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灵不回身,蹲了下来,拨弄水中的自己。
“谢小姐。”无情喊她。
他也停在了天泉池边,看着谢怀灵的侧脸。她手指没入水中,水玉对水才是人合时宜,道:“大捕头可是与表兄谈完了?还是说不算,只是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被她说中了,无情默然。他与苏梦枕的确没有谈完,杨无邪敲开了门,他就知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这世上的事,开了弓就不再有回头箭。
无情缓声道:“朝堂尚未安定,风波不知还会有多少,更不知会倒下来什么人,汴京城中百姓闻之莫不变色。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皆是家大业大,此时若朝堂不宁江湖自斗,话说到最后,担惊受怕与受苦的,都是城中的百姓。”
“可是现在不发生的事,日后也一定会发生,一山不容二虎。雷损与楼主都想坐江湖的头把交椅,自然要各凭本事,这般的矛盾,是无处调和的。”
谢怀灵细细说来,拨起一连水花,又按回水中去:“也许大捕头以为,无论如何,现在都是最不合适的时候,但以我之见,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大捕头自己也说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皆是家大业大,大捕头也该清楚,二者牵扯到的势力无数,与朝堂各有渊源。如果不在此时相争,趁还无人各压筹码,无人可以为利而动,决出个胜负来,而是日后再战……到了那时,才是最不合适的时候。”
她就像在轻轻唱,揉碎了涌上来的水底池景:“汴京已如一个泥潭一般,能干脆利落地动手,才是最稀缺的,不为各方势力所制,才是最罕见的。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扫出一个崭新的局面,才有肃清气象的可能。
“表兄的为人,大捕头必然是明白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只说,这天下近三十年来的所有事,统统都是苦的百姓,兴也好,百姓苦,亡也罢,百姓苦,可是如果处处顾忌,苦难又要到何时,才会有尽头呢?”
无情不能不承认,谢怀灵说的一字不假。
他不曾与谢怀灵好好说上过什么话,李寻欢一案中,她也多与冷血对接,虽说是早知她名不虚传,但到了现在,听完她的一席话,才对所谓的智甲江湖之智,有了切身的体会。年纪轻轻的姑娘,眼见已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人之下,他不禁长久的沉默,已经不能再回一句话。
谢怀灵抬起了手臂,池水接连的滚落,她甩了甩手,跟随她的水珠就接着去池中做她的镜子。碎片拼合再变换,她的人影重新出现,也是日间月。
无情注视她的动作,她也回头,二人四目相对,她说道:“言尽于此,大捕头请回吧。”
第155章 江湖之象
要说汴京城中,江湖消息最灵通的,不外乎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但要论消息最纷杂的,就绝不是这两处了。
在人来人往的汴京,终究是人多眼杂,再加上又不是每个侠客、每个能人,都能攀得上枝儿,也更有自在逍遥客,哪儿也不愿意去,情愿就混在尘土里,自然就也听不到多灵通的消息。而这其中又有多少人,连个自己的消息源也没有,对于他们来说,就没有比茶馆酒楼更好的去处了,累了能歇上一会儿脚,再点上两碗肉面,陪着面慢慢地喝,慢慢的听说书先生讲。
这说书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自然就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听客再交头接耳几回,也就有了汴京城里每天不重样的谣言。
又回到忘忧阁来。过去的这一整年,正是赛百晓做说书营生最好的一年,都不用像从前一般,逮着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那点风流韵事,真正的大事儿就自己赶着送上门来,他说完了“蝙蝠公子”、无争山庄的事,紧接着小李探花遇刺一事就来了。今年就难做些,只能翻起了旧故事,到了现在,才又见得听客满堂,手挨着手,肩抵着肩。
换做是别人,看见这么多密密麻麻聚焦到一块儿的视线,多少双目不转睛的眼,站在台上都会觉得紧张,赛百晓却只精神抖擞。要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说书先生,就自傲的时刻是哪一刻,莫过于就是此刻了,让他能端起架子,摸着自己的一把好胡子,当着众人的面不紧不慢地引起茶来。
有大汉坐不住了,心气急,在江湖中痛快惯了也等不下去,便摸出了一把碎银,对着台上一抛。这碎银怎么说也是有点分量的东西,又是几小块儿的一把,偏偏却在他出手后,听话地砸到了赛百晓的腿前,乱跳几下,接着就老实了。
“别吃你的茶了,快些讲吧,金风细雨楼的事!”大汉呦喝道。
酒楼里本来就吵吵嚷嚷,天气那般热,谁不是满头大汗地在等赛百晓,大汉开了个头,更是和安静没边了,直吵作了菜市场。
赛百晓嘿嘿的笑了。要说他不爱钱吗,那必然是爱的,但是有的时候,就是要拿乔这么一下,等屋顶都似乎动起来了,才弯下腰去捡起银子,挑一块儿放在嘴边一咬,心里明白了是真的,终于说了话:“成,列位看官,老朽今个儿就说上一段!”
