惯的交流方式。
很直接,而且回复时间可以自主选择。
处理私人关系尤其有效率……
周生辰忽然问她:“看到这行字,你能不能找到类似的。”
时宜看了眼他的电脑,word上只有一行字:
一萼红,二色莲,三步乐,四园竹,五更令,六幺令,七娘子,八拍蛮,九张机,十月桃,百宜娇,千年调。
她了然,笑起来:“这是词牌名,不过列出这个的人也挺有趣的。”
“想出什么类似的没有?”
时宜略微想了会儿,中药里倒是有些:“一点红,二叶律,三角草,四季青,五敛子,六和曲……七叶莲,八角枫,九里香,十灰散……嗯,百草霜,千日红。”
“全是中药?”他未料她用中药来应付。
她点点头。
他很快把她的答案写下来,黏贴在邮件回复里。
很快又敲下一行字:这是时宜给的答案。
“发给谁?”她看到他写自己的名字,好奇问了句。
“梅行,”他笑,“他总喜欢群发这种东西,当作娱乐。”
她想到那个男人,嗯,倒是符合那人的脾性。
周生辰把牛奶喝完,合上电脑:“我凌晨四点离开,你明天有工作?还是在家休息?”
“没有工作……”她拿起空杯子,“我和美霖说……我在蜜月。”
“蜜月,”他略微沉吟,兀自笑笑,“的确算是蜜月。”
如此夜深人静。
他简单做着肯定。而她,看了他一眼,莫名就脸热了。
38第三十五章 何曾无挂碍(2)
阴历七月,是鬼月。
因为这个月的特殊,周家夜晚有门禁,周生辰不便在深夜往返镇江和上海,时宜就请了一个月的假,住在镇江的老宅。美霖不无感慨,嘲她索性去过少奶奶的生活,不要继续留在上海了,反正这种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大城市也不适合她家那位科学青年。
她笑,没说什么。
虽然前几周的周末和他回去,吃住同行,但总感觉像是空气。
或许他们家真的很看中名份这种东西,包括和她关系很好的小仁,在人前也只礼貌地称呼她时宜小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段时间,他母亲并不在国内。
那个地方移动信号不好,她只是晚上在房间里上上网,用固定电话和家人、朋友联系。
白天的时候,看书写东西累了,周生辰又不在,就坐着看外边发呆。
桌上的书倒都很难得。
几本都是藏书楼里收藏的一些绝版书籍,大多数都是竖版繁体,还有些索性就是手抄版。她对藏书楼有一些抵触,所以都是他陪着她去挑回来,等看完了,再去换一些。
大概过了十天左右,家里有了年轻人,气氛才有些融洽。
这日午后,周文幸和梅行同时抵达。彼时,周生辰和她正慢悠悠地踩着石阶往山下走,大片的阳光都被厚重绿叶遮住了,有水有风,倒也不觉得热。
走得累了,她就停下来。
溪水里有非常小的鱼,不多,恰好就在这转弯处聚了一群。
水上,还有几只蜻蜓,盘旋来去。
她看着它们,思维放空地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权当休息。周生辰就站在她身边,略微静默了会儿,看了看腕表:“文幸和梅行该到了。”
他说该到了,就肯定2分钟之内会出现。
时间观念太好的人,自然会约束身边的人,包括她,现在也养成了守时的习惯。
果然,很快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上来,很快停在了两人不远的路边。车门打开,梅行先从车里走下来,随后就是文幸。两人从高耸的树下穿过,停在小溪的另一侧,文幸偏过头去,笑了声:“大嫂。”
时宜笑:“他刚说你们该到了,就真的到了。”
“我大哥对时间要求很严的,”文幸佯装叹气,“搞得司机也很紧张,不敢迟到。”
这算是控诉?还是撒娇?
她觉得每次见到周文幸,她都对自己很亲近,算是这家里不多对自己和善的人。她略微对梅行颔首招呼,就笑着和周文幸一唱一和,控诉周生辰严苛的时间观念。
被指控的人,倒是毫不在意。
“这里蜻蜓啊,萤火虫啊什么的,都特别多,”周文幸看时宜在看蜻蜓,半蹲下来,试着伸手去捏蜻蜓的翅膀,“我小时候偶尔回来,经常捉来玩。”
她的手非常瘦,应该是先天心脏病的原因,让整个人都看起来有点儿憔悴。
上次见面不觉得,这次的精神状态却明显差了许多。
“我的小美女啊,鬼月,是不能捉蜻蜓的。”梅行笑著提醒周文幸。
“为什么?”周文幸倒是奇怪了。
梅行隐隐而笑,偏就不继续解释。
周文幸咬了咬嘴唇,气哼哼地喃喃:“欺负我在国外长大,不懂你们这些邪说。”
时宜听得笑起来:“这只是民间的避讳,通常呢,都认为蜻蜓和螽斯是鬼魂的化身,所以在鬼月……最好不要捉回家,免得有‘好朋友’来做客。”
她也是小时候扫墓,被几个阿姨教育过,才记得清楚。
“啊?”周文幸即刻收手,“我通常回这里,不是清明扫墓,就是鬼月啊……还经常捉一堆回来玩……”她略微有些胆寒,忍不住追问,“螽斯是什么?”
时宜来不及回答,梅行已经告诉她:“是蝈蝈,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经常玩。”
周文幸脸更白了。
时宜倒是真怕吓到她,笑了声:“别怕,都是说着玩的。”
其实她自己也怕这些民间传说,自然理解小姑娘此时心情。
她刚想要继续安慰,周生辰已经轻摇头,长叹了口气:“蜻蜓,又称灯烃、负劳、蟌、蜻虰,属蜻蛉目差翅亚目的昆虫。常在水边飞行,交尾后,雌虫产卵于水草中,和魂魄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是无神论者的解释。
纯科学。
梅行忍不住揶揄他:“大科学家,存在即合理,我呢,是信佛信轮回的。”
周生辰也半蹲下身子,很轻巧地捏住了蜻蜓的翅膀,轻薄笑著,以理反驳:“它现在在产卵,之后是稚虫,再羽化为成虫,然后又是一轮繁殖,很严谨完整的过程。对不对?”
梅行嘲他两句,二人自幼相识,早已习惯了如此你来我往。
如果说周生辰没有信仰,也不尽然。
他信的应该是科学。
时宜听他们说着话,用手指拍了拍水面,冰凉惬意。
不知道千百年前的他,醉饮沙场,可想得到今日,会站在绿荫浓重的山林间,闲聊着物理化学拼凑成的世界。或者说,自己记得的,都不过是颠倒梦想?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那些诗词都在,而作词的,和词作中的人,都已是历史。
有周生辰如此的人在,自然就打破了刚才的神鬼氛围,让周文幸的心踏实不少。可是小女孩虽然学医,却终究是少女心性,又生长在这样古朴的家族,仍旧对鬼神忌讳不少。
走之前,周文幸还似模似样的,对着几个蜻蜓拜拜,念叨着什么“对你们前辈不恭,切莫怪罪”之类的话。
在鬼月,周家吃饭时,都会空置着一桌,摆上相同菜色。
周生辰还要象征性地代表这一辈人,将每个酒杯都满上,当作是孝敬逝去长辈的。
时宜起先不觉得,经过下午的事情,倒是觉得他真是个矛盾体。也难怪他会直接对自己表示,最终不会生活在这个家族里。
因为梅行和周文幸到来,晚上的生活总算有些人气。
梅行坐着陪周文幸和时宜闲聊,周生辰也陪坐着,不过是对着电脑翻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资料。她靠在他身边,周生辰自然就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半搂着她,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她也不想打扰他,就这么当听众,听另外两个说话。
梅行是个很会讲话的人,偏也很会吓人,话题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各种灵异鬼怪的故事,还非常“体贴”地联系着周家这座老宅的建筑。
“那座藏书楼啊——”他讲了几处,终于扯到了藏书楼。
“停,停,”周文幸本是靠在时宜身上,马上坐起身子,“不能说藏书楼。”
梅行倒是奇怪了:“为什么不能说?”
“我嫂子最喜欢去的地方啊,”周文幸很认真地阻止他,“你如果说了,她以后不敢去了,怎么办。”
梅行意外地,看了眼时宜。
她想了想,也慎重地说:“还是别讲这里了,我怕我真不敢去。”
“那里的书,我倒是也读了不少,”梅行感慨,“好像,很多年没有人去看了。”
时宜想了想,也的确,虽然打扫的一尘不染,却没有任何人气。
周文幸盘膝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你喜欢古文学嘛,应该生在我们家才对。我看你们家兄弟姐妹,其实喜欢这些的不多。”
梅行嗤地一笑,眼眸深沉:“是啊,的确不多。”
“上个月初,你出的那道题目,有人解出来了吗?”
“题目?”
周文幸提醒他:“就是你群发给大家的,一串词牌名字的。我后来问你这个做什么用,你悄悄告诉我,是以后用来选太太的初试题。”
时宜听到这里,想到她帮周生辰答的那道题。
她愣了愣,余光去看周生辰。
后者显然没有听到,仍旧在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梅行轻咳了声:“那是开玩笑。”
“没人有答案?”文幸试探问。
“嗯……有,”梅行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木椅扶手,“你大嫂。”
“时宜?”文幸先是惊讶。
时宜忙解释:“我只是随便帮周生辰答的。”
文幸轻轻歪了歪头,小声说:“你和我哥哥比,差的远呢,千万别觊觎我大嫂噢。”
她开的是玩笑,梅行却咳嗽了声,眼神示意这个小妹妹不要乱说话。
时宜也有些尴尬了,动了动身子。
“怎么了?”周生辰察觉,视线终于离开了电脑。
“我去给你们泡茶。”
“让连穗去泡?”他低声建议。
“我去好了。”她把他的手臂挪开来,亲自去给他们泡茶。
到临近九点时,只剩他们两个。
仍旧是习惯的相处模式,只是休息的时候,偶尔有交谈。
时宜仍旧想着白天他对神佛鬼怪的排斥,在躺椅上,有些心神不宁地看书,或许是翻身的次数太多,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生辰走过来,坐在她躺椅的一侧,两手撑在两侧,低声问她:“有心事?”
“没有,”她呼出口气,“只是在胡思乱想。”
“想什么?”
“我很信神佛这种东西,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恍然一笑:“这个问题,你问过我,在五月的时候。”
真是好记性。好像真的是初次来,陪他母亲进香的时候。
那时他就站在大殿外,并没有入内的意思,然后告诉她,他是完全彻底的无神论者。
她看他,想了想,转换了话题:“真是难为你,每天还要给……‘长辈’倒酒。”
周生辰笑了一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再有自己的坚持,也逃不开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为身边人让一小步,不算难为。”
她嗯了声,任由他用手摩挲自己的脸。
“何况,只是倒酒而已,”他低了头,凑得近了些,“比实验室里倒试剂,容易多了。”
有些自嘲,有些玩笑。
39第三十六章 何曾无挂碍(3)
室内是暖色的壁灯,室外就是灯笼。她本就坐在临窗的位置,能看到和视线齐平的一串灯笼,而此时,眼前人挡住了那一道风景。
中元鬼节前后一日,周家夜不灭灯。
接连三夜,彻夜通明。
这样的地方,像是能阻断时光。
分不清何朝何代,分不清姓甚名谁。
“我想送你一些东西,你想要什么?”他声音略低。
光线作祟,还是深夜的时间作祟,他浓郁的书卷气息被掩去不少,大半张脸背着光,竟然让她觉得好熟悉。其实除了清澈眸色,已再无任何相同之处。
“怎么忽然想送我东西?”
“不太清楚。”他微微笑起来。
“不太清楚?”
“我是说,不太清楚原因。”
她忍俊不禁,轻飘着声音,揶揄他:“你想送我东西,可你不知道原因?”
“可能是本能。”
“本能?”
他似乎在措词,略停顿片刻:“一个男人,对喜欢的女人的……本能行为。”
时宜动了动身子,轻声说:“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吧。”那些存在的都是外物,生不随来,死不携去,她不在乎他送的是什么。
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她穿的是睡衣,领口有些低,身子稍许挪动,便已是一方□。他斜坐在卧榻边,贴着她一侧的腰,短暂的安静中,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胸前,再到腰间的弧线。时宜被看得有些昏沉,在这让人心浮气躁的寂静里,动了动手指,起先只是想分散这燥热的不适感,最后却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他的脸。
不知道他是想要,还是只是想看。
她看不透他的想法。
“送玉吧,你习惯戴什么?”他终于抬起眼,去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是玉?”她想想,明白过来,“倒也是,你们家比较传统。”
他笑了声,伸手从她睡裙领口进入,直接滑到后背,一只手臂就把睡裙剥落了大半:“看过《说文解字》没有?”
“看过一些,记得不太清楚了……”
内衣被解开,缠绕在手臂上。
他俯身上来:“‘玉乃石之美者’,”他低声说,“送你,很合适。”
她的胸口贴上他的衬衫,和布料贴合着,有些摩擦的不适感。两个人的身体在卧榻上,颇显拥挤,她受不住出声时,恰好听到窗外的院子里连穗和连容说话,女孩子交谈的声音嘎然而止的瞬间,她的嘴唇也被他堵住了。
楼下的两个女孩子,马上就猜到楼上的事情。
所有声音都退散去。
只有阵阵蝉鸣,节奏催动,耳鬓厮磨。
“时有美人,宜家宜室。”他在她耳边,解读她的名字。
时宜。
时有美人,宜家宜室。
她的名字,他如此以为。
次日清晨,时宜醒来,周生辰已经不在。
她独自在小厅堂里,慢悠悠吃着早餐。连穗和连容,都小心翼翼陪着。前几日早餐时她还会和她们两个女孩子闲聊,可是因为昨夜……她有些不好意思,没太和她们多说什么话。等她放下调羹,连穗收拾桌上的碗碟,终于打破尴尬:“今日是中元节,会放灯。”
“这里会放灯?”她倒是从未在中元放水灯,只有在上元灯节见过一两次陆灯。
“会的,”连容笑起来,“每年都有。”
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
水灯和陆灯,都是风景。可惜在上海那种太过繁华的都市,这些习俗都不在了,她记得每年鬼节时,最多会把当天的录音提前结束,大家各自念叨句“鬼节啊,早点儿回家,不要在外边瞎跑了”,如此而已。
“刚才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到了,”连穗想到什么,“二少奶奶怀孕了,不会去放灯。”
放灯照冥。
是忌讳有身子的女子去,免得影响了胎儿。
时宜忽然想起上次自己来,那个突然陨命的女人,有些不舒服。可是好像所有人都把这种事看得极淡,包括连穗她们提起佟佳人怀孕的事,也只是完全叙述的语气,毫无喜悦。她本来想追问两句,最后就只嗯了一声。
她记得周生辰的那句话:
这个宅子,大小院落有68座,房屋1118间,人很多,也很杂。
所以,还是少问少说的好。
晚上他意外没回来,晚饭也是留她在这个小院里吃的。
她知道,他母亲是和周文川夫妻一同抵达,应该是怕母亲给自己什么难堪,他才如此安排。幸好还有个周文幸,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让她能安下心。她在时宜晚饭后赶到,特意陪她去放灯。
“我妈妈今晚不会去放灯,”周文幸一笑,就露出颗虎牙,“你不用太紧张。”
她嗯了声:“她身体不舒服?”
“可能吧,不太清楚,晚饭时候看着还可以,”周文幸想了想,“可能就是不想去。”
两人说着话,手里的灯已经放到水面上。
水面上有风,飘着的荷花灯忽明忽灭,影影叠叠。
岸边都是周家的人,老少都有,三五个凑在一处,随便说着话。
起初时宜并不想坐船,但文幸坚持,她就没再说什么。
文幸坐在船边上,说到高兴了,忍不住低声笑:“有一年鬼月我去新加坡,看到有露天的演唱会,明星在上边唱,有座椅却没人坐……我啊,就很开心地跑过去坐了……”她边说边笑,忍不住咳嗽起来,“后来被我同学拉起来,才知道,那是给鬼坐的地方。”
看上去是开心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咳嗽的越来越厉害。
时宜轻拍她后背:“风大,要不要回岸边?”
“嗯,好。”文幸的脸都有些白了,吃力地呼吸着,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
她摸了摸文幸的手腕。
心跳的好快,也很弱。
她不懂,只觉得很不好。而且看文幸的脸色,更确认了这种想法。
“麻烦,回岸边吧。”时宜回头,看撑船的人。
那个人很快应声,开始调转船头,向来时的地方去。
“嫂子,我头昏,坐在这里。”文幸声音发涩。
时宜忙伸手,想要扶她换到里处去坐,船却忽然晃了几下,她站不稳,猛向一侧倒去。重心偏移的刹那,只来得及松开文幸,就骤然跌入了河水里。
没顶的冰凉,还有黑暗。
她不会水,连喝了好几口,早已没顶。
这一瞬间就好像过了几个小时,所有光影都在水面上,无孔不入的水,还有下沉和黑暗。她在无知觉前,只是拼命让自己闭气……
直到,意识渐离渐远。
……
身边再没有水。而她,半跪靠在竹椅旁,真实地碰触到竹椅的扶手。
棱节分明。
身前的人倚靠在书房的竹椅上,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斑驳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中,他眸色清澈如水,抬起头来。
看的是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自己的清晰倒影。
她想要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到中途却又不敢再靠近……
“时宜?”
古旧的画面很快就消散了。
她头疼欲裂,腹部也是疼的厉害。
从艳阳高照到黑暗中,很吃力地清醒过来,视线朦胧中看到了周生辰。
他衬衫前襟是湿的,整个人都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地面,去叫她的名字:“时宜。”
“嗯……”她用尽力气,想回答他。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紧,也有些哑,“不要说话。”
她很听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很快又开始意识模糊,好像有人在给她吸氧。
有人在说话,似乎是“急性缺血缺氧”什么的,她想听清已经很难,只是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刚才那片刻的幻觉,太美好,也真实的可怕。在那些幼时对过去的记忆里,她始终都是个旁观者,只有这一次她身临其境……心临其境。
甚至在昏睡前,有些奢望,可不可以再有这样的幻觉。
哪怕是一次也好。
再清醒天已经是天亮。
她睁开眼,视线朦胧了会儿,渐恢复清明。看日光,应该快要接近正午。
“醒了?”周生辰的声音问她。
她牵扯起嘴角,有些疲累地嗯了一声,寻声偏过头去,看到他就靠在床边上。身上的浅蓝色衬衫,还是昨晚换上的那件,双眸漆黑,安静地看着她。
他低声说:“昨晚,是文幸把你救上来,现在还睡着。我离开一会儿,十分钟就回来。”
文幸?
那样的身体,还跳到那么冰的水里救自己?
时宜蹙眉,心忽然跳的有些急:“她怎么样……”
“她水性很好,就是受凉了,”周生辰说,“你可能还要严重些,需要做些后续的治疗。”
“她身体不好……”她没继续说,因为知道周生辰是安慰自己,文幸的身体状态并不乐观,“你去吧,我觉得好多了。”
周生辰很快唤来人,却并不是连穗,而是陌生的女孩子。
大概低声叮嘱两句,很严肃的语气。女孩子安静地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他这才离开房间。时宜也就趁着这段时间,又闭目养神休息了会儿。
再听到门响,却是周文幸和周生辰一起进来。
文幸让周生辰放心,说自己会陪一会儿大嫂,让周生辰放心离开。待到房间里只有时宜和她,还有那个陪在一侧的小女孩,文幸才在床边坐下来,轻声说:“嫂子,你吓死我了。昨晚真的吓死我了。”她难得画了淡妆,却还是显得气色不好。
“对不起,”她去握文幸的手,忘记手背上的针头,刺痛了一下,只得又收回来,“我应该小心一些,害得你跳下去救我。”
“幸好我水性好,”周文幸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上岸时,你心跳都停了……”
她有些意外,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我们都被吓坏了,哥哥脸是白的,抢救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知道在你身边叫你名字……都怪我,非要坐什么船……”
40第三十七章 解不开的迷(1)
周文幸细碎说了两句,就真的哭了.
