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愁飞。”沈浪说出这个名字,和他说话最大的好处,就是谢怀灵不需要解释,沈浪自己就能全部明白,这样的效率,是与苏梦枕说话时都不常有的,“将白愁飞的背叛打为蔡京策划,留下些刻意的‘马脚’,甚至如果可以,能将金无望的事也一并捅出来,让金无望在那时再去找柴玉关道出‘真相’……”
他说的几乎没有遗漏,在昨夜的一息之内,一眼之间,谢怀灵所想的,大半就是这些。
不过她还是要补充的,那也是她必须说服沈浪的理由。谢怀灵道:“可以再多做些,我会弄来一张白愁飞的人皮面具,如若沈公子愿意,还请假扮白愁飞几天来行事。”
至于白愁飞……他想走是离去,死了也是离去,谢怀灵就当自己成全他来。
“此外,我还会将王云梦还活着,与柴玉关更是育有一子的消息找机会透露给司徒变,让他传给贼人。届时贼人也会以为柴玉关一直在蒙骗他,也会重新审视这场合作。”
这近乎是个毫无缺处的计划,到了那时,心思并不深沉的柴玉关哪里能不在贼人面前暴露杀意,而贼人混到今日,惜命远胜过天下其余人,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怎一个你死我活得了。
沈浪当然赞同,要他拿更好的主意,他也是拿不出来了,只是他一皱眉,问道:“此计固然好,但是‘云梦仙子’要是知晓了,是否会对谢小姐不利?”
谢怀灵不曾说过王怜花的身份,也不曾说过自己和王云梦的交易,这些都是沈浪通过不明不白的成亲之事,自己猜出来的。因为猜出来了,也不能不担心。
不过谢怀灵短暂地“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神色冷淡,而说:“那没什么重要的,王云梦我也会安排进这场两败俱伤的戏码里,她也是要死的。”
谢怀灵才不可能真的把这桩婚事持续下去,再何况,她哪里会天真到觉得王云梦存的真是奇货可居的心思,一心赏识她?
权势,说到底,不过就是贪图金风细雨楼的权势,等到将来,说不定还会想来操控她。所以,只要她拿到了她的要的东西,送王云梦上路,就是立刻的事。
她敢说得如此笃定,沈浪也就不问了,正色而做答复:“即是如此,绝不会再有比此计更好的计划了,我完全赞同谢小姐的话,扮作白愁飞一事我随时可以,只是七七那边,就需要谢小姐再费些心思了。”
“那倒也不是麻烦事。”谢怀灵算了算时间,今天还要和王云梦这只千年的狐狸打擂台,相比之下朱七七完全是天使,“她比你想的,已经要更成熟了,我明白沈公子的意思,但其实我觉得,不如与她直说更好。与其凭增间隙,不如相信她一回,相信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明事理,有担当的好姑娘。”
听见她的话,沈浪一阵默然,朱七七的脸庞又浮现在脸前。
忽然间,他也觉得,似乎就是没必要那么紧张,雪地里风风火火闯祸的大小姐,已经能在白愁飞手底下过上一轮算计了,那他,又还有什么话不能与她说。
早见初见谢怀灵那天,谢怀灵就指出过的。他永远,也不能代朱七七做决定,也无法越过她来承担她的人生。
“多谢谢小姐提点。”沈浪舒出了一口气,好像忽然间也轻松了不少。
朱七七会怎么跟他说呢,留下眼泪,还是跟他吵闹,哭着担心他?
