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寻欢的话,无情只是颔首,转开了这话题,落回了今日来此最初的目的:“今日为近日之事打扰李太傅了,是朝廷大员之死事关重大,不得以来拜访。”
李太傅在明面上没有扯进此事,对于他背后的所有行动,都还是猜测,无情也就不能直说。而李寻欢是实打实的明明白白的,祖父和父亲、兄长知他心不在朝堂,所以都不曾将这一类的事讲给他,只望他少知道些就能活得更痛快些,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中有所变化,然后在装聋作哑,也是希望他们安心。
因此他自然听得出无情的眼下之意,奈何只作不懂,说道:“祖父不管这些事已有许多年,让盛捕头白跑一趟了。还请盛捕头放心,如果有所发现,我必然亲自再去一回神侯府,这回走大门,再也不走后门。”
这就是在戏谑自己身受重伤的事,让气氛更风趣些,无情回道:“李公子如果想来,神侯府自然是时时都欢迎。”
再说了一两句,他不是话多的人,就同李寻欢再一次告辞了。
离李府更远,心中所想的事写越重。李太傅并非如蔡京一般的恶贼鼠寇,是真正的清流高洁之士,文官之首,即使傅宗书之事实在扑朔迷离,无情也是带着敬仰之心来拜访的,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也没有看出李太傅对蔡京究竟是何态度,只能感叹自己终究还是在其面前深浅不足,回神侯府后再仔细相商。
去掉朝堂的这些事,无情还有另外在思虑的。天地相映,天上已经乱象频生,地也绝不会安分,这几日内没人有工夫去管汴京中的江湖势力,它们还一举未有,就足以叫人忧心。
沉寂得越久,动作起来声势就越大,无情太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六分半堂被卷进了南王受伤昏迷的事件中(王爷受伤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但奈何有傅宗书之死在先,没什么人还有心思去管了),有心无力,最近才将自身洗了出来;金风细雨楼也是因为谢怀灵大病,才一兵不动,她平素就如同苏梦枕的第二把红袖刀一般,在她无法出谋划策、一一过问前,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大动作。
而到了现在,六分半堂处理了被拖下水的风险,谢怀灵的病也一日一日的好起来,更有新副楼主上位,神秘得连无情都只知道姓白。如此局势,安静一天,来势就迅猛上一分,汴京暗地里的天空,已经是乌云密布,见不得半点阳光。
雨,是什么时候会下,朝堂乱得心无余力,这雨,又会下到何种地步?真的下起来的时候,又会将汴京城冲刷成何种模样,汴河之血,要几日才能洗尽?
如果可以,无情不想知道。
他是一定要找时间再去金风细雨楼一趟的,要是他没猜错的话,谢怀灵的病痊愈之时,就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交战之时。再提到此人,似乎是越听说她的动向,越觉得心惊,在李寻欢遇刺一案中,无情已对其之才智略有了解,这样也甚是肯定她的聪慧,若要她来搅动汴京的风云……
看这天际无云,一碧万顷,又还能持续几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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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之人已远去,声响都融进了日光的缝隙里,渐行渐远,渐远渐淡,身后之事,无知无觉。
两道丽色的人影飘定在了街道的另一边,一道冷漠些,明明是长了张娇美无双的仙妃面,便是酷肖寒冰,不肯亲人半分,向着那远去的位置,问道:“那是谁?”
另一道较之似乎是可亲些,却也只是冷漠和冷淡的区别,仿佛她天生就是不会笑的,当然也没有别的表情,天仙清姿也是止水:“神侯府的大捕头,你没见过吧,还是挺厉害的。”
第一道人影——白飞飞来了兴致,谢怀灵肯夸的人都不会是沽名钓誉之辈,她也是久闻四大名捕的大名:“有多厉害,他擅长何种武艺?”
“这个你问苏梦枕合适些,他俩关系好,说不准还偷着跟他骂过我两句。”谢怀灵平静道,只跟着自己的心回答,“我的话,只知道他长得比较厉害,他还在走捕快这条弯路真是损失啊。”
“……”白飞飞没得话说,权当自己浪费了生命的几秒钟。
但这又是个她必须要了解的、一定会打交道的人物,她又问:“他如传闻中说的那样,身有残缺,腿不能行?”