哭得非常伤心。
时宜倒真是被吓到,反倒去安慰她:“我现在没事情,真的,文幸。”
“我后怕死了,”周文幸哽咽着,鼻音浓重,“真的很后怕。如果你真的就这么……哥哥一定会恨我。”
她安慰文幸:“不会的,他很爱你。而且只是意外,对吗?”
每次周生辰提起这个妹妹,都是温柔的神情。她知道他一定很喜欢文幸,对小仁也是如此,在这个老宅子里,这几个人是难得温暖的存在。
文幸说了会儿话就很累的样子,仍旧连连愧疚地说抱歉。
最后倒是成了她安慰文幸,好说歹说,终于劝她回去休息。周生辰留下的那个女孩子,非常娴熟地给她换了袋营养液,然后对她和善地笑了笑。
“谢谢。”
女孩子还是笑:“少奶奶放心,大少爷很快就回来。”
她愣了愣,笑了。
到了午饭时间,他还没有回来。
本来女孩子是要喂给她,她笑著拒绝了,要了个摆放在床上的小木桌,自己慢慢吃着。倒不觉得饿,就是吃的时候胃有些疼,女孩子安慰她,头昏和胃疼,都是溺水之后的症状,毕竟大脑缺氧了一段时间,又是溺水呛水,这些都是难免的。
现在主要是营养神经和护肝的治疗。
她想起文幸说的心跳停止,也有些后怕,就没有追问。
她低头吃着东西,总觉得众人的反应都出奇的谨慎,就像……这并非是一场意外。
门被推开。
周生辰走进来,视线先投向床上的人。
白色的睡衣裤,显得她很虚弱。他挥手让女孩子离开,时宜也同时察觉了,抬头去看他:“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完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声征询,“我喂你吃?”
时宜眨眨眼睛,笑了:“好。”
初才醒来,他就离开,她难免会有一种失落感。
可现在想想,他衬衫未换,应该是寸步不离地守了自己一夜,等到自己醒过来,才终于能抽出时间来看自己的妹妹。
“昨晚外婆状况不太好,”他从她手里接过调羹,舀起一匙白粥,递到她嘴边,“事情都凑在一起了。”
她讶然:“现在呢?好些没有?”
“好多了,刚才我去看她,还在和我说过去的笑话。”
她松口气,想到文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他微笑看她。
“文幸是不是身体……”
“是,所以才安排她回来修养。”
“那昨晚……”
“昨晚她比你好一些,但不算太乐观。”
“那你还带她过来看我?”
“她坚持,”周生辰一时词乏,“拦不住。”
他又喂了一口,时宜乖乖张开嘴巴,吃到嘴里。
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就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周生辰放下粥碗和调羹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拿出项饰。暗红的绳子打着琵琶绳结,绳结下坠着白润的平安扣。
“平安扣?”她抿起嘴角。
“是,平安扣。”他声音疲惫,略有些柔软。
“帮我戴一下,”时宜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有些撒娇,“一定要保我平安。”
这也是他选这个的本意。
他把平安扣拿出来,给她松开绳结,从前胸绕过来戴上:“昨晚,你是怎么落水的?”
“昨晚?”她摸着他送给自己的礼物,仔细想了想,“船在调头,有些晃,当时文幸坐在船边,说头昏,我去扶她,没有站稳就掉水里了。”
“没有站稳?”
“嗯,可能站的位置不好,脚下也不平,就摔下去了。”
那么一瞬的事情,又太突然,她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绳结重新打好。
他从身后抱住她,让时宜靠在自己怀里:“我困了,想睡会儿。”
“那你脱掉外衣躺上来吧。”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觉得好暖。
“就这样靠着吧,”他的轻着声音说,“我睡觉时间不长,这样抱着你,稍微闭眼休息一会儿就可以。”
他说着,已经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手边。
略微将她抱的舒服了些,就真的不再说话,慢慢睡着了。
她怕吵到他,不敢动。
坐到最后身子都僵了,还是不敢动,只能噘噘嘴,好笑地暗暗嘀咕:我最爱的科学家,有你这么陪病人的吗……
他怕她热,房间里是开了冷空调的,或许又是怕她觉得闷,窗户也是开着的。温度很舒服,刚才那种想动又不敢动的想法淡去了,反倒是想起了文幸的话。
她记得,她在岸边短暂清醒时,他是跪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的。
而文幸所说的脸色苍白,不肯说任何话,只是叫她的名字。应该就是用那样的姿势,靠近自己,一遍遍轻声把自己从幻觉中拉回来。
从艳阳高照的书房,到灯火通明的水岸边。从过去,到现在。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幸福。
想笑。
过了会儿,倒是真的笑起来,悄悄把他的手抬起来,低头亲了亲,然后再轻放回原位。
女孩子来给她取下针头,周生辰这才醒过来。
她征询问他,是不是能陪他一起去看看外婆。周生辰似乎在犹豫,时宜马上又说,外婆那么喜欢自己,去的话,老人家肯定能高兴些,更何况有他陪在身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吩咐林叔去准备车。
到的时候,很凑巧遇到了周文川和佟佳人。
两人正在陪老人说话,她进门,略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对于周生辰这个弟弟和弟媳,她总找不到好的态度相处,反倒是祈祷少见到的好,不过如此碰到了也没什么办法。
“不知道,还能不等看到他出生。”老人家轻用手抚着佟佳人的腹部,淡淡笑著,一面说话,另一只手却仍旧不间断地转着念珠。
“怎么能见不到,”佟佳人小声笑著,说,“还等着您给起个小名呢。”
“是啊,”外婆心情似乎很好,“你的名字,都是我给起的,一晃啊,就这么大了。”
她们说着话。
外婆对佟佳人和周生辰,是格外的疼爱。
听交谈也知道,佟佳人当真是和周生辰一起长大,那时老人家似乎照顾了他们两个很久。青梅竹马,应该就是形容这种感情吧?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边不远是周文川。
两个暂时被冷落的人,都沉默着。
只不过时宜是看着老人家,等外婆看过来,就笑一笑,让老人家知道自己一直在这里陪着。而周文川,只是看着佟佳人,看起来很在意这个妻子。
“母亲一直想来看您。”佟佳人忽然提起了周生辰的母亲。
老人家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答,也轻易地转开了这个话题。
“我看你们兄弟两个,也不太经常见面,”外婆转而去看周文川,“怎么难得碰到了,也不说说话?”
周文川笑了声:“您外孙媳妇多陪陪您就好,我们都是旁听、陪坐的。”
周生辰也是微笑著,说:“今天主要来看您,我们小辈想要说话,有很多机会。”
看起来,兄弟两个似乎是一唱一合。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
时宜想,自己这样最后进门的都能看出,老人家又何尝看不出。
果然,外婆轻轻叹口气,慢慢地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她疑惑,看周生辰。
周生辰似乎猜到老人家想说什么,略微笑了笑。
“你们两个,正是壮年时,切忌为了身外物,起什么争斗……”外婆很快点破了那层含义,“手足兄弟,是难得的缘分啊。”
周文川好笑摇头:“您啊,就是想的太多了。”
佟佳人也温柔地摸摸老人家的手:“外婆,不会的,他们就兄弟两个。若真有什么隔膜,也还有我呢。”
老人家似笑未笑,继续去捏自己的一百零八颗念珠。
认真的虔诚。
或许每个敬佛的老人家,都是如此。
诵经念佛着,就随时忘记了身边陪伴说话的人。
四人离开那幢小楼,也接近晚饭的时辰,佟佳人看看两个兄弟,忽然提议说不如一起在外边吃个饭。也算是许久未见,叙叙旧。
“去吧。”时宜在周生辰征询看自己时,低声表达自己意愿。
这里离周家用来招待客人的饭庄不远,索性就去了那里。
四人一桌,临着窗。
窗外是荷塘,水中荷花未衰败,却已没有盛夏时的繁华。
“我听母亲说,上次时宜小姐来的时候,曾作画一幅?”佟佳人亲自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能让陈伯伯赞口不绝,我也真想见一见。”
她笑,说了句谢谢:“我也只会画一些莲荷,画的多了,就熟练了。”
佟佳人笑而不语,放下茶壶。
正巧有人端了两盅汤过来,分别放在了佟佳人和时宜手边。
四人都有些奇怪,这还没吩咐做什么,怎么就送来汤了?
“这是夫人吩咐的,”端来的管家,马上就做了解释,“一盅给二少奶奶养胎,一盅给时宜小姐补身子。”
她有些惊喜,太意外了。
佟佳人说知道了,很快打开来,闻了闻:“嗯……估计不太好喝。”
周文川笑着摇头:“喝不喝呢,随你。”
时宜也打开来,浓郁的汤水,有清淡的中药味道。
她拿起汤匙,略微搅拌了下,就舀起一匙。
刚想要喝,却被周生辰的手,攥住了:“你在用着西药,不太适合喝有中药的汤。”
他的声音不高,虽然是突然的阻止,话也算在理。
可是……时宜略微想了想,还是轻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我就喝一两口,你妈妈知道会开心的。”周生辰仍旧在犹豫着什么,看不出情绪。
她已经低头抿了一小口,蹙起眉。
“怎么?”他也蹙眉,低声问他。
有些紧张。
“苦——”时宜吐了吐舌头,笑了。
周生辰哑然,继而也笑了声:“一会儿,让他们给你做些甜的吃。”
“嗯。”
41第三十八章 解不开的迷(2)
自从落水之后,周生辰对她身边人的安排更加谨慎.
在这个老宅里走动,都是女孩子和林叔和她一起,时宜有时候怕麻烦,反倒更加安于在自己的房间里,想着等鬼月过去了,也就好了。
毕竟在上海,还能有她自己的朋友圈子,这里真的除了文幸,就没有什么能够说话的人了。不过也有了安静的地方,让她好好写书。
有时候一天能写几千字的片段,再摘出认为好的,最后抄写在正式的纸上。
字字句句,都很讲究。
周生辰母亲的态度,真的在慢慢转变。
甚至有的时候会请她过去喝茶。
她怕周生辰会担心,只在他陪着的时候,才会去。幸好有“身体不好”来做借口,否则估计父母知道了,也会说她不尊重长辈。
她妈妈总会单独给她准备一些补品,让她当面吃了。
这个做法很奇怪,就像周生辰对她一样,吃什么用什么,都要亲眼见了才安心。
“我听文幸说,你读过很多的古书?”他母亲等她放下汤匙,这才说话。
“读过一些,”她笑,“觉得古文的字句都很美。”
“比较喜欢哪些?”
“很杂,嗯……大概市面上出版过的,都读过,还有一些藏书。”
她不喜欢太复杂的人际关系,所以这一世的二十多年,大部分的时间也都用在了阅读上,读那些之后的朝代更迭,诗词歌赋。
“读书的女孩子,我很喜欢。”他母亲微微笑著,看她。
这是这么久来,他母亲对自己第一次的肯定。
她笑了笑。
“可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你不适合我们这个家庭,”他母亲看着她,继续说下去,“你家庭很好,并非达官显贵,却也是书香门第。父母和睦,没有兄弟姐妹,成年后的社会圈子也很简单,固定的作息,固定的事情,很规律,也很随意的职业。对不对?”
她想了想,说:“是。周末陪父母,工作日上午阅读,下午到午夜十二点左右,都是录音棚录音,只需要对着稿子和录音师。”
周生辰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阻止自己母亲的发问,但却不知为何,放弃了这个想法。
“除了同学关系,还有配音演员,你的上司,你的邻居朋友,你的社会圈子从来没有扩大过,对不对?”
“是,”她回答的也很认真,“我喜欢把时间放在专业配音和阅读上,余下的大部分时间用来陪父母,所以简单的人际关系,很适合我。”
周生辰的母亲略微笑起来:“你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很好,也过得很平稳,为什么不重新回去,继续你的生活呢?”
时宜愣了一瞬,想要说话,却被制止。
“时宜小姐,听我说下去,”她眉目间的气度,都绝非是一朝一夕可就,“我给你举个例子。十年前,从沿海某个码头驶出了一艘游轮,游客都以地下生意为主,辐射各种政治、矿产、土地、珠宝、毒品和军火交易。”
她记得类似的话,周生辰曾说过。
关于小仁生母的死因。
“而这艘游轮的主人,是周家,”他母亲略微挽住自己的披肩,似乎在回忆,“当时,船上死了十九个人,有一个是周家自己人,也就是小仁的生母,其余都是外人。赌场上流通的资金、物产,涉数十亿美金。而我们,在自己的船上,拿到了进驻了伊朗车市的代理权,同时也拿到了世界唯一一处碲独立原生矿床。”
他母亲略微停顿下来,唤人换了新茶。
是碧涧明月。
“听着,像不像你配音的电影?”他母亲示意她喝茶。
她略微颔首。
如此具象的例子,轻易就描绘了周家的生活。过往猜测的都得以应征,这是个完全不同的家庭,生活在“地下”,有着自己的版图。
其实,真的更像听故事。
太远离现实生活,听着只像是传奇。
“你的接受能力很好,起码在上次的事情里,反应都很得体,”周生辰的母亲轻轻叹口气,声音渐温柔,“但是,你并不会适应周家的生活。对不对?”
时宜嗯了一声。
不适应,也不认同。
他母亲淡然笑著,不再说什么。
点到即止,她已经说完她想说的一切。政局、时局、人情关系这些不谈,倘若是让她见到当初小仁生母的遗体,都会让这个女孩子崩溃。
更何谈,那些法理情理外的家法和地下交易。
时宜去看手执茶杯的周生辰,黑衣白裤,戴着黑色金属框的眼镜。他喝茶,他说话,他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特别,就像当初她站在西安的研究所外,看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大步向自己走来时的样子。
严谨低调,不论生活还是工作。
她问过他,为什么会投身科研。他的回答是,可以造福更多的人。
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他和她说的每句话,她都很清楚。
所以她很坚定。
她能陪着他,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时宜和周生辰母亲的交谈,他全程没有参与。
只是有时累了,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摘下眼镜,略微揉捏着自己的鼻梁和眉心,或是偶尔去看看时宜。他母亲说完想说的话,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文学和诗词歌赋,文幸陪佟佳人来时,听到他们的谈话,也饶有兴致地加入。这次不止是佟佳人,甚至文幸都提到了时宜曾作的那幅画,还有那位世伯对她的赞赏。
“陈老是我的老朋友了,”他母亲微微笑著,回忆着说,“孤傲的很,极少夸奖别人。”
“嫂……”文幸及时收口,“时宜小姐,我是真的很想看你那幅画,可惜送给了陈伯伯。”佟佳人笑了声:“不如今日再作一幅,收在周家好了。”
“好啊,”文幸笑眯眯去看时宜,“好不好,时宜?”
她倒也不太介意。
刚想要应承,周生辰却忽然出了声音:“作画很耗精力,她身体还没有恢复。”
“也对。”文幸有些失落。
“不过,”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给出了另外的提议,“我可以试着临摹一幅。”
声音淡淡的,像是很简单的事情。
众人都有些愕然,毕竟这幅画刚才作完,就已被收起,哪怕他见过,也只是那日一次而已。临摹出一幅只见过一次的画,说来容易,真正落笔却很难。
时宜也有些忧疑不定,直到看到他站在书案旁,落笔。
起初是芦草,独枝多叶。
层层下来,略有停顿,像是在回忆着。
到芦草根部,他笔锋再次停顿,清水涤笔,蘸淡墨,再落笔即是她曾画的那株无骨荷花。他很专注,整个背脊都是笔直的,视线透过镜片,只落在面前的宣纸。
一茎荷。
也相似,也不同。
当初她笔下的荷花芦草,笔法更加轻盈,像夏末池塘内独剩的荷花,稍嫌清冷。
而如今这副,笔法却更风流,若夏初的第一株新荷。
画境,即是心境。
周生辰母亲笑著感叹,这幅虽意境不同,却已有七八分相像。文幸和佟佳人都看着那幅画有些出神,各自想着什么。周生辰略微侧头,看她:“像吗?”
时宜说不出,轻轻笑著,只知道看着他。
他在乎自己。他始终遵守最初的承诺,认真学着在乎和爱护自己。
匆匆一次观摩,便可落笔成画。
若非用心,实难如此。
周生辰也看她,微笑了笑,换笔,在画旁又落了字: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这是孟浩然的句子。
她认得这句话,也自然知道这句的含义:
你看到,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也应警示自己,不要被世俗困扰,守住自己的心。
简单十字,字字入心。
她的视线从画卷,移到他身上。
“这是孟浩然的句子?”文幸很欣喜,发现自己认得,“倒也配这幅画。”
佟佳人也笑了笑,轻声说:“是,很配。”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周生辰母亲和时宜看得懂,他借孟浩然的这句诗,在说什么。
刚才的谈话,他未曾参与。
却并非是在妥协。
他所作的事,所选择的人,从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他心里的时宜,便是如此的时宜。他的时宜。
42第三十九章 解不开的谜(3)
夏末荷塘,总有些落败感,可时宜走在水上蜿蜒的石桥上,却不觉得,这些都是衰败的景象。入秋后的枯萎,冬日厚重的冰面,再来年河开后,又会蔓延开大片浓郁的绿。
夏去秋来,一年复一年。
她转过身,倒着走着,去看自己身后两三步远的周生辰。不管是曾经素手一挥,便可让数十万将士铿然下跪的他,还是眼前手插裤子口袋,闲走白色石桥的他,都无可替代。
时宜在笑,他也微微笑起来。
“我……真的不适合你们家。”
他不甚在意:“我也不适合。”
“你从小就是这样吗?”
他笑了一声:“和你从小差不多,不太合群。”
她想到他对自己的了如指掌,略微觉得不自在:“你手里的……我的资料,到底有多详细?”“有多详细?”周生辰略微回忆,“详细到你喜欢喝咖啡,加奶不加糖。”
还真的很细节。
在两人初相识,甚至还未见第二面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些。
曾经在西安短暂的接触,她已经完全透明的被他熟悉,而他对她来说,始终是个迷,每段时间,甚至每一日都会让她察觉,过去所知道的都是假象。
她慢慢停住脚步,周生辰也自然停下来。
“你过去,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习惯吗?”
政治、矿产、土地、珠宝、毒品和军火交易。
她觉得,这些都违背了他的价值观。
“我?”他似乎在考虑如何说,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习惯,也不喜欢,但无法摆脱,血缘关系是唯一无法摆脱的人际关系。我喜欢简单的生活。”
她嗯了声,轻声玩笑:“喜欢金星,胜过喜欢自己居住的地球。”
他被她逗笑,低了声音,语气认真:“但首先,要保护脚下的土地。脚下的土地都守不住,同胞就没有赖以生存的后盾,对不对?”
时宜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很多。
过了会儿才颔首说:“对,就像……过去犹太人之所以被屠杀,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祖国。”
她想,她懂周生辰的意思。
纵然,你移民数代后,仍旧是华人。
不管你生活在世界哪个角落,如果没有强大的祖国,你随时都会朝不保夕。
时宜略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你的心,装了太多的东西,我只要占一小部分就可以了。”
晚膳,她和他在自己的院子吃的。
这也是这一个月来,难得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处吃饭。时宜特意开了简单的方子,自己给他做了药膳,周生辰似乎对中药味道很排斥,吃进去的瞬间表情,竟然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子。 她讶然猜测:“你小时候,是不是吃太多,心理抵触了?”
他却已低头,继续去喝那烫手、烫嘴的汤。
似乎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
她嘴角微动,像是在笑:“怕吃药就承认嘛。”
他再抬头,已经恢复了平淡的表情:“嗯,不太喜欢。”
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她掩不住的好心情,又取笑他两句。
林叔见了也忍俊不禁,难得见大少爷被人逼的承认弱点。
周生辰轻轻咳嗽了一声,轻声说:“好了,再闹,就执行家法了。”
“家法?”她脱口而出,瞬间恍然。
那暧昧不明的,却又情爱分明的话。他难得说,却一说便让她面红耳赤。
她再不敢揶揄他,开始去吃自己的那份饭。
或许是他饭间的玩笑,或许是他今日不同的举动。
平日用来看书的时辰,她却再也安心不下,坐在窗边的书桌旁,余光里都是周生辰。 他背靠着沙发,坐的略显随意,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手臂搭在一侧,无意识地在玩着沙发靠垫的流苏,静悄悄的,看起来很投入。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投入到自己的书里。
“时宜?”