又或者,他想到最开始在边关的日子,他让朱七七不要太跟着他,刀剑无眼,他又做些缉拿恶徒的事,伤了她怎么办,真的和他一同出事了怎么办。她却倚偎在他怀里,小意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同你一起死。
那时倚雪而立,红衣胜火,她救下他也是那样的一个笑容。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他其实记得她每一个表情,眉飞色舞又或是古灵精怪,他都不曾忘记过。
沈浪浅浅地笑了,说道:“我这就去找她说。”
不过临走前他也没忘记再提一遍正事,向谢怀灵再仔细地问了:“不知白愁飞的人皮面具,要何时才能送过来?我好早做准备,以免临阵露馅。”
谢怀灵想了想,目光抬上去,飞散间掐指算着时间,这会儿的工夫,白飞飞应当是已经是找到白愁飞了。那么白飞飞取下白愁飞的性命后,自己也该马上去找王怜花,把这活儿通过王云梦甩给他,最多两日,面具就能到沈浪手上。
于是她便说:“三日之内。”
沈浪道了声“好”,就起身去结账,去同朱七七说明白这些事了。
谢怀灵还呆在木椅上,门关上的声响后闭上眼。不用转脑子,她知道沙曼在五秒内就会推门而入,然后告诉她还有多少抹去行踪的事等着她,还有多少铺垫,要为谋划做。
很多的思绪都只能在这五秒里转,好像是须臾间就要绣一匹锦缎上的纹样,不然就会被锦缎包裹住,紧密地裹挟下来,世事是容不得犹豫的。
她在想汴京,雷损到底在准备什么,会不会在她回不到汴京时就发难,苏梦枕又是何对策;她也在想白飞飞,白飞飞大抵是做不来给白愁飞画幅画这种事的,行事也没有禁忌,总是将毒辣贯彻到底,不会想留他活口,更大的可能是能问的全问出来后,就把白愁飞的脑袋带过来。
那样她还要带一颗血淋淋的头去和王云梦话聊斋,再和王怜花打太极。罢了,罢了。
谢怀灵揉了揉眉心,不必再想,门已经被沙曼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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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之野。
正阳如血,殷不可视,残霞的烟云还没有显现,将死欲死的杀气就蒸腾在了土地上。寥落的几棵树遮不住什么东西,身后也没有来路和去处,无论要往哪个方向逃,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无从讨巧。
所以当白愁飞走到此处,停下时,就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指节“咔擦咔擦”地响着,他转过身,束起的鬓发飞过眼前,又被风拉成细长的一线,一线重新落回肩上,空无一人的地面,有的也就不止是被春风吹得遍地滚的草叶。
他看见一个美人,一个该用柔弱形容的美人。她身上没有杀气,在他眼前只是用手梳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还在不满意风吹乱了她的身容,是娴静的,无害的,白羊般的。
但无害的美人出现在这里,世上也没有无害的美人。
她突然看来一眼,通身便凌厉起来,犹若毒蛇猛兽,超脱了她娇美的皮囊。白愁飞已然不知杀过多少人,可到了此时此刻,面对着她,也不能不感到杀机四藏,无处不应谨慎。
不,不能自乱阵脚。白愁飞强做镇定,盯着从前从未见过的这个美人,问道:“在动手前,我可否问上一句,我与姑娘是有什么仇怨吗?”
美人不答,她用最让他不舒服的视线回敬他,那就是全然看不起他的傲慢,将他贬在了尘土了。她只说自己的话:“你为了武学算计金无望,又打算偷了武学要背叛柴玉关,是要做什么?”
一个晴天霹雳劈开了白愁飞,不等他冷汗之下,再想应对之策,美人又说:“无非就是那几样,钱,权,还是说,出名?”
