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思想上的毛病,是很难去掉了。
谢怀灵想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想起了她失去的猫猫,苏梦枕有帮她努力过,但狄飞惊面都不露也没有办法。淡淡的愤恨间她回想起狄飞惊的脸,她曾经也和谁谈论过狄飞惊的长相,也曾经托着他的头仔细地瞧过,然而那都不是些重要的事:“他吗?”
她手指摸过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世子爷的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她身旁,身形笼罩过来,她似乎是无所知觉:“人之颜色无非就是迷花乱入各人眼,自取心中第一等,一定要我来论的话……大抵是个前三甲的水准吧,的确是在长相上没有什么能抹黑的地方。”
宫九不依不饶,俯身追道:“那前三甲又都是谁。”
谢怀灵横他一眼:“你还真爱自取其辱啊。”
她的吐息近得像是要吹在他身上,光影明明灭灭,人影重叠,然而意浓神远,他不甘心她总远在天边。
宫九低下头,他希望能还有一些别的。
而谢怀灵不希望。她手按着宫九的脸,抬手时香气混作了一谈,宫九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神态:“别想了,没有你也不会有你。”
然后不等她说完,这人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处。故技重施,这一下不算太轻,仿佛是他太好奇她究竟是什么味道,牙齿抵过她的肌肤,如果说第一回是冲动,这一回也许该说是食欲。
他刻意地在厮磨,渴求让冰层裂开了一条缝,他说不定又要发疯了。
不仅是发疯,他还在等待。她又会给他点什么,这一次又会有多疼,他知道她不爱同他做些什么,无妨,他会自己去冒犯,然后她做些什么,他都会曲解。
可是他没有等到他幻想的。
又不一样了,谢怀灵由下而上的看他,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是被她评估的那个。她主动用虎口卡着他的唇齿,然后略微地眯了一点眼,宫九不由自主地盼望起来,他落在她的掌心。这是他在她身边后才发现的,除了疼痛,偶尔被她掌控好像也不错,毕竟她什么好话也不会给他,她总是这个样子。
醉玉颓山也做了花下醉客,他情愿去诱导她,再去牵她空着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所有优势,并且一直在做这件事。
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另一面他再去流连她被他咬过的手,蹭过咬痕,试探她的容忍轻轻地辗转。到她有了些反应,松开手指腹划过了他的脸,压制性地停在他唇上,他再吻她的指尖,细密如雨落。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宫九此刻什么都愿意去为她做。
可惜镜花水月一场,谢怀灵还是会收手,她目中的兴致只是幽幽一点,也只是在陪他玩玩,无意更近一步。
她瞥见了自己放在案上的笔,又看见了没有收起来的砚台,墨汁还在那里沉寂着,还没有干透。
兴致有了发挥的余地,谢怀灵拉住宫九的领口:“你喜欢画画吗?”
第83章 纸上得来
宫九不喜欢画画,他喜欢剑,喜欢疼痛,喜欢去寻找刺激,画画对他来说只是件学过的技能,远远谈不上喜欢。
但是谢怀灵问了,他就只会说:“喜欢。”
于是后面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推到了地上,只留下笔和墨,还有一方砚台。信也算是例外,要给上司寄过去的东西谢怀灵好好的扔到了榻上去,这下案上彻底清了出来,做足了画画的准备,但是没有纸。
这是个不能说奇怪的地方,画画没有纸,那自然就要有别的东西来替,肌肤既然白似玉,又为何不能做纸?
烛火轻游,青年一推便倒,当真是世道倒反,仙姿玉骨的美人欺身而上。她从里衣里剥出他的胸膛,沾了墨水的笔留下蜿蜒曲折的墨痕,她从此夺走他留白的权利,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墨梅,高洁的墨梅凌乱了他,凌寒的人影雕刻了他。
宫九略微地喘息着,无心分辨她在画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瞧,渴望看到些别的情绪,他总觉得他的心里,模模糊糊地至少是有炽热的爱欲存在的,或浓或重,他易做傀儡。而她呢?他不关心她爱不爱她,只是,她何时来亲吻他?