“啊?”她回头。
他看她:“有心事?”
“没有啊,”她随口搪塞,“我不是一直在看书吗?”
“你每隔两分钟,就会动一动,”他微微笑著,揭穿她,“不像是看书的样子。”
“我……”她努力想借口,可转而一想,却也笑了,“喏,你也没有认真看书,竟然知道我一直心神不宁。”
他扬眉:“让我看看,你今晚看得是什么书。”
她嗯了声,拿着书走过去,把书放到他腿上。
却忽然被他挽住腰,直接压在了沙发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她一跳。惊吓刚才散去,已经感觉到他身体贴在自己身体上,早已有了明显的变化。
热息慢慢地贴近脖颈和胸口,她很快就闭上眼睛,心猿意马。
他抱她上床。
很快,睡衣的扣子都被他解开来。
她的手不自觉抓住他的衬衫,轻轻地辗转身子。但不知为何,腹部隐隐有些不适的感觉,可又不像腹部,像是胸口辐射开来的隐痛。
她想要开口,告诉他,自己好像忽然不太舒服。
淬不及防地,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唤:“大少爷。”
很突然。
通常不是急事,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上二楼。
他有一瞬的意外神情,停下来,替她拉拢好睡衣的前襟,略微收整,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小女孩子,看到他开门,轻声说着来意。
因为是刻意压低声音,时宜听不到状况,只看到周生辰的背影。很快,他转过身对她说:“家里出了些事情,我需要马上离开。”
她颔首:“你去。”
他没有任何交待,匆匆离去。
看得出是非常紧急的事情。时宜轻轻呼出口气,腹部疼痛仍是隐隐的,索性就拉过锦被,躺在床上休息,渐渐就陷入了睡梦中。梦魇,一个接着一个。
她难以从梦魇中脱身。
只觉得浑身肌肉骨骼,甚至血脉中都流窜着痛意。
胸口早已被痛感逼的透不过气,她想要从睡梦中脱身,挣扎辗转。
很痛,撕心裂肺。
醒不来,困在梦和疼痛里。
最后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在落地的瞬间,痛得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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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宅的另一侧,同样也有人承受着痛苦。
在场的家庭医生都很熟悉文幸的身体状况,在低声交流着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其实这次回来前,文幸就已经要接受手术,但她执意回国。
周生辰母亲说服不了她,只能最快安排所有的治疗。
那天夜里,她救时宜,已经吓坏了所有人,幸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是眼前,却是迟来的后果。
刚才清醒的她,朦胧地看着四周人的迷茫神情,略微在众人后的梅行那里,停顿了几秒。直到梅行对她微笑,她才慢慢地,移开视线。
陪伴的人并不多。
周生辰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
她手指动了动,被母亲轻拢住手,却又无力地挣脱开,手指的方向,一直指着自己的大哥哥。周生辰看懂了,靠近了半蹲下身子。
在他握住文幸的手时,文幸食指开始滑动。
很虚弱,很缓慢地写了两个字母:go
她看着周生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带着期冀,希望周生辰能懂自己的意思。
离开这里,离开镇江这个老宅子。
海阔天空,任你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周生辰也回视她,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或者说,自己这个妹妹的想法,他早就很清楚。因为她和时宜一样,问过他,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家的生活,他没否认过。
她很慢地,又画了两道竖线:11
然后执著地,又写了一次go。
文幸努力地眨了下眼睛,很吃力地吸着氧。
这简短隐秘的交流,除了周生辰和文幸两个人,没人看得到。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周生辰母亲非常冷静地站起来,和身后的四位医生低声交谈,大意都不过是需要尽快安排手术,情况很不乐观。
周生辰在一旁听着,等到房间里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他和母亲的时候,母子两个竟然没有交流。“这次你妹妹的事情,”终究还是母亲先开口,“本没有这么严重。”
“这件事,并没有时宜的错。”他说。
母亲看着他,语气平淡,声调却很低沉:“我认为,这个女孩子不祥。”
“她很普通。是有不祥的东西,一直缠着她。”周生辰丝毫不留情面。
“你觉得,我们的家庭,如果想要一个女孩子消失,需要用这么温和的手段吗?”
母亲眼神冷淡生疏。
周生辰也不说话。
为了让文幸静养,这里很安静,连蝉鸣都没有。
他就站在窗边,陪了整个晚上。
到天快要亮起来,大概晨膳的时辰,小仁才被告知周文幸这里的事情,匆匆赶来。他推门而入,就察觉到气氛很低沉,空气几乎凝固的感觉。
小仁走到周生辰母亲身边,忽然说:“叔父回来了。”
“你叔父回来了?”周生辰母亲倒是很意外。
“刚到,”他眼里有很多话,不方便开口,只是看向周生辰,“哥哥要不要去看望下?”
43第四十章 繁华若空候(1)
“好,”周生辰颔首,身体已因整夜站立略微僵硬,“我很快回来。
小仁目光闪烁,他看得明白。
是什么事情让他想说,又不敢开口?他走下楼,都在思量小仁奇怪的表现,一楼有两个女孩子在打扫房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深蓝格子的手帕,轻轻按住口鼻,避开可能会扬起的烟尘。
避而不谈……在母亲面前避而不谈……
他略微顿住脚步,想到了时宜。
在想到她的瞬间,已经加快脚步,沿着青石路,大步向院外走去。
整个院子因为文幸的病,处在绝对隔离的空间,任何人想要进入,都要是周生辰母亲遣人去请,才能被放进来。他忘了这点,太牵挂文幸而忘了这个问题。
果然走出院子,看到林叔的心腹,在不远处,非常焦急却无望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那些守住的人才被迫让开一条路。
“时宜怎么了?”周生辰一把抓住那人手臂,五指紧扣。
“时宜小姐在抢救。”
“抢救?”
男人马上解释:“昨晚,半夜时……”
周生辰已经容不得他再说什么,推开他,快步而去。这个宅子,大小院落有68座,房屋1118间,人很多,也很杂。他永远冷静,永远旁观,这些人与人的关系,都能直接分离,为了利益,没有感情是不能拆分的。
目的性,利益性,人性。
这些他都自负能应付。
只有时宜,只有一个时宜,他看不透,解不开。
无法冷静,无法旁观。
他想要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在棋局收官阶段,却仍旧不能保她。可是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还有恐惧,从没尝过的恐惧感,紧紧缠绕,捆绑住他的手脚。
他走上楼梯,只不过听到二楼抢救人员的交谈,竟不敢再走上去。
一步都不敢。
他信奉自然科学,不怕死。
可他怕她会死。
出离的恐惧,残忍地,腐蚀着神经、血脉。
周生辰忽然狠狠攥紧拳头,砸向楼梯扶手,过大的力气,让整个楼梯都震动不已。所有在场的人都惊住了,二楼正走下来的小女孩,也被吓傻了,怔怔地看着他:
“大少爷……”
慢慢地,她不再做梦。
该睡醒了,差不多,该睡醒了吧?
她再次努力从梦魇中醒来,眼睛肿胀着,硬撑着睁开来,看到一线光。不太刺眼,像是被一层布料遮挡住了,只留了舒服的光亮,这布料的颜色和上海家里的窗帘相似……似乎是完全相同……
在家里?真的在上海?
她一瞬怀疑,自己还没挣扎出来,只是进入了另外的梦魇。
直到真的看清楚了他的脸和眉眼,她勉强扬起嘴角,却没力气说话。
“急性阑尾炎,”他轻声说,“怕家里的医生看不好,就带你回了上海。”
急性阑尾炎?
还真是痛的要死。她不想再回忆那种痛,只佩服那些曾经历这种问题的人。
不过为了急性阑尾炎回上海,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
她闭了眼睛,轻轻抿嘴,嘴唇有些发干,嗯……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身体太虚弱,她莫名地有些感伤和恐惧。
怕离开他。
时宜啊时宜,你越来越娇气了。
她暗暗鄙夷自己,却仍旧被什么诱惑着,轻声叫他:“周生辰?”
“嗯。”他俯身过来,离得近些,让她说话可以省力些。
眉眼真干净。
时宜仔细看他:“我告诉你个……秘密。”
“说吧。”他的声音略低,很平稳。
“我上辈子死后,”她轻声说着,略微停顿了几秒,“没喝过孟婆汤。”
也不知道,他能否听懂什么是孟婆汤。
他微微笑起来:“在地府?”
她笑,他真好,还知道配合自己:“是啊。”
他嗯了一声:“那么,那个老婆婆放过你了?”
时宜微微蹙眉,她在回忆,可是记不清了:“是啊,可能因为……我没做过坏事。”
他忍俊不禁:“那我一定做过坏事,所以,被迫喝了?”
“不是,”她有那么一瞬认真,很快就放松下来,怕让他觉得奇怪,“你很好。”
“我很好?”
“嗯。”
很好很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低声问:“你知道我?”
“是啊,”她轻轻笑著,“上辈子,我认识你。”
她看着他。
我认识你,也会遗憾你不再记得我。
但没关系,我一直记得你。
周生辰仍旧俯身看着她,直到她闭上眼睛,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他渐渐进入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客观的思考模式。
他记忆力很好,仍旧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二楼,走出文幸住的院子。林叔以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他时宜的突发情况,毒性不大,古旧成分,长久侵蚀。
是什么诱发?一盏茶,或者是一炷香,或者是精致茶点,皆有可能。
“你觉得,我们的家庭,如果想要一个女孩子消失,需要用这么温和的手段吗?”
这也是他怀疑的原因所在。
既然目的明确,如果是母亲,又何须如此点滴渗透?
或者是自己太容易信任了?能自由接近时宜的人,很少,除了心腹,也有梅行……最怕的事情终究会发生。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多年跟随,每个人都牵扯了太多背后的关系。人的行为,最终都是为了某种目的,是什么,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的命?
他在清算着,所有人背后的关系,以及各种目的的可能性。
时宜再入睡,显得踏实了很多。
很快就呼吸均匀。
周生辰不经意地抬起手,轻轻弯曲起食指,碰了碰她的脸。
静养的日子里,周生辰都在家里陪着她,到最后时宜都开始了,让他去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有些话,她没好意思说,像他这样二十四小时在自己身边,她也基本做不了任何事情,总是分神去留意他。
倒是周生辰,该看书看书,该工作工作。
她怕他长久住在这里不习惯,提出要去他为新婚准备的独幢小楼。他拒绝了,只是稍许对这里的格局和摆设做了些变动,让环境更适合她修养。
处处舒适,细节用心。
这场病,她真是元气大伤。
父母来时,真是被她的憔悴模样吓到了。
时宜怕父母怪周生辰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连连说是自己最近半年很少去健身房,身体太差了,以至于阑尾炎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对于治疗,周生辰说当时他选择了保守治疗,没有手术,她也觉得如果能药物消炎,最好不要进手术室。“我怕疼,”她用手指轻轻地,在他手背和胳膊上敲打着,“这么想,我其实很娇气……不仅怕疼,还怕黑,”她开玩笑,看他,“你会觉得我娇气吗?”
在乌镇时,因为一些若有似无的声音,会让他陪自己说话到天亮。
周生辰一丝不苟地,用湿热的毛巾擦干净她每根手指:“不会。”
“认真的?”
“很认真。”
“我除了会读书,会画画,会做饭,会收拾房间,会配音……”
他笑了一声:“很全才了。”
其实最让人骄傲的那些,都是他曾经教给她的。
他给她擦干净手,随手替她把羊绒毯拉上去一些,给拿来糕点。她看他刚才洗完澡,还微湿的头发,随手摸了摸:“都秋天了,总这样,你会感冒的。”
“不怕,有你的秘方。”他笑笑,声音略有柔软。
她知道他说的是,曾经给他泡的紫苏叶。
两个人眼睛,隔着薄薄的镜片,对视一眼。
某种感觉,悄然滋生。
他轻咳了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翻影碟柜里的碟片:“看个电影?”
时宜觉得好笑,想了想:“看寻秦记吧,可以看好几天,打发时间。”
“好。”他倒是无所谓,弯下腰去插影碟机开关。
从她这里,能看到未开启的电视屏幕上,有他的影子。
很清晰的轮廓。
他看影碟机,她看他。
浅蓝色的绒料长裤,白衬衫,和上次住在自己家里穿着相同。干净简单,时宜看得意乱情迷,顺着沙发侧躺下来,脸埋在毯子里,看得都快痴了。
周生辰终于弄好碟片,从电视旁拿起黑色遥控器,回头想和她说什么。
但一看她这种姿态,立刻识破了她的小心思:“你有时候看我的感觉,真能让我觉得,我是什么明星。”
“我有那么肤浅吗?”时宜用毯子蒙着半张脸,闷着声音说,“周生辰,我爱你。”
他应了声,绷不住就笑了。
44番外 心头血
太子五岁才懂得,自己降生那年,宫外诸王怀疑宫中内乱,皇帝死的不明不白,他这太子也得的不明不白。可他也冤枉,皇后没有子嗣,便捡了个年纪最小的,做了太子。
这是他,捡来的便宜。
五岁时,他便懂得这道理。
不争,不抢,不夺,不想。
太后让他行,他便行,让他停,他便停。
太子病弱,自幼吃药比进食还要多。太后训斥,他捧着药碗,站在宫门前一昼夜,不敢动不能动,那时的他也不过七岁。爱鸟,鸟便死,贪恋鱼游水中,便自七岁到十六岁,都未曾再见过鱼。生杀大权,连同他这个小人儿的性命,都在那个自称太后的女人手中。
他渐不再贪恋,任何有生命的物事。
直到见到她的画像。
清河崔氏之女,时宜。
眉目清秀,也只得清秀而已。身边两个太监,躬身低声说着:“殿下,这便是您未来的太子妃。”他看那画中不过十岁的少女,执笔作画。
她,是他唯一被赏赐的东西。
他欣喜若狂,却不敢表露。
自那日起,便每月都拿到她的画像,她的起居笔录。她不会言语,只喜读书作画,读得书是千奇百怪,也有趣的很。作画,只肯画莲荷,莲荷?莲荷有何好?许是小女子的情趣,他不懂,也无需懂。
不过,那莲荷却真是画得好。
他每每临摹,总不得精髓。
时宜,十一。
她在小南辰王府的徒儿里,不过排行十一。七岁那年,入府被欺负,不能言语,处处忍让。后常常隐身在藏书楼中,整日不见踪迹。可如自己一般,不喜与人交心?无妨,你日后便是这宫中最尊贵的女子,你不喜与人交心,便只有你我。我断然不会欺负你。
过了几年功夫,年岁渐长,她已被一众师兄师姐呵护备至,得南辰王独宠。
收集天下名茶,搜罗前朝遗落曲谱。
小南辰王与命定的太子妃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太后生辰那日,有人递上小南辰王谋反的奏折。
这奏折,年年有,年年压下来,这一年倒是多了一条与太子妃的传闻。太后朝堂横眉,扔了折子,厉声质问:哪个奏了,哪个站出来,若能将南辰王拉下马来,那数十万家臣便是你的。
无人敢应,皆是寒蝉若噤。
笑话,南辰王少年领兵,从未有败绩。
太子在东宫得知,也未曾开口。
这傀儡,在此位十年,素来是个哑巴太子,谁人不知?
太后何尝不怕,当日诸王叛乱,便是这小南辰王的一句话所致:
“疑宫中有变。”
他若想要这天下,便只得拱手相送,区区一个太子妃又有何妨。太后如此对身边内宦说着,这世人角色都是互相给个薄面。她让那西北江山,不管不顾,只求一生太平,能让小南辰王留了这皇宫皇朝,能自己这半老之人安享富贵。
然世事无常,太后暴毙内宫。
太子封禁皇城,不得昭告天下,以太后之笔,写的第一道懿旨,便是太子妃入宫完婚。同日,密诏清河崔氏入宫。
那日,清河崔氏行过重重宫门,跪在东宫外,足足两个时辰。雪积有半尺,衣衫尽湿,膝盖早已冻得麻木。跪到半夜,才有宦官引入。
东宫太子,宫外从未有人见过,清河崔氏父子,可当得无上荣宠。
卧榻上面色苍白,却眼如点墨的男人,裹着厚重的狐裘看他们,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不言不语,偶尔喝水润喉。
近天明时,有人捧来药,蒸腾的白雾中,他面容模糊,始才咳嗽起来。
偌大的东宫,悄无声息,唯有他阵阵低咳。
清河崔氏父子,忙不迭叩头,将来时商议的如何以十一为饵,谋陷小南辰王的话说出。太子静听着,却有些不快:“小南辰王终究是朕的叔父,你等的计策……太过阴毒了。若让皇后得知,要朕如何交代?”
未曾有继位大典,却自称朕。
“陛下……”清河崔氏父子忙叩头,“周生辰乃大患,不除,则难定江山!”
他继续低头喝药,眉目被雾气浸染的,不甚分明。
这场谋算,终是困住了那个小南辰王。
他自为太子来,初与这王相见,却是在灯火昏暗的地牢内。他是君,他为臣,他立于他面前,他却不跪他。
彼时太子,此时天子。
能得天下,却得不到他一跪。
也怪不得他,他已死了。
他披着厚重的袍帔,仍旧受不住牢内阴冷湿气,宫中十年,他拜太后赏赐,日日饮毒,如今只得日日以药悬命。
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他唯一被赏赐,所拥有的人。
“当日圣旨,朕要你认她做义女,便是要将这江山换美人,”他冷冷清清地笑着,略有自嘲地对着已死的人说着,“朕最多十年阳寿,十年后,天下谁还敢与你抢?”
“朕对得起你,你的身世之谜,这天下只有太后与朕知道,太后已死,朕也不会说。”
夜风打散了烛烟。
他离去,命厚葬,仍留谋逆罪名。
都是你们在逼朕。
若非太后想要成全你与她,朕怎会毒害母后。
若非你抗旨不从,朕又怎会谋陷你?小南辰王一死,朝堂谁能担此天下?无人可担。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朕不想,也不愿,可朕……
45 后记
东陵帝,自幼被困东宫,终日不得见光,后有清河崔氏辅佐,俘逆臣小南辰王,正朝纲。帝因太子妃秘闻,恨小南辰王入骨,赐剔骨之刑。
小南辰王刑罚整整三个时辰,却无一声哀嚎,拒死不悔。
后得厚葬,留谋反罪名。
登基三载,帝暴毙。未有子嗣。
江雨菲菲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六朝尽空,仇怨已去,长安仍在。
前朝无缘一见,此生,你可能让我真的,见一见你。
九月下旬。
王家婆婆突然而至,跟着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王家长孙和几个衣着精致的中年女人。距离上次相见,已是数月,年迈的婆婆待她依旧客气,甚至还多了几分亲厚。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时,轻轻拽着时宜的手,也坐下来,像是很清楚她身体不好。
“这位大少爷呢,性子急了些,婚期太近,不给婆婆多留些时间,”婆婆微笑著,轻握住时宜的手,“只有六套,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时宜恍然,去看周生辰。
不自觉地抿起嘴角。
他把沙发让给了她们,坐着木椅,手肘撑在扶手上,也对她笑。
“这只是初样,”婆婆将他两个的反应看在眼中,忍俊不禁,“估摸着,还要过来三四次,你先看看这些。”
“下次我过去好了,”时宜实在不好意思,让这么大年纪的婆婆到处跑,“婆婆下次做好了,提前告诉我们,我可以过去的。”
“无妨的,”婆婆笑,“你大病初愈,文幸又在上海的医院,我来一次,能看两个人。否则啊……还不知道文幸什么时候能痊愈,来小镇看我。”
文幸住院的事,周生辰告诉过她。
不过因为她身体的原因,始终没有同意她去医院探望。
婆婆如此一说,她倒也有了机会,顺水推舟说,自己恰好一同前去探病。周生辰这次倒是没有拦她。
有人拆开匣子,不多会儿,就有了悬挂衣物的暗红色架子。
六套中式、西式的结婚礼服,都被一一挂出来。
她穿过多套衣服,都出自王家的手。
不过大多是小辈缝制。
这次是婚宴的礼服,王家婆婆亲自打样,到底是不同。说不出的华贵,却又内敛,无论从选料,样子,还是缝制的手工,都无懈可击。
时宜试衣时,是在书房,只有王家婆婆和周生辰在。
不经意就问了句,王曼为何这次没有来?她知道王家因为她是女眷,所以大多时候,都出于避讳,会让王曼陪时宜试装,就算有王家婆婆来,估计也会相同的做法。
时宜如此问,本是关心。
却不料,坐在身边的婆婆有些沉默,她察觉时,婆婆已经略微叹气,说:“她也在上海,不过是在养胎。”
养胎?