谢怀灵无精打采的,她承认她就是具尸体,夏天站在太阳下完全不适合她:“啊,那个算残缺吗,放他身上不算加分项吗?”
“……”白飞飞又浪费了生命的几秒钟。
她锐评:“你是脑子晒坏了还是干脆就要晒死了,忽略别人的脸再来回答我的话!”
谢怀灵大吃一惊,大惊失色,纳闷道:“长成那个样子不就是不能让人忽略脸的吗?”
这里不是金风细雨楼真是太坏了,她居然不能立刻打到谢怀灵,白飞飞为此感到万分痛苦。
不仅不能,她还要带着这个人翻墙进李府,带着她悄悄地去找李太傅,还要顾及着她的感受把力道放轻,不能像扔麻袋一样,交友不慎就是这样的,一旦交到了个这样的朋友,这辈子也就完了。
“别生气嘛。”谢怀灵走在李园僻静的小道上,“这样吧,我承认我脑子晒坏了,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白飞飞言简意赅,真想翻个白眼给她看:“给我滚。”
“那这样呢。”谢怀灵再说,“我回去带你当面问问苏梦枕,他不说我也自有办法,你要听无情八卦我都有妙计。哦对了,等我聊完送我回去了,你就要去见雷媚,是吧?”
白飞飞很少同情什么人,苏梦枕是第一个。她目前正和苏梦枕处在互相同情的境地中,也许早晚有一天会萌生出战友情,更糟糕点就是病友情,在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和情谊基础的人中间,谢怀灵的确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她神色一言难尽,回道:“是,你要干什么?”
谢怀灵说道:“不是我要干什么,正事。我想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去找一趟雷滚的麻烦,开头前总要有几个先兆的,我们也不要客气了,还能叫人家见见你。当然了,不要现在就把人家头扯下来了,是扯头花不是扯脑袋。”
她又叮嘱:“闹大可以,这样想调停的,也能来得早些,早来早解决。”
白飞飞“嗯”了一声,就是答应了,这对她不是难事,她想干些漂亮的,也想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们走到了书房前,茶水的香气似乎是轻嗅便可闻,白飞飞向后退了一步,毕竟只有谢怀灵一个人要进去。她就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刚才五六句话里只有一句人话的家伙,刚敲上门,就迅速换了一副嘴脸,变得内敛而沉静,诗书气迎面而来,端方大方的洁净之气,演得还在林诗音之上,就是咬定了老文臣最待见的那一款。
第152章 好戏将演
这是谢怀灵第一次见这位老人,与雷损、原东园来相比,他能用仙风道骨来形容。在文人气之上,李太傅更有仙风道骨的世外超然,仿佛落居之处不是尘世,而远在深山之中,使人见之莫不心生敬仰,更是从此对他天下读书人之领袖一位,再无半分怀疑,仅仅是与其同处一处,宁静安然的祥和便通享四体。
她是惯会做出些老一辈喜爱的模样的,微微地笑着,一如春风过面,温顺而有礼,样样都挑不出错,向李太傅问好:“久仰太傅大名,今日才前来拜访,还望太傅海涵。”
有要事相商,自然是两袖空空,但谢怀灵知道李太傅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态度端正、见之心诚才是最要紧的。她从前没有见过李太傅,却是对他的了解已不在任何人之下,苏梦枕与李太傅的所有接触都由她来一手操办,李太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林诗音也不敢说比她更清楚。
“谢小姐坐吧。”李太傅在沏茶,温声而道,“寒暄就都免了,来尝尝茶。”
谢怀灵便大大方方地落座在李太傅的对面,笑意是抿着唇轻轻的,端端正正地将茶杯捧起,醒茶、鉴茶,步骤连在一块儿一气呵成。茶水入口,不免要惊叹于李太傅沏茶的手艺,唇齿清香过满而又不溢,皆是刚刚好。
她不禁赞赏:“我从前只听得人说,太傅文章写得如何好,今日才知道,太傅的茶沏得也是半分不比文章差,可谓是‘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提神醒脑,不在话下。”
谢怀灵尺度拿捏的刚刚好,言语也胜在真诚,李太傅听得出虚情假意,又见她谈吐不凡,也是博识之人,因此面对着这个小辈,难得生出来半分的好感,道:“不过是这几年无事在府中,又无所建树,闲来研究的茶艺罢了,谢小姐喜欢便好。”
谢怀灵在品一口,说道:“哪里能说是无所建树呢?所谓建树,并不是以做成了什么事而定,太傅将茶艺学至如此,已是一桩建树,就绝不能担此四字。凡真正无所建树者,皆不若太傅一般,有些虚度光阴,更有些看似终日奔忙,得偿着众,实则举举有亏,固有所成,也绝不可算建树。”