宫九听见夜风的声音,很多的声音,远去又重来,他在声音的最中心。身上的笔走龙蛇还在延续,她当是第一流的画家,他会不会只有这一次给她做作品的机会,他记忆着她的面孔,记住她细微的神态,如果世事有另一种可能,他又会不会在别的时间遇见她。
那他能以何来打动她:他给予她迷醉的痴狂,只增不减的注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给予她一个不断凝望她的人只恨高悬的暗恨。他明白自己也许是在爱着,因扭曲的欲望而生出的感情爬出了污浊的漩涡,竟然要纯粹起来,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她,他大概会把自己给她。
宫九没有觉得重要的东西,只在乎自己,宫九也没有失去过。盈满则亏,物极自损。
唯一说不清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他是否在盼望着那一天,然后永远跪拜在她之下,无法拥有她就被她拥有,甚至某一天为她死去,好像也不算太坏。
宫九说不清。
谢怀灵没有画太久,去掉书法之外的许多事她都极为精通,要画一幅寒梅图出来也不算难。她一边可惜着没有红色的颜料,早该去弄些朱砂来,一边停了笔。
笔墨出天工,独开独吐艳的墨梅几支开到了青年上身,自有沟壑作泥土,起伏也算得深入浅出。笔杆子点着下巴赏完,谢怀灵即将大功告成,夜晚最后的节点,是她将手指上沾染到的墨迹擦在青年腹部,就是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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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不是杨无邪,不管谢怀灵有多希望,沙曼也永远都做不成杨无邪。
她并非是情报工作出身,也不曾在此行业深耕,即使作为金风细雨楼最年轻的大管事个人能力很是出色,去查事情也需要画时间。好在离李太傅回来也还有一小段时日,谢怀灵还等得起。
一日过一日,她套套叶淑贞的话,关心关心叶二娘,再和陆小凤花满楼扯点皮,消息就和苏梦枕的信一同来了。
第一个看的是苏梦枕的信。他极为直接地在开头就做了什么用都没有的指示,指表明此事很是重要,唯恐合作有意外,全权交由谢怀灵来负责——废话,不是她来他还能飞过来吗——最有价值的是他还写了事情紧急又不在汴京内,谢怀灵做什么都无需过问他,他完全信赖谢怀灵的举措。
比下来说苏梦枕可太有余,至少是比某些说过最有逻辑的话是“我上周让你删除的东西你怎么删了”的老板要好了许多,谢怀灵还是很满意的。
再往下就是从白楼给她翻过来的资料,苏梦枕全寄了过来,念着她大概都有用,没做删减。谢怀灵一路看到最后,才看见了他对于她近况的叮嘱和私货的点评。
与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起来,字数上略逊一筹。苏梦枕回应了她关于加班费的申请,让她回了汴京后自己去拿就是,对于她暗戳戳贬低他的部分,也权当没看见,无聊得一如既往,还来祝贺她又有了两个新朋友。最后就是她梦到哪句写哪句的那些段落,苏梦枕直言并不是太懂她的意思,可以回去之后再和他仔细讲讲,顺便也说说丐帮的见闻。
写得就像她是什么旅行青蛙,早知道就给他再寄张明信片了。
谢怀灵撇撇嘴,要把信纸塞到某个角落去,反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若有变故,自有我在,不必深虑。”
他就写了十二个字,也是他写得最有力的十二个字。苏梦枕惯是想站在所有人前面,轰轰烈烈地把责任都背起来的,谢怀灵看了看,看在他诚心的份上放弃了压箱角的计划,把信关进了匣子里。
她再拿起沙曼递过来的那一沓,那姑娘把能查到的都送过来了。谢怀灵交给她的是两个部分,一个李琦,一个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加在一起却像她还去查了别的,咂舌之余谢怀灵也不禁感慨沙曼的严于律己,端正的上班态度。
首先是天枫十四郎儿子的部分,这个好查些。天峰大师的弟子也就那么多,寥寥几个,都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比对起年龄来就能得出结论,身上留着一半东瀛血的孩子,如今是做了天峰大师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法号无花。传闻此人武艺诗文,琴棋书画,俱是无一不通,且品行极佳,超凡脱俗,故江湖人称七绝妙僧,这都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连带着写了的,还有少林的话事人天湖大师。他为少林选择继承人没有选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无花,反而选了个样样都不如他的无相,令人为之叹惋,当然,谢怀灵是不能不去深思。
南宫灵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无花会不知道吗?他在江湖中得到的评价比南宫灵高许多,因此价值也更高,在此之上,他还是做哥哥的,兄弟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按常理来说,兄弟姐妹中的所有事,基本上都是先找上年纪大的那个,跳过无花先找南宫灵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他应当是知道的。那么无花在何处,他是否参与了这件事,他又在南宫灵与南王府的事情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此刻的无花,是否就在济南城里?
