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灵打了个哈欠,听得那说书先生胡编乱造,越说越离谱,不过他也没有敢说几句,稍微一提就立刻闭了嘴,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狄飞惊大概也是在听的,看了过来。他应该是想问她为何放任的,雷损的故事虽然有些流传在江湖上,却也是经过六分半堂严格管制的,而谢怀灵总不能承认是她跟苏梦枕的个人恩怨使然,还是她亲自提议的,后来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好她根本就不知道何为心虚,还在问他,先发制人:“你感兴趣?”
狄飞惊摇了摇头,又在半路停住了。
但他也不会问,一直沉默下去,他的胡思乱想,并不需要放在台面上。
见他不回,谢怀灵道:“也不过就是一两句,今日管住了,明日说不准就在别的地方漏了出来,还不如就漏个口,也显得金风细雨楼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在江湖上谁都要被编排几句的 ,又没什么好怕的。”
她又说:“我跟陆小凤还被编排过呢,真是托了他的福,是个漂亮女人跟他在一块儿就要传出来点事。这还是他听人说了之后,特意写信过来告诉我的,说那些人把他夸得英俊潇洒,甚得他心,也把我说得貌若天仙,叫我尽管放心,我跟他谁都没有丢面子。”
在这种事上谁都得服陆小凤,他已经完全看开了,流言绯闻都只能应证他的魅力,他就当作好话通通收下。
此等境界,真是令谢怀灵自叹不如:“只从这个方面来说,他基本上就是能悟道的水平了,当然这大概也跟他的流言一半都传对了有关系。但是不管这些,跟他一块儿传还是有点膈应,他能不能给我点钱啊。”
狄飞惊静静地听着她说完,她又随口提起了些别的,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她自己不想在茶楼里睡过去。
他知道陆小凤当然是假的,但是除了陆小凤,又还有多少不是假的。他有时记得太清楚,记得撞见的那位九公子,还有忽然没有消息的未婚夫,他承认她说的都是对的。
【在我遇见的男人里,如果我要记住其中爱慕我的人,那我这一辈子,尽可以不用去做别的事了。】
他也不过泯然众人矣。
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的爱,只靠请求,本就是求不来的。
第162章 皆已完待
迷天七圣盟。
七日之约,已过三日,这是第四日夜。
用白热化来形容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决战,都显得不太恰当了,凡是这二者波及到了的地方,连敢出门的人都没有多少,只能庆幸偌大的汴京城,不会处处都被恐吓,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一层底线。
不过迷天七圣盟和这层底线没有什么关系,几位圣主要说心中不意动,不想趁机分一杯羹,那也不尽然。奈何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焦灼,他们定睛一看,就明白绝不能插手,否则二者调转火力,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而,到了第四日夜,迷天七圣盟,也是还想将安定续写下去的。
但是,也并不是人人都想。
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上,她端着一杯茶,背对着窗,啜饮了一口。身后的窗外,是几具尸体靠着墙,还纷纷睁着眼睛,从面貌来看,只是神色黯淡些,不大具有光彩,看不出已是无魂之物,几许夜风吹过,不明白算人间还是算阴曹地府,整座院落,在这个无声的夜晚,都落到了她的掌中。
上一次坐在这里,是多久以前?