白愁飞,心高欲飞。
美人不需要他的答复,见到他的陡然剧变的神色,神情瞬间冷到了极点,磅礴而极寒的内力已经蓄势待发。她为他下判词:“哼,你没有那样的命。”
第133章 所求为何
“坐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吗,倒的确是个好法子。”
王云梦闲散地靠在软塌上,柔软地好似一朵即将浮动的白云,美鬓微斜,衣衫半垮,视线流转间,定格在谢怀灵身上:“好孩子,你可比其他的那些后辈们,都要厉害多了。托了你的福,我总算有了能亲手报仇雪恨的机会。”
她对谢怀灵请求她最后亮相,去对付负伤的柴玉关的消息,完全是想也不想地就应下了。九年来她无一日不在想此事,如今有了机会,哪还会看着柴玉关死在别人手里。
谢怀灵垂着一双眼,在王云梦面前好不乖顺,仿佛是一句反驳的话也不会有,道:“无非是些该做的而已,我一开始便答应了夫人,自然会做到。”
王云梦柔和地笑了,完全冰冷的手放在了谢怀灵的手上,说:“所以才说你是好孩子,现在喊得也是生疏了,等你和我儿成婚,就该改口了。至于许了你的东西,我也不会少了你的,放心,该死的人一死,我就立刻全和你说清楚。”
她冷得与死人没有区别,掌心柔软犹如细棉,然人气微薄,又似鬼魂附身。谢怀灵不动声色,任由她拉过自己的手,回道:“劳夫人费心了。对了,还有计划中的请王公子仿制人皮面具之事,约莫明日清晨,我的下属就会将人头送来。”
“这事儿好说,我让人去同他说一声就是,他不敢不做的。”王云梦笑道,“最晚是明天傍晚,来取就是了。”
说到傍晚,她侧头一看,楼外昏光不见晓,几抬胭脂过青天,端得是一日落尽时,和她方才话中的,正正好是一个时候。
王云梦笑得更亲切了,再说道:“天色也这么晚了,今夜就到这边过夜吧,和怜花一块睡。你别的下属也跟你来了,就算晚上还要忙事,也安排她们去做就好。你们小夫妻二人,离成婚也不远了,还是要好好相处才是。”
谢怀灵神色不清,然而面上淡淡,道:“夫人说得是,那我便留下来吧。”
话罢后没有什么能再聊的话,她也就告辞了,不甚想去明白王云梦为何偏要催,直觉告诉她除了催吐没有别的作用。谢怀灵转过身手按在门上,就想推门出入,好好地呼吸一口外面没有香薰味道的空气。
身后的王云梦叫住了她:“谢小姐,还有一事。”
王云梦状若无意,只是随口一问:“来送面具的那位你的下属,是平日里常常跟你的那位吗?我记得,她是姓白?”
“不是她,您也听错了。”谢怀灵推开门,也随口答道,“她姓怀,只是我在关外就认得她了,因此相处起来,总是还喜欢叫关外的叫法。”
王云梦便说:“原是我听错了,没什么。”
门轻轻地合上,走廊里没有侍女,谢怀灵却仍低着头,暗潮涌动的心绪也死死按在了胸中。她再抬起头,还是娴静如临水照花之态,不存半思心机,沿着墙走去,扶着扶手一层层地往下走。
好巧不巧,才下了一层楼,谢怀灵就听见了耳熟的脚步声。她是不会躲的,但这也不妨碍她一瞬间就感觉无语,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到王怜花的脸出现在下个拐角时,她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王怜花必定再发现了她在这儿,这群武功高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但他也不躲,就要正正地来撞见她,然后做出巧遇的样子,一弯眉眼:“真巧啊怀灵,你是刚来见完母亲吗?”
真巧啊,你是瞎吗。谢怀灵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
这个人才不会给她让路,两步就走到她眼前来。大概是上上次被她嘲讽了身高真的伤到他微妙的自尊了,这次是走上了台阶和她一起站在拐角了,才来低头,把脸贴到她视野的最近处:“不说话吗,也好,听我说就行,我可是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的,侍女应该带过去了吧。那么你今天,算不算也是来找我的。”
“我要吐了。”谢怀灵还是被攻击到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弃这些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多的法子,他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谢怀灵冷冷地盯着他:“能不要在这儿挡道吗,我没你这么闲。”
王怜花见自己把她逼开口了,便有些许的得意,说道:“闲?我哪里闲了,见完母亲我也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的。而且这哪里算挡道,我家的地,当然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真想烧壶开水泼他。谢怀灵心想。
不过面上她不打算这么说,未免容易被他视作战胜的信号,她打算再从王云梦的方面出发来攻击他,就问问他回来之后王云梦有没有扇他吧,无能的男人。
可她没“贴心”地问出口,王云梦派来的侍女要换香姗姗来迟,看谢怀灵先是一喜,看见他二人对峙也没瞧出不合的架势来,只管庆幸地开口:“见过少爷,少夫人。这不是正好了嘛!”