时宜记得王曼还是未婚。
怎么会……
她不敢再追问。
倒是周生辰很轻地咳嗽了声,说:“王婆婆,很抱歉……”
“都是那丫头自己选的,”王婆婆摇头,“大少爷无需抱歉,那丫头明知道二少爷已成婚,还要……如今她已经搬离王家。周家的规矩她是懂的,正氏之外,都不得入祖宅。”
时宜恍然。
她试好衣服,王婆婆先出了书房,时宜这才轻声说:“王曼是什么时候怀孕的?”
“和佟佳人时间差不多,”周生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去换衣服。”
“嗯……可惜了。”
照着王家婆婆的“正氏之外,都不得入祖宅”,王曼应该已经“嫁”给周文川了。古旧的周家,能准许多房的存在,并不奇怪。
究竟可惜的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
曾求而不得,于是委曲求全。
只是真得到了,可算是偿了心愿?
两人在试衣间换衣服。她为他穿上衬衫,轻轻地,从下至上,逐一系好每粒纽扣。他手撑在壁柜上,微微含胸,配合她的动作。待她扣好,手指在他领口滑了一圈,确认细节妥帖,周生辰这才低声解释:“周家有些事,你如果看不习惯,只当作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
文幸检查指标一直不合格,手术日期推了又推。
她自己读的医科,自己注意修养,情况似乎开始好转。
王家婆婆年岁大了,和文幸说了三两句,便离开了医院。时宜和周生辰陪着她,到草坪的长椅晒太阳。文幸坐下来,时宜便伸手问周生辰要来薄毯,压在她腿上。
初秋的午后,日光落在人身上,暖暖的,却不燥热。
她挨着文幸坐,周生辰就在一旁,站着陪着。
“农历已经……九月了?”文幸笑,眼睛弯弯地看时宜。
时宜点头:“九月初七。”
“农历九月……是菊月,对吧?”
“对。”
文幸蹙眉,有些抱怨:“也就九月和十二月好记,一个菊花开的季节,叫菊月,一个是冰天雪地的,叫冰月。其余的,我小时候被逼着记,说是记下来了吧,现在又全都忘了。”
时宜被她逗笑:“这些都用不到,不记也罢。”
“可是,”文幸轻声说,“梅行喜欢……名门闺秀一样的女孩子。”
她愣了愣,约莫猜到文幸的意思。
这个小姑娘,她心里放着的人,是那个“残柳枯荷,梅如故”。
或许先前有些感觉,但并未落实。算起来,文幸比梅行要小了十二三岁,梅行那个人看起来深藏不露,三十五六岁的未婚男人,没有故事是不可能的吧?就像周生辰不太热衷男女□的人,也曾为应付家人,订婚过两次。
她不了解梅行,但却知道文幸在吐露隐藏的心事。
而她,恰恰也最不会开解人。
幸好,文幸换了个话题来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时而弯弯,时而又睁大,非常的入戏,像是好久都没有说话了,难得碰上投契的人。就如此坐了四十多分钟,被周生辰和时宜送回房间,脸颊还红扑扑的,兴奋不已。
到最后,他们离开时。
文幸忽然对她嘱咐:“王曼身份特殊,大嫂……尽量不要去探望她。”
说完,还去看周生辰:“记得了哦。”
周生辰笑着,轻摇头:“好好养病,不要想这些事情。”
“我挂念你们,”文幸抿嘴笑,“还有,你们的婚宴呢,我是一定要去的,一定。”
“那就先养好身体,指标合格了,做手术。”
她轻轻地啊了声,握住周生辰的右手:“手术推后吧……换了其他人的心,万一,我不是最爱你这个哥哥了怎么办?”
她的语气,有些撒娇。
周生辰的眼底都是温暖,低声叮咛,都不过是些寻常的医嘱。
夜深人静时,她再去想文幸的话,总觉有种遗憾在里面。她躺在床上,随口问他,是否知道文幸喜欢梅行?周生辰倒不意外:“看得出。”
“看得出?”
他不置可否:“很容易看出来,就像你第一次见我,就有种……让人意外的感情。”
她噢了声:“继续说。”
虽然佯装不在意,话音却已经轻飘飘的。
周生辰倒是真的解析起来,“最难掩饰的东西,就是感情。一个女孩子,喜欢谁,非常容易识破。看眼神,看动作,还有说话的语调?差不多就是这些,足够判断了。”
他说的是大范围的女人心理。
可她联想的,却是曾经那些细微的小心思,都被他以旁观的姿态观赏着。
她咳嗽了声:“那么,过去有人……嗯,喜欢你,你都旁观着。”
“是,旁观,”他想了想,“或者,避免独处,以免给人错误的心理暗示。”
“那……如果是需要你有回应的人呢?”
她避开了未婚妻三个字。
他低笑了声,也不点破她说的是谁:“除非是我太太,才需要回应。”
最佳答案。
时宜不再去追问,显然已经满意。
可却牵挂着文幸的事情,她并没有那么热衷做红娘,不过既然周生辰了解,倒很想私下问得清楚些。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那么,梅行对文幸……”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略微沉吟:“我和他,不交流这些。”
“可文幸是你妹妹,略微关心也好。”
“这世间最难的,就是你情我愿。”
时宜不敢相信,这是周生辰能说的话。
果然,他很快就告诉了她:“这是梅行说的。”
时宜想了想,忽然问他:“农历二月,别名是什么?”
“绀香。”
“四月呢?”
“槐序,”他笑一笑,“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在想,一个人偏执地要求另一半喜好古文学,是不是很神奇?”
他嗯了一声。
她侧躺在他身边,还沉浸在文幸对梅行求而不得的故事里,察觉壁灯被调亮了些。他俯□子,低声问:“会说苏州话吗?”
“会,”她有些奇怪,“家里有亲戚在苏州,和沪语相通,小时候就会了。”
两个人,都喝了一些莲子心芽泡的水。
说话间,有微乎其微的清香,呼吸可闻。
“用苏州话,念些我教过你的诗词,好不好?”他微微偏过头。
她轻轻说了个好。
哪里有教过,分明就是他……时的吴歌。
那些暧昧的,或者明显**的词句。
“我会慢一些,你如果难受,就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觉得身子都烧起来了。
明明是体贴的话,偏就让他说的,**意味浓重。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凭着记忆,轻声念给他听,偶尔不好意思了,就停顿下来。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两个人辗转在薄被里,虽有汗,他却不敢贸然掀开,怕她受凉。
她渐渐念不出,诗词断断续续,思维不再连贯。
……
熟睡前,她终于想起心头疑惑:“周生辰?”
“嗯。”
“为什么要我用苏州话……”
黑暗中,他似乎在笑:“有没有听过一句词?‘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吴音吴语念吴歌,挺有趣的。”
她恍然,这词是夸赞吴音的名句。
吴语里又以苏白最软糯。吴言软语,好不温柔。
可词中意境分明是微醺时,用温言软语来说话,到他这里,却又蒙了桃粉色泽……
周生辰忽然又说:“要求自己的另一半爱好古文学,没什么奇怪的,本身就可以是一种情趣。”比如背茶诗,比如背茶名,再比如,他念给她听的吴歌,为她提的诗句。
时宜想想,倒也不错。
可也因为这句话,终于察觉出了什么,她用脸贴近他的心口,听着节奏分明的心跳,低声笑:“周生辰,你吃醋了。”
46第四十二章 繁华若空候(3)
过了两天,她和周生辰去看文幸。
她看起来状态很好,指标却始终不合格,就这半个月,已经错过了一个合适的供体。这些都是周生辰简述给她的。她不懂器官移植,却懂得,先天性的,一定比后天危险系数高很多,由此更不免心疼文幸。医人者,始终难以自医。
这次去,她遇到了梅行。
文幸的病房有自己的客厅和沙发,时宜在周生辰去和医生谈话时,先进了文幸的病房。文幸披着浅蓝色的运动服外衣,低声笑着,梅行也摇头笑,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
“嫂子?”
“嗯。”
“嫂子,我这里有好茶,泡了两杯,”文幸把自己拿盏,轻轻推到时宜面前,“我不能喝,你喝。”时宜觉得好笑:“你的确不能喝茶,怎么还要给自己泡一杯?”
“看到梅行来,一高兴就忘记了,”文幸轻飘飘地去看梅行,“梅祸水。”
梅行尤自笑着,却是笑而不语。
有护士进来为文幸例行检查,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想要去拿那杯茶,手刚碰到茶杯底座边沿,梅行却同时按住了底座的另外一侧。
梅行眼若点墨,眸光更是深不可测,看了她一眼。
时宜疑惑着回看她,却听到文幸在叫自己,就暂时没去深想。
后来周生辰来了,和梅行在小客厅说了会儿话,梅行离开前,若无其事地嘱人倒了那两杯茶。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刚才对视的一瞬,竟被梅行的气场感染,认为那杯茶有什么问题。
他和文幸相比,远近亲疏应该很明显……
她不该怀疑的。
时宜身体好些了,就补自己离开两个月落下的工作,准备下周进棚录音。美霖听说她要开工,边细数工作,边抱怨自己要被各个制片人逼死了,当天下午就快递来最新的文档,足有一本书那么厚。为了配合她的声线,又以古装角色偏多。
她随手翻看着,熟悉角色。
倒是自己那本书,反而搁置了。
书到收尾阶段,写的很慢,因为她记不清他的结局。
记不清他是为何而死,又是如何死的。记不清,就只能返回去修改前面的,却又因为太看重,纠结在词句上,改了又改。
周生辰最近很忙,她绝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吃饭,也很习惯他晚归。上午去看完文幸,他把她送回家就离开了。
她看了会儿剧本,就开始分心修改自己的手稿,一改就改到了七点多。
她脑子里斟酌着字句,两只手握着那一叠纸,不由自主地轻敲打桌面。过了会儿就偏过头,将脸贴在了书桌上。那眉头蹙起来,放松,渐渐地又蹙起来,入神到了一定境地,竟没察觉周生辰回来。
他挂起还有些细小水滴的外衣,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她在书房。
他走进书房:“遇到什么难题了?”
时宜下意识合上文件夹,想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
他半蹲下身子,示意她如此说就好。
她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心结。”
“心结?”
“我在写一个东西,总想写到最好,遣词用句太计较,”她轻呼出口气,“是心结。”
“嗯,”他表示懂了,“让我想想,怎么开解你。”
她噗嗤笑了:“这就不劳烦你这个大科学家了。”
“嘘……让我想想,好像想到了。”
她觉得好笑,点头。
“记得我曾经回答你,二月被称作什么?”
“绀香。”
他颔首:“这只是我习惯性的说法,认真说起来,二月有很多别称,出处各有不同,硬要说哪个略胜一筹,是不是很难?”
她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就像在实验室,我从不要求学生完全复制我,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方法,”他略微思考,又说,“我不太写文章,但我知道过去的文人墨客,也都有各自偏好的,习惯使用的词句。做科研和写文章,核心都是这里,”他用食指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你习惯的方式,写你想要的东西。”
“嗯。”
“没吃饭?”他拍了拍她的小腹,“饿不饿?”
她老实回答:“饿了。”
“走吧,”他起身,“我们出去吃。”
“现在?”她听到雨声,能想象外面的电闪雷鸣。
“我看过天气预报,一个小时后雨会停,我们慢慢开车,到车程远一些的地方吃。”
“天气预报?”时宜对天气预报的印象素来不好,“万一不准怎么办?”
时宜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和他说话。
周生辰忽然停下来,转身:“也有雨停的概率,对不对?”
她仍在犹豫:“我是怕麻烦林叔,下雨天还要接送我们吃饭。”
“这次我开车。”
“你开车?”
他忍不住笑了声:“我会开车。”
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真没见过他开车。直到在地下车库,坐上副驾驶位,仍旧仍不住看他手握方向盘的模样,总觉得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不过车开上高架后,她倒是渐渐习惯了,他做任何事情都很专注,包括开车,也是安静平稳。
雨刷不停摆动着,看起来有越来越小的趋势。
到车开出上海时,雨真的停了。
上海周边总有很多小镇,如同王家的宅院,她只去过那么一次,也是深夜,至今也搞不清是什么地名。今晚他开来的地方,她也不认得。
他把车停在小镇入口的停车场。
雨刚停,石板路还有积水。
幸好她没穿高跟鞋,在他手扶下,跳过过大的水洼。
临河岸,靠着几艘船,岸上便是小巧的饭店。船都不大,最多都是容纳两桌,周生辰定了其中一艘,两个人坐上船,船家便递来了菜单。
“今晚就这艘还空着,两位真是好运气。”
时宜笑,低头翻看简单的只有两页的菜单。
由不得挑拣,来这种地方,吃的只能是风景了。
她怕他吃不饱,点了几个硬菜。
“二位稍等,菜好了,就离岸。”
船家跳上岸,就剩了他们两个在船上。两侧只有齐胸高的围栏,有烛台,没有灯,最舒适的竟然是座椅,相对着,都是暗红色的沙发式样,身子小些完全可以躺着。如此端坐,也是深陷进去,舒服的让人想睡。
“你来过?”她好奇看他。
周生辰笑着摇头:“第一次来,临时问的别人。”
她估计也是,这位大少爷,绝对不是享受这种生活的人。
船微微晃动,船家折返,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问:“岸上有两个年轻人,也想上船,我说这船被包了,他们……想要我和两位商量商量,能不能将空着的桌子让给他们?”
船家指岸上。
两人同时望了一眼,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的模样,小情侣。
男孩子很紧张地望着他们,看到他们转头,忙悄悄双手合十,拜托他们一定要同意。时宜笑了声,听到周生辰说:“我没问题,我太太也应该没问题。”
“嗯,让他们上船吧。”
船家越发对这一对眉目良善的男女有好感,招呼那两个小青年上了船。两桌之间本就有竹帘,放下来也便隔开了。菜上了,船也开了。
才离开河岸没多久,竟又下起了雨。
她听到珠帘后年轻男女的小声说话,大概在算着这一日的话费,核对的十分仔细,从头到尾女孩子都在哀怨,这里多用了,那处该省下:“你看你,钱这么少了,还要在这船上吃饭……”
声音很小,她听清了。
她想起,刚毕业时进棚录音,有个实习的录音师和他的小女友。两个人每天精打细算,从周一到周五每顿饭是什么菜都安排好,就是为了,周末能吃顿好的,或者每月末到周边去走走。这是绝对属于年轻人的浪漫。
她忍不住对他打眼色,小声笑。
“怎么了?”
周生辰靠在沙发上,右手臂搭在一侧,不解看她。时宜换到他身边,悄悄在他耳边,重复那个女孩子的话。她说完,想要简述自己的心情,周生辰却懂了的神情:“羡慕?”
她笑:“嗯。”
他兀自笑起来。
外边雨没有立刻停的迹象,船家把船暂停在一侧古树形成的“帷幕”下,对他们说,要避会儿雨,免得水溅到船里,湿了衣裳。
临着岸边,又有风,看得到水浪拍打石壁。
烛台在竹帘上,摇曳出一道影子。
“你看没看过手影戏?”
“手影戏?”
“嗯……估计你没看过。”
她记得小时候看电视里,有手影戏的节目,连着好几期。电视里两个人各自挽指,做成动物和人形,编纂出短小的故事,或是调侃事实。那时候她看到这些节目,隐约记得自己无聊时,也曾在藏书楼里借灯烛做过手影。
因为是自学,会的样子不多。
倒是看到电视节目时,跟着学会了不少。
时宜做了个兔子,想要说什么,忽就顿住:“今天是九月初九?”
难怪,桌上菜中有粽子和花糕。
他嗯了声:“你在做兔子的影子?”
“看出来了?”时宜笑着动了动手指,竹帘上的兔子耳朵也微晃了晃,即兴给它配了音:“哎……这广寒宫真是清冷,转眼就过了中秋,到重阳节了,倒不如去人间走走。”
因为怕隔壁那对年轻人看到,她声音很轻,却戏感十足。
他偏过身子,端详她的表演。
时宜轻轻吹了下烛台。
烛影晃了晃,兔子消失了,她转而跪坐在沙发上,自己的影子落在竹帘上,清晰而又单薄:“这位公子,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淡淡的,温柔的。
这是她最擅长的古风腔。
他兀自扬起嘴角,配合着她,低声反问:“哦?是吗?”
“公子贵姓……”她双眼莹莹,声音越发轻。
他略微沉吟,去看她的眼:“周生,单名一个辰。”
47、第四十三章独留半面妆(1)
周生,单名一个辰。
周生,辰。
周生辰。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船外细雨绵绵,没有风。
船内,那竹帘上的光影被无限拉长着,微微晃动着,隔壁的年轻人也怕打扰他们,并没有大声说话。所以她只听得到他,他也只能听到她。
她轻轻呼出口气,低声说:“公子的名讳……小女曾听过。”
他眸光清澈:“于何处听到?”
她仿佛认真:“公子盛名在外,自然是百姓口中听到的。”
“哦?”他笑,“都说了些什么?”
时宜轻着声音,望着他的眼睛,“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壶酒,一匹马,世上如王有几人?”
周生辰略微沉默,仔细品味她的话。
他想,他猜到了她所指何人:“你很喜欢那个小南辰王?”
“你知道?”
“知道,”他告诉她,“他在周生族谱上,我的名字就取自他。”
“对……”她恍然,“小仁和我说过。”
“你族谱上的人,记载可比民间的多些?”
“只有寥寥几句。”
“那个太子妃呢?”
“崔氏女?”
女子名讳,本就难有记载。如“崔氏女”这种,已是因为她身份尊贵,有所厚待。
“嗯,有吗?”她轻声追问。
周生辰略微回忆,摇头说:“没有。”
悠悠生死别经年。除了她,真的不会有人再记得。
她有一瞬失神。
船微微晃动,船家说雨似乎要下整晚了,还是尽快靠岸,让客人都来得及回去。船从古树围就的帷幕下驶出,沿来时的路回去。离开屏障,有不少雨水溅入,两侧有雨水,躲自然是没处躲的,周生辰随手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他自己的裤子,没一会儿就淋湿了。
今晚之前,仍旧还有些夏日余温,可这雨,却真是落了秋意。
她只是湿了裤脚和鞋,就觉得冰冷难耐。
他去车里拿雨伞接她,一来一回,连衬衫都湿透了。两人上车后,他从后备箱的小箱子里拿出两条运动裤和衬衫,折身回来,放下座椅,把其中一条长裤给她:“有些大,先换上。”幸好此时时间晚了,停车场已经没有人。
“嗯。”她接过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脱下长裤和鞋袜。
再套上他的,何止是有些大,还很长……
她光着脚,踩在裤脚,完全都不用穿鞋。
她长出口气:“今天才发现,你比我腿长这么多。”
周生辰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
他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叠好放在她脚下,手碰到她的脚,冰冷吓人:“很冷?”
