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变质:夫妻裂痕
由夏入秋,金风初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雁声长唳,霜凋红叶,盛夏那股灼人汗流浃背的闷热感渐渐被清爽取代。
谢家夫妇离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太阳照常升起。
余家上下笼罩在吉祥喜庆的氛围中,除了苦菊闷闷不乐,其余人积极装点门府,打理嫁妆,为不日三小姐的出嫁做准备。
万幸的是,许君正没被这场科举舞弊风波牵连,按流程擢升为庶吉士。
他能逃过此劫,很大一部分因为谢探微顶罪,另外也因为陛下连日病入膏肓,膝下无子,朝臣忙着商议册立大事,无暇深究那桩牵扯不清的科举舞弊案。
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十,冰人千挑万选宜嫁娶的好日子。甜沁和许君正的八字找人测过,完美契合,相生相和,许母对甜沁这儿媳妇爱不释手,连连夸她有旺夫相,婚后必定能为许家添丁进口。
甜沁被打趣得秀颊几分薄红的羞赧之色,长发如流云轻挽,安静内敛,表面上喜色藏不住,是极开心的。
许君正和她站在一处,更为羞涩,脸色红得像柿子,斯文俊俏的新郎官。但眉眼间隐隐愁容,仿佛还惦记着科举舞弊之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测字的先生笑容绽开,满口祝福。
“琴瑟和鸣,永享百年。”
众人满是欢笑,祝福这对即将拜花堂的新婚夫妇,洋溢着烫人的热情和希望。
许君正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时常忧伤,永远忘不掉,这平安幸福是他偷来的,昧着良心害走了谢师,这辈子他都会深深内疚。
与甜沁接触时,许君正竟有些生理性的不适,当初是甜沁亲自把答案交到他手上,将他推进了道德沦丧的深渊。
他不是怪甜沁,甜妹妹是人世间最好的,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难熬的情绪。
甜沁未尝不知许君正。
但走到这一步,她得嫁给许君正。她求的不是真爱,而是安稳。许君正性子软好够她拿捏,这就够了。
许家一朝发迹,给的聘礼成山成堆,俱是贵重物件。许家终究不是世代累积的豪门大族,聘礼中没有如古玩字画一样需要底蕴沉淀的东西,逊色于当年谢家给咸秋的聘礼。
饶是如此,甜沁也十里红妆,如愿以偿了。
甜沁平躺在闺房中,伸出手去,隔空抚摸着鹅梨帐顶的缠枝纹,淡淡笑颜。
作为一个命如草芥的卑微庶女,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份上,今后为正室大妇执掌中馈,她心满意足了。
即便许君正纳妾妾室也由她管,须跪下来给她敬茶,听她训教。她再不用怕饥寒交迫患病,再不用午夜经受姐夫的梦魇了。
命运籍由己掌的滋味,甚甜。
关键是谢探微贬谪它乡,永不相见。她忧虑焦灼时,每每思及此是一剂止痛剂。
余元找到甜沁,透露给她陛下龙体欠安:“为父的意思是婚事提前几日办,许家母也同意了,否则若撞上国丧……”
余元避讳深深,眉心疼得厉害。
这是大姐酸枝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的身体已经遭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余元慌张,一直以来皇室是余家最大的靠山,陛下龙驭宾天,余家便任人宰割了。
甜沁闻言不悦。
时气这样巧吗,撞上国丧,恐怕是个极其不祥的预兆。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
谢探微携夫人和印绶缓缓返旧国,新都是他的封地,若无意外,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都将在此消磨寂寞萧条的时光。
路过郡县,官员名流听闻他这号圣人经过,争先恐后拜会,赠他许多金银宝物,试图结交,颇有当年潘安被掷果盈车的故事。
谢探微一概不收,一概不理。
随身携带的唯有一柄木色古雅、长七尺二寸焦尾古琴,多年来更换过多次琴弦了。
留下的,也只有空灵浩荡的琴音。
圣人孔子曾经时运不济,周游列国,而他仿佛也有周公之德呢,被排挤出权力边缘之外,与孔子的命运何其相似。
故国宅邸,经年未来,尘灰覆满,历经满城风雨,内部清冷阴暗充满了腐坏味道。
当地百姓多番驻足,不可思议,探头探脑,对于谢探微遭蒙抄袭、反被贬谪的事抱以同情,亦更自豪,从古至今最接近圣人的人住在这里,整条街充斥着渊博的文化。
咸秋找人牙子重新买了婢女,操持起新宅的内务,安稳之余,隐隐埋着心事。
谢探微想要的是甜沁,最终给的却是苦菊。不,苦菊也没给,谢家有恩于余家,余家却在谢家最为难时落井下石,临阵倒戈。
因为这件事,他们夫妻关系裂开了痕,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的黑浪已快压抑不住,阵阵拍打在岩石上。
