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变数就是,她打算去见她。
谢怀灵抬手,食指精准地指向河流对岸,一片临水的、比此处地势稍高的漆黑楼宇。
“在那。”
没有多余的字眼,宫九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残忍的默契。下一秒,他骤然出手揽住了谢怀灵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她如一片轻羽被他抱在怀里。再紧接着木窗应声而裂,他与她融入了窗外没有边际存在的夜色之中,余存满室血腥,和一地狼藉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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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木片没有一片伤到了谢怀灵,夜风扑面,她的倦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风景样样都仓促,闪过的速度她什么都不太看得清,只觉得脸上或许有些疼,楼宇的轮廓拉成了一条常常的边线。
边线再重新散成楼宇,她就落到了地上。宫九的轻功不及楚留香,和白飞飞不相上下,还好他是抱着谢怀灵,所以她这回不觉得晕,能好好地看看四周。
站在漆黑的楼宇内,谢怀灵抬首环顾,宫九的动作很轻,好像是没有惊动人来,周遭是黑压压的楼墙,窗纸雕花的倒影。而每一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背后,似乎都藏着窥伺的眼睛,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谢怀灵与宫九并肩,向楼宇深处走去。她的步履很轻,眼神扫过回廊的布局,这种布局她太熟悉了,亦最重要的那个人,必然在最幽深,也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她更记着来时的匆匆一瞥里,楼宇里亮灯的方向,直直地便走了过去,不需要多余的迟疑。
离灯火越近,空气越是凝滞。果然,转角处,或者廊柱后,都有黑影悄然出现,如同从墙皮里渗出般。然而,他们的存在转瞬即逝,比一片雪花的笑容还快。
没有剑光,宫九快得谢怀灵看不见剑光,一切是纯粹到极致的,闪动间就精准地没入人咽喉,取人性命不过拂去尘埃。
死士只来得及感受到咽喉处一点冰凉刺入,生命便被抽离,血都只来得及在伤口处晕开一小片颜色,气味都还没惊动空气,令人齿寒的死亡就已经到了。
继续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谢怀灵看见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看见门缝中温暖明亮的烛光流泻而出,在门外的地面上是一线狭长的光带。
门虚掩着,里面的主人未曾熄灭灯火。
她知道她来了,知道计划的惊变,更知道已经没必要在她面前多做伪装。
但她也很坦然。谢怀灵停下脚步。因为她有倚仗。
这倚仗是什么?
谢怀灵知晓。她虽不懂武功,但洞悉世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停步的时间,房间左手边的回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停在了房门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冷硬如玉石质地,眼神淡漠似俯瞰尘世,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孤绝千仞的雪峰,仅仅是握着剑,无形的剑气便已席卷而来。
剑仙,叶孤城。
这个名号本身,便是江湖上最超然的剑。他的实力,他的武功,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客的衡量。此刻,他就这样站在了谢怀灵面前,携带他的杀意。
叶孤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谢怀灵脸上,声音虽不高,也足够清晰地回荡在回廊里:“不请自来,并非君子所为,亦非淑女之道。”
谢怀灵迎着他的视线,同他争锋相对:“没有请吗?”
她侧头。窗外,河流的黑暗中,她来时的地方,大概是某个被删解决的刺客尸体,被从楼中一脚踹下,沉入了河底,更深的血色糊了一河,明日一到,就能听见两岸人的哀号。
“是请了的吧?”谢怀灵收回目光,她说道,“而且,比起不请自来,似乎是图人性命、设局围杀更不礼貌些,还真是叫人失望啊。”
叶孤城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淡淡地反问:“有何失望?”
谢怀灵回道:“堂堂剑仙,竟与这般行径之人为伍,不惜亲自下场做夺命的刽子手。叶城主,这难道不令人失望至极吗?”
叶孤城的眼神才有了变化,更深沉的冷漠占据了上风。不管心中是怎么想,是否被戳中了,他都不再纠结于言语的机锋,道:“多说无益。今夜,我会杀了你。”
谢怀灵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她反问他:“你会杀了我?”
说完,视线移向他手中的那柄剑,剑未出鞘,却已是此地极为恐怖的存在。谢怀灵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威胁,也遗忘了场合一样,问了:“这是你的剑,它长几寸,重几何,是何人所铸,又用的是何种精铁?”
没有章法的疑问,让叶孤城审视着谢怀灵,她一下跳出了方才的话题,叫他在判断她是真的好奇,还是临死前的拖延。
最终,或许是对自身剑道的自信,或许是对将死之人的一丝奇异的怜悯,他竟开口回答了:“长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两。乃南海玄铁所铸,淬以白云城之泉水,历三年而成。铸剑者,欧冶子之后裔,已故。”
“是把好剑。”谢怀灵颔首,但紧随其后的,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刺向叶孤城刻意压抑的眼底,“不过,这样好的剑,为何而拔?”