“有一点儿。”她已经有些淡淡的鼻音。
他就势握住她的两只脚,放到自己膝盖上,轻轻给她揉搓着。
时宜有些意外,顺从地任由他这么做。
他从来不擅长说表达感情的话,却会在两人相处时,偶尔做些事情,让她能踏实感觉到他的感情。不炙热灼人,却慢慢深入。
有空调热风吹着,还有他的动作,让她脚慢慢暖和起来。
时宜动了动脚。
他抬眸看她:“暖和了?”
“嗯,”她催促他,“你快换衣服吧。”
她收回腿,踩在他垫好的干净衬衫,把放在后座的衣服递给他。
周生辰迅速换着衬衫和长裤,等他穿好长裤,她接过湿衣服,扔到后座,忽然感觉他靠近自己。清晰温热的气息,模糊她的意识,她也侧过头,碰到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无声地在车里亲吻。
从身体冰凉,到有些燥热难耐,她手指搅着他的衬衫,碰到他的胸口。
忽然察觉这里是停车场。
她推推他,低声说:“回家了。”
他吻了吻她的脸,说了个好字,这才把衬衫纽扣都系好。
车开出停车场,他忽然想起什么:“等到婚礼日期确认,安排我母亲和你父母吃饭,好不好?”时宜愣了一瞬,意外地看他,眼睛里都是惊喜:“真的?”
他莞尔:“真的。”
两人的婚期并没有最后确定,这是时宜的意思。
她想在文幸的手术后,再举办婚礼。毕竟在这之前,周生辰的半数心思都在文幸身上,而她也和他一样。不过,她倒是很肯定地告诉父母,已经开始准备婚礼了,她相信周生辰,既然已经安排王家婆婆订做礼服,就说明他在家族的事情上,已稳操胜券。
这天她在录音棚录音,而这个录音棚刚好在电视的大楼内。
顺便和宏晓誉约了吃午饭,准备聊一会儿,就正式开工。
两个人没太讲究,就在附近的小饭店吃的。
菜上来没多会儿,宏晓誉就说起了她那个男朋友:“时宜,我和你说,我觉得我真心实意了,我想结婚了。”
她笑:“先让我吃饭。”
“不行不行,你要陪我说话……”
“好,你说,我听着。”
“嗯……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觉得,他人品很好,那种从骨子里的好,能感觉的到,”宏晓誉想了想,说,“和你那个科学家不同。你的科学家感觉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让人很有距离感。”
“有吗?”时宜倒是觉得挺正常的。
“不食人间烟火形容男的,好像有点儿怪,总之就是好像绝大部分事情,他都不太在意。你们一起……和谐吗?”
时宜被问得真是……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很好?很不好?”
“好了好了,”她推给宏晓誉一杯茶,“换个话题。”
平时她工作时间,都是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二点。
因为刚才大病初愈,她开工前半个月,都会录到九点结束。今天因为录音师有事,到八点多,就已经收工了。
她给周生辰打了个电话:“我提前结束了。”
“好,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不急,”她坐在沙发上,从身边架子上抽出本业内杂志,“我在这里有地方休息,你做完事情再过来好了。”
“好。”
周生辰挂断电话,看坐在身侧的佟佳人。
他刚才进停车场,就看到她站在自己的车旁,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子,身边却没有跟着任何人。他不知道她来的目的,只是请她先上车再说。
他们在车上谈话,林叔便下了车。
“是时宜?”
周生辰笑了笑,没说话。
佟佳人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拉自己的手套,用余光去看他。
身边坐着的周生辰,仍旧是喜欢素色的长裤,淡色的格纹衬衫,套上西服便能会客,换上白色长褂就能进实验室。这才是她放在心里的男人,和各种肤色的人一起,毫无国界地交流,做着对人类有益的事。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实验室外的他,不同于往常的周生辰。
他正在和一个黑人争论着什么,专注而激烈,她听不懂。
他十四岁进大学,就已经和她隔开了两个世界,她拼命地追,也只有资格在某些形式大于实质的会议上,可以和他一同被邀请,如此而已。
他的精神世界,是她一生的目标。
佟佳人一瞬,想到的是曾经的过往,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为了什么来见他。是为能安静地和他相处几分钟,还是为了……
“我不会把事情做到最坏。”
最后,却是周生辰先开口。在她未说话前,先告诉了她要的答案。
他坦言:“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他的宽容,让她再无话可说。
自从叔父回来,周文川做出的种种动作,都让她为之不齿。
她从未见过如此动荡的周家,老辈都充耳不闻,小辈都蠢蠢欲动忙于选择,是依附在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这里,还是选择根基稳固的叔父和周文川。就在几日前,始终沉默的周生辰母亲,终于开始承认时宜的地位,也就等于站在了自己大儿子这里。
叔父再如何,也并非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周生辰母亲的选择,为所有人指明了方向,包括周生辰父亲过去的至交好友,都渐渐表露了态度。
“对不起。”她说。
他看她。
“我说的是,她在乌镇时的事。”
“我知道。”周生辰的语气,很淡。
“我……是因为嫉妒。”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佟佳人想,对着他这么聪明的人,好像说什么都只是在重复他已经知道的事。她是因为嫉妒,所以在知道周文川让人掳走时宜时,没有阻拦,或者连示警都没有。她记得,周文川每次提到这件事,都会嘲笑自己:“我的好太太,我当时是真信你,因为你一定会嫉妒她。”
“抱歉,佳人,”他看了看腕表,“我要离开了。”
这里车程到时宜那里,需要十五分钟,而刚才的谈话已经用去十分钟。
她勉强笑:“是我该说抱歉。”
她知道他的守时,没敢再说什么,开门下了车。
林叔也同样在看表,在看到佟佳人下车后,颔首问:“二少奶奶需要安排车来接吗?”
“不用,很快有车来接我。”
林叔再次颔首,上车后,很快就开离了车库。
她站在路边,完全看不到车窗内的人,却能轻易在脑海里勾出了一个坐着的身影。
背脊的弧线,手臂的位置,还有对林叔说话的神情。
她几岁就和他坐过一辆轿车,到十几岁,到大学毕业,到婚礼之前,她是唯一和他共坐过一辆车的女孩子。以至于到现在,她仍旧不太习惯周文川坐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太浮躁,无论如何掩饰,周文川的心都因为欲望而浮躁。
不像他,也不可能像他。
48第四十四章 独留半面妆(2)
晚上到家,已经快九点。
两个人都还没有吃饭,时宜随手把头发绑起来,从冰箱里往出拿小牛排,准备给他煎牛排,再炸些土豆什么的。她洗干净手,开始切土豆条的时候,门铃忽然就响起来。
有人在轻轻拍着门,听起来急切的,却拍的并不重。
一听就是小孩子。
果然,马上就有小女孩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帮我开下门,是隔壁的邻居。”
周生辰依言,去开门。
有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抱着古琴,站在门外。
她看到周生辰傻了,周生辰看到她也有些无言。
“时宜姐姐……搬家了吗?”
“没有,”他微弯腰,说,“她在做饭。”
时宜很快切完土豆,擦干净手出来,从周生辰身后绕过来,伸手拧了拧女孩子的脸:“换新弦了?来……”话音未落,忽然从女孩子身后蹿出一个白影。
时宜眼前一花,没来得及反应,猛就被周生辰打横抱起来。
只差一步,狗就扑到身上了。
狗拼命汪汪着,不停蹿上来,真就想去咬她。
她傻了。
女孩也傻了,很快就低斥了声:“卡卡,回家去。”
狗在连番喝斥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摇着尾巴回到自己家。女孩子很不好意思跑回去,关上自家门,又过来说:“卡卡特别傻,认生。”
周生辰心有余悸,小心把她放下来。
这个小插曲,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从小猫狗都喜欢凶她,时宜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把古琴放在桌上,试了试声音。
这个小姑娘很喜欢时宜,每次给自己的古琴换了新弦,都一定要拿来让她试音。时宜也乐得陪她玩,断断续续,弹了首自己熟悉的曲子。
她不常弹琴,未留指甲,声音有些瑕疵。
但瑕不掩瑜。
她弹得如何,小女孩辨别不出,周生辰却听得明白。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他想到这句诗。
虽然诗中说的是箜篌,而她面前的是古琴。
时宜玩的开心,浑然忘了他。
“这次换的弦,有些软了,”她最后告诉小女孩,“还是上次的好。”
“我也觉得是,”女孩子虽然小,却对琴的态度非常认真,“明天再换。”
她噗嗤笑了:“小败家,习惯用什么,记住牌子就不要换了。”
这么折腾了二十几分钟,她倒是真饿了。
送走了小邻居,马上就钻进厨房。
牛排的香味,很快就溢满了房间,她余光能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随口问:“你喜欢吃几成熟,快说哦,现在已经差不多五成了。”
“就五成熟好了。”
时宜关上火。
他递给她盘子,她将牛肉夹出来,浇汁。
“你刚才弹琴,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啊?”她看他。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她噗嗤笑了:“我的大少爷,那句是用来说箜篌的。”
他笑,低声说:“是意境。我借来夸你,李贺……应该不会说什么。”
“是啊,他早就轮回千百次了,怎么还记得自己做过这么一首诗。”
他笑:“你的琴,是师从何人?”
她微微怔住,很快笑了笑:“自学成才。”
周生辰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他不记得,她真的系统学过古琴。
“嗯……”她握着装土豆条的盘子,两只手臂虚架在他肩上,“是啊,看影音教材。”
“很……”
“好听?”
他笑了一声:“非常。”
“非常好听?”
“是。”
她笑:“过两天我去买好些的琴,多练几次,再让你听,”看着油热了,催他离开,“把牛排端出去,等我炸土豆,很快就好。”
他把牛排端出去。
她却回味起他说的话。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一曲箜篌。
消融了长安十二道门前的冷光,也惊动了天上凡间的帝王。
这是何等的厉害,才能让人如此感叹。她回想起,他曾经教过自己的那些曲子,声动十二门,只有他……才能做到。
“土豆真不能再炸了。”周生辰曲指敲了敲她的额头,顺便替她关了火。
时宜惊呼骤起,可怜这一锅了……
炸得太过,全炸焦了。
这顿晚饭真是多灾多难,幸好牛排是完好的。时宜觉得自己实在对他不住,又要去拿一堆水果,想要给他补一份沙拉。周生辰马上阻止:“不用这么麻烦。”
她想说什么,就听到家里电话响起来。
这么晚?
肯定不是她父母。
周生辰很快走过去,非常简短地听完,几乎不发一言。挂了电话后,刚才那些放松的神情一扫而空,时宜觉得肯定出了什么大事。果然,他告诉她,文幸在急救。
时宜吓了一跳,周生辰和她说过,自己生病那晚,文幸已经被抢救过一次。
可是前几日看她情况还好,为什么这么突然……
她没敢多问,和他迅速换好衣服,直接去了医院。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变得非常不好,甚至,鲜少能感觉到隐忍的怒意。
两个人从电梯出来,整个走廊有十几个人。
周文川和王曼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在看文幸,余下的人都分散在走廊的各个角落。周生辰跨出电梯时,那些分散的人都端正了站姿,微微向周生辰躬身。
“大哥。”周文川走过来,对时宜颔首示意。
他意外地保持着沉默,只是取下自己的眼镜,折叠好镜架,放到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时宜觉得有些奇怪,侧头看他……
在一霎那,亲眼看见他拎起周文川的衣领,右手成拳,狠狠挥到了周文川的脸上。
用了十分的力气,甚至能听到撞击骨头的声响。
下一秒,他已经松开周文川衣领,紧接着又是一拳。
冷静的动作,不冷静的目光。
时宜惊呆了,看着近在咫尺人周文川脱离重心,砰然撞到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就有猩红的血从周文川鼻子里流出来。他想要再上前时,王曼已经惊呼一声,扑到周文川身上,紧紧把他护在身后,惊恐地看着周生辰:
“大少爷……”
不止是王曼在惊恐,时宜、所有人,都不敢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周生辰为什么会这样。
他背脊挺直,沉默地看着周文川,时宜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背影,还有灯光拉出的影子投在周文川和王曼身上。
“你最好祈祷文幸这次没事情,带二少爷去看医生。”
有人上来,搀走周文川和王曼,很快唤来医生检查包扎。
那些医生也没想到刚才这人还好好地,来探病,怎么转眼就成这模样了。而且真是被打得不清,可这一层楼本就是这家人的vip病房,也不能多问什么,迅速联系楼下检查的人,低声说要为周文川做脑部检查。
周生辰示意时宜到自己身边来。
她走过去,轻挽住他的手臂。
整个走道渐渐清净下来,有医生过来,递给他一些报告。周生辰接过来,略微蹙眉,从口袋里重新拿出眼镜戴上,边他们说,便一张张翻看。
本来身体修养的不错,只是指标不合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和周文川见面后,两个人关在病房里大吵了一架,文幸就彻底受不住了。短短两三个小时,已经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
他时而隔着玻璃,去看一眼文幸。
时宜陪着他,看着病房里陷入昏迷的文幸,偶尔也用余光看看他。
就如此,一动不动看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小时后,周生辰母亲也到了医院,很快有人说了这里的状况,她惊疑未定,却在同时有医生走来,非常礼貌地低声询问:“周夫人,有官方的人想要见见二少爷。”
“官方?”周生辰母亲更是惊讶。
“让他自己去应付。”周生辰忽然开口。
声音清晰,甚至冷淡。
“周生辰……”周生辰母亲不可思议看他。
“让他自己去应付。”他重复。
母亲蹙眉:“他是你弟弟。”
“我只有一个妹妹,现在生死未卜。”
母亲看了眼时宜,欲言又止:“你和我到房间里来。”
显然,她不想让时宜听到他们母子的争执。
周生辰没有拒绝。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谈了足足半个小时。
她坐在文幸病房外的长椅上,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将手握成拳。
文幸,你一定要没事。
周生辰走出房间,她母亲也走出来,时宜略微对他母亲点头,紧跟着周生辰离去。两个人走出电梯,果然就看到一楼大厅里,周文川已经站在那里,半边脸肿着,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询问着问题。她目光匆匆扫过,却意外地看到了杜风。
杜风站在大门口,在低声讲手机。
他看到周生辰和时宜,略微停顿,目光落在了周生辰身上。周生辰清淡看了他一眼,揽住时宜的肩,带她上车离去。
车从街角拐出去,平稳地开上灯火如昼的主路。
时宜看见他关上了隔音玻璃,他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收起:“让我抱抱你。”话音未落,已经把她抱到怀里。时宜顺从地让他抱着,也环抱住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声音很轻。
他回答的声音,也很低:“这么久,文幸手术检查都不达标,是文川做了一些手脚。”
心跳忽然减缓。
她轻轻呼出口气,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为什么……”
“为了争取时间,”他说,“我和你婚礼后,我会正式接手周家所有的事情。他需要婚礼时间延后,最好是……无限延后。”
周生辰解释的不多,慢慢松开她,独自靠在那里。
时宜没有做太多追问。
比如,周生辰和周文川之间的事。
她想,这些一定涉及了太多的周家隐秘,如果连文幸的身体都能漠视,那么也一定有更多的惊心动魄和无法容忍。生命本就脆弱,抵挡不住天灾疾病,而在周家,却还要去挡那些有心的人祸……
还有杜风。那个宏晓誉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
她想起最初遇到杜风,就有种奇怪的直觉。而后来,或许是因为周生辰陪她一起,和这个人吃过饭,谈笑如常。渐渐地,这种感觉就被她漠视了。
好像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是如此,转身就变成了另外的人。
他们到家时,已经是凌晨。
电梯间出来,她低头从包里拿钥匙,周生辰却略微顿住脚步。她疑惑抬头,看到走廊的窗户边站着人,是身着便装的梅行。
49第四十五章 独留半面妆(3)
深夜到访,不用说,一定是为了文幸。
梅行并非是周家人,这件事发生后,周生辰母亲自然要避免所有人靠近文幸。他得了消息,却不能看到人,最后只能来找周生辰。
两个人在客厅里谈话,时宜给他们泡了茶。
关上门,自己在书房里看书。
本来挺安静的,忽然就听到一声碎响。
时宜吓了一跳,拉开门。梅行顺着门开,看了她一眼,非常抱歉地笑笑。然后又转去看周生辰,强行把情绪压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很多:“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周生辰摇头:“没关系,我在医院时,比你激动的多。”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碎片。
“不要用手捡。”时宜忙阻止,从厨房拿了干净的毛巾。周生辰自然接过来,将所有碎片一一捡起,用毛巾仔细包住,再递给她。
“还需要给你泡新茶吗?” 她问梅行
“不用,很晚了。”梅行笑了笑,从沙发上起身,就势告辞。
送走客人后,她收拾了他的茶杯,拿到厨房清洗。
客厅里始终安静着,她觉得有些异样,匆匆收拾好,走出去,看到他仍旧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竟然拿着一张纸,在不停对折着。
纸不断被折小,直到已经小到无法再对折。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抬眸看她,忽然笑了:“一张纸,最初所有人都认为,它只能真实对折八次,后来又有理论证明,用机器对折,可以达到九次。”
“然后呢?”她猜,肯定还有人推翻过。
“后来,又有人算出来了十二次。”
“算出来?”
他嗯了一声:“这是一道数学题。”
“真的?”时宜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纸,“学数学的人,真奇怪,折纸也要拿来算吗?”
“奇怪吗?”他兀自带笑,“你小学没学过?”
“小学?”时宜更惊讶了。
她努力回忆,自己应该……没学过吧?
学过吗?这种问题要怎么算?
她想的认真,凝神看着那张被折成一叠的纸。
“假的。”
“啊?”她茫然看他。
“我说的是假的,”他笑了一声,“你小学不可能学过。”
时宜这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开玩笑。周生辰已经站起身,走到浴室去放水洗澡,他难得会有闲心用浴缸,她给他拿了干净衣物,抱到浴室时,看到他正在脱长裤。
或许因为周生辰母亲很高。
他们家兄弟姐妹三个,都不矮。
他站在浴缸旁,双腿修长笔直,因为从小注意培养的关系,站姿坐姿,包括现在这种半弯腰试水温,腰身的弧度……都很好。
时宜把衣服放竹筐里。
在他躺在浴缸里后,走过去,低声说:“我帮你洗吧。”
“好。”
淡淡的水雾里,她在掌心里倒了些洗发液,替他揉着头发:“别睁眼。”周生辰也很听话,任由她摆弄指挥,最后她用温热的毛巾,叠好垫在他脖颈下,然后拿着淋浴喷头,仔细给他冲洗干净头发。
被水冲洗后,发质变得很柔软。
略微擦干后,他坐直了身子,额头有些短发滑下来,凌乱地挡了眼睛。
“舒服吧。”她自得其乐,伸手替他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那双眼睛,波澜不惊。
她低头,在他眉骨上亲了亲:“我知道你难过,不知道怎么劝你。”
他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头压得更低了些:“你以前,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时宜回忆了会儿,笑:“看《说文解字》,因为不用动脑子。”
他也笑:“上次我问你,看没看过《说文解字》,你说看过一些,我就觉得挺有趣的。为什么喜欢看……嗯,”他略微措辞,“古代的‘字典’。”
她笑:“我有那么多时间,能翻的就都翻翻了。”
那么大的藏书楼,她看了十年,也不过看了两层的藏书。
余下的,只是记得一些名字。
他额前的头发又滑了下来。
眼睛里,除了灯光,就只有她。
她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滑过脸侧,到肩膀,再滑下去。最后捧起一捧热水,淋到他身上,轻轻替他揉捏起肩膀。她的手也烫,他的身体也热,揉捏了会儿,他就捉住她的腕子:“时宜?”
