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诸葛正我不会与我赌的。”
白飞飞的目光被手指所吸引,移到她脸上,她又道:“那是三十万条人命,只要他知道这些后,的的确确的在我的话中看到了有万分之一成真的可能,他就不会赌。”
那是三十万条人命,与诸葛正我过往所见过的一切悲剧,都绝不是一个分量。
“也只要有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就只有一条路——认输。”
白飞飞眼波一动,问了:“可是即使如此,他也不一定会站到金风细雨楼的这边来,我知道,你要的不可能只是神侯府袖手旁观。但你也要明白,他是有可能,付出自己的努力,去阻止的。”
“可是阻止了又怎样呢,他看着龙椅上的废物,看了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前不动摇国本为重,如今呢?等他再查探到关外几国的异动,就会知道时局再容不得一个废物当道,蠢可以犯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只要有一次犯到了天下苍生身上,就是万劫不复。”谢怀灵悠悠地说着,一声比一声缓,“我说得他不会赌,指的可不止有和我赌。”
三十万条人命,也可以是三百万条,又有几个人,背得起来?
甚至可以说,谢怀灵就是在道德绑架诸葛正我,她的赌约展现了这一个可能后,便将诸葛正我的选择与三十万人的生死挂上了钩。而诸葛正我到了此种地步,又还有什么他路可走。
这就是她全部的计划,这就是她所有的打算。
谢怀灵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转过头去看白飞飞,心中的痛快之意不必多言,只用说:“赵宋,完啦。”
第189章 幽怨暗生
几阵风吹过,风中的炎热之意已然不复夏初的浓厚,急急而去,刮下来枝头的几片叶子。狄飞惊站在露台上,落叶正好从他眼前落下,叶片边缘微微卷起,似是有几分的像蝴蝶,蝴蝶翩飞之后,金风细雨楼的楼阁檐瓦高耸,傲岸着据地观山。
他曾以为,他终会有一日到金风细雨楼来,那时六分半堂已位列江湖之尊,却不成想真到此地时,已是物是人非。
“公子。”沙曼敲了敲木质的栏杆,便当作是提醒他她到了,更是当作问好了,“我已让人去通知白副楼主了。但副楼主公务缠身,有些事情尚未处理完,即使是立刻停下,恐怕也还要一会儿才能过来,麻烦公子在此处稍等片刻。”
因着他的身份关系到如今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真实关系,不便透露,沙曼择了个最不出差错的称呼。
狄飞惊听罢,也没有问多久,等着而已,耐心是他不会缺少的东西。他说起另一个人,见是沙曼来接待他,问道:“劳烦沙曼姑娘了。此外容我多问一句,谢小姐今日在楼中吗?”
沙曼本就对着狄飞惊有些怨气,今日更是挑不出合适的、来接待狄飞惊的人选,被谢怀灵扔过来的,他这么一问,心中也不是很想好好回答。然而怨气再多,沙曼面上也是滴水不漏,她不管狄飞惊看不看得出来,她脸上过得去就行了:“小姐也在楼中处理公务,公子是有要事要与小姐相商吗?”
“不算很紧要。”狄飞惊知道谢怀灵近来有多忙,他不会在这时提起见面,只是问问,“只是有些谢小姐交给我做的事,想和她说一声。谢小姐忙便也就算了,只是问问。”
犹豫了片刻,狄飞惊又道:“谢小姐近来身体如何?”
沙曼并不是很想说。她很不喜欢狄飞惊带给她的、工作被觊觎的感觉,总叫她觉得不舒服,她明白狄飞惊多半没有此意,但他的确分走了一部分她的职责,而且沙曼隐隐约约的确觉得,狄飞惊很喜欢她这份给谢怀灵做副手的工作,如果有一日,这份工作真能递到狄飞惊面前,那他必然会起意。
她不在乎谢怀灵的男女关系,沙曼只在乎自己的饭碗。她不要成为因为上司乱搞男女关系从而换岗的第一人。
可出于尽职尽责的职业操守,沙曼还是回答了,说了些能说给狄飞惊的:“小姐近来一切都好,也有在调理身体,只是有些太缺休息。公子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狄飞惊自然没有别的要打听的。沙曼见状直接转了身,她走上几步,吩咐后头的侍女和侍卫,叫他们为狄飞惊端些茶水来,一番叮嘱过后,就要向楼下离去。
但这离去也离去得不顺畅。能拦下沙曼的人不多,敢拦下沙曼的人更少,绝大多数时候她代表的就是谢怀灵,奈何有人,烦得就是谢怀灵。
狄飞惊还没有移步,就听到了一个没有听见过的声音,约莫出自某位少年口中,似乎和沙曼也算相熟,他刚好自楼下上来,直接喊住了她,而沙曼的步子也停下了,这便足以叫人意外。
顿了顿,沙曼才回应了少年的呼唤,狄飞惊从这停顿听出来了点微妙。沙曼回的是:“王公子是有什么事?”
