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入府:帮她擦拭头发
朝霞散落天空如锦缎,沉沉未晓天,早冬天的鸟儿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
干燥的雪沙时而从丫杈间坠落,漏声寂寂,本来幽静的竹林之居显得更幽静。
甜沁坐在妆镜台边,定定窗外一钩淡如水的月,月色愈来愈淡,被日光掩去。
朝露和晚翠给她梳着头发,因是未婚,仍选披肩的发型,髻上插了点翠簪子。
今日,是第一次拜见主母的日子。
虽然主母就是她姐姐,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尤其甜沁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
对于谢宅,甜沁轻车熟路。
咸秋住在秋棠居,整个谢园最豪华最有诗意的院子,光明大气,蕴藉含蓄,配得上一家主母的风范,乃是当初为了迎娶咸秋特意营建,牌匾乃谢探微所题,银钩铁划,风神潇洒。
相比之下,甜沁的画园曲径通幽,整个谢宅的最深处,被大片墨竹林掩盖,暗无天日,见不得人,像隐藏什么秘密似的。
至秋棠居时,咸秋头上戴着抹额,弱柳扶风,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正靠在美人榻上饮药歇息。
甜沁默默照规矩,掀裙跪下三拜。咸秋待她拜完,忙招呼左右扶她起身。
“甜儿亲日后莫要行如此大礼,都是自家姊妹,京中只剩下你和我,该相亲相近,相互扶持,千万莫要生分了。”
多日不见,咸秋消瘦枯槁多了,两侧的颧骨凸显了些,久经折磨,面色苍白,瞧着病气气比之前浓了些。
余家一朝从云巅跌落谷底,作为余家女儿,咸秋备受打击心力交瘁。
这份苦只能留在心底,没有人可以倾诉,更不能在谢家家主前表露出来。最亲最爱慕的丈夫,却也是最敬畏最恐惧之人。
甜沁落了座,怀着警惕的心思,谢府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咸秋实在没力气起身,叫婢子泡茶招待甜沁。而今甜咸困在相同的境遇中,皆是寄人篱下的瓮中之鳖、池中之物,甚至丧失了相互争斗算计的力气。
差别的是,咸秋是正妻,处境略好,毕竟谢探微有圣人之名,会保证妻子余生的体面和富足,给到恰到好处的爱。
甜沁则完全为满足他阴暗的控制欲而生,咸秋和她一个活在阳光下,一个伏在阴影中,皆为一个男人的禁.脔。
她是他暗处蓄养的妓,毫不留情予以软禁,永远不会让她触碰到光明的线。
“本前日搬来便该拜见二姐姐,姐夫说姐姐正病着,不易打扰,我今日才来。”
甜沁抿了口茶,浓黑的长睫低得完全遮住瞳孔,“二姐姐见谅。”
咸秋一如既往的贤德淑慈,拿出主母宽容大度的风范,“你姐夫是为你着想,也为我着想。以后你要长久在宅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虚礼就省了吧。”
甜沁谢了句,姊妹便相对坐着,一时沉默无言。命运是写好的剧本,任凭之前发生了再多波折,她们姐妹终究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咸秋因为私心将妾室人选从甜沁换成了苦菊,甜沁因为私心替许君正舞弊,与许君正私奔,余元因为私心背叛了谢家,许君正又因为私心又背叛了甜沁,谢探微又反杀了余家……
过往种种,剪不掉理还乱,人人都有罪,人人都陷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若计较是非黑白,这日子没法过不下去。
甜沁私奔的那件事实在忌讳,使姑娘家声誉扫地,如今不提了。
人相安无事便好,人最重要。
“你刚来谢家,本为你接风洗尘。奈何二姐姐病着实在没精力,过几日再为你准备好吃的。”
咸秋有气无力,余家倒台后,她这个主母的底气也断崖式跌落。
明知谢探微毁了余家又如何,忍气吞声,她险些也陪余家去酷寒边陲。
她能留下,便是最大的恩赐了。荣华富贵和塞外风雪,是个人都会选择。
况且她爱他,怎么舍得离开他。
她真是后悔,一个生子的妾而已,若开始便听谢探微的选甜沁,没有后面风波。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她的嫉妒心害了自己,害了余家,也害了她和谢探微的夫妻感情。
甜沁捧着茶杯,长睫如蝴蝶般颤动,对谢府还有拘谨和畏惧。
咸秋欲言又止,没敢问她是否侍奉过男人了。见她桃润的样子,有种小妇人特有的气质,答案很明显。
看得出来,她姐夫对她有几分情意,宁肯直接毁了余家和许家,也一定要得到她。
其实岂止几分情意,谢探微对甜沁那种非她不可的执念简直恐怖,称得上是瘾。
咸秋只得劝自己,瘾褪后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宠爱虚无缥缈,主母名分握在手里才实打实。
……
傍晚,画园阵阵薄雾。
月淡寒轻,庭间竹梢栖鸦,叫晚雾笼得半隐半现,檐角风铃叮叮作响。
甜沁将首饰都塞进了妆奁中,暗暗计划着存钱,日后如有机会派上用场。
又和陈嬷嬷等人将画园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泼上水,侍弄喜欢的花草。
凭心而论,这处居所比前世强太多,前世她产子后饥寒交迫,若有这等温庐庇护,应不至于早逝,起码能苟延残喘些时日。
前世没给的东西,今生谢探微给了,她还不想要,冷脸对他,他上赶着,有时候很难说不是一种命运弄人。
忙完这一切,天色薄暮,出了细汗。甜沁站在卧房中正费劲地褪着衣衫的带子,谢探微来了。
谢探微扫了一圈屋庐,“给你的下人不够使唤?”