谢怀灵不急着思考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派人盯着南宫灵,只要看看这些日子里与南宫灵接触的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
往下再接着看,就是李琦的部分。沙曼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这件事上,苏梦枕寄过来的资料也都是关于李琦的,二者结合在一起,才是最全面的消息。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昔年江湖上有一门剑派,名为华山剑派,一个世家,名作黄山世家。二者水火不容,世代结仇,最终爆发了一场恶战,将所有的子孙后代都卷了进去。因着华山剑派有华山七剑,黄山世家不敌,被连根拔起,只侥幸逃出来了一位姓李的姑娘,这位姑娘的名字,正是李琦。
李琦的去向没有人知道,只有某个商客说过,曾经见去东瀛的船上见过她。直到十几年前,她忽然回到了中原来,彼时她已经习了一身高超的武功,用极尽狠辣的手段杀了华山七剑报仇雪恨,而后却又神秘地失踪,不知去向。
江湖有许多个李琦,但只有这一个,是谢怀灵要找的人。不仅仅是年龄对得上,她的生平也能与龟孙老爷的描述吻合,抛夫弃子是她要重回故土报仇,一身武艺是她在东瀛所学,她就是无花与南宫灵的亲生母亲,不会再有假。
至于她的去向,谢怀灵认为她不会隐姓埋名,如果她在复仇后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那么何必抛夫弃子,难道天枫十四郎不会愿意为她去报仇吗,未必吧。更有可能的是李琦还有其余的想要去做的事,很巧,苏梦枕也是这么想的。
他给的资料里有这十几年来崭露头角的江湖女侠客、女魔头的消息,含金量用“杨无邪直出”五个字就可以证明,人爱上杨大总管就是如此轻而易举,他已经为谢怀灵排查过一轮,最后到她手上的只有寥寥的、精确的几份资料。
没有别的线索能用来推断,谢怀灵只能自己猜测,她将这几张纸看了又看,想起昨晚宫九说过的话。
他断言南王府绝不可能是告诉南宫灵他身世的人,南王府在江湖上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除了当年不知道做了什么,拉拢来了叶孤城来给南王世子做老师之外,南王府在江湖势力上就几乎没有别的建树,它的精力都花在了别的地方,以至于如今还要来对丐帮图谋些什么。
再者而言宫九也不认为南王或者南王世子,是能想得出这么精明的计划的人,他的这对叔侄,在他看来算不得是聪明人。
因此最有可能捅出身世的那个人,就是李琦。
龟孙老爷说她最是心狠,那她既然已经抛夫弃子,为何要时隔多年后再来告知南宫灵他的身世?
谢怀灵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她心中愈发地沉静,人只要做了事就会留下痕迹,她翻看着这些人的生平,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石观音。
她是有名的大漠女魔头,居于沙漠深处的石林洞府,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中原了。资料上写她容色之倾城,武功之高强,皆是人之不可想象,被叫作是集最美丽、最武功高强、也最阴毒的三个“最”字于一身的奇女子,只是极少出现在人前,没有太多人了解她的性格和来历。
金风细雨楼曾于同处沙漠的西方魔教有过短暂的来往,在西方魔教的口中,石观音又似乎变成了天底下最奇怪的女子。她座下只有女弟子,酷爱揽镜自赏,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还在沙漠深处种了一地毒花,从西方魔教手中买过几个伤人容貌的方子。
李琦消失的时间与石观音出名的时间最为吻合,可为了复仇而志坚不移的李琦,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看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
谢怀灵点过“伤人容貌”的那行字,再跳到下一页,这页写的是杨无邪尽力能查到的、石观音彻底久居大漠前,在关内最后几次活跃的记录。
最后一次是十五年前的秋日,她去过一趟河南府,消失了几日后没有再久待就匆匆离去了,而后再没来过关内。
谢怀灵的手指停住了。
她记得大宋的舆图,河南府的附近就是汴京,十五年前的汴京城里有……
很短暂的一瞬,谢怀灵换了一副神色,朝着屋外将沙曼喊进来。
沙曼不知是有何事,正要相问,听见谢怀灵开口就是一句:“叶淑贞是十五年前什么时候遇见的任慈?”