醒木一拍,就砸在了重新漆好的桌面上。大厅里到处是热气,要不就是浮到鼻尖的汗味,有人骂着赛百晓卖什么关子,不是多好听的话,但到醒木拍完,也都闭上了嘴,谁要在此时多嘴,就要挨上身边人的一拳了。
赛百晓满意了,手一张,便道:“老朽虽然年事已高,但也知道诸位都是为什么来的,就来好好说道说道,金风细雨楼新上任的这位白副楼主,也是废了六分半堂五堂主一条手臂的、咱们汴京城里一等一的大红人。”
他就捡着人爱听的,说:“这事儿里面别的,诸位也该都听过了,老朽也就不讲了,咱们直接来说人。这位白副楼主,来时神神秘秘,江湖中从未有过此人名号,却一来就是做了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苏楼主是从何结识的此人,她又是何方神圣,都是一丁点消息也没有的,老朽听到的,也不过都是些乐呵。”
底下起了嘘声,赛百晓听见了却只又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将手一收,再去摸他心爱的胡子:“乐呵嘛,大家听个乐呵就完了,都是些假的,老朽就不说给诸位听了,咱们直接说。就在三日前,这白副楼主,突然杀到了六分半堂的地盘去——去做什么的,没法打探,当然也不能打探,老朽也是惜命的——总之,结果就是她废去了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滚的一条右臂,而后扬长而去了。”
某个带着斗笠的侠客叹息,接话道:“能够废去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一条手臂,还全身而退,这白副楼主必然是武功高强之辈。”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议论,众人各有看法,险些说不消停。
“不错。”赛百晓拔高了些生意,示意听客再安静,“能做出如此事,就看得出白副楼主是名副其实的金风细雨楼副楼主。不过,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都是走一步要算十步的,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对六分半堂的五堂主出手,肯定不能和咱们看谁不顺眼,就较量较量,一并而语。”
有人就叫开了:“这不就是在六分半堂脸上扇了一耳光吗,雷总堂主这不扇回去?”
立刻又有人回:“要怎么扇,去废了白副楼主的手?苏楼主也不干吧。”
还有人忍不住了,自以为看得透彻:“说得跟街边打架似的,人家哪儿能这么玩,都说了走一步算十步。依我看,雷总堂主肯定要拿别的法子找场子的。”
赛百晓眼睛一亮,很是满意这个台阶,笑道:“这位看官说的不假,雷总堂主肯定要想法子找场子的。他不仅想,还已经做了,就在昨夜,是派人烧了几个金风细雨楼的盘口,还好是救得及时,要不然苏楼主怕是睡都睡不着了。”
“可是这样……”再有人出了声。
这人颇具几分书生气,看起来也是个脑子灵泛的,看得也更多些,说:“这些大人物眼里,哪有什么到此为止,报仇即了,这样你来我往的,没完没了,可不是要打起来吗?”
喧闹如沸水的酒楼霎时间安静了,一提到打起来,谁也不再说话,谁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秒,紧绷的空气里,才有人强颜欢笑:“哪里会真的打起来,要打早打了,这样的事从前也有,不也都没打多久。”
小书生又反驳了:“可是从前哪里有一边的大人物去废了另一边的大人物的,这不就是要拼命的架势吗?”
就也没有人再回话,皆是噤若寒蝉。
赛百晓将醒木拍得如雷响,才把气氛重新唤活,众人再看过来。他并不指责这位小书生,高深莫测的样子,沉声说道:“那就是大人物拍板的事儿了。说到底,咱们虽然跟大人物们同混一个江湖,可是他们要打还是不打,咱们也没得选择的地,现在担心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有多大用处?”