“谢小姐所言有理。”李太傅吐出一口气,话题便拐入了正轨中,“后者所举如若能称之为建树,那么古往今来,百年千年,天下就再没有奸臣鼠辈了。”
奉承和直刺重心的话都在谢怀灵的三言两句中流转,她便也顺利在李太傅质疑她的能力前,先解决了他的疑心,李太傅也接受了她的奉承,至此,这必然会是一场足够愉快的谈话。
“不过……”李太傅深沉地停顿了。
不再有多余的话,他顺势就准备挑明:“这几年中,按谢小姐说的话,我是练成了茶艺不假,但是建树也有四者之分,使我抚胸长叹,仍不觉得做成了什么事。”
谢怀灵恭谨道:“愿听太傅一言。”
李太傅抚过自己的胡子,朗声而言:“自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身居太傅之位,度几年之光阴只修得茶艺,不过修身而已,不可谓不羞愤,也常常自叹,是否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
“恕太傅听晚辈一言,断不可如此而论。”领会李太傅的意思,对谢怀灵来说不过轻而易举。
她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故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论;又再有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因而晚辈以为,太傅修身无所不可,必先修其身,才有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为,自是缺一不可。”
谢怀灵再去为李太傅续上了茶,从容再言:“再说到太傅所说,空度了这几年。人生有志,不以年岁为限,太傅一心系民,何时重振旗鼓都不晚,不应妄下定论,以近日为始,一日不足见,自还有百日、千日,一年、两年、十年……届时山自可平,海自可断,对太傅来说,想必也没有做不成的事。
“又再说回空度的这几年,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疲倦的时候,天下的事事,也皆自有搓磨。更有那父不慈而子不孝、兄不友而弟不恭的事迹,太傅歇息的这几年,也不应怪在自己身上。”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仁臣忠。
李太傅眼中闪着暗光,注视谢怀灵的脸,她还是满面的春风,有些真挚的劝慰意。
他怎么不心生欣赏,又对这般的聪慧、为被说中的自己叹惋,回道:“有谢小姐此言,使我宽慰甚多。苏楼主上次来拜会我时,留下了一局残局,谢小姐近来与我通信,你我也曾在信中谈棋,却也只谈到了一半。今日时候正好,不如将此残局再论完,如何?”
谢怀灵等的就是这个,道:“无有不好,棋局也不能再拖沓,太傅请。”
棋,当然不是真的棋,但局,自然是真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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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出梢头,炎夏已晚。
雷滚坐在堂口正堂最上首的太师椅上,听着三名手下在下面汇报今日最后的事务,又听着飞蛾撞灯的声音,撑着头假寐也觉得心烦意乱,恨一日不能草草终了。
他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从姓氏就听得出来,虽然年龄不大,也算得上是堂中的老人。雷滚的名声并不显赫如狄飞惊,与雷媚相比也略也疲劲,市坊间对他的传闻,也都以负面居多,但年纪轻轻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耐,即使和别的豪杰相比还有诸多不足,但也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
而很巧,他从来不找自己的麻烦,对自己,也是这么看的。
比他厉害的人,没有他有权势,比他聪明的人,没有他有地位,至于那些高过他的人,他真看得起也不多,这或许是夜郎自大——不,就是自大,但那又如何呢,目光短浅,也算有难以看清的好处,能叫好心情长长久久。
所以虽然是心烦,他也不会催促他的下属,一来他需要功劳,二来,他喜欢这种感觉。
闷热、压抑,却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可是万物皆有尽头,就算是密不透风的炎气,也会有凉风吹进来,习习而入,几不可察,难探来源。
他还是眯着眼,然后,就都来不及了。
所谓突袭,所谓惊变,最畏惧的就是快,快到超出人之掌控,快到人也无法察觉,自己的死期到来了。