她与王怜花也是熟惯了的,对着他一笑:“看来我不用再带路了,少爷,夫人安排少夫人今夜到你那儿过一晚。”
王怜花惊讶地睁大了眼,接着含情脉脉地看过来,附耳对谢怀灵道:“竟然有这样的安排,那我只好明日再来和母亲说话了,总不能冷落了怀灵,是吧?只是我伤还没养好,有些不大方便,可能要怀灵在地上打个地铺,虽然夜里凉,但怀灵应该是不介意的。”
谢怀灵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一滑,在侍女看不见的地方用力一拧,这回没失手,真的拧到了。
她幽幽道:“这话王公子说得对,我当然不介意,毕竟这话听来,是王公子养伤假,害羞真。虽说未婚夫妻,也没有什么好避嫌的,但王公子如个姑娘般的羞涩,我也只能照顾了。”
“……”不仅被反击还被攻击了女装痛脚的王怜花想起了所有的不愉快回忆,然后沉默了。
谢怀灵趁着这个时机,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在最后一刻咬牙切齿地笑了,抓住了谢怀灵的手腕。
王怜花轻柔地说:“……是我想岔了,你说的对。那怀灵就不要睡地铺了,我这去跟母亲说,你我二人,同床共寝。”
谢怀灵猛回头,死盯着这人。
这已经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多的事了,这该叫同归于尽,她敢保证他身上她弄出来的伤离好还远着,即使是如此也要难为她吗,他就给她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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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顾名思义,死了一样的寂静。
但在有的时候,这也可以解释为,想让对方死掉的寂静。
谢怀灵不说话,因为谢怀灵没有话可以说。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床顶精致而繁琐的雕花,她的心也如这雕花一般,是死物,同时也想让旁边躺着的人成为死物。
王怜花为什么不能是个死人呢?她在思考这个问题。
很可惜,这个家伙不仅和死人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还在嬉笑着,明明偌大的一张床,就是要凑过来,散下来的长发披散,一时床前的两管红烛光下,雌雄难辨:“还不睡,你不会真想和我再聊点什么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谢怀灵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别再过来了,给我老实点。”
王怜花哪里会听进去,一挑眉,手搭在谢怀灵肩膀上,又将人翻了回来,非要她看着自己的脸,自己也看着她的脸:“反正你又不是要睡觉了的样子,不如就再玩会儿,明日还要我帮你做人皮面具,总要讨好我点。”
“做梦更快。”谢怀灵一只手就按了上去,其实也没想着按动他,却更没料到他不躲。
他还是在看她,透过她的指缝,趁着浅红的幽光和夜中朦胧的月色,如水地流淌,好似在专注地揣度:“可是我们都睡不着,还是找点事做吧。”
王怜花侧撑在她身旁,脸也在她掌心中,谢怀灵默然两秒,目如冷剑:“你想挂念的人都不想陪你,还想让我来陪你?”
这招还是屡试不爽,他故作轻松、风流的表情,就如同摔了个粉碎的瓷片,从俑身断断续续地掉了下来。是一块一块的,情绪一节节断裂的,新出现的神情并不连贯,赤裸地钉死在他的脸上,猝不及防地傲气也挂不住了,一同和瓷片七零八落了。
她的手被他拽了下来,按在枕边,下一刻是他翻身而上,就到了她的上方。红烛交影,王怜花微微地喘了两口气。
好一张精彩绝伦的脸,他又笑了,撇过头去又马上转回来,对着她道:“是,我想让你来陪我。可惜有的人,只有在惨兮兮地时候才学得会好好说话,别的时候,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人心也是肉长的。不过没关系,除了说话也还可以做些别的。”
一根食指勾开了衣领,王怜花宽衣解带,清瘦的胸膛立刻就要露出,他迤逦的朱颜,也于此情此景一发再不可收拾。
王怜花笑道,眼尾生春:“你也不用和我提什么愿不愿意的,谢怀灵,你也别装了。”
他并不介意在这时候展现自己,其整丽颜貌,如披烟雾,绯影珠帘,平挂薄纱,红烛的每一丝光,都是垂于他的盖头,毕竟有些敏感的东西,他从来都自知,就是存在在他们二人之间,从头到尾:“你其实就是‘喜欢’得很。”
像他也在这时想抚摸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