口中的那位王公子语中带笑,道:“只是巧遇沙曼姑娘,和沙曼姑娘打个招呼而已。”
沙曼怎么会信如此鬼话,不想和他绕来绕去,说道:“王公子有话直说吧,何必弯弯绕绕。”
“我真只是打个招呼,再想和沙曼姑娘说几句话,沙曼姑娘这幅样子,可是误会了我。”说话的人笑意不改,好像他真是被误会了,也极为大度,“我又不是金风细雨楼中人,除了打招呼,还能和沙曼姑娘说什么。”
很多时候,沙曼都是称得上八面玲珑的,但到了现在,狄飞惊却敏锐地发现,她的去意更浓厚了。至少对她而言,并不希望与少年再交谈下去,狄飞惊感觉得出,这不是出自厌恶,而是这个少年对沙曼来说,是个棘手的人物:“打招呼就免了,我也没有什么能与王公子说的,王公子若实在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到了这时,狄飞惊才将头侧过去,看到了这位巧遇的少年之全貌。他就如他的声音一般,年纪并不大,单论相貌而言,已然足以位居狄飞惊平生所见男子的首位,用什么言辞来夸他也都妥当,鲜丽得难以蒙尘,一切都是正正好的。
同样正好的还有,他看过来的时刻,少年也看到了他。
面对沙曼的冷淡,少年仿佛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继续笑道:“我只是有几句话要说而已,但沙曼姑娘既然这般的忙,倒是我这招呼打得不巧了。”
说虽如此,他仍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更叫人摸不着头脑,满头的雾水。
沙曼却是明白的。她深感王怜花的难缠,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能将他甩掉的方法,想要皱眉,又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欲要再说点什么,还没有想好,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堵在这里做什么?”
白飞飞来得悄无声息,一个眨眼后,就定在了不远处另一端的露台上。想发现她是件难事,谁又能抓得住一抹幽魂的踪影,只能任由她来去自如,惊得人脊梁一寒,再被她很是挑剔的看上几眼。
王怜花的神情微动,快得如同幻觉,如果狄飞惊不是狄飞惊,便真会叫他掩饰了过去。直觉上而言,他猜这少年,并不太想面对白飞飞。
全然没有猜错,白飞飞寒冰般的视线转了过来,直接揪住了王怜花,王怜花便不再说话,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动作仅仅算个安慰。而趁着王怜花与白飞飞对视的工夫,沙曼松了一口气,借助着白飞飞的威势,终于得以下楼,王怜花再没有阻止她。
顾及着还有个狄飞惊,白飞飞应当说出口的话,还是删减了个干干净净。她也还想说些更厉害的,但有的人自己拿主意就可以,她不应该节外生枝,更何况王怜花也没说出口能深究的话,不明不白的,就当没听到遇上了个不合适的陌生人罢了,至于那点血缘,她不一并恨他已算难得:“你也走。”
王怜花好像想喊她什么。这是他知道她身份后与她的第一次见面,然而没能说出口,白飞飞已经用她的表现划出了一条分明的界限。
那么也没有必要说什么。王怜花未给她多少回应,身影一如露水,露水转瞬即逝,只在彻底离去前,他还看了狄飞惊一眼。
狄飞惊便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感到不大舒服,他也知道为什么不大舒服。
白飞飞再看到狄飞惊身上。今日是真不巧,但她心中算了算,应该也没给狄飞惊听见多少要紧的,算到底和公事也没什么关系,于是便也不觉得有多顾虑,挑了个话头,带狄飞惊往楼上走。
狄飞惊话不算多,有一句说一句,更是绝口不提刚才的事,一句也不多问,一丝端倪也不显露,仿佛他没被王怜花投来那一眼,亦不是那个聪明得震惊江湖的“低首神龙”。几句话不足够他窥探出诸多消息,更不能从中看出来究竟围绕着谁的名字,他就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也不起丝毫的好奇心,观事不语,闭口不言。
直到与白飞飞的商议进行到尾端,门被敲响,他原本都可以一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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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灵的右眼眼皮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灾,她记得好像是这样的,那就是她记错了,应该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没错就是这样。谢怀灵一贯是个思想很灵活的人,非常擅长发挥主观能动性,选择自己喜欢的说法,如果这时候两眼的眼皮都跳了,她就站出来再说反对封建迷信了。
但主观能动性能发挥的效果也有限,就好像现在白飞飞听完她“我看你事情快忙完了,来找你吃饭”的话,先用“你居然还记得吃饭”的眼神把她看了一遍,而后严肃拒绝了她:“我还有两个人要审。”
谢怀灵大失所望,问她道:“不能晚上再审,或者干脆明日再审吗?”