“嗯?”她看着他,眼睛里也只有他。
周生辰伸出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进了浴缸里,放在自己身上。
时宜的睡衣被水全浸湿了。他的手轻易就穿过所有的屏障,很温柔地进入她的身体,始终很有耐心地撩拨着她。
足足一个小时,两个人都耗在水里。
到最后竟让她筋疲力尽,被他直接抱出了浴缸。两个人都擦干躺倒床上,周生辰才轻声说:“对不起,今天……不是很有心情。”
时宜没吭声,疲累地和他的腿缠在一起,侧躺着搂住他的腰。
她很快就要睡着了,却又挣扎着从梦里迷糊地醒来一瞬,叫他的名字:“周生辰。”
他摸了摸她的手,应了声。
“我爱你。”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睡吧。”
她踏实下来,沉沉睡去。
迷糊中,她感觉手腕冰凉着,好像是被他套上了什么。
次日很早就醒来,时宜发现他竟拿出自己一直仔细收藏好的十八子念珠,在昨晚给自己戴上了。她身上本就戴着他送给自己的平安扣,现在又是十八子念珠,虽然周生辰不说,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他怕自己真的出什么事情。
这一波几折,她都开始怕。
怕稍有一步走错,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和周生辰到医院时,昨晚楼下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但是仍旧在各个出入口留着人,负责监视周文川的一切动向。周生辰亲自带着梅行一同入内,不再有人敢阻拦,毕竟周家的人也都知道这位梅少爷和周家的关系。
他们坐在楼层单独隔开的餐厅。
落地窗,将外边看得清晰。
他们坐在南侧,而周文川和王曼就坐在餐厅的另外一侧。
非常诡异的场面。
但是除了时宜,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如此很正常。她想,或许这种家族内斗,真争出你死我活后,还是要为对方筹办不失体面的丧事。
坐了会儿,周生辰就暂时离开,去看今天出来的报告。
这里只剩了她和梅行。
时宜随便看了眼楼下,却又看到了杜风。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存在?她始终没有问周生辰,一定程度上来说,她有些愧疚自己还给周家引来了这个“麻烦”。她的视线停顿的时间过久,梅行也发现了,顺着她看了眼,随口道:“这不是你朋友身边的国际刑警吗?”
“国际刑警?”
“他们这些人,负责调查恐怖活动,毒品,军火走私……”梅行略微沉吟,似乎在思考,“从不莱梅那次的枪战开始,他就开始调查周家了。”
一瞬间获取了太多信息。
时宜脑子里飞速地将从德国回来后,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
所以不莱梅那场枪战根本就不是意外,那么……很有可能是周文川做的。后来她回国,这个杜风就出现了,周生辰知道不知道?他一定知道,就连梅行都这么清楚,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刑警的身份。
她看着一楼杜风的背影,有些出神:“他现在……在调查周文川?”
梅行不置可否,冷淡地笑了笑:“周家的二少爷,也的确值得他们好好调查一番,我觉得……差不多快有结果了。”
周生辰始终在和医生说话,她心里发慌,没有接话。
比起周文川如何,她更担心的是文幸的生死……
“昨晚……”梅行眸光很深,看着她。
“啊?”时宜不太明白,回看她。
“很抱歉,打坏了你的茶杯。”
她恍然,笑一笑:“没关系的。”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茶杯,不知道为什么能让他再提起。
他也笑了:“让我请你喝杯茶吧?”
他没等时宜回答,已经起身去,问餐厅的人要了两杯热的港式奶茶。
他亲自把茶端来,放在时宜面前。
“谢谢,”时宜笑,“我以为你会请我喝中式茶。”
“中式茶……应该都比不过你泡的。”
他说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沉,有些玩笑的感觉,可是又像是发自肺腑。
时宜有些尴尬,她想要找个话题带过去:“文幸她……”
梅行低声打断她的话:“文幸如果这次能度过这关,我会带她离开中国,在国外定居,”他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一定会的,”时宜笑着说,“她知道你这么说,肯定会好的。”
“不过要先帮周生辰,做完他想要做的事,”梅行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他什么,就这么义无反顾陪着他,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语气转换的很快,这次真是玩笑了。
时宜噗嗤笑了:“上辈子啊?欠他的人,太多了。”
梅行忍俊不禁:“真的?你知道?”
“真的,我知道。”时宜笑着,用玩笑的语气告诉他。
如此的笑容……
梅行有些出神,时宜不解看他。
他忽然轻声说:“时宜,不要对着我笑。我真怕,我会和他抢。”
她愣住。
梅行这一瞬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在周家老宅时,文幸说起的那个用来选妻子的对子……
很快,她就认真告诉梅行:“好,我记得了。”
梅行坦然笑了,有种说出心意的怅然感,举杯去喝自己的那杯奶茶。
曾经她机缘巧合替他泡过茶,他记在心里,也还给了她。
情不知所起,爱而不能得。
却只有这么一杯茶的缘分而已。
50第四十六章 世人的角色(1)
不停有医生进出,周生辰也走进了病房。
她更慌了。
不停去看艳阳高照,看树影斑驳,看楼下寥寥无几的几个国际刑警和周家人。过了会儿,又有些心神不宁地去拿奶茶,十八子念珠的绳带晃荡着,绳带下的粉色碧玺撞击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找寻让自己不舒服的目光,是周文川。
可是当她发现他时,后者已经避开了视线,轻轻伸手去摸王曼的小腹。
王曼低头去看他,轻轻按在他的手上,两个人的手都放在孩子在的位置。王家并不像是周家那么家大业大,但也从来都过得平稳。她为周文川一退再退,却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越来越复杂……楼下的那些官方的人,渐渐把调查的圈子缩小到他一个人身上。
偌大的周家,何止他一个人沾手不干净的生意?却只有他一个人泥足深陷……
病房门忽然被打开。
有个中年医生大步走出,指挥护士电话给另外几个医生,表情非常的严肃。所有在病房外的人都紧张的站起来,看着进出奔走的人。
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有三次病危,这是第四次……
十几分钟后,周生辰忽然从病房里走出来,对梅行和时宜这里看了一眼。他已经脱下了隔离服,白色衬衫被隔离服长期压得褶皱,整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憔悴极了。
时宜觉得眼睛发酸,也看着她。
她和梅行走过去,她轻轻握住周生辰的手,周生辰也反手握住她的手,说:“文幸想最后看你们一眼。”
她喉咙一涩,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本来应该是无菌病房,但显然,后来的进去的人已经不要求套上消毒隔离服。他们穿过两道自动门,走进去。周生辰的母亲已经站不住,坐在病房的一侧,不断用手帕擦着眼泪。文幸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时宜和梅行。
他们两个走过去。
文幸先握住了时宜的手,在她手心里很艰难地写了几个字:手机,录音,听。
时宜颔首,回头问周生辰:“给我文幸的手机。”
周生辰立刻走出去,不一会儿就拿进来一个袋子,从里边拿出手机,递给时宜。文幸看到时宜接过手机,就慢慢移开视线,去看梅行。
她已经没能力再说什么话,氧气罩里不停有淡淡的白雾喷出来。
很淡,连呼吸都很费力。
她就是看着梅行,一眨不眨地看着。
梅行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视线,让她看得舒服一些。
时宜不忍心再看下去,低头打开手机,戴上耳机。
录音存储文件里,有个文件就叫11。
她知道一定是这个,点开来,是文幸的声音:
“嫂子,抱歉。
我是个自私的人。如果我要死了,一定会把死前的时间都留给梅行。我要记住他,下辈子才能找的到他。所以这段录音很早就准备好,要送给你。
这段录音……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从小长在国外,和家里人并不算太熟,唯一对我好的只有两个哥哥。当然,对我最好的一定是大哥。但是,小时候我就有感觉,妈妈并不喜欢大哥。
后来慢慢长大了,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录音里有文幸的笑声,略微停顿后,她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我觉得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会有好运,比如我,比如二哥。”
时宜听得很困惑。
但她直觉,文幸要说的重点在后边。
“我好像又说了很多没用的话,开始浪费时间了。
时宜,其实……我想对你说,非常非常的对不起。
你在乌镇住的那几天,我的二哥想要对你做不好的事情……我想,这件事大哥一定没有对你说过,如果不是他事先有准备,可能你就会受到伤害。这件事发生后,有很多人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但大家选择保持沉默。
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我承认,我们家的人都很自私,都护内。
后来只有小仁在大哥回国前,去了乌镇……你知道,小仁在周家很特殊,他在那里陪着你,就不会有人再去靠近你们……我承认,我比不上小仁。
后来,你来我们家住。
我回来看病……后来……你落水,你中毒昏迷,这些都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你能猜到多少,能靠近你的人,安排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时宜,我多希望你能猜到,这样我的内疚就会少一些……
能让大哥无条件信任的人,只有我和梅行,对不对?
好像也不对。大哥他甚至怀疑过梅行……
时宜,你那么聪明,我说到现在,应该可以猜到是谁了对吗?”
时宜抬头看文幸。
她的录音就在耳边,可是她现在眼睛里,只有梅行。
或者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地,用这种方式让梅行陪着她。
“我……没有伤害你的本意,可我真的伤害了你很多次。
害你落水,我去救你。
害你中毒,我也让自己进行抢救。
我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大哥最在乎的两个人都伤害的方式,让他害怕失去你,害怕牵连我,让他放弃……这个家,离开这里。时宜,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最关键的时候我只能顾及到自己的家人,我不想看到他们真的分出你死我活。
所以,我现在的一切结果,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你信佛对不对,因果轮回,现世报应。
时宜,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补偿你。”
录音就此结束。
时宜攥着手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都浮上水面,而这之后又有着很多的因果纠葛。或许是当时落水窒息和腹部绞痛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死后,一定还有下一段的生命旅程,所以她并没有那么大的怨。
她脑子里有些空,不知道自己要想什么,只是很难过。
在压抑的安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再也止不住。
文幸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
看得太久,她累了。
眼睛很酸,很想闭上休息一会儿……
她似乎想要对梅行笑笑,只是不知道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抢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不能看了,狼狈憔悴,还是面容可憎……
她轻轻动了动手。
梅行似乎明白她想要什么,将脸贴上她的脸。
他记得,她小时候坐在自己腿上,就喜欢这样贴着自己的脸,然后眨着眼睛笑。如果想要放她下去,她立刻就会捂着胸口说:“不要放不要放,我会不高兴。我一不高兴就会心疼,哎呦,心疼了……”
孰真孰假,少女的情怀,变成如此深刻的感情。
文幸看他看到累极,毫无征兆地,闭上了眼睛……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梅行慢慢将额头低下来,压在了文幸的手心上。
时宜哭的难以自抑,抬起手,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背,让自己不要发出哭声……
病房里监测的仪器,静默宣告她离开了。
她真的说到做到,自私地,把最后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梅行。
始终未被允许进入病房的周文川站在病房外,看到所有人的反应,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结果……他紧紧攥住拳头,瞬间红了眼眶,推开那些拦着自己人。
进入第一道自动门。
可是第二道门始终紧闭着,他使劲拍玻璃,病房里的人都仿佛没有听到。最后他又狠狠砸了一下,周生辰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冷的目光,从未有过的。
周文川在一瞬间竟然觉得恐惧,就在他愣住的时候,周生辰已经让人打开门,走出来揪起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拎到了病房里,狠狠对着他的腿踹了一脚。
周文川扑通跪到地上,几秒后,黝黑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脑。
拿枪的就是周生辰。
他一语不发,垂下眼眸,没有任何感情地去看周文川。
眼睛因为痛苦的情绪,已经红得吓人。
“周生辰……”周生辰母亲惊呆了,扶着椅子站起来,“周生辰……你放下枪,我问过医生……那些药没有多大伤害,你弟弟也不想……”
王曼也扑身跪到周生辰脚下,抽泣的几乎要昏厥过去,不停磕头叫大少爷。
周生辰没有任何反应,手指扣在扳机上。
王曼忽然哭的没有了声音,紧紧揪着周生辰的长裤,渐渐缩成一团,有大片的血从长裙浸透过来:“大少爷……求你……”她痛的脸完全扭曲了,骤然的小产,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周文川忽然就转身,紧紧抱住她,打横抱起来。
就这么顶着周生辰的枪口,站起来。
兄弟两个这么想对望着,眼睛同样的赤红。
“小辰……”周生辰母亲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妈妈求你这一次,你不能让妈妈刚没了女儿,又要没有一个儿子……”
51第四十七章 世人的角色(2)
周生辰看了一眼病床,视线又移到了时宜的身上。
她也看着他,心口砰砰直跳。她知道,周生辰现在的心情,包括之前周文川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包括文幸对自己做的事,他一定也都加诸在了周文川的身上。
时宜费力地呼吸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小辰……”周生辰母亲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真的有些站不住,“妈妈求你,放下枪好不好……小辰……”
没有人敢说话。
周生辰整个人立在那里,和枪像是一体的,轻易就将室内的气压降到了最低点。他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镜片,看不出任何的感情波动。
周文川抱着王曼,自己的裤子也被血染了一片:“周生辰,你现在拿枪指着我,是为了文幸?还是为了你老婆?文幸走了,你终于能找我算账了?啊?”
周文川笑了两声,眼泪就下来了。
王曼紧紧咬着嘴唇,在他臂弯里痛得五官扭曲。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终于紧咬住牙关,一字一句地对他求饶:“你放我去救王曼,我回来还你一条命,”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跪下来,明明恨的想杀人,却还是跪在了周生辰面前,“大哥,我求你放我走……”
“小辰……”周生辰母亲泣不成声,却不敢上前一步,唯恐周生辰做出什么事,“小辰……你弟弟给文幸吃的药,真的不是致死原因。还有时宜,时宜的事也和你弟弟没有关系……你听妈妈说,除了乌镇那一次,所有的事情,都是妈妈安排的,完全和你弟弟没有任何关系……”
哽咽的恳求。还有王曼的痛苦呻吟。
时宜脑海中,反复都是文幸的那段录音。
所有的一切真相,都会被人知道,但不应该是这么爱着文幸的周生辰……
生死一瞬,只有弥漫不散的寂静。
周生辰在漫长的僵持后,终于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枪。
周文川没有任何的停留,抱着王曼大步而出。
他和王曼都属于被监控的人,就在刑警的注视下,将王曼抱到推车上,迅速有医生上来,将车推进电梯,离开这个楼层。
电梯门关上后,周文川手臂都有些发软,俯身搂住王曼,有眼泪流下来,落到她的身上:“曼曼,谢谢你。过了这关,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边说着,脸已经埋在王曼的手臂上。
王曼痛得脸色青白,却还是紧紧抱住他。流产的药,是他亲自交给她的,她要在生死一线拿自己和孩子来赌,赌周生辰的于心不忍,哪怕自己微不足道,也可以压上最轻的那个砝码……如今佟佳人已经提出解除婚姻关系,周文川身边唯一能支持他的,只剩下了她一个。
王曼紧紧攥住他的手臂,让自己稍微减轻痛楚,渐渐陷入了昏迷。
……
周生辰的母亲又颓然坐下来,轻声对床上的文幸说着话。
病房里太过让人窒息,大悲过后的大惊,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时宜删掉文幸的录音,把手机放在了窗边。走过去,安静地靠在了周生辰的身边。
林叔在病房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文幸的后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也很慢。
当所有都妥当后,文幸被带离医院,准备在镇江安葬。等到所有都安排妥当,众人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
周生辰母亲留在医院里,陪着周文川和王曼,当他们走出医院大楼时,守在底下的刑警开始例行公事上前,询问登记每个人离开的去处。梅行始终一言不发,却在此时和他们发生了冲突,杜风拨开自己的人,上前说:“抱歉,周生先生、梅先生,我们只需要了解各位的去向。例行公事而已。”
周生辰看了杜风一眼,林叔立刻上前,低声交涉。
他们的人,和周生辰几个人,只隔着一个林叔,却始终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就在这种压抑的安静里,杜风身后忽然变得混乱起来。
时宜听到非常熟悉的声音,宏晓誉?
她听到的同时,杜风也听到了,立刻就转身拨开众人,边示意拉扯宏晓誉的人松开她,边对身边人低声嘱咐:“每个离开的周家人,都要有一组人跟着——”
啪地一声重响,彻底打碎了杜风的话。
宏晓誉一把推开身边杜风的同事,狠狠扇了杜风一巴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宏晓誉,你不要在这里胡闹——”杜风压抑着情绪,深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宏晓誉竟然把手里的相机砸向他:“我去你妈的,杜风!”
离得太近,杜风来不及躲过,被相机狠狠砸中额头,瞬间就有血流下来。
宏晓誉也惊呆了。
眼泪夺眶而出,怔怔看了他三秒,就冲向了时宜。
那些训练有素的刑警竟然被这种胡闹场面唬住,忘了去拦住她。还没等时宜反应,她已经把时宜整个人都抱住。虽然带着哭腔,却还是抖着声音不停告诉她:“时宜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来采访,我知道周家出事,知道有警察……时宜,时宜,我不知道他是警察,我不知道这个王八蛋要害你。时宜,你别怕,我从小就保护你。我不会让他对你怎么样的……”
时宜抱住她,不停说:“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杜风所有同事听到这一串话,终于明白了七八。可是也对这个突然闯出来的女人很无奈,明明是公事公办,却被这个女人白说成黑的。
害周家人?
他们自从调查周家开始,真算得上是举步维艰。好不容易有点儿进展,还碰上周家自己人出现问题,正是越搅越乱时,又冒出个完全不知道状况的女人……看起来还是头儿的女人……
有人让杜风去巴掌,杜风只匆忙摸出手帕,按住自己的伤口:“你们拉开那个女人!还有,登记完,让他们走,一组人负责监控。”
宏晓誉立刻就被两个人拽走。
杜风狠狠闭了下眼睛,擦去挡住视线的血:“周生先生,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周生辰终于开口:“没关系。”
毕竟杜风重点监视的是周文川,很快就对他们放行。时宜看着那些拉住宏晓誉的人,直觉杜风不会真的为难她,就先跟着周生辰离开了医院。
她怕牵连宏晓誉,给她匆匆发了个短信:我没有事情,不要关心任何周家的事。忘记这件事,我会照顾好自己。
很快就关上了手机。
对于文幸的那段录音,周生辰只在文幸下葬的那天,问过她。
她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内容。
本来她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有任何事情会瞒着周生辰,一定对他知无不言。但是这件事,时宜还是决定要瞒到底。不管周生辰对母亲的话有多少相信,他一定不会去怀疑已经离世的文幸,这就足够了。
她不想,反复去推敲一个已过世人的行为。
更不想,让周生辰尝到另外的一种难过。
下葬的那天,意外地秋高气爽,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周家的墓地,就在曾经上香的那座寺庙的后山,大片的先祖埋葬在这里,时宜站在林立而不拥挤的墓地,远近都是周家的人,只有梅行一个外人。
没人阻拦过梅行,每个经历过文幸最后时刻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最想见的人……
周生辰穿着黑色西装和衬衫,从头到尾都没有其它颜色。时宜也是一身黑色的大衣和长裤,站在他身边。
深秋的后山,总会有风,卷起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无休无止。
所有人都在看着墓碑,默默出神。
文幸。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地府有地藏菩萨,生前是女儿身,对待死后的女人一直很宽容。
如有女子样貌丑陋,体弱多病,生前向善,在菩萨面前志心瞻礼,下一世就会相貌圆满,身体康健;如有女子生前不嫌弃自己是女儿身,心中有善,在菩萨面前志心瞻礼,下一世,她必然会成为门楣显赫的女子,或为王女王妃。
周家如此家大业大,你能生在这里,那么……前生一定也个向善的人。
没有人会记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死了,就和这辈子再没有关系了。
所以,我一定不会再记得那些事情,让你做过的事情困住我,也困住你的哥哥。他很爱你,真的很爱你……安心去吧,如果真的想偿还我,请和我一起护佑你的哥哥。
52、第四十八章 世人的角色(3)
两个人从墓地回老宅,并没有坐车。
从山下一路向着山上走,约莫一个小时后,看到了熟悉的高耸石雕牌坊。
这里的树木更是高耸,落叶铺满了整条路。
没有浓密的树叶,阳光轻易就穿过那些高耸的树枝,落到地上,叠出影子。
“你妈妈说……过几天是你外婆的九十大寿,要在这里办。”
周生辰清淡地嗯了一声:“外婆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我们都没有把文幸的事情告诉她。”时宜颔首,表示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佟佳人也会来,”他想到什么,告诉她,“外婆很喜欢她。”
时宜再次点点头。
在来镇江之前,周生辰就已经告诉她,佟佳人已经和周文川在办离婚。
两人并没有太多的纠缠,离婚也是离的你情我愿,而且周文川对于自己和佟佳人的孩子并不执着,不知道是因为调查缠身,还是因为王曼的缘故,他很爽快地同意孩子生下来后让母亲扶养,并没有强行要来放在周家。
“你当初和她……”她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佟佳人和周家的关系,错综复杂。
她和每个人似乎都有着那么一层关系。和周生辰两小无猜的婚约,和周文川的夫妻关系,和周生仁的血缘关系……
“我和她,就像我和你说过的那么简单。”
时宜笑:“我知道。”
她相信周生辰的为人,如果真有过一段情,他也一定会告诉自己。
对于佟佳人主动放弃婚约,时宜多少也能猜到。
毕竟周生辰从十四岁进大学后,就始终对科研表现出热情。如果一家里有两个姐妹,一个喜欢掌管整个周家的叔父,一个喜欢有名无实的周生辰,那么这个家庭一定会选择拉拢那个已经掌握实权的叔父。
周生辰把外衣脱下来,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感觉她在看着自己:“时宜。”
“嗯?”