他一喊:“给这位小兄弟上盏茶,记我账上。你就专心喝茶,我再来给大家说道说道。”
然而台下的人,又有几人还能全神贯注,只怕魂已先飞,飘到了汴京之外去。
江湖上能如陆小凤一般浪迹天涯的人太少太少,大多人还是一辈子就在那一圈打转,只是比寻常百姓自在许多,要他们这时想如何自处,是一点的法子也没有,只想着祈祷苏梦枕与雷损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将火烧起来。
可是最没有用的事,就是祈祷,当人有想将这事儿压在心里时,他就会在第二日看到——
看到被金风细雨楼弟子、六分半堂弟子,包了个水泄不通的大街,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去,那些弩箭刀枪根根对立,尽数闪着寒光,肃杀之气分毫具现,仿佛尸山血海已成,今日便是死战一场。街上空无一人,他们也一动不动,死死地凝视着自己的敌人,纵使旁观者有多少胆子,也要在这里魂飞魄散。
若是胆子大些,还有人敢遥遥相望,就能在等上一个多时辰后,看见大街前后的两条道上,缓缓驶来的马车。
高举的旗幡用金线绣出金风细雨楼的徽记,于乱风中飘飘欲飞,又将这足以名震天下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刻进了汴京城的天空。而以旗幡为启,每一寸土地都收紧,迎来一辆古朴且无半分装饰的马车,就统领走二分之一的江湖。
它或许简而无华,但没有人会这样说,足够有权势的人赋予一样东西全新的意义,无尽的豪杰气都要归计到此中去,两边护卫的弟子皆低首已进,不敢抬头望,畏见车中人。于是乎时节轮转,连艳阳也不能高照了,投下来无论多少炎热,都在马车车轮的碾去下步步沦落。
而在另一头,也有六分半堂的旗幡。昔日遥遥相望,压迫汴京的楼与塔,时过多年终有此日,每近一分,日也更晚一分,一言不发之际,也算过上了千百个回合。
人被逼迫到极点会流泪,汴京看见预兆,也会无言的缄默。
无情坐于高楼之上,望着要从楼下驶过的、金风细雨楼的马车。
他知道今日车中坐着的有谁,也已预知今日的结果,他已看见刀光剑影,也已做好汴河染血、恨而东流的准备。到时也许昏晓难分,要以数不胜数的血泪,再铺陈出新的道路,没有什么好猜的,古往今来,就都是这个道理。
天欲炎时事欲动,人欲静时日欲昏。生欲定时死欲来,剑欲停时血欲温。
这就是江湖。
第156章 七日之定
三合楼。
也许并不万众瞩目,但毫无疑问是见则屏气凝神,病气淋漓、骨如青松的青年,单手掀起车帘后走下马车去。
百尺高楼,也要对他望尘莫及,这就是处于至高点才能够养出来的气派,就算是少年时代的苏梦枕见到了如今的他,也是要吃上一惊的。是,他的病随江河一同日下,然而病之外,他的脚步不曾被拖累,炽热与冰寒并重的意志下,世上已不存在许多还能叫他去平视的人,能俯视他的更是少之又少。
世人可以凭病症去片面评价一个人,但是病症不会是全部,他们也永远成为不了苏梦枕。
自相反的方向驶来的马车也停住了,苏梦枕向旁一看,就看见了雷损。
年轻时,雷损是个暴躁而有冲劲的人,他容易冲动,却也靠着这份意气,打下了他最初的江山。到了现在,他已经恰恰相反,成为了一个足够能忍耐,更足够能深算的人,黑沉沉的眼睛也看向了苏梦枕,一眼有光似无光。
有杀气吗,或许。下一秒,他们便收回了目光,几乎是同步地踏入了楼中。
而到这二人的影子也已经入了三合楼门口,才再有人下来。先是青色的裙裾,绝不有半点花纹,素净干练到了极点,再下来皇亲妃子般的美人,冷面似霜,目有厌色,下车后也不先走,再向车内伸出手,又牵下来一个姑娘。
慢悠悠的,总是这幅不大有精神的样子,好像是立刻就要睡着了,在哪儿都能眯过去,谢怀灵耸拉着眼皮,其实是被白飞飞拽下来的。
她实在想和白飞飞说点话,抱怨起得太早了,但在今日的马车上,于苏梦枕面前与白飞飞打情骂俏,风险还是太大了,绝不能做此事,便也就忍到了现在。还想再打个哈欠,这也中断了,白飞飞力气使得好,谢怀灵稳稳地落到了地上,下一秒就被她甩开,接着一瞪。
对面也有脚步声,能和雷损在一辆马车的,只会是狄飞惊,青年低首垂眼,双手落在身体的两侧。
三人之间没有一眼。这是白飞飞头一回见狄飞惊,她对狄飞惊的印象谈不上太好,挑剔地扫了这青年一眼,就大步的、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了。