沙曼一怔,回答道:“十五年前的秋末。”
“她知道石观音吗,你经常和她聊些江湖女侠们的事,有没有聊过石观音?”
沙曼更加云里雾里,满头的雾水。她细细回想,说:“是石林洞府的那个石观音吗?我之前的确同任夫人聊到过,不过只聊了一句就带过了,任夫人说是不喜欢聊她。”
她还想追问,看见谢怀灵忽的一扯嘴角。
风云变幻在她眼底,驱散了谁都照不出的空茫茫一片,仿佛是云开雾散,万事明晰。
“原来如此……”谢怀灵喃喃道,主动权回到她手中,只差一阵东风,“我明白了。”
第84章 只欠东风
“母亲,还请用新茶。”
白茶片片细如银针,一小撮躺在杯底,随着浅色的茶水微微飘荡,茶香徐徐上升,飞进了叶淑贞的鼻子里。南宫灵双手将茶奉给她,还不忘一笑,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送来的见面礼。”
都不用尝,叶淑贞只是一嗅,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时人多叹其妙胜其余诸茶极矣,每斤计工值便有四万,造价何其惊人。
她还知此茶工序繁琐,需则采摘最上乘的白茶,再将其已拣之熟芽尽数摘去,只取其心一缕叶,用器皿藏贮、清泉渍之,而后得茶明洁如雪、又似银镜,最后制成茶饼,以小龙蜿蜒其上,一时心中生出感慨来:“你这朋友倒是有心了。只是他怎么人不来一趟,做长辈的自然也有见面礼要给他的。”
南宫灵唇角的弧度不变,看似是孝子的谦逊之态,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叶淑贞,不算是很恭敬,倒叫人觉得奇怪:“他说他只是来借住几日,就不多做打扰了,何况他平日里也素来喜静,觉得招呼来招呼去的,总是些俗务。”
叶淑贞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有自己的兴趣对江湖中人来说不是件坏事,她也过了喜欢为难别人的年纪,便也不强求:“那你好好为人家安排着,可别怠慢了,你这朋友要住几日?”
“约莫是七八日。”南宫灵道。
一数这天数,叶淑贞暗道不巧。她语气变得慎重些,出言沉甸甸的,刻意强调着分量,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是不便多过问,但是灵儿你要记着,现在不是寻常的时候。花家的七公子与他的朋友还在这边住着,不要唐突了客人,还有谢小姐,最重要的就是谢小姐。你是知道的,与金风细雨楼的事是万万不能出纰漏的。”
对于叶淑贞骤变的态度,南宫灵心中并不纳闷。这位养母不知是怎么的,在金风细雨楼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坚定的支持态度,也是丐帮中最亲近金风细雨楼的一位,他早两年就习惯了,连连称是,又说:“我都记着的,母亲,您大可放心,我是绝不会让谢小姐出事的。”
这话他是真心在说。南宫灵常常记得谢怀灵,总是想起谢怀灵,少年人总是慕色的,憧憬一位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的美人不是奇怪的事。奈何她身份摆在那里,传闻中又说她的婚事要由表兄苏梦枕亲自把关,如果想要和她有一段缘分,他自知尚且还不够格。
另外……南宫灵回想起了叶孤城的话。自六分半堂刺杀一事后,叶孤城就捎来了那位王府贵人的话,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希望他能避着谢怀灵些,越少与她接触越好。
提防总是没错的,他的兄长也这么说,但南宫灵一听就想叹气,可叹气之外,他也别无他法。
又说了几句话,南宫灵起身向叶淑贞告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久留。
口中的那位“朋友”,赫然就在屋外的不远处等着他。
好一个明月清风的儿郎,站在院内竟也犹若是面仰高山,只一个背影便能叫人不住称赞,对他的相貌生出好奇之心。不过等他转过身来,好奇就要都化作失望了,他实在没有一副多出色的皮相,平平无奇的相貌放在此人身上,总是有些惋惜的,觉着他应该要生得更俊朗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