甜沁默默停下褪衣的动作,“没有。园子自己打扫,住得舒服。”
谢探微走过来帮她拨开后背缠住的衣带,长指灵巧,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皮肤,变相敲打:“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夫妻薄待妹妹,粗活要妹妹亲力亲为。”
甜沁浑身变扭,遮遮掩掩地解开了衣衫,尽量把自己藏在暗面。
“姐夫杞人忧天了,这里离外面九幽十八道弯,竹林掩映,石径铺设在荒叶之中,客人来了也不会发现我这号人。”
他风凉:“哦?妹妹不满意了。”
“哪敢。”她亦凉凉。
“金屋藏娇,”他不经意握了握她滑腻的发,懒洋洋笑着,“一直想把你藏起来。”
“姐夫做到了。”
甜沁矮身脱离他掌控的范围,柜子里翻出几件寝袍,提醒道:“我要入水沐浴了。”
谢探微信然交跨双腿,占据了她的床榻,斜着眼角慢悠悠:“嗯。”
甜沁攥了攥拳,看来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真把她当妹妹看。
这层不清不楚的肮脏关系是介于妹妹与妾室之间,报复在持续着,既不给她名分,又要求她满足他发泄的需求。
她抱了寝袍去湢室,一场澡洗得慢吞吞,心中断断续续地盘旋,盼着出了湢室谢探微已经走了,时间拖得格外长。
朝露在旁侍奉着,热水已添过两度了,担心她泡得肌肤褶皱发白。
“小姐,可以了。”
甜沁不情不愿出浴,整整洗了一个时辰,披上了备好的寝袍。两个时辰,正常男人都等不了,何况他是日理万机。
结果令她失望了,谢探微深邃静穆地坐在灯蜡之下,翻看着一卷论语,意态何等清寒,既无等烦之意,也无对她磨蹭的质问,神情稳定得可怕,好像一切都属寻常。
知道他养气的功夫好,没想好这么好。
闻她,他道,“洗完了?”
甜沁勉强点了下头,“差点睡着。”
“不要在热水里睡,容易出事。”谢探微淡声提点,视线仍落在奥涩的书卷上。
“嗯。”
甜沁自顾自找了条干巾擦头发,左支右绌,很不自在,也很不适。这时候他该去陪咸秋了,除非他想在她这里过夜。
可她是妹妹啊,头衔上的妻妹,他怎能如此明目张胆。
谢探微察觉,阖上了书卷,朝她招呼:“过来。”
甜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蹭了过去。谢探微熟练地拿起干巾层层绞干她湿漉漉的发丝,灯烛下,她的脸色经水汽氤氲显得更润泽,他颀长的手更白净秀致。
他是精通毒术的人,微毫的情蛊剂量都能掌握得恰到好处,一双手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写锦绣文章,擦起她的头皮来也不仅仅是擦水珠,更是无形中的按摩,淡淡的沉香屑之气萦绕,让人恍惚有几分失智。
甜沁蹙眉,顺着他的节奏,忍不住抬首看。谢探微眉目清和,动作和他的人一样温柔极了,烛光洒在他凹凸的眉畔色调变得柔和而临近,他就是暮色本身。
“姐夫常给姐姐擦头发吗?”
她问了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作为人上人,他的熟练不会空穴来风。
谢探微坦荡承认:“是。”
“哦。”甜沁拖着尾音,“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话音一落,空气莫名沉重,浸在暗影中,好似她拎不清身份地吃醋。
实则她没有,故意的试探,企图找出些离间这对夫妻的机会。
谢探微游离在关键话头在外,笑笑结束了擦发,“傻丫头,感情不好也不会成婚。”
甜沁内心轻蔑,若非经历了前世,今生又经历了这么多,她还险些相信他这迷惑性极高的鬼话。
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又岂能会亲手毁了妻子全族,纳妾养妓,使妻子病恹恹在霜风冷雨中,深夜和妻妹调情?
和人渣相处,或许不能用正常思维。
甜沁坐在妆台,往顺滑的头发上抹香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玉兰花的幽香。
谢探微嗅着这气息,很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