“不行。”白飞飞平静地说出了些很残暴的话,苏梦枕睡着了,放飞自己的偶尔也不止谢怀灵一个,“我中午下手有点重,虽然有大夫,但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明日再陪你。”
说完白飞飞便走,连再跟谢怀灵多说几句都不行,这回真是有阎王爷在后面追。
谢怀灵只得叹气,叹着叹着,会客室里再走出来了个人。青年停在她身后,她也没有要请他一起的意思,只是看着白飞飞消失不见了,仍觉得遗憾。
是狄飞惊久久不走,也不和她打招呼,谢怀灵才转过了身,与他说话:“狄总堂主有什么事吗?”
狄飞惊的声音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语意是灰尘下的玉,他先按惯例喊她一声:“谢小姐。”
“嗯?”谢怀灵疑惑了。
他原本是可以不说的,当自己没有想过,没有揣测出什么,但看着她的样子,既然是今日巧至如此,还是见上了她一面,便也不如说出来。狄飞惊缓慢地抬起如同墨玉的眼珠,声调略低:“我来时在这楼里,碰到了一位想与沙曼姑娘说些话的王公子,是与谢小姐曾订婚的那位吗?”
谢怀灵意识到了不大对劲的地方。她先低眼,再目光一转,在狄飞惊的话里都明白了。
给她搁这儿干什么呢,她真要去教育他了。
第190章 难言相合
来到金风细雨楼之前,熊猫儿对这白道魁首之地百般仰慕,激动不已,有时想着自己会不会有见见世面的机会,然后一举成名,想着想着就给自己想美了。
来到金风细雨楼的第一天,熊猫儿提心吊胆。自王怜花和谢怀灵互呛之后,他到处问,问了朱七七又问沈浪,连当事人王怜花也问了,每个人都不肯和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生怕明天金风细雨楼就要跟他们翻脸了,当天晚上睡都没睡好。
来到金风细雨楼的第三天,熊猫儿把顾虑抛到了脑后,专心享受起了金风细雨楼的生活。这只熊猫真是吃了睡睡了吃,已然忘记了练武为何物,这种好酒要多少有多少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就算是明天就要打架了,他也要把今天的喝完。
他还盛情邀请路过房间门口的王怜花来一起喝酒划拳,谁知王怜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回自己屋里了。瞧这小子一脸说不出口的怪样,熊猫儿也不跟他计较,刚要把门合上,又看到王怜花又一脸形容不了的表情,急匆匆地使着轻功出来,从回廊的窗子翻出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看得熊猫儿脑袋上冒问号。
挠了挠头,也挠不出答案,再走过去一看,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活像后面有人再追。熊猫儿暗骂了一句,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一回头,就听见脚步声传来,走上了这层楼。
前几日才和我王怜花剑拔弩张过的谢大小姐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熊猫儿手一抖,险些将酒坛子也摔出了窗外。他瞬间明白了王怜花又是发得什么疯,但这时想回房间里也来不及了,谢怀灵已经看到了他。
熊猫儿也就只能装作很忙的样子,去看看窗外的云——哦,今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真是灿如朝霞恒久的好天气——再看到了金风细雨楼窗上的雕花,只觉得这雕花可真雕花,木头是木头,花纹是花纹的。
他的演技实在是太烂了,谢怀灵左右没看到人,再问了王怜花屋子里的侍卫,也没得到答案,便逮着了熊猫儿,唤道:“这位公子。”
熊猫儿浑身一激灵,立刻在心中喊起了沈浪的名字,希望几墙之隔的沈浪来救救他,不要让他卡在王怜花与谢怀灵之间,他着实是承受不来。
可写游记的沈浪忙着翻书都来不及呢,哪里能察觉得到熊猫儿的求助。他也就只能强颜欢笑,在谢怀灵的呼唤中转过头去,故作爽朗:“谢小姐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
谢怀灵懒得打太极,对他的慌张装作是没有看见,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公子可知道王怜花去哪儿了,我有些事要找他。”
王怜花。听到这直喊大名的称呼,熊猫儿的心就慌得更厉害了,手背在后面掐了自己一把,收住自己的眼神,说:“我没怎么看到他,他不是出去了,还没回来吗?”