关昭弟想,她是记得的,可是很多很多次,她更宁愿自己不记得。
记忆是人生命的脉络,所以记忆也是痛苦的,她靠在记忆里的恨不断的活,也因为她的记忆而痛苦。时至今日,她的所有过去除了遇见秋灵素的那一段,其它的一切,似乎都成为压在她身上的山,喘息的空隙也要苦苦追寻。
还好这些都要结束了,她将不再空有余恨。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但是她可以做到,不要只有自己一个人痛苦。
关昭弟喝完了这盏茶,将茶碗搁在了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略微地眯起了些眼睛,手指的指节点了两下,就碰到了一只空空如也的瓷瓶,她也不担心将它碰倒,她知道这间院子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来,她也知道这瓶里面的所有东西,她都已经拿出来用光了。
她身后是窗外,她身前,是一个囚笼。
上次见关七是什么时候,也是关昭弟希望不记得的事。
这是个和她流着一模一样血的人,他们在人生的最初相依为命,在江湖打下江山,他曾是她最仰慕的人,天地间最照顾她的人,她心中的天下第一,谁也不能胜过的绝代天骄,然而也是他抛弃了她,根本就不记得她,她盼望他来为她复仇,却什么也没有——这是她的兄长。
现在十多年过去,她已心如死灰,他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囚犯。关昭弟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不是似乎,他已然完全是一个囚犯的模样,她明白他神智不清留在汴京的十多年,也许就是吃尽了各方的算计,吃尽了走火入魔的苦。
可是她恨,她还是恨,她为什么不能恨。
她不仅恨他,她恨得太多了,雷损,温小白,还有那个叫雷纯的孩子,今年也该十六岁了,还有带走温小白的方歌吟夫妇……她全部都恨,她甚至还恨自己。
关昭弟冷静地再拿出另一个瓷瓶,握在了手中。这一个更小巧些,颜色好比是女孩的手指,瞧起来总有些柔软细腻的味道,但也更能说明,里面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药,要用这样的药瓶来保存。
关昭弟走到了囚车前,取下了塞子。
看着关七的脸,她其实还有一滴眼泪要流,但她觉得没有必要。
她看向这个略有呆滞的人,他身旁还有汹涌的剑气,她又一次坐了下来,将瓶中无色无味的药,倒进了囚笼中去。她看见他越发的安静,听到他还在呢喃什么,这是药已经该开始逐渐发作了的时候,谢怀灵将她手中留存的所有都给了她,应当也还是能起些作用的。
然而这些,其实也只能算敲敲门,最后的关键还要看她,谁还能比关昭弟更清楚,关七究竟有多可怕,又有多强。她本来连如何来见他,都做了许多计划,见面后又要如何对付这个半疯的人,也曾一筹莫展。
而这又是个叫她痛苦的地方了,她来见到关七,关七并不抗拒她。
他明明就该忘掉了她,不记得她,他只记得“小白”,他却也不伤害她。
关昭弟的确还有一滴眼泪。
她该高兴的,这样的话,她要做的最后一步,风险也小了许多。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本功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注视着关七的脸庞,她不想让自己的视线模糊,努力地合眼,再用力地睁开。
王云梦是至毒与至药的行家,她手中之毒之所以天下无敌,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无论是制毒还是练武之时,都会连同医理也一同参透,极致的药性和极致的毒性合二为一,才有了“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
要控制关七,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关昭弟要做的是借助“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药物稳住他,平和他的记忆、思绪,再运功诱导他,让他在魔障之中隐隐约约想起来她来,像从前一样听得进她的话。
为了这一步,谢怀灵什么东西都给了她,她也知道自己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关昭弟手摸着功法的书页,另一只手又摸着囚笼的铁质栏杆。
“你会怪我吗?”她问。
她问的不是关七,她问的是她的兄长,很多很多年前,和她一起入京的人。
“你不会怪我的。”她说。
关昭弟再舒了一口气,就要低头,那双囚犯的手突然抓住了铁栏杆,关七慢慢地抬起了头,叫她骤然一惊。
眼前的这双眼睛,已经完全空洞,没有一点清醒的神采,像一个山间的洞穴一般,就时而茫然时而疯癫地盯着她,还费力地皱了皱眉,好像想回想起什么。药性在这时已然将传遍他的全身,他的记忆,将短暂地打开一个口,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然后他说:“这张脸,你好像长得很眼熟,我应该见过你。”
他又说:“你很像我的妹妹……奇怪,我妹妹去哪里了?”
忽然间眼前一热,关昭弟捂住了嘴,弯下了腰去。她吞咽着自己的声音,不住的颤抖起来,万般挣扎,还是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了?
这十多年的结尾,分明就不该是这滴眼泪!
