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推辞不了’,也不必说给楼主听。”
又是惊雷阵阵,照彻满屋,雷损猛然起身,惊骇至极要辨谢怀灵所说之真假,而她会被他拦得住才怪。谢怀灵一昂首,翩然几步,重新拉开了紧闭的木门。
“有些事情是宁死也不齿,宁死也不为,宁死也不愿的。楼主要拒便就是拒,如何要听如此以己之心而论的污蔑之言。”
雷雨还没有停过,天上的千重万嶂山也在山崩地裂,飘电来忽。
谢怀灵只看苏梦枕,她在楼间是耿耿素娥,此时已该乘风而去,不会再多浪费一秒时间:“走吧,楼主。”
苏梦枕与她相望,犹似去岁如月西沉时,一眼而定,接着一刻也不慢地,共同步入风雨中。
六分半堂也好,论谁也好,此刻也不过是身后之景,狂风一啸,便下了楼去,全数抛之。
狄飞惊侧头垂首,一言也无。
.
遍布一楼门前台阶上的血,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十几二十条人命,就只留下一点尸体作踪迹。白飞飞抱臂倚靠在门上,要她来算自己今夜杀了多少人,她也是算不清的,反正她负责的是不让人上去,全死掉就行,她也没那个心情去算、没心情留手,一直等着谢怀灵,担心她的安危,就已经让她对六分半堂恨之入骨了。
直到看见谢怀灵从楼梯上过来,听得她说“我没事”,白飞飞心中的那口气才吐出去,便知终于能回去,然后立刻又堵回了胸前。她从未想回过金风细雨楼,她的担心并没有在此时停下。
一伞撑起,苏梦枕示意谢怀灵与他共行,谢怀灵没有推辞。二人走在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力如拳电,苏梦枕也不会松一下手腕,他们走出了楼前的街道,到街道的岔路口,金风细雨楼的马车候于此处,渐见其影。
苏梦枕到这时才问,移目瞧着她的脸。他又太多太多要问她的东西,但是在那些之先,还有一件事,是他实在没有等到她开口,才道:“不问我吗?”
谢怀灵揉着眼睛,总觉得干:“问什么?”
苏梦枕道:“为什么不给你来信。”
她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写,情势所迫此信不必回,无需担心她,但也在最后一页写道,突发情况例外,若有突变棘手之事,还请写信给她。可是今夜,如果没有林诗音的自作主张,谢怀灵哪里又能拿到信。
尝惯了她的脾气,苏梦枕再熟悉不过,她不问,他也想知道她如何想。然而谢怀灵不答,忽然问:“现在到这儿,是不是雷损看不见了?”
苏梦枕始一点头,就看到她身形一晃,再无气力地往前栽倒了。
他立刻接住她,还赶在白飞飞之先,几乎将她抱在怀里。她失去了再继续勉强的必要,他才惊觉她身上烫得可怕,应当是用了什么药物,才到了此时方显面白如灰,命薄如纸,这就是白飞飞担心的原因。
至此才是今夜苏梦枕第一次失色,不等她再说点什么,他已是心乱如麻,再不敢耽误。再看得她冷汗如雨下,两眼半合,听得白飞飞焦急的呼唤声,是迅速将她打横抱起,钻进了马车之中,紧紧地拉上了车帘。
还好有白飞飞丢进来的她的外衣,还能将谢怀灵裹住,可她仍然无一处不冷得惊人,恍若游魂将飞,苏梦枕还想将自己的斗篷解给她,又被她靠住,不敢去挪她,忽然恨没有多做准备,即使是夏日也该再备条毯子。
“别忙活了,楼主你不要看我这样,其实还是比你健康点的。”难受到什么程度了她都还不忘扯皮,一声一声地他说,一声比一声低,“用不着想着把衣服给我,我这样够了。”
然后到了下一句,她就开始抱怨,好像还在他书房里,是在和他说不想吃饭:“我要累晕了,我真的要累晕了,楼主你知道我赶了多少路吗,我刚从火场里出来哎,那火场真不是人能待一下的地……”
她是伏在他胸口处的,越说越往下滑,苏梦枕抱住她,把她按在怀里,才留住了她。
“所以我也不问你。”她这时来回答他的问题,“不要想太多,你的顾虑我全都明白。你知道我要对面什么,是担心我,才不想告诉我、不想我分心,想自己解决。但是你担心没有用,我也会担心你的,不还是这样了……楼主你真的一点肉没有啊,我肩膀疼。”
谢怀灵用着仅剩那点力气,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下了头。
“我要睡了,我必须要睡了。”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苏梦枕静止了那么一瞬,环抱着她的重量,再也听不见车外的雨声,管它雷雨何急,到他心处都不复存在。