叶孤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杀人不需要理由。”
“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谢怀灵是他糊弄不过去的,字字掷地有声,“但剑客,需要理由。”
仿佛是被烫到了,心中警钟大作,暗知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叶孤城抬起了剑,可这是来不及的。顶着他的剑锋,谢怀灵居然又往前了一步,他的剑尖离她的性命只差一指。
命悬一剑,剑意能将她撕裂开来,四周风停而屏息,生死不定,她通通置若罔闻,只是问他,逼问他:“叶城主,你为何拔剑?”
心欲静而动不止,叶孤城已不能将剑收回。
其人双目凝神,不可回避。他感受到了血液的凝滞,他的血冷了下来,被克制的初衷一问便发作,好似独属于他的一场隐疾。他被她说中了,是他确实被她说中了,形势为这一问而天翻地覆,他竟是不能再心如冰霜。
叶孤城为之一颤,是他错了,她是个不通武艺的人,但绝不是个不通剑艺的人。今夜站在这里的,明明是三个剑客!
第88章 以剑论道
本就是压抑着一颗至纯之剑心,来为南王府做着这些并非纯粹于剑的肮脏谋算与杀戮的叶孤城,此刻被骤然一问,他如何能不去一怔。
这些日子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但他得到答案了吗?没有
只是他终究是叶孤城,他必须回话。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冷硬,但他心中知道,这话谢怀灵不会信,只能说给他自己:“我为我要做的事拔剑。”
“这不能算一个理由。”谢怀灵立刻反驳,“这天下所有人,屠夫为宰杀牲畜拔刀,兵卒为军令号角举戈,杀手为金银赏钱出剑——他们都是为他们要做的事而拔剑,但叶城主,他们之中,有几人能配称之为‘剑客’?”
不等叶孤城回答,她就目光灼灼,继续逼近,声音渐高:“如今叶城主为南王府拔剑,不惜同伍以下流之事,与为三斗米拔剑的护院、为几贯钱灭人门的凶徒,在‘为何拔剑’这一点上,本质有何不同?不过是你剑更利,得价更高罢了!”
叶孤城眉头紧锁,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话,也是对他来说最冒犯的话。不假思索地,他回道:“差矣。我所拔剑之事,非为此间俗物。”
谢怀灵挑眉,又问了:“哦,那为何?不还是为权,为势,为助你幕后之人登高而去,日后你白云城主好位极江湖,剑指天下?叶城主,你所说的话和你在做的事,完全不可一并而语。你与你鄙夷的争名逐利之徒,可有何异,你的剑,和他们手中的剑,又有何异?”
叶孤城的声音冷了下去,似乎是被触怒了。他尽可以不再回话,只管出剑,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剑也不允许,所以他无法离开这场由谢怀灵发起的对话:“我为白云城拔剑。”
“为白云城?”
谢怀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了一声,目光似火一般烧在叶孤城身上,春寒的夜里烫得厉害。她说道:“好一个为白云城拔剑,说的是十成十的好听。可是为了白云城,你就去妄取他人性命,你就去践踏你的道义,如此说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剑,出鞘的理由,和古往今来打着好听的名号、伤尽天下百姓的诸侯别无二致,你可有记着,世事论迹不论心?!
“叶孤城,你的剑,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东西上?不仅算不得对得起剑,又何尝对得起白云城。这天下有多少条路,你当真无路可走吗,还是这一切只是你用来麻痹自己、掩饰剑心蒙尘的借口?”
此言一出,叶孤城再不能冷静。
谢怀灵一拂袖,竟是完全无视了眼前这柄随时可取她性命的宝剑,侧身从剑尖的威胁下径直走了过去,走到了叶孤城的身边。
叶孤城没有动,她与他并肩而立,却并未看他,而是望着夜色,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叩问叶孤城的心房:“叶城主,我知你少年学剑,刻苦多年多有不易,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剑客拔剑,当为何。所以,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吧。”
“为不平?这世间不平事太多,一柄剑又何其杀得尽?”
“为公道?庙堂江湖,何曾真正有过真正长久的公道?”
“为情仇,为生死?这些或许足以让寻常剑客出剑,但叶孤城,叶城主——你是剑仙,你的剑招叫天外飞仙!”
