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幸好金风细雨楼在汴京神通广大,要找一间归属金风细雨楼的酒楼,就比抽宫九还容易。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用这个比喻,总之还是想个办法把麻烦转嫁了吧,只要转嫁了这件事就跟她没有关系了,退一万步来说没有管好狄飞惊的雷损就没有错吗。懒得去管的谢怀灵如是想。
正好她在开好包厢后撞到了一只酒楼小二养的猫猫,于是便用摸猫做借口,把狄飞惊和宫九先赶到了包厢里,再抱着猫去找掌柜的传消息回去了。
喊谁来呢,谢怀灵心中自有定数,都是这种场面了,就觉得是你了——
没等她想完,被她绑架的猫猫一爪子拍在了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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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包厢里唯有死寂。
谢怀灵传完消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没有谢怀灵在,狄飞惊不想去搭理宫九,宫九也不想搭理狄飞惊,两个人像两尊被风雪覆盖了的石像。是寂静真的持续太久了,以至于厢房里都好像要降下来雪絮,沉闷的空气同时背负了两个人的沉默,喘不过气来,重重的碾在人的肺腑上。
怀里的猫大爷怒号了一嗓子,与性格完全不符的绵软声音在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空气才重新开始流通,两道视线纷纷看过来,顿时轻松了不少。谢怀灵视若无睹,走到宫九面前,吩咐道:“你去点菜,再把账付了。”
宫九听罢就站起身,他非但没有意见,还凑近了点,说:“好。你有什么喜欢的菜?”
谢怀灵冷淡地抱猫往旁边一挪,猫大爷一番扑腾差点翻下来,好险没抱住:“都不喜欢,随你点。”
于是宫九就出去了,也不觉得留谢怀灵和狄飞惊独处有如何如何不对劲,人能心大到这种程度也不可谓不是一种造化。谢怀灵搂紧了猫大爷,这两人坐得一个东一个西,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只能在他们中间坐下,再把猫大爷放到膝盖,大爷又打了她一下。
“别动了。”谢怀灵搓着猫大爷的脸,手指陷在它毛茸茸的脸上,说,“再动一两银子把你卖到菜市场去了,你只是一只小猫你知道吗?”
猫大爷显然知道自己是一只小猫,它还知道自己是一只不凡的小猫。它有着黑里透白的毛发,四肢上戴着小白手套,状若乌云盖雪,一张小猫脸和小画片的娃娃无甚区别,这样惹人怜爱的长相能够唬住绝大多数对它见色起意的人类,然后在色令智昏中再让人类忽视了一个惨痛的事实:
它是一只奶牛猫。谢怀灵回来的路上被它突然踹了两脚。
好在虽然她性格有够差,但脾气也有够好,谢怀灵还在心平气和地哄大爷玩,慢悠悠地摸着它的下巴,声调放软,软得像要在茶水一同融化了,对猫和对人哪是能一样的,道:“好了,就这样,很乖,不准再踢我了。”
等哄完,谢怀灵才注意到狄飞惊在看着她。
不想理会宫九的青年,自上次一别后似乎消瘦了些。黑如墨的眼睛中仿佛是接连不断地在下雨,他的样貌也因此像隔着一层水雾,愈发地哀婉,像一阵轻烟,轻烟轻声地喊她的姓氏:“谢小姐。”
这声谢小姐,比起在宫九面前喊得那一声更低一些,他当然可以装作与她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样的虚伪和自欺欺人不是狄飞惊会做的事,反正他和她都知道他对雷损的忠诚。
……尽管他还在煎熬中。
谢怀灵摸着猫,把手伸在了猫大爷肚子下面取暖,回道:“狄大堂主有什么事,还是有话直说为好。”
狄飞惊也便没有再犹豫。他消瘦了,她却还没有变化,他惊叹于自己记得她每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也因此更不是滋味,他看过她的眉眼,每一处都称心如意得不像话,也想再听听她的声音。然而到了该说的时候,能说出口还是:“六分半堂走丢了一批货物。”
谢怀灵爽快地承认:“是我干的,如何?”
狄飞惊不大客气地道:“六分半堂近来没有动过金风细雨楼,谢小姐擅自拦截货物,恐怕于汴京治安而言不妥吧?”