那是一种好似被泡透了般感觉,不来自他过去的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人生。他被簇拥在中心,忽而觉得妥帖,忽而又觉得狂醉,将她在怀中抱得越来越紧,品尝到些滚烫的滋味,于是更加怔然,往日感受到的、从指尖划过去的流水还在继续,说不清道不尽的流逝感却消失不见,他恍然而悟,握紧了手。
于是流水回置,万丈豪情顷刻入海,而豪情之后,柔情也便悄然而至。
不再有什么不明白,这张面孔来时就美丽,这个人来时就靠近他的宿命。
流云回雪,玉管天成,似月在夜,似仙在天……她靠在他的怀里,看得这般真切,好像回到第一天,从湖里捞起她,苏梦枕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万般怜爱,无限柔情。
第141章 再回细雨
从睡过去的那一刻,谢怀灵就知道自己要病一场了。
日夜兼程、夜以继日的赶路,再加上连续半个月的超负荷运作、刚从火海里出来的身体,最后再在暴雨天这么一穿行,她不病谁病。按这个硬撑法,就算是谁来了都得病得昏天黑地的,她还算是那个最有种的,硬是靠着一口气,熬到了捞出苏梦枕的时候。
睡了多久她也不知道,目前灰蒙蒙的一切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她也没有做任何一个梦,只是不断地下沉,间或仓皇上浮。这场黑暗里她不去想任何事情,也不去挂念着什么,她知道她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至于那些找大夫、看病、喝药的事,理所当然的会有人为她安排。
她只要睡下去就好了,犹若一片羽毛。
羽毛的飘荡没有尽头。半路上,煎熬她的那些热气炙烤她,她也就随热逐流,有时会感受到哪里疼,或者胸口穿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意,很快又忽然消失了,好像只是一场错觉;有时嘴中飞来悠长的、并不苦涩的药味,于是暗想树大夫煎药的品味总算是有了点改变,摸到了她接受度的边缘,再苦点她非得吐出来不可。
再有时,偶尔会感受到有人在擦拭她的脸,抹去她额头的汗,并不是侍女,侍女的动作更柔软,而来人稍有犹豫,总是触之即离。
那么是谁?谢怀灵也不知道,上面说了,不要要求一个病号在这个时候也能把脑子转得像打了润滑油。
还有时,会听见些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人家声小,是她昏昏沉沉,听清一句是一句。
一半是白飞飞在说话,说几句她的身体,再说几句六分半堂(压根没有好话)。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话说,平时也不见得话是很多,要是有这么多话还不如留到她醒来跟她扯皮,两个人骂总比一个人得劲。谢怀灵想。
而另一半就复杂了,有侍女压低的说话声,讨论她的病情;有沙曼半天才蹦出来一句的关切;也有林诗音的絮絮叨叨……
更有,时而会听见的,苏梦枕的声音。
他不对着昏睡的她说话,苏梦枕没有这样的习惯。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着照顾她的人、来看她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唯一相同的,是来源都在她的床边。她不知道他是一天会来几趟,还是说有的时间段就没离开过,总之,苏梦枕不厌其烦地问她的病情,她昨夜睡得如何,今日给她喂得是什么粥,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她还听见过他与树大夫说话,应该是他尝过了她的药,在和树大夫商量,能不能将苦味再压下些,树大夫说良药苦口,建议苏梦枕也别太顺着她,别再给她惯得。原来是她错夸了,过了快一年,树大夫的品味还是那么差。
谢怀灵在心中吐槽,要不干脆不改呢,说不准就把病得要死不活的她苦醒了。
但她也只是吐槽,吐槽完就不惦记这事儿了,一来被苦醒听起来还不如就这么死了,而来她也只是嫌没有梦的昏睡太无聊,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想。