“我一直对你很内疚,”周生辰忽然词乏,“或者说不止是内疚,我想和你说些真话。”
“嗯,你说。”
“你遇到我之后,曾有过很多危险,甚至都威胁到生命,”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我的亲人,都多少做过伤害你的事情。比如,你遇到的那几次意外。”
时宜猜到,他说的就是这些。
她保持着沉默。
周生辰或许真的是内疚,没有再继续深入说下去,反问她:“怕过吗?”
她略微颔首。
最怕的是那场在异国的枪战,硝烟弥漫,是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场面。剩下的那些,她都被隔离在了真相之外。乌镇对她来说,是和周生辰拥有最美好回忆的地方,而第一次落水,谁都不会怀疑那是场阴谋……
只有最后一次,让周生辰带着她离开周家那次,她是真的害怕。
他不在她身边,她却觉得自己痛得能死过去。
……
“如果全部告诉你,你会发现,从你到过周家第一天起,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地方。这里的人,每个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有秘密……”
周生辰略微沉默,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比她高了很多,这个角度去看自然是逆光的,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都让她觉得很安心。即使是背对着阳光,却不会给人任何的阴霾感。
时宜在等他说下去。
周生辰却忽然想起,自己和她第一次名副其实的约会。
那天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样子,笑着绕了一圈,才非常赞叹地告诉他:“你今天的样子,感觉上非常配你的名字。”
周生辰。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似乎非常完美。
他想起十年前在那艘赌船上,小仁在母亲死后,在他怀里哭了睡,睡了哭,始终都在说要报仇。后来小仁长大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的母亲只不过是因为内鬼身份,被家族查出后,怕面对残酷家法,而被迫选择了非常残忍的自杀方式……他不再提任何报仇的事情,除了有些内向之外,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母亲的事情。
因为小仁懂得了一个道理:
周家的人,很难被外人要了性命。真正能威胁到他们的,只有自己的亲人。
周生辰。
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美感,只代表了各种危险。
“周家的事,我一直不想说的太明白,是因为……”
山路的尽头,忽然有落叶扬起来。
他停住话。
两人的视线里出现了二十几个人,非常有序地分成两路,由山顶往下边走边清扫着落叶,都是周家的人。
他们看到周生辰和时宜,很快就停下来,唤了句大少爷、时宜小姐。
周生辰示意他们继续扫落叶,很快就有辆车从转弯的地方开下来,车停在身边,探头出来的是先他们一步上山的小仁。
“我到了一个多小时,你们竟还在这里,”他莫名地从上至下看了看时宜,悠悠叹口气,“姐姐穿着高跟鞋,从山下走上来很累吧?”
小男孩自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说自己下山有事情,很快就离开了。
车从视线里消失,周生辰这才低头看她:“累吗?”
“有一点儿,”时宜老实交待。
他略弯腰,勾住她的腿和身子,横抱起她。
她看了看身边,低声说:“快到了,我自己走吧?”
四周扫落叶的人,完全把两个人当了空气,没有任何人敢侧目看一眼。只有哗哗清扫的声音,这种安静,更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倒是不以为然,已经开始往山上走。
“周生辰?”她靠在他身上,抬头看他。
“嗯?”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她倒还记得,“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对我说实话?”
“你猜不到?”
“猜不到。”
“如果告诉你,某间旅店经常会有鬼出没,你会入住吗?”
“不会……我怕鬼。”
“我也怕,”他略停顿,告诉她,“我怕如果你知道这里到处是鬼,会选择离开。”
他说,他会害怕。
而且怕的是,她会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会害怕什么。
除了文幸的事,他会让自己置身其中,余下的那些人和事,他都更像是个旁观者,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理智、态度和价值观。
甚至对文幸的死,他最后还是保留了自己的价值观。
她相信,那天让他放下枪的人,不是别人多少的解释,是是他自己的内心。他终究和周家人不同,不会任由自己宣判罪名,定夺任何人的生死。
山路蜿蜒,稍许转弯后,那些清扫落叶的人,就已经看不到了。
她手勾住他的脖颈,抬起头来。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她:“怎么了?”
“如果现在吻你,你抱得动我吗?”她轻声问。
他有些意外,旋即声音轻下来:“没问题。”
周生辰稍微调整手臂力度,把她的身子抱高了一些。
他感觉到她想要主动,便任由她凑上来。时宜闭着眼睛,像猫一样慢慢地舔着他的嘴角,嘴唇,然后深入,和他吻在一起。
情至深处,最怕失去。
怕无端情淡,怕生离,更怕死别。
她记得,她曾经也很怕,甚至在两个人有夫妻名分后,都会怕他忽然离开自己。然,君子一诺,重若千金,他从那个求婚的电话起,就始终谨守承诺。
接受她,熟悉她,了解她,爱护她。
而她对他,就如棋局:无论生死,落子无悔。
两个人到老宅时,正是下午三点,一天中日光最好的时候。
他们到自己住的院子里,非常意外看到厅里坐着叔父和周生辰的母亲,还有家里的几位长辈,自从时宜和周生辰订婚以来,这还是初次直面周生辰的叔父。
这位周家现任掌舵人,两鬓头发雪白,却目光矍铄。
周生辰母亲仍旧是精致装扮,也是刚从墓地回到周家,仍旧穿着黑旗袍,眼神暗淡。
“时宜小姐,”周生辰叔父对时宜微微颔首,“你好。”
时宜应声,礼貌地颔首说:“你好。”
简单的招呼,如同一个表态,他接受时宜的身份,同样也会和平交出自己的权柄。
所有在座的长辈都笑起来,纷纷对时宜嘘寒问暖,像是寻常长辈般,慈爱地看着她。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周生辰就将是周家做主的人,而这位看起来善良无害的女孩子,也将接手周生辰母亲手中所有的生意。
对于如此一个家族来说,没有什么比和平过渡更让人欣慰的了。
毕竟这数月来,周生这个姓氏太过动荡,如今的结果,是众人期望很久的。
周生辰似乎并不喜欢她应酬周家人,示意她可以先上楼。
时宜独自上楼后,坐在来时最喜欢坐的书房,翻看上次来时从藏书楼里拿的书,书签的位置都没有变,甚至连书摆放的位置也没变。
她手翻着书,就有两个女孩子分别端着茶和香炉上了楼。
香炉内的香粉,已被香印压成了梅花形,此时被放在香几上,点燃了。
楼下隐约有谈话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消失了,看来并没有什么正经事。时宜听到周生辰的母亲和他说了一句话:“小辰,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你弟弟。”
时宜没有听到周生辰的答案。
很快他就从楼梯走上来。她斜依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直到他慢慢地出现在视线里,才低声问他:“都走了?”
“走了,”他问,“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现在?”她想了想,“我不太累。”
主要是他选的是伽蓝香,本就有醒神的功效。
伽蓝香。
千年才得,是沉香里的上品,过去皇室常用。
她隐约记得,那时小南辰王府里的伽蓝香,周生辰都会送到她那里,却又唯恐香氛太浓郁,只准许用在她住得院子里,而非房内。
“我好像从没见你喜欢这个,”她有些出神,问他,“怎么今天忽然有兴致了?”
“是梅行的建议。”
“梅行?”这个答案很意外。
他思考着,如何给她解释这个问题:“狗是非常敏感的的动物,在国外曾经有几个病例,都是有人得了癌症,自己并未发现,却忽然被家中狗发疯咬伤后,就医检查出了自己的癌症,”他笑,“我只是几次见你遇到狗吠,联想到这些,所以翻了翻你最近体检的记录,但发现你身体很健康。”
时宜听得忍俊不禁:“我的大科学家,你还真是小心。所以呢?和沉香有什么关系?”
“然后,偶然和梅行提到这件事,他用他的异教邪说,成功影响到了我。”
“异教邪说?”
周生辰哑然而笑:“他说,或许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狗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特殊的魂魄?而沉香蕴含灵气,能感格鬼神、拂污秽,或许会对你会比较好。”
时宜有些不可思议看着她。
他笑:“怎么?”
“就为了狗对我叫,你们两个男人真的就从现代科学理论,讨论到了古代神鬼魂魄,”时宜双手搭在周生辰的肩膀上,“而且,你竟然会相信这些……”
“是,”他回答的很坦然,“我相信了。”
53第四十九章月光照故里1
点点滴滴,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慢慢浸透她的生活。
不管前世今生,周生辰始终都没有变过,不谈情不言爱,却能让她知道,他在乎她。
接下来的几日,周生辰一如既往的忙碌。到外婆九十大寿的前一日,他略微清闲,回到他们住的院子。还未来得及换衣服,时宜就像是想起什么:“你累吗?”
“不是很累。”
“我们去藏书楼好不好?”
“藏书楼?”
“嗯,”时宜从沙发上站起身,“还有……能不能让人准备一些,笔墨,不要研磨的那种,就大桶的墨汁好了。”
周生辰觉得有趣,很快吩咐人去准备。
两个人换了衣服,来到藏书楼。这里平日并没有人来,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个,时宜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放在了书架旁。她走上来,手搭在楼梯尽头的木雕扶手上,透过三米高的书架缝隙,去看那面挂着字画的墙壁,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生辰倒也不急着打扰她,走过去,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拿了一册书。
他翻看着书,和整个空间融为了一体。
时宜的视线,从墙和三米高的书架移到了他的身上,天蓝色长裤和白衬衫,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架的眼镜,西装上衣被他随手搭在了书架旁的木梯上。
已近黄昏,这书楼里的灯烛都早早被点燃了。
窗外夕阳余晖,明亮的烛火,还有他,在她眼中就如同一幅水墨图。背景浅淡,而至人影,笔锋由淡转浓……时宜走过去,从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身上。
他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想好要怎么写了?”
“嗯。”
“这书楼都过百年了,”他笑,“你还是第一个想要在墙上留墨宝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在墙上写字?”
他不置可否。
好吧,她意图很明显。
这里果然是一尘不染,即便从墙上取了字画,仍旧没有明显的久挂印记。时宜从备好的笔架上挑了笔,站在三层木质扶梯上,一字一句,写下烂熟于心的《上林赋》。盛墨的小桶被挂在扶梯一角,随着她不时调整的姿势,微微晃动着。
她写得专心,周生辰也安静陪着。
洋洋洒洒一路下来,堪堪停在了那句话。
“忘记了?”周生辰神色有趣,温声问她。
她抿起嘴唇,转过头来,看他。
他笑了声:“后半句是: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有什么叠加了,重合了,让她再难静心写下去。她从扶梯上跳下来,把笔放在架子上。
“怎么不写了?”周生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不觉天已全黑,这里能望见大半个老宅,灯火通明,已经开始有老人家九十大寿的氛围。周家极看重这些,自然早就筹备好,今晚就开了彻夜赌场和老戏。
三天三夜,明天就是寿宴。
藏书楼虽然位置偏僻,但也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
他在思考,要不要先让人送饭来,时宜已经悄无声息吹灭了所有的灯烛,走过来。她的手,从他的腰滑到胸口,然后手指停在了他衬衫的第二粒钮扣上。
手心有些热,她的身体也有些烫,贴上他。
嘴唇也贴到他的皮肤上。
她想要他。
“时宜?”
“嗯。”她轻轻咬住他的锁骨,并不重的力度,如同猫狗轻舔掌心的痒。
周生辰随手把窗关上,他环住她,让她靠在上边:“这里有些冷。”
“嗯。”她抽出他衬衫下摆,手滑到他衣服里。
真是冷,冷的是她的手,热的是他的身体。
他的手也有些冷,怕冰到时宜,只是隔着她的上衣,覆在她胸口。很快就摸到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低头,去吻她。
四周静悄悄,黑漆漆的。
关了窗,就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脸的轮廓。
她轻轻呼吸着,感觉他的手,隔着衣衫,在她身上流连。
起初是她主动,到后来却开始不受她的控制。周生辰一边去解她的衣裳,一边分神去听整个楼内的动静,她衣衫半褪,他把自己的上衣垫在她身下,两个人的身体就已经贴合在一起。时宜咬着下唇,闭着眼睛,后背贴在窗上,紧紧搂着他。
他的鼻尖擦过她下巴,锁骨。
手臂环住她,让她的衬衫不至全掉落。
她和他亲吻,又分开。
遥远的喧闹声,都被一扇窗隔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的声音,压在她耳边,“独有时宜,为我所求……”
她身子酸软,靠在他身上,温柔地和他亲吻着。
前朝旧梦,她一笔笔封在了纸笔下。
此生此地,此时此刻,她辗转承欢,尽心爱着的是他,是眼前的这个人。
……
两个人收整好衣衫,下了楼。周生辰将褶皱的上衣搭在自己手臂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正经的像是一直只在楼上看书而已……但灯灭了那么久,楼下人又岂会不知他们在做什么,却也和他一样,镇定自若。
唯有时宜,眼睛湿润润的,目光有些闪烁。
他带她去昼夜不息的私人赌场。入口的回廊上,都是龙飞凤舞的诗词,时宜能认出不少是他喜好的那种“淫诗艳曲”,忍不住笑。
周生辰自然知道她晓得是什么,略微曲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两个人往深入走。
整个空间都被一道道垂下的珠帘分割开,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赌桌。有吆喝声,有下注声,还有无数骰子在青花瓷碟里上下翻滚的声响。
珠帘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
珠帘外,只有几十个招待的女孩子,端着酒水和薰香,到处穿走。
都是前来祝寿的都是内外姓的亲朋好友,大家也多少知道,这位大少爷很快就会接手周家,往来寒暄,都很是尊敬。他穿行而过,时宜也跟在他身边,看这从未见过的场面。
也难怪周文川虎视眈眈这个位子,身为周家二少爷,他所缺的绝不是钱财,而是……如此风景,如此身份。
周生辰只闲走了一个过场,便和她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真是累了,趴在窗边的卧榻上,懒懒地看着他换衣服。他侧身对着她,隐约能看到腰上刚刚被抓下的两道痕迹,时宜瞬间就红了脸,去看窗外。
脸贴着软绵的狐皮,很快上下眼皮就有些贴合。
困意上涌。
腰上有温热,他手环过来,俯了身子看她:“困了?”
“嗯。”
耳鬓厮磨,她却想起来,墙壁上的字还没有抄写完,恰好就停在了那一句,莫名就有些心神不宁。周生辰察觉了,她这才告诉他原委,他倒是不以为意:“等明天晚上,我再陪你去一次。”
“好……”
“时宜?”他仔细思考,“你想不想要孩子?”
“想。”要个他的孩子,估计她天天抱着都不舍得放下来。
他沉吟片刻:“要几个?”
“啊?”这个……
“想要男孩女孩?”他继续问。
“这个还能选的吗……”
“可以,如果有特别的要求,”周生辰笑了声,“比如喜欢双胞胎,三胞胎?里边性别分配?这些都是可以达成的。”
“真的?”
他笑了声,不置可否。
“科学真伟大……” 她已经睁不开眼。
他替她脱下长裙,盖上毯子。
时宜仍旧趴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感觉他的手在毯子下,从她的腰滑到大腿、小腿,然后是脚踝、脚。她觉得痒,却躲不开,最后他松开,侧躺在她身边。
手在她身上,慢悠悠地抚摸着。
她在困意中,又被他撩拨的有些浮躁,微微动着身子:“困……”
“睡吧。”
“……你这样,我睡不着。”
他低声说:“等你睡熟了,我再做。”
……
她磨不过他,由着他又要了一次。
到半夜,开始下雨。
雨不小,敲打着窗户。
她被吵醒,发觉两个人身上只有一层毯子,有些凉。她反手摸摸他的后背,竟然被他随便扯了衣服,半遮住了。估计是睡着前怕她着凉,把大部分的毯子都用来裹着她,自己乏了,也懒得去床上,就摸了衣服遮住了事。
大多数时候,他真的是个不太讲究,随意的人。
身上这么凉了,难道都不觉得冷?
时宜用手轻轻暖着他的腰,轻声叫他。
迷糊着,他应了声,然后似乎让自己清醒了会儿,才暗哑着声音问:“冻醒了?”