“在这汴京,有资格在金风细雨楼面前心系治安的,只有神侯府。”谢怀灵比他更不客气。
猫大爷赏脸舔了舔她的手臂,她便顺势揉上了小猫脑袋,怡然自得,好不潇洒:“能把货物拦截走,是我的本事,能不能抢回去,能不能解决这件事,是你的问题。恕我直言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没有多少交情。”
狄飞惊表情不变,用最文静的面容,说出了最锋利的话:“原来在谢小姐眼中,是这么看的。可惜苏楼主和大小姐订下的婚事如何不算得交情,这点上谢小姐还是无从过问的。”
谢怀灵嗤笑了。
她很适合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在她的脸上只会很好地遮掩住她的刻薄,连刁钻都变成傲然,她也不怕这种道德绑架上的事:“这话不能这么说,倒显得雷总堂主作为长辈,是为老不尊了,哎呀,这不是狄大堂主的意思吧?再说了,我也没说婚事哪里不好,雷总堂主要是有个不测,有表兄在这里,也算是后继有人嘛。”
诅咒完后,狄飞惊立刻又要说话,谢怀灵无心和他多放狠话,悠悠地一句话堵死了他,说道:“狄大堂主与其关心别人的婚事,不如自己先去找人做桩媒,好歹也是这个岁数了。我要是你这个岁数还孑然一身,表兄都要急死了。”
“……”
狄飞惊不能接这句话,默然了。
何止是不能接,他的心口阵阵地作痛,而对他的苦情戏码丝毫无意的谢怀灵,还在逗弄膝上的猫。在她不理会他的空隙里,他的指尖不断地发麻,好像是他缺氧了一样。
谢怀灵。他在心里念她美丽的名字。
美丽的名字填不上他的空洞,相反,他是一日比一日的难受了。
“谢小姐。”他又开始念她的姓氏,“如果必要相争,金风细雨楼未必会是六分半堂的对手。”
谢怀灵也不看他,专心逗猫,又被大爷踢了:“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狄飞惊再度沉默,她明明就是知道他的意思的,这句话绝不是狠话,甚至是他能说出口的最直白的念想了。
对话不再进行,厢房里只有大爷被伺候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宫九没过多久也回来了。他还抄了一份菜单,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先把菜单给谢怀灵。
太平王府世子日常起居本该是挑剔的,奈何宫九习性远非常人,好在他也知道自己远非常人,所以是全按小二的推荐点的,说道:“你可以再看看,有想吃的再点。”
谢怀灵看到菜单就像看到满清八大酷刑一样,合上了眼,装作没看到:“就这样吧,别加了。”
宫九说好,然后谢怀灵就不说话了,专心和大爷搏斗。等菜上了她也不吃,唯一夹菜的动作是挑了一小块鱼,喂给猫大爷,大爷不吃她就尝试硬塞,硬塞大爷就在她膝盖上反复横跳。
她是明摆着退出了饭桌上的交流,说什么都不回,狄飞惊碍于自己的想法,也的确有些话要问宫九,目光才投向他,这青年姿容出众,从落座时的礼仪也能看出家世显赫,也不是不通武艺之人。狄飞惊淡淡地问道:“还从未见过这位公子,阁下是?”