再睡到了后面,她就当真意识全无,黑暗中飘摇了,什么也听不了,什么也想不了,这些晦涩拉远她、包围她,她只知自己死不了,却不知何时有尽,何时终了。
直到羽毛也落地,热气冒出去了一半多,她的耳畔再能听到些动静,然后在这疲惫到极点的时刻,一线天敲开了眼皮的缝隙,明亮如潮来,她再度拥有重回世界的实感。
最先看到的,不出意料是雕花的榻顶。
有多久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了,已经成了个需要谢怀灵去计算的问题。她本来是个认床的人,也被三个月的外出磨平了棱角,当初在神侯府睡一晚都能睡掉半条命的遭遇是不会再有了,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感慨,接着——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深刻,病色还在她之上,覆住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醒了。”苏梦枕的话来得比她的反应都快,她连感慨都没有感慨完。
这一回没有屏风,她碰到他寒意阵阵来的手,谢怀灵方才明白自己还没退烧,身上该热得有多厉害,这时后知后觉的,又发觉五脏六腑还在火上煮,只是大火和小火的区别。她顶着热气转过脑袋,看见苏梦枕就坐在她的床边,浅灰色的衣裳,双目熠熠,这般的望着她。
谢怀灵想说点什么,还是准备做少了,明明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来第一个音节,喉中难耐似烤。她加大了些音量,细声细气的嗓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嗯。”
说完她自己都呆了,好生虚弱的声音,又好生的柔弱,她决定要马上见到白飞飞,一刻也不能耽误地恶心她。
但是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既然她醒了,就千万要先问这个,病体也不能耽误她:“事情怎么样了,六分半堂与蔡京的动向如何,白飞飞呢,她也帮了不少忙的。还有南王府的事,王云梦的事,傅宗书的事……”
她做的太多太多,要说的也太多太多,就像泄洪一般的一股脑全问出来了。只要她醒过来了,她就无一日不记着形势,无一日不想着大计。
而苏梦枕等到她说完,安声道:“白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了,从此就在金风细雨楼住下,她的功劳我绝不会忘,至于更细致的安排,以及别的动向,她说要等到你有精神了再说,放心便是,一切都好。再是你要同我商量的那些,白姑娘也大多都代你告诉我了,如果你一定要同我说,也至少明天再提,好好养着身体。”
要说到他此时的样子,看去总觉着是有些变化,摸过她的脸后,稍一沉吟又再来摸她的额头,叫她睁大眼睛去看。但要说轮廓更柔和些了,他脸上也还是没有长肉,或许这该说是十成十的关切,在这关切到来时,苏梦枕也温柔了起来,更不必多说她何其多虚弱。
不过谢怀灵还是那个谢怀灵,盯着他看啊看,发出“还要明天”的遗憾声。
哪里能还等到明天,时间多宝贵啊,时间就是生命。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自信赵梦云会懂她的安排,同她一起先把锅扣过去,也自信蔡京不会来找麻烦——他没有那个空闲时间,傅宗书已死的消息,传回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他必将面临短时间失势的局面。
因此,还是得同李太傅聊上一聊,如何利用好这段时间,要做的别的准备也太多太多,她向来崇尚一箭三雕,必然还要再搏得些利益才肯罢休。
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猜得出来也不会就这么安分,苏梦枕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好在没有烫得昨日那么厉害了,左思右想,还是妥协了,说道:“如若还是放心不下,告诉我该做什么就好,养病为先。感觉怎么样?”
谢怀灵这才肯同意,裹在被子里,一张脸泛着病态的薄红,即使是醒了,瞧起来也不大清醒,安安静静地搁在他的手下:“不怎么样,头晕眼花,身上又热,楼主,我是不是真的熟了?
“胡话。”
“开个玩笑嘛。我睡了几日?”