就也如苏梦枕和雷损似的,狄飞惊跟上了。而谢怀灵却没有去跟,她刻意地落后了白飞飞一步,因着步伐不一的缘故,很快就被完全甩在她身后。
谢怀灵的身份是特殊的,她在金风细雨楼没有明确的职位,硬说到底,她是苏梦枕的私人谋士,实际上的二当家,可到了要论名头的时候,她又情愿就让给白飞飞,自己一身轻松的走在后面,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
其实她今日都可以不来,是雷损在送来的信中,指明了谈判的时候一定要有谢怀灵,她才起了个大早到了这里。
老不死的,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昨晚没有早睡,为了提前准备好所有的计划,让自己即使不在一切也能照常进行,她熬了场大的,结果就是在这种压迫感都能具象化的地方,她也困得头都快抬不起了。谢怀灵仿佛是眼皮有千斤重,想着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想提点神,一不注意又变成去骂没有职业道德的、破写话本的书生,最后结局八成就是大烂尾。
等到了廊道上,被热风一吹,她终于醒了点,睁得开眼了。
那是因为她要热熟了。
房间的门已紧紧地合上,苏梦枕、雷损落座其中,与开战宣言无异的谈判到这里也就酝酿完毕。谢怀灵手扒在了木质的栏杆上,将自己靠了上去,往下第一眼便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头,犹似黑云压城,透不出来一口自在的空气。
她再看,看金风细雨楼的方向。飞进云间的檐角本身也是一把红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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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与雷损见过许多面,这一面与从前的每一面都不同。
从前的每一面,是为了今日的这次见面而存在,今日的这一面,是为了日后只剩最后一面。
“苏楼主年少有为,看来我这双昏花的老眼,也是看得清人的,没有老到什么都看不清。”雷损笑道。
他说的是当年定下苏梦枕与雷纯婚事的事,苏梦枕沉声,不为这话里自诩长辈的意味而烦,只说自己的话,直接道:“再过几年,恐怕就不是如此了,雷总堂主自知年岁已高,不如隐退。”
谁都没有和缓说话的必要,谁不会猜,会不会在这里就动手。
雷损不怒,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偶尔还会觉得他人过分年轻,年纪大了有年纪大了的好,他的老迈,常常来助长他的计谋。他说:“隐退有隐退的好,就像苏楼主也不如尽早专心去治病,何必苦苦撑着。”
淡淡的硝烟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两个人都不落坐,也都不去饮茶。
雷损忽然呼出一口气,似有憾意:“像我堂中的雷滚,知道右臂已废,日后终生与残疾为伴后,就专心去养双腿的伤了,这便不会因小失大。”
“失小失大,都无太大意义。”其目如电,又似寒火,苏梦枕说道,他有自己反驳的风格,“他养好了,也会都断掉。”
而后就是一段意义难以琢磨的静默,雷损再看这个也算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年轻人,不知是否也会后悔,没有在最初就了结他。他们不在乎说雷滚,也没有出现的白飞飞的姓名,他们本就不是为那些来的,所有的事都只是一个开头,如果油柴已积,无论火何时来,都会烧成燃山之势。
天下无事不先看庙堂,庙堂不稳,江湖之野,就也到了不宁之时。
“苏楼主继任楼主之位,到今年也是第八年了吧?”也算得几分感慨,雷损昂首,“金风细雨楼也从最初的寻常势力,到如今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手下能人无数,也算是伟业一笔,你我二人交过了多少次手,也是数都数不清了。”
苏梦枕道:“再数不清,以后也不必再数。”
雷损颔首,哪里有一点点谈判的影子,也道:“是该有个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