她觉得太冷太冷了,关昭弟搂紧了自己。她又觉得太冷太冷了,可是在汴京的漫漫夏夜,她又还能去抱什么。
她再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想吐,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
斗转星移,影月悠悠。
先是一团黑影,从夜中脱出,再落到了地上,秀手一抖,就取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原来是雷媚,她的衣尾还沾着些血,往地上不住地淌,如果能凝成一个血泊,就能照出她在夜晚也容光四射的面庞,艳骨内蕴其中。
她的行动很是自如,在六分半堂如今所有的堂主中,就算包括不知踪影的狄飞惊在内,她也是唯一一个一点伤都没有受的人,因而这血不会是她的血。但这也并非金风细雨楼中人的血,毕竟她今日,就是去见的苏梦枕,是她回来时,处理了些可能看见的人。
立于一方,做一方事,雷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她有的是这样的决心。
她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再取出火折子来,将夜行衣烧尽。看着火光升起,雷媚往后轻轻一靠,围墙抵着她的背,她不经意地抬头看天,天中寥落的几颗星星,也像是几滴眼泪,几场死亡,大概再过上一会儿,也会消失不见,她见得惯了,也不觉得又什么好凄凉的。
不在六分半堂中,但她也留了她的心腹,看见了火焰的余光,黄衫女子绕到了后院来,见到雷媚,快步地走到了她身旁。
她向雷媚汇报道:“大堂主在城西,重伤了金风细雨楼的莫西神。”
雷媚却已经知道了,苏梦枕已经说给了她。她点了点头,这不是她需要在意的消息,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决战的第六日,多大的变化,都不过是寻常戏码。
她在意的,也只有明日,明日的夜晚,七日之期结束之时。
在狄飞惊忽然失踪的时候,雷媚心中,其实就觉得六分半堂劣势已定了。她清楚雷损还有得是手段,但是他又怎么会知道,金风细雨楼已经将六分半堂渗透得有多深,例如她,就在等待着一个时机,为他刺上一剑,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不过那是雷损的败局,却不会是六分半堂的败局。想到这里,想到自己,雷媚略微地勾了勾唇角。
火光渐渐地熄了下去,她一脚踩灭,便走进了不见灯火的院落中。
人影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残灰对着天空,几颗星星也算余烬,白日的炎热轰轰烈烈,烧到晚上变成灰,也是说得通的事。只是它还能够死灰复燃,终不同于地上的灰烬,等到一夜尽了,一天又去,再度燃起。
再到下一个夜晚,又熄灭下来。
.
谢怀灵坐在汴河的岸旁,某处亭边的矮墙上。
今夜的星星比昨夜的更多一些,她每夜都抬头看天,所以也记得清楚。只从这一点看,今夜是个适合出门逛逛的好天气,也不枉费她在这里,而不是用被子裹着自己。
但是又能好多久,她默念,七日,七夜。
这就是第七夜。
她眺望更远处起伏的屋檐,天刚刚暗下去,她还没有看到她想看的东西,那也无关紧要,落子就不需要顾忌,会发生的就是会发生,她拥有的结局,就是她要的结局。
谢怀灵挑了下来,去看等在一边的狄飞惊,说道:“走吧,去逛街。”
第163章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夏夜行人讳深色,匆匆背去无肯随。一方灯火一方露,一方江湖一方晖。
不得不说,这样的时候,实在是个很适合一决生死的时候。
而雷损在这里,显然也是要一决生死。
他的脸伫立在黑夜里,这张脸有些太老了,老得似乎已经不该再参与江湖的争斗,已该颐养天年;但这张脸又保存以一种奇妙的自信,自信他的青春离开了,他的才能和野心却没有老去,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的事业也依然还在继续。
负手而立,雷损一动不动,在连绵的汴京夜色里,只看向一个方向,他面对着的另一处屋檐,好像剩下的楼房,就都到了千里之外。他不在面上展露情绪许多年,表情也融化在夜里,不知深浅地注视,六日的交锋盘旋在脑海里,最后一颗棋子即将定局,但似乎还在将落未落。
——不,落了。
是一阵夜风吹过来的,剧烈而沉闷的咳嗽声。
他的身体应当是一日比一日不好了,这是应该的,如果换做了别人,有他这样的一身病,死都不知该死了多少次。可是随着咳嗽声的褪去,这个人也还是站直了,他的病在他的气魄里落了下风,于是就在很多由他摆布,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武功的一部分。
苏梦枕放下了掩着唇的手,红袖刀就在另一只手手中。他抬眼看去,明月就在此时突破了阴霾的层叠,照出了相对而立的两人,也在他们的影子里,照出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
雷损开口了,听不出他的喜怒,听不见他的惊悲。
他说道:“你果然来了。”
苏梦枕波澜不惊,此时此刻,仿佛江湖之间,唯此死敌二人也。
他亦是淡淡而道:“你要引我来,我自然不会不来。”
雷损盯着他,慢慢地眯起眼,又说道:“你明知这是陷阱,还偏偏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