“两日。”苏梦枕答道。
“积劳成疾,火伤未愈,再遭风寒,强拖病体。”他报她的病因跟报菜名似的,但没有说她的不是,收回手为她盖好了被子,“树大夫说病愈尚早,还需静养上半个月,幸好是不会落下病根,半月后如若没有再发之症,便是好全了。”
谢怀灵眼巴巴地瞧,她虽是懒得住的人,可带病也还是太煎熬了,又问:“那我退热还要多久,我能不躺在床上吗?”
不健康的热度还留在指尖上,苏梦枕对着这个当真可怜得紧的人,忧心之余,有一种要叹气的冲动:“服过今日的药,明日一早就能退热。可以起来走走,但是出门不许,我会让人盯着你的。”
谢怀灵也没有出门的需要,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限制,听完后一颔首,虽说是力气没有多少,身上也没有哪里舒服,却就是如此自然地折腾起了人,道:“那我能找白飞飞来陪我吗?”
她问的其实是,白飞飞能不能进此楼中来,这毕竟也是苏梦枕之所在。
苏梦枕坦然而应:“可以,只要你想。”
谢怀灵又一颔首,往被子深处更缩了点。
二人没有再说话,苏梦枕接着看他的文书。她醒来时,侍女就去喊了大夫,卧房里才只剩下他们两个,这会儿静谧无间,两相安稳。
实在虚弱的厉害,谢怀灵又想睡觉。她眨了眨眼,精神没振作起来,就也当自己努力过了,慢慢地将被子拉至盖过自己的双唇,悄悄地就闭上了眼。
苏梦枕明明没看她,偏偏就是发现了,指节一敲她床沿:“等大夫来。”
“哦。”谢怀灵又把被子拉下去。
可是这样还想睡觉,待了不到两秒,她再侧回身,想到这人今日奇好无比的态度,决定重新去打扰苏梦枕,为了不睡过去打算找他点麻烦:“楼主,楼主楼主楼主……”
然后等到苏梦枕抬头看她,问他:“如果白飞飞有事呢,我又无聊,我能找谁陪我?”
找谁?她的伙伴就那些,都介绍给他过,除了白飞飞就没人在汴京,沙曼的话,全天候陪谢怀灵对沙曼来说还不如加班,这还真是个问题。
苏梦枕刚要去想,谢怀灵眼波飘来,忽深忽浅:“我能找你吗?”
他便明了了,又是坏心思。
是她看他,今日比之过去要更温和,就又想着来挑衅一遍。她有时就是这样不挨两句不舒服的性子,除了苏梦枕,白飞飞也应该是深有体会。按她话中的理,苏梦枕难道不会比白飞飞忙吗,况且真腾出时间来陪她了,她也不知还会有多少招数,又不知还会得寸进尺多少,换做往日里,他已经该点她大名了。
但苏梦枕说:“可以。”
谢怀灵一歪头,直直地盯着他。
有意思,十分有十一分的有意思。
第142章 指日而待
在最初的设想中,谢怀灵回到金风细雨楼后,也不会忙碌得如同陀螺般旋转。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每一样都能分去她的不少精力,这不假,但在她回到楼中之后,苏梦枕、杨无邪都可以为她分担不少,何况形势有利于金风细雨楼,她再忙,也不会比同王云梦合作的那段时间忙了。
不过也说了,是最初的设想。这场大病剥夺了谢怀灵一大半的工作权利,叮嘱完苏梦枕该怎么做后,她的主要任务变成了躺在床上,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在自己的卧房,唯一的娱乐措施是听侍女给她念汴京的穷酸书生们新写的话本、戏折,再一边怀有猎奇心理的吐槽,一边等白飞飞。
说到白飞飞,她来得也太晚了,谢怀灵以为自己中午醒的,她下午就该来了。可实际上,谢怀灵一直等到了晚上,跟晚饭都搏斗过一遍了,白飞飞才姗姗来迟。
一见便不一般。她像回自己家一样,径自推开了卧房的门,就直接信步走了进来,守在外边的人没有一个拦她;又见得她威风不已,穿得也和过去皆不一样,青衣一站肖似画中之竹,和其余诸人都不在一处,只是略微抬手,原本在劝说谢怀灵的侍女,便纷纷退至了两旁,贴墙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