“嗯。”
“刚才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他光着身子下床,把她连人带毯子抱到床上,扯过锦被盖住两人后,又把她抱在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把温热的手心,覆在他冰凉的后腰上,轻轻摩挲着。
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54第五十章 月光照故里(2)
寿宴当晚,外婆被接到老宅。
老人家喜欢听戏,老宅里长久未用过的戏楼都开了。
灯辉摇曳。
他们到时,戏院已坐满。一楼大堂是三位一桌,分散了三四十桌,仰头看上去,能看见二楼和三楼的珠帘,其后影影绰绰,却不分明。
如此景象,竟如老旧民国。
在座无论老少,男人都无一例外都穿了中式的服装,女人皆是旗袍加身。一楼大多是比周生辰辈分小的人,都纷纷起身,周生辰只是微笑颔首,并未顿步。
时宜竟然意外地,看到大厅角落坐着杜风和两个男人。
周生辰察觉到她的异样,也看了一眼:“他们需要对周文川寸步不离的监控。”
她犹豫着,问他:“杜风的真是身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颔首:“从他出现在你朋友身边,我就已经知道。”
“周文川……”她想问,他想如何做。
他了然,简单告诉她:“在正式指控前,我会给他安排好去处,只是不能再离开那里,否则谁也保不住他。这样,对他,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沿着楼梯,已经走到二楼。
这层倒是老辈居多,他和她这才略顿了脚步,停下轻声的交流,和长辈们一一招呼。这些长辈在她初次来老宅时,也曾匆匆见过,只不过此时彼时已全然不同。
底下当真是热闹,倒显得三楼安静。
敞开的空间里,除了端茶送水的女孩子,也不过寥寥数人,都是周生辰的同辈人。
甚至如此大事,周生辰叔父都没有露面。
周家,在悄无声息地交接着所有的家业,前任隐退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时宜不知道周生辰是如何在盘根错节的关系中,从掌权多年叔父手中接过周家……但她想,他既然能以周生的姓氏降生,到三十岁都没有遭遇任何“意外身亡”,也足以说明,他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外婆早早坐在珠帘后,落座,等着看戏。
老人家身边陪着的是周生辰母亲和佟佳人,两个人陪着老人家低声笑着,说着一些闲话。如此其乐融融的氛围,完全看不出佟佳人和周文川已无关系。
单看此景,佟佳人更像是最贤惠懂事的外孙媳妇,深得老太太的喜爱。
他们到时,几个往来奉茶的女孩子,都唤了声大少爷。
老人家听到了,自然就回头来,自珠帘后向时宜招手:“时宜啊,来。”
周生辰微笑,示意她过去。
时宜忙穿过那道帘子,在老人家面前蹲下来。
“你坐这里好了,”佟佳人托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声说,“这里空气不太好,我想去楼外走走。”她边说,边笑着站起身子。
她虽没说什么,但大家都明白今日一别,佟佳人和周家再无关系。
时宜在珠帘后,只看到佟佳人最后让个小姑娘扶着,和周文川擦肩而过,两个人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交汇过……
珠帘后的那些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一场场事先编排好的戏。和睦、温情,如同从未有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如同文幸当真只是出国疗养,赶不及来贺寿;如同佟佳人仍旧和周文川夫妻和睦……
唯一特殊的是,周文川身边跟着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只是二少爷的随从,明显是要限制他行动的自由。为了让外婆不察觉什么,周文川应当出现,或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因为需要而出现。
时宜略微出神,看周生辰在小仁面前落座。
他闲闲地捻起一枚白子,夹在两指间,小仁低声叫了句大哥,他笑了笑。
“坐啊,时宜。”
外婆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摇头:“不用,外婆,这样就好。”她如此半蹲着,刚好适合和老人家说话,老人家微微笑:“你和文幸似的,和我这老人家说话,总喜欢蹲在我面前,”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她小时候,还喜欢趴在这里……”
时宜也微笑,嗯了声。
楼下渐渐安静下来,戏开了场。
时宜不太听得懂,倒觉得新鲜,只觉得这戏剧的伴奏清新悦耳,唱腔婉转。外婆倒是好兴致,听到妙处,少不了夸赞一句,清曲功底如何的好。
她应着声,不时去看一眼珠帘后的周生辰。
他时不时会微笑,提点小仁。
这感觉,有些熟悉。
就像他曾经对文幸的宠溺。
一场戏结束,外婆称颂连连。
她轻轻呼出口气,发觉腿有些麻了。
“看你啊,总是看外边,”外婆笑着,低声说,“陪我这老太太看整场戏,真是难为你了,出去透透气吧。”老人家轻轻拍着她的手,视线落在了那串十八子念珠上,略微的出神后,轻叹口气:“周家正统,你才是名副其实的长房长媳,幸好啊……幸好……”
外婆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说着的,是她听不太懂的话。
她听得模糊,欲要深想,周生辰的母亲已经按住她的手:“时宜,外婆要休息了。”
声音淡淡的,甚至有些冷。
她颔首:“好。”
她站起身,因为腿有些麻,便停在珠帘后,略微顿了几秒。
“母亲,”周文川人走到珠帘外,低声说,“我想和外婆说几句话。”
周生辰母亲似乎不觉什么,淡淡地应了声。
这里空间并不大,看戏所用。
只容得下四张木椅,二少爷掀开珠帘进来,跟着的两个人自然无处可去,就在珠帘外候着,当真是寸步不离……
她想要回避开周文川,起身去掀珠帘。
这一瞬间,就被握住了手腕。
周生辰猛地站起身,却堪堪停住。
他看得见,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时宜的后心。
周文川早被卸了枪,这刀,是如何拿到?他已无暇去想。
周文川低声笑,如同耳语:“大嫂。”
时宜僵住身子。
两个人挨的近。
她能听到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还有周文川略微混乱的呼吸声……
背对着他们的周母,很快就察觉异样,回过头来,看到枪:“小川……”
周文川却抢先一步,无声用口型对母亲说:我现在,是您唯一的儿子。
他微笑,周母却慢慢地蹙起眉:“你不可以……”
“我可以。”周文川不置可否。
“小仁,外婆累了,”周生辰开了口,却是对着身边早就眼眸冰冷,紧紧盯着周文川的小仁,“你去陪着外婆一起下楼。”
他明白,周文川既然如此,就是做了最后一搏。
他说完,轻轻在小仁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仁终究忍住,沉默走到珠帘后,弯腰说:“外婆,我们回去休息吧?”
“啊……小仁啊,”外婆笑呵呵地说,“好啊好啊……休息……”
老人家似乎也真是累了,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任由周母和小仁搀扶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楼梯口。那里早就有人等着,小心翼翼背起老人家,下楼。
这一层里,安静的吓人。
只有楼下有人在丝竹声中,闲聊着。
老人家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慢放的电影。
直到离去,她都没察觉,自己的身后的人早已悄无声息举枪,上膛、瞄准了周文川。
周文川倒是不以为意。
刀从时宜后心滑上来,抵住了她的脖颈:“麻烦大哥,把你的枪给我。”
周文川笑吟吟看着周生辰。
在所有无关的人离开后,周生辰一言不发,把身上的枪拿下来,扔到了珠帘后。啪地一声,枪落在了周文川的脚下,他轻易用脚一勾,枪被踢上来,落到了他空着的右手。
周文川没有耽搁,拿到枪,很快上膛,直接瞄准了周生辰。
“还想要什么?”周生辰双眸深沉,看着他。
周文川笑了声:“想要你死。”
“然后,你接手周家?”
周生辰慢慢说着。
挥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能有任何动作。
甚至为了让周文川不为难时宜,他所有要害都完全暴露,对着周文川的枪口。
“这周家,只有你和她是外人,”周文川的声音,近在咫尺,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嘲讽,“我是小仁的亲哥哥,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你死,就是我活。”
惊人而疯狂的言论。
所有秘密都不再是隐秘。
周生辰是父亲唯一的骨肉。周母作为他的“生母”,在他真正的母亲死后,抚养了他近三十年,作为回报。他在知道这对弟妹不可告人的身世后,保持了沉默。
可惜,人情冷暖。
他在周家,能感受的到的,永远是冷甚于暖。
“放了她。”
“周生辰,”周文川打断他,“不要躲,如果你躲,她就死。向着我走过来。”
周文川知道,自己可以现在开枪。
但是他不相信,他怕自己射偏,更怕周生辰真的会在生死瞬间,躲开他的子弹。
他需要周生辰走近。
近到躲都没得躲,才是万无一失。
“管好你的刀,”周生辰说,“她死,你也一定也会死,我死,你或许还有活着的机会。”他毫不犹豫,走向微微晃动的珠帘。
“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开枪。”他告诉所有的人。
越来越近。
只有十步之遥,避无可避的距离,一枪就可以正中要害。
楼下忽然爆出喝彩声,台上的戏渐入□。
没人注意到三层的这场大戏。
所有人能看到的,只是低矮的围栏前,二少爷的一个背影。
时宜听着周生辰的声音,拼命想要出声。
大片的眼泪涌出来,却被刀柄狠狠压住咽喉,丧失了语言能力。
“时宜,不要说话。”
周生辰低声说着,有着安抚的力量。
却蒙着水雾,听不分明……她已经濒临窒息。大片的白光从眼前划过,枪柄的按压,让她完全哑住,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她不知道他是否已走近,是否已经避不开周文川的枪……绝望的情绪,自内心最深处蔓延开来。
忽然,一声扣动扳机的轻响。
她一瞬的恐惧,猛地握住周文川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撞向围栏。
她要他活。
哪怕自己死。
紧接着,又有两声枪响。
措手不及的力度,周文川失去重心,和时宜从围栏摔了下去。
55第五十一章 月光照故里(3)
谁也不知道当时三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枪响,看到二少爷和大少奶奶坠下高楼,砸碎了整张桌椅。不论是台上台下,还有二楼,都瞬息静下来。
幸好有林叔在楼下守着,马上就上前,看时宜和周文川。
“林叔,”周生仁从一楼的东南角走出来,十几岁的男孩子,脸上却比别人都要镇静的多,“你去楼上,楼下的事交给我。”
他没有说楼上发生了什么。
大哥的枪是有消音器的,他不知道周文川是否开了枪。
而他真实地,听到了两声枪响,除了自己的……他的视线落在了杜风身上,他的枪仍旧握在手里。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是外人出了手。
整个周家乱了套。
不管是同时进行抢救治疗的周生辰、时宜,还是已经确认死亡的周文川。所有的变故都太突然,整个老宅的彻夜通明,再不是为了寿宴,而是这一连串的意外。
所有的人,包括周母、叔父周生行,甚至是周生仁,都不被允许靠近抢救的人。
叔父终于在后半夜出现,匆匆让人料理周文川的后事,让身边的心腹将周母带回了山下的大宅子。周母眼神完全已经涣散,不停流着眼泪。
周文川身中两枪,不论周生仁的那枪是否中了要害,他都开枪了。
车子里,周生仁就坐在前座。
周生行关上了隔音玻璃,重重叹了口气:“婉娘,我不知该如何劝你。”
周母双眼尽红,缓缓扭头去看他:“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如果你肯帮文川,他就不会这么拼命一搏……”
“周生辰会在十年后把周家交给小仁,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文川也是你儿子,”周母哽咽得说不下去,“他也是你儿子……”
周生行微微闭合双眼,不再去看周母:“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文幸、文川的身世,我也不能承认,你在周家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就像大哥他多么不甘心,也要娶你进周家,就为了给他第一个儿子,最爱的那个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母亲,因为只有你配得上。”
那年,婉娘带着“未婚先孕”的传闻嫁入周家,只为给周生辰这个早产又丧母的大少爷一个名分。他和婉娘年少相识,却不得不为周家放弃。可朝夕相对,终究情难自己,有了这对不该有的同胞兄妹……
因果循环。
没有当日因,何来今日的果?
若不是他为了周家清理内鬼,亲自命人在十年前的游轮上追杀小仁的母亲,她又怎会因为爬上高温锅炉,服毒自尽?
若能将周家在十年后交给小仁,也算是补偿。
这一生谁无过错,又如何偿还的清,所有的人情亏欠。
周生辰在深夜醒来。
他中枪的位置并非要害,而是手臂,或者说原本是要害,子弹却因时宜的阻挡而偏了。身边有人给他做着检查。
周生辰要起身,所有的医生都慌了,却又不敢劝说他。
林叔忙走上前,周生辰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时宜在哪里?”
林叔略微沉默。
“时宜在哪里!”他一把抓住林叔的手臂。
伤口瞬间爆裂,有血慢慢从纱布里渗出来。
“时宜小姐……一直没有醒。”
他手指紧扣住林叔,紧紧闭了闭眼睛,掀开身上的白色棉被,下床。有医生要上前阻止,被林叔挥手都挡下来。他推开门,带着周生辰走向时宜的房间,为了防止再有意外,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被安排在这里,她的房间已成了病房。
他走到门口,竟然就止步了。
手臂的疼痛,远不及蚀心入骨的恐惧和痛苦。
一而再,再而三。
他护不住她。
他手撑在门上,渐渐握成拳,有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
林叔和走廊上的人都不敢出声,就看着他慢慢将头压在自己的手臂上。长久地,就这样隔着一道门,紧紧靠着门,却不敢入内。
忽然,房间里有人说了话:
“她手指是不是动了……”
周生辰猛推开门,里边的医生都停住,回头看向他。
而他,只是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心电诊断装置的跳跃……非常平稳,慢慢地消融着,他血脉中蔓延的恐惧感。
她活着,他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她还活着。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是那些话慢慢地渗入他的心。
如今说话的人,在睡着,却像是随时都会醒过来,和他说话。
她对他,像是永远都小心翼翼,唯恐失去……
……
“等等我,我需要和你说句话……”
“我一直很好奇,研究所是什么样子,方便带我看看吗……”
“你相信前世吗?我或许能看到你的前世……”
“你今天的样子,感觉上非常配你的名字。周生辰,应该给人感觉,就是这个样子。”
“有好感……就订婚吗?”
“你妈妈……喜欢女孩子穿什么?”
“到我家坐坐?我想……给你泡杯驱寒的药。”
“我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吃这个,挺好吃的。”
“为什么你会做科研,真是因为想还能做什么,才随便选择的吗?”
“柳公权的字,太过严谨,会不会不适宜订婚的请柬……”
“那戴完戒指……需要吻未婚妻吗?”
“只要你让我和你在一起,我会无条件相信你……”
“我累了……你拉着我走,好不好?”
“周生辰……你和太太睡在一张床上,很为难吗?”
“对不起……我真的从没遇到过枪战……”
“所以……我不会配不上你,对不对?”
“除了怕我有事,有没有一些原因,是因为……想我了?”
“如果我先死了,就委屈你一段时间,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
“你肯定想错了,周生辰,想错了我的意思。
我想的是,等到你想要做的事情做完,你只需要每天去研究你的金星,余下的都交给我。我给你做饭、泡茶,妥善照顾,免你累,免你苦,免你四处奔波,免你无人倚靠。”
有阳光,隔着白色窗帘,落进来。
在时宜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痛苦,只是闭着眼睛,像是每次他凌晨四五点醒来,她躺在他身边的样子。从不为俗世烦恼,连睡着,都是这么安然。
她安静地,就这么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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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一会儿走上高台的,就是你以后的师父哦。”三哥哥抱着她,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边,微微动了动身子,有些激动。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是望着城外。
从这里,只能看到天边有晨光,慢慢渗入黑暗中,融成了青白色。
城下的高台上,空无一人,却有数面大旗在狂风下,翻卷在一起,已不见字。
她觉得手冷,却只能继续扣住城墙,否则三哥哥也抱不住她……若不是这个师父的传闻太多,她怎么都不会随着三哥哥只带了四名随从偷跑出来,只为看看这个三日后就能见到的小南辰王。
周生辰。
听起来儒雅清贵,彷佛饱读诗书。
他应该是书房中,长身而立,眉目清润的王爷。
而非……
这城门外的数十万大军,都风尘加身,静默地立着,远看上去彷佛一片死寂。自远处有数匹马前来,为首的男人看不清面貌,只看得出那身白色,着实晃人眼。
“来了来了,十一,”三哥哥哎呦了声,“小丫头别乱动。”
马上人行至高台前,骤然勒马。
几声嘶鸣下,为首的男人跳下马,一步步走上了那空无一人的高台。
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袭天。
他立于高台,素手一挥,七十万将士铿然跪于身前,齐声喊王。那冲天的声响穿破黄沙,透过所有的雾霭,穿入她的耳膜……有人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这就是真正的周生辰,家臣上千,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
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
六七岁的她,并不懂得这些,只是被眼前所见震慑。双手紧紧扣住城墙青砖,心跳若擂。
很快,天就彻底大亮。
清河崔氏的小公子,自然知道此处不能常留,看时辰差不多了,拉着十一的小手,从城墙的另一侧走下去。十一人小,步子也小,又因着不愿离开,自然走得更慢。
“哎呦,我的小祖宗,”三哥哥都带了哭腔,一把抱起她,“你哥哥我才十二岁啊,你都快七岁了,竟然还要我抱着到处走……”
她搂住哥哥脖子,用脸蹭了蹭,小小地笑了。
“……”三哥最疼这个妹妹,看她如此模样,心都酥了。
也不再抱怨,抱着她就三步并着两步地,往外走。清河崔氏算来算去,就十一这么个女孩,又早早定了太子妃的身份,当真是金贵的很,比他这个妾生的可要紧多了。
这样是被爹发现他们偷溜出来,保不准又是一顿家法。
三哥走得急,十一怕他被风吹冷了,还不住拿手去拉扯他袍帔。
两人在四个护卫的围拢下,顺利下了城墙,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喝止了……
十一吓了一跳,眨着眼睛看三哥。
“不怕,有三哥。”三哥拍拍她后背。
有十几匹马近前,仍旧在轻轻喷着鼻息,历经沙场的战马,也当真自带着煞气。
她紧抓着三哥的衣襟,仰头去看马上的人。在两人身后的那个人,手握缰绳,背对着日光,略微仔细去看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
那一双漆黑清润的眸子,越过了四个护卫,悄无声息地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十一小心翼翼地回望着他,四周好静……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匹马,一壶酒,世上如王有几人?
若非我,你本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倘知因果,你可曾后悔收我为徒……
56尾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雨水淅淅沥沥的,把西安弄得如同烟雨江南。
明明是三秦大地,却已不见长安古城。
米家泡馍,非常小的店面,人挨人,环境嘈杂,却生意格外好。
有人男人坐在角落里,眉宇间书卷气极浓,面容普通,说不上难看,却是过目即忘。他穿着实验室内通用的白大褂,却没有系上钮扣,只是这么敞开着,露出里边的素色格子衬衫和长裤。
非常整洁,没有任何的不妥,就是和周围的环境极不搭调。
他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坐下来,把手腕搭在桌子边沿,说:“好巧。”
话音未落,就对老板轻轻招了招手。
“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待老板应了声,他这才又去看时宜,“这话不错。”
泡馍端来,男人拿了副一次性筷子,掰开,把两个筷子相互摩擦着,去掉上边的碎木毛刺,安静地吃着午饭。
身边有年轻人在讨论着,长江三角洲地区,忽然有大区华侨注资。
年轻人讨论的,无非就是那些企业的背景,还有诱惑人心的工作机会。
周生辰吃饭的习惯很好,从开始落筷就不再说话。
他随便听着,这些都是梅行最擅长的,交给他来运作,完全不需要他来费心。
“周生老师。”
有人从门口跑进来,收了伞就往这里走,是何善:“我每天负责给您手机充电,好不好?只求您为我二十四小时常开,”他估计一路是走得急,牛仔裤角都湿透了,“我都跑了好几个地方了,要不是看见研究所的车,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何善话没说完,周生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何善忙停住话,他知道这是周生辰的私人手机,只有师娘有事情的时候,才会响。
周生辰听着电话那边说的话,忽然就站起来。
他向外大步走,竟然无视了站在自己桌旁的何善。
直到他上了研究所的车,何善才转过身子,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哑口无言。
窗外,有风雨。
他坐在她的床边。一如两个月以来的模样,她始终是这样睡着,活在自己的梦境里。倘若不是午后的电话,他甚至不敢相信她曾经醒过来几秒。或许是因为没有看到他,她又睡着了,他不急,他等着她醒过来。
周生辰眸色清澈如水。
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时宜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他在,手指也略微动了动。
“时宜?”他握住她的手,俯□子。
她听到他的声音,努力想要睁眼,可是眼皮太重,竟然一时难以睁开。
“不急,慢慢来。”
她从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他怕她醒来不适,将整个房间的光线调的很弱,弱到她起初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渐渐地适应了,才看清他的眉眼。她想告诉他,自己从梦境中醒来,是因为想见他,这次的梦像是前世的轮回,很美好,可是她……想见他。
她怕他等,等到不耐。
时宜想说话,但太久的昏迷,让她一时难以开口,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
“这里是西安,”他声音略低,平稳温柔,“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西安?长安……
她眼睛里,有难掩的情绪波动。
他微微笑起来:“想在城里骑马很难,不过,我还是可以带你走遍这里。”
她愣了愣,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眼,鼻梁滑下来。
每一寸,都很慢。
这样的细微曲折,鼻梁和眉骨,没有丝毫改变。
……
“上林赋,我写完了,一字不落。”他轻声说。
她笑,眼泪流下来。
“美人骨,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然,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他的声音,清澈如水,重复着她写在书扉页的话,“时宜,叫我的名字。”
她眼睛模糊着,早就看不清他。
却被他声音蛊惑着,开口叫他:“周生辰……”
他应了一声,低声说:“我想,我应该是用一身美人骨,换你的倾国倾城,换你能记得我,换你能开口,叫我的名字。”
她笑,如此煽情,太不像他。
他也笑:“似乎,不算太亏。”
“那……,”她佯装蹙眉:“下辈子呢……”
他忍俊不禁:“你继续倾国倾城,这个……我不太需要。”
时宜轻轻笑着,看着他。
她听到他说:
“我不记得,但我都相信。时宜,你所有写下来的,我都相信。”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千载荒凉,白骨成沙,独有时宜,为我所求。
—— (网络版)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长出口气,这个故事,算是至此终年后,我的心头血。
不敢写的太快,怕字句用错,也不敢写的太慢,怕心境改变,文也变了味道……
谢谢你们陪我,下篇文见。
虽然偶有断更,更得略慢……阿宝坑品还是很好的,哈哈。
至此,网络全文结束。
书版里结尾会加长,会有几篇番外,全文的逻辑和语言bug也会重新修订。
番外大概有:两人的前世(我很喜欢古风师徒,想详细写一些),两人之后的生活,会有……应该会有三胞胎?(这个不确定)……
上市应该很快,现在已经开始去做封面了,具体上市会在微博/文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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