跟上来的侍女怎么说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守在楼门口时也长了眼睛在身上,这一听,忍不住为自己的上司不被蒙骗而说话了:“王公子方才不还上楼来了吗?”
被毫不留情的拆穿了,熊猫儿尬笑一声,冷汗慢慢地往下淌,在心中又骂起了王怜花。他为自己找补,一转眼珠,说:“我刚才在这专心赏风景,看窗上的雕花,没有怎么注意,原来他回来过了啊。”
谢怀灵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目光静如潭水,水波不兴。熊猫儿的冷汗便越流越多了,他知道他在全天下最聪明的女人面前,为王怜花打掩护,这着实是件考验人的事,咬了咬牙,他愣是没有再说。
谢怀灵反而问他了,道:“那么这位公子,可否告诉我,你方才在赏的是金风细雨楼何处的风景,窗上雕花里的哪片花?”
熊猫儿还真不记得了,即使是才看过,也要偷偷地去瞥,但是瞥了也不认得,哪里有五大三粗的熊猫识得花纹的,只得胡编乱造,说道:“这,呃,风景多了去了,雕花的话,这窗上左边的牡丹花还挺好看的。”
谢怀灵提醒他:“窗上没有牡丹花。”
熊猫儿干笑了两声,爱干净的孩子用自己的颜面扫地:“哈哈,哈哈哈……”
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的笑声断在了喉咙里,绝望到了极点。
“公子还是直接说吧,我也不想为难你。”谢怀灵淡淡道,“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找王怜花方面聊聊。但要是公子不想,也可以我先和你聊聊,请。”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似乎要把熊猫儿带走,总之路不会通向什么好去处。
“不不不不!”熊猫儿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已然被逼到了绝路上,再没有其它办法。
他最终还是说了,指着窗外:“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看到他从窗子这儿翻出去了,但是也说不准,也许我看走眼了……”
熊猫儿的声音越说越低,越没了胆子,在脑海里呐喊,王怜花,他作为兄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你自己管去吧!
谢怀灵没再戳穿他,远远地隔着窗子再看一眼窗外,正好看见白楼巍峨的影子,以及露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她不久留,提起裙裾便要走,未下楼梯却又折了回来。
熊猫儿心中一咯噔,想起王怜花,这两个人怎么还一样一样的。还好这回谢怀灵没来找他,去敲了沈浪的门,跟沈浪说了几句后把他拖走了,才算彻底离去,留着熊猫儿在回廊上抚着自己的胸口,对沈浪产生了同情之意,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想管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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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王怜花跑得究竟有多快,沈浪都不会比他慢,尤其还是头痛万分的沈浪,听了谢怀灵的话后,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开始不舒服,但又不知从何处下手,只能先去把王怜花逮住。
这小子跑得是真快,沈浪抓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绕来绕去,终于在白楼后的林间亭子里找着了他,看他抬头望着天,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但总归是想通了,没再和谢怀灵玩你追我逃的戏码,给沈浪留了点劲儿,特指摁住他好好说话的劲儿。
而谢怀灵的状态,已然回到了和王怜花在王云梦身边互相使绊子的时候。她从沈浪身后走出来,身上已经有了些疲惫,看着这个折腾了她小半天的人,心中便有一股无名火。
王怜花在让她火大这件事上,造诣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再跑我要把你绑进麻袋里沉进天泉池底。”谢怀灵威胁道,“吃饭的时间就这么被你浪费掉,要耽误多少事。”
王怜花觉得好笑,并不反省自己,往后一靠,靠在了亭子的木柱上:“耽误了那就别吃,饿死了算我的,我给你收尸,喜欢什么颜色的布都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