“我名字里有个‘九’字。” 宫九回答得随意,“叫我九公子就好。”
狄飞惊不动声色地用打量他,垂着眼,文静得有些泛着纤弱:“九公子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宫九回答地很快。他不是听不出试探,是试探对他来说无所谓,他的所思所想也无需隐瞒:“可以是,我是在追求谢小姐。”
不加掩饰的话语让狄飞惊低垂的头颅愈发不想抬起,看到谢怀灵挪远了一点,不想靠近宫九,他的呼吸才能继续,声音再度响起,嗓音蒙上了灰暗的沙尘:“是吗,不过追求谢小姐,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宫九回话,这时才透出了他清贵外壳之下零星一点灼热的影子,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她这样的美人有多为难我都是正常的,我心已如磐石,不可转也,狄公子不必多言。”
他再补充道:“天下有些事是万万不可知难而退的,对心仪的女子都做不到坦然追求、再抱憾终身的行径,我实在是不齿。”
无心之言的攻击性太强,作为谈话中心兼主人公的谢怀灵原本是不想看的,都为着这句话忍不住抬头,去观察了狄飞惊的神色。
宫九是无意的,但就是无意才能打出最高的伤害,如果这是个游戏,狄飞惊的血条在这一刻就上了debuff,每一个字都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滋滋作响,痛得他睫羽都在发颤。所有的饭菜都索然无味了,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绪徘徊在他心底,也不能品味,品味是对自己的折磨。
就在这个谢怀灵都觉得好像有点意思了的时候,厢房的门被人从外用力一推,寒气卷入了房内。
她喊来转嫁麻烦的人终于到了。
红衣如血,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病气淋漓而豪杰气汹涌,除了苏梦枕不会在有任何人。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苍白的面容在暮色的回廊中更显冷峻,目光似电,须臾便扫过了三人,最终定格在谢怀灵身上。
苏梦枕没有走进屋内,他的威严不容置疑,都不需要走近这几步。即使是六分半堂大堂主和太平王府世子汇集的场合,对苏梦枕来说,也不能让他改变脸色,有礼又疏离地道:“打断二位的谈话,倒是不好了。不过如今天色尚早,二位若还有话,还请继续,我先带我的妹妹回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宫九,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留给宫九的是深沉的审视:“感谢这位公子今日对舍妹的照顾。不过男女有别,还是离远些为好,舍妹还未出阁,我也没有让她出阁的打算,不便再多陪了。”
随即,他的视线再转向狄飞惊,对着对手,以及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对他的心腹敢有他想的人,声音陡然转寒:“另外,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苏梦枕的妹妹,她的个人私务都永远不需要六分半堂的人来说话,还请狄大堂主记好了,若有冒犯——
苏梦枕一字一顿,就是要在狄飞惊和谢怀灵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他也成功了:“便就是我的本意。”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一眼,对着谢怀灵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放柔了些许:“走吧,回家。”
谢怀灵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猫大爷,拍拍它的脑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带着凉意的掌心。苏梦枕握紧她的手,将她牵出了厢房,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转身便走,红衣飞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乱麻一般的场景,他就这样三言两句画上了句号。
宫九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并无半分的恼怒。他甚至还有闲心彬彬有礼地向狄飞惊拱了拱手:“狄公子,那我也告辞了。”
对他而言,苏梦枕的警告不过是清风拂面,他自有他的路径和耐心。深深看了一眼谢怀灵消失的方向,宫九也转身离去。
剩下狄飞惊一人还坐在位置上,他一瞥门口的方向,在清瘦的身躯里,他有他自己的冬天。
苏梦枕的话,说的是什么?
“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苏梦枕的妹妹”——是在提醒他,隔着敌我和苏梦枕本人,他与她之间差的距离太远太远,苏梦枕也绝不允许。
“她的个人私务”——是要狄飞惊自己注意好距离,苏梦枕不看谢怀灵做了什么,只看狄飞惊有没有做不该做的。
“永远不需要六分半堂的人来说话”——则是最彻底的划清界限,意味着只要苏梦枕在一日,狄飞惊就永远不要异想天开。
可是红尘只要困住了人,就是从来都由不得人的。
除非有朝一日,他也一同燃烧殆尽,否则在渴望被填补之前,一直都不会停下。
第63章 水落石出
“楼主楼主,楼主!”
“做什么?”
“楼主,天可怜见的,今天我真是清白的,我真的没做什么,我是被麻烦找上那一个啊。”
“我知道。”走在前头的苏梦枕明白她是不想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白白挨念叨,他也清楚今天的情况,虽然谢怀灵的为人很可疑,但她今天的确是充当了一个受害人的角色,所以他比较生疏地安抚她,“我不会说你的不是,你给我传消息做的也是对的。”
谢怀灵得知自己无罪开释,心下也放松了不少,挨骂挨出抗体是一回事,被冤枉着骂是另一回事。
苏梦枕带她回了书房,这回天色已晚,下人点好了灯,炉子里也生好了火,融融暖意舒坦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厚厚的软垫就放在她一贯做的椅子上,又新加了一层毛毯,只是看着谢怀灵的困意就开始在眼眶里发酵,她每次回来等待她的都是书房,苏梦枕的书房也理所应当的,她的痕迹越来越多。不过这回,书房里还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杨无邪,杨无邪也是书房的常客,他要向苏梦枕汇报工作,也要送情报给谢怀灵,平均一天至少出入三趟;另一个人则是有些意外,这甚至不是一个归属于金风细雨楼的人,看起来也才回来没多久,外衣还未换,正百无聊赖地玩着鬓发消磨时间,等看到唯一相熟的谢怀灵来了,又烦躁地别开视线。
可谢怀灵不会给她躲避的机会,立刻就热切地迎了上去,一张面瘫脸凑得极近:“飞飞你在这里等我呀。”
白飞飞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推开她还是先吐槽她的恶心称呼,最后她选择都干了,就在苏梦枕面前推了他的心腹,然后低声斥责道:“谁是飞飞,别叫的这么亲密,听了就恶心。”
谢怀灵是属于白飞飞自己的狗皮膏药,也不甚在意自己被拂了面子,说:“这样显得我们两个关系好,你也可以叫我怀灵的,实在不行我还有个小名。”
白飞飞恨不能在苏梦枕面前再跟谢怀灵开一把追逐战,心中迁怒了他直骂着当楼主怎么能当到这个份上,下属当面在这晾他还能若无其事,面上还要面无表情,也是着实为难她:“没有人想知道你的小名,我也不想跟你关系好!”