正对着雷滚来汇报的那名下属,声音断成了半截,一半已经说出口,另一半跌落回自己肚子里,毫无温度可言。他的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星,细得叫人不敢相信,它比一条人命更重。
接着他连一个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就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不必伤感,也不必痛苦,因为马上就有人来陪他了。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就从堂外无边的暮色中分离了出来,如鬼魅,如飘影,不可捉摸,不可窥探,来即致命,来即无活。
两名下属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后剧痛才直刺心胸、直刺脑髓,还没痛个清醒,就在地上就到了自己齐刷刷落地的断手,才惊觉自己只剩两只断腕,血流喷注而出,自是奔涌,再开出凄厉的花来。
花奔放,花殷红,花带着生到死的急转直下,在花艳丽到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那一霎那,似鬼魂的美人才凝实了身体,在血花的花繁叶茂之间隙中,露出绝色容颜。
直至此刻,第一具尸体才栽倒在地,发出巨响。
巨响过后,雷滚动了。
他毕竟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武功也不能算低,自第一人中针开始,他就有所察觉。在他眼中,他的威严容不得如此挑衅,六分半堂更不识不是天高地厚之人妄闯,再迎接白影的,就是他火山般怒火之下,来势汹汹、咆哮不停的流星锤。
此锤由精铁所造,在他手中舞得真是和虎虎生威,布满可怖尖刺的锤头携着狂猛又不肯停的内力,宣泄而出,就是要直取刚刚闯入的身影。武器无灵,器物虽死,碰上一个会用的主人,也能叫它如活过来一般,就如此刻在雷滚手中,怎么不能算自有杀意。
双锤笼罩八方,还封死了所有的方位,使人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想过要避。
对她来说,叫她躲避是需要资格的。她自幼天赋异禀,天资纵横,习得又是绝世武学幽冥密谱,同辈之中几乎无有敌手,又再得相助,自生身父亲体内取来深厚功力,一个雷滚,显然没有让她躲的资格。
白影抬起手,姿态如月下起舞,五指纤纤,又似从未习过武艺,只是单单倾城之色,动时又如穿花蝴蝶,柔弱地在急速到来的双锤近处,柔软地一拂。
一股阴柔诡谲的劲道就顺着铁链直透过去,雷滚只觉得锤头猛地一沉,再感受到其中霸道独行、阴寒刺骨的内力,自身沛然的内力瞬间落下下风,他引以为傲的双锤也竟被带得偏向一侧,再下一秒脱手而出,再将他身旁那张酸枝木茶几砸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
双手剧痛不已,雷滚瞳孔骤缩,轻敌的代价就是两掌不住颤抖,难以复力。
占据了上方,白影也不言不语,趁胜追击时身影如一抹被风吹起的白绫,不可窥测轨迹,倏忽间已至雷滚左侧。她指风锐利,似雷似电,柔与劲完美地融合在她手中,直取雷滚头上的穴位。
雷滚怒吼,双锤不在手中,回锤已是不及,要躲也快不过她,只能忍着疼头拍出一掌,试图用自己的掌风去对冲。但白影似乎早料到他这一掌,身形一旋,竟贴着他的掌风滑了过去,再手掌一侧,化掌为指,是早有预谋,指尖在他手腕脉门处轻轻一划。
雷滚就顿觉半条手臂酸麻难当,内力一滞,再不流通,然而到了这时也远不是结束,又有一道银光自白影袖中射出,来取他面门。
他大骇,拼命将头一偏,银针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入他身后的墙壁,针尾兀自颤动不已,留他惊魂未定,却已明必败无疑。
白影已然欺近他的身旁,单手在他右臂关节上一按,一错,猛势更在他的流星锤之上,就这般断去了他的一条手臂。他痛得几欲大喊,求生的本能让他再顾不得脸面,立刻就想不惜一切地跑,白影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再在他膝盖上清脆的一踹。
雷滚痛哼一声,就跪在了白影面前,分不清是手臂上更痛,还是膝盖更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十招!
白影翩然回至,又到了她初来时的位置,站在三具尸体的正中心,负手而立。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绝情,她来时这里有的是四个人,她要走了,这里就只剩半个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