她目光如电,直视叶孤城侧脸:“你的剑,本当不滞于物,不困于情,不役于形,它当为你自身的道而鸣,也只为此而鸣。你的剑心通明何在,你的剑就诚于何在。”
而后她的声音又跟着叶孤城断线的思绪,慢慢地爬高,悲愤与痛惜争先恐后:“而你的剑心,你自当再清楚不过,这些世俗苦难难道就能冲得倒它吗,这些富贵名利,莫非就能冲得垮它吗?可是,可是啊叶城主,你如若是为了你方才所说的理由拔剑一次,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请你再告诉我,一个剑客,尤其是一个如你这般的剑客,究竟该为什么拔剑,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肮脏的权力泥潭里,替人作一把沾满污秽的屠刀吗?
“叶城主,我惋惜你啊!”
回廊死寂。
谢怀灵的余音却还振聋发聩,在叶孤城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自叶孤城口中溢出。他挣扎,他惘然,他也疲惫。
他缓缓收回了指向虚空的剑,然后认下了:“你说的对。”
而后他又微微地一停顿,再说道:“如果能在从前认识谢小姐,也许我与你会是好友。你心中有剑,此剑之利更甚于我。”
但是他重新握紧了剑柄,人的决绝有时太甚,就会让动摇都显得不足:“可惜,我非杀了你不可。”
然而谢怀灵听完他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浮现出任何恐惧。她看着叶孤城,目的已经达成,要看穿他太容易了,淡淡地回道:“恐怕叶城主,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
轻飘飘的断言,压在了叶孤城已然动摇的心神之上。他不再言语,因为任何辩白再说出来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而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他能还给她的只有杀意,必须斩断眼前纷扰,去以行动证明什么的杀意
剑意引而不发,已然锁定了谢怀灵。
正如他也被锁定了。
宫九没有观察很久叶孤城,他的注意力只给谢怀灵,但这点微妙的观察也够了。既绝非等闲之辈,又何须举棋不定。
他的剑,是极致的内敛与精准,是对人性命的收割,这本就是杀人之剑,很多时刻也只为了杀人。剑风刹那即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叶孤城在这一剑中感受到的是不符于人世的冰冷,何人才会有这样的剑,这样的剑术?
叶孤城爱剑,叶孤城惜才,但现在他见识到这样的一剑,只会知道,此人剑术不逊色于他,甚至不在他之下。
面对宫九的猝然发难,他不得不避,白衣身影变成惊鸿之客,向后迅速飘退,轻灵潇洒,避开了这一剑。
而宫九也没有打算一剑就得逞。他向前一掠,稳稳落在了叶孤城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一剑之间,攻守易形,位置互换。
这一切,皆功于谢怀灵方才直指剑心的诘问,这一切,也才是她的目的。她成功撼动了叶孤城本该无瑕的心境,让他暴露出了迟疑与破绽,而时时刻刻眼睛都长在谢怀灵身上的宫九,更不会浪费这样绝妙的机会。
他们二人没有商量,聪明人不需要商量。
于是,站在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房门前的,不再是拦路的剑仙,变成了谢怀灵。她侧着自己的脑袋,眼下两点红痣殷红得分外惹眼,是一计已成的胜色,目光越过宫九的肩头,望向不远处神色复杂的叶孤城。
这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女子,非但没有成为这场交锋的累赘,还仅仅凭着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撬动了整个局势,将主宰故事的权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凝望着叶孤城,问道:“屋里还有埋伏吗?”
叶孤城薄唇紧抿,眼神晦暗难明。他自然不会回答。
但谢怀灵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心神已不宁,她大可直接在他脸上读出答案,自问自答:“看来是没有了。”
接着不管叶孤城的惊骇,她转而面向虚掩着的雕花木门,用指节在门上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告诉里面的姑娘她要来了。接着她就推开了门,门轴发出犹犹豫豫的“嘎吱”声,屋内更加明亮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一半。
叶孤城脸色一寒,下意识便要提剑上前阻拦,但另一柄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剑,已然横亘在他与木门之间。
先是一点剑锋,再见到一整柄极寒的宝剑,再是面如琼枝、矜贵似玉的青年的脸。宫九一言不发,只是抬着手中的剑,剑尖遥指叶孤城,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谢怀灵,今夜,他就在这里。
他不管叶孤城为什么拔剑,旁人与他无关,他只管,他为谢怀灵拔剑。
宫九在前,叶孤城再也看不见谢怀灵。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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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是明亮。
姑娘点了不少的灯。这是对的,像她们这种不习武的,没有夜中视物的能耐,夜里要做些什么时难免要把屋子照得像白日一样,好像这样才能让所有事情都分毫必现。也正因为有这些灯,谢怀灵才能一眼就看到她要见的人。
她正对她,她深深地低着头,她还是锦衣华服,却好似是马上就要被压垮。谢怀灵看不见她的脸,她恨不得把自己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