谢怀灵说出了更恶心白飞飞的话,只道:“但是我很想跟你关系好哎,你让让我。”
白飞飞再也说不出话,这天底下为什么还有这么神经病的人。
她们拌嘴的工夫苏梦枕也没有闲着。杨无邪是他安排来看着白飞飞的,在他回来之后自然要走,苏梦枕给杨无邪发好新工作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白飞飞已经杀心渐起,他才重重敲了敲案面,沉闷的敲击声象征着到了该谈事情的时候,谢怀灵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是那副坐也没有坐相的样子,软若无骨地贴着椅背,白飞飞远远地坐在她对面,侧过头去看装满卷宗的书架,都不想和谢怀灵对视。
苏梦枕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体内的寒气上涌熟悉地不停作乱,他擦掉手心的血迹,再咽下喉头的血腥味,道:“好了,来说说今天的事,还有李探花一案的进展,我请白姑娘过来,也是为了这两件事。”
白飞飞不答,谢怀灵提出的交易里包含了这一部分,因此她没有意见,将鬓发别回耳后去,分外从容地点了点头。
“先说说你今日的事。”苏梦枕点的是谢怀灵,幽深的眼中凝出了锐意,他以为按谢怀灵对白飞飞的态度,白飞飞是知道的,也就直接问了,“太平王府世子是如何一回事?”
谢怀灵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她上次同苏梦枕说的是“此人不大好形容,我理清楚再说给楼主听”,现在非说不可了,目光上移,又飘回来,说道:“宫九呀,楼主喊名字就好了。这个人要说是怎么一回事倒也好说,只是楼主要做好准备了。”芳闺十胜都没有听过的楼主,要来听宫九是怎么一回事吗,她不说真是为了他好。
苏梦枕淡然道:“直说。”
谢怀灵的视线复杂如汴京的夜色,酝酿了不少的东西,更显得难以言说还叫人心悸。她看看白飞飞,再看了看苏梦枕,挑了个白飞飞喝茶的时机,飞快地说了一段话。
白飞飞才含进嘴里的茶水就这么呛了出来,甚至用力过猛,反呛进了气管和喉管里。她捂着嘴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好多年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咳嗽完了还不去看罪魁祸首,先一皱眉,真切的厌恶之色浮上眉梢。
苏梦枕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在喝水。但他也在皱眉,很少有人能让苏梦枕改色,宫九就是其中一个,苏梦枕在想的事太过复杂——要先纠结大宋皇室完蛋了、还是觉得太过于伤风败俗,再或者先去为他的下属考虑——累积在一起,化作了百感交集的凝重,扭头去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谢怀灵风轻云淡地摊了摊手,再耸耸肩膀,慢悠悠地拖着调子:“没有一句假话,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不用担心,要拖住他我还是有办法的。”
她擅长把一切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说罢便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在椅背的垫子上一蹭,已经是想将自己的一天合拢了。
苏梦枕别回头时神色如常,果决地说道:“不必,此事我来,你先离他远些。”
他的安排不容置疑,就像他从来不会动摇。他拒将自己的下属也做成是牺牲的一环,谢怀灵也许自己不在乎,但是苏梦枕不会不在乎。他的原则上有许许多多不容许的事,是他一生也不会去做的,如果能为了便捷与利益抹消掉自己的底线,那么苏梦枕也将不再是苏梦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