咸秋后悔自己的善妒,若把甜沁给了谢探微,恐怕此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主动靠近谢探微,贤淑体贴,试图弥补之前的嫌隙。
可谢探微每每一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是好丈夫,好家主,却非好情人,静静高傲但无温情地托举着贬谪后的小家。夜晚也不亲近,那滋味像极了她守活寡。
谢探微对甜沁放下了,又仿佛没放下。他和甜沁已然决裂,再无任何复原的可能,再也没提过甜沁的名字。
他说过的你若无情我便休,说到做到,若说对甜沁残余情感,也就是点意味悠长的恨意,蛰伏在黑暗宁静下蠢蠢欲动。
谢探微成了醉芳楼的常客,出入孟浪,白天维持文质彬彬的圣人形象,晚上便褪去皮囊成为彻头彻尾的魔鬼,沾染脂粉气。
醉芳楼的姑娘们个个打足了精神,据说谢大人的家室是天生石女,不能生子,若谁若能一举拿下谢大人,余生可算有福了。
然而,谢探微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笑归玩笑,始终没人让他留宿,怀上他的种一步登天更是不可能的事。
无需担忧名誉受损,他这种级别的人,自有当地郡守为他保密,谁若多说一个字,恐怕落得个被粗暴灭口死不瞑目的下场。
那日,他带回了个姑娘,一锭金买的,轻懒对咸秋如常笑说“当个婢女伺候你,省得辛苦”,眉眼间恍惚几分像甜沁。
婢女盈盈矮身,款款笑颜如甜沁一般清润甜美:“拜见夫人。”
咸秋怔忡,“夫君……”
她话到嘴边,无言以对。
“怎么了?”谢探微丢下婢女,春水柔冷修长的手点了点她心口,“不喜欢?”
咸秋吞咽了泪水,与勾栏女子同一屋檐下,莫大的耻辱,“夫君,你不能这样。”
谢探微眼皮上挑,温暾低语,靠在在她耳侧,弄得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总给为夫塞女人?这也是你的姐妹。或者夫人想和离,回京城余家过富贵日子也行,为夫成全,忘恩负义本是你余家的看家本领,夫人应该也得到了真传。”
咸秋寒栗骤起,犹如被寸寸凌迟。
言语化作千刀万剑,由最亲密的人嘴里说出来,毫不留情戳向她的心窝。
她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经历了莫大的打击,本就孱弱的身子要垮下去。
谢探微就那样静漠看着,灭绝情感,亦灭绝了人性,无动于衷。好像她死在他面前,也无所谓,是一场好戏,说不定能惹乐。
咸秋不肯松开紧攥他袖口的手,哭泣道:“夫君!我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余家对不住你的,我一个人来偿。”
偿?如何偿呢,她的真情流露落在他眼中悉数变成了虚伪,不值得丝毫怜悯。
谢探微瞳孔黑得吓人,却柔绵潺潺如泉水,宽慰道:“不用。夫人享清福就好,多买几个婢女伺候。至于余家的孽账,日后抓到了人,会有清算的时候。”
他信然拍了拍她的脸,调侃着离开。一个接一个的慢慢来,谁也逃不了。
咸秋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室内,再也坚持不住,瘫在坚硬的地上,有泪如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后悔,痛苦,纠结,煎熬,煮得她五内如沸,从里到外烧起来,千刀万剐的痛苦莫过于此。
……
谢探微作为第一权臣,又是儒生眼中的“圣人”,因圣人为王的理论,威胁皇位,被各方王室信徒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费尽心机终于借科举舞弊把他排挤出京,皇室岌岌可危的窘境却并未缓解。
灾异频发。
首先是洪水、瘟疫,各地水深火热,其次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冒出唱衰皇室的童谣,一传十十传百,沦为集体性事件,引起恐慌,甚至许多官员也传唱童谣。
此事完全失控,令本就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皇帝雪上添霜,散发着亡国的恐怖气息。
又过几日天象异常,猝然发生了日食。太阳代表君王,太阳被腐蚀是极其恶劣的凶兆,朝中一群儒臣按天人感应的原理解释,皇帝错了,皇帝惹怒上天了,皇帝有大罪了。
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下诏罪己,诚惶诚恐。然而长篇大论的忏悔并未撼动上天的惩罚,一次更为恐怖的、足以撼动江山的“荧惑守心”天象接踵而至。
荧惑守心,帝将崩。
至此,满朝浸在儒家天人感应中成长起来的官员,已认定皇帝多行不义而自毙,自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这般可怕的天相,是皇帝驱逐了圣人,诽谤了忠臣,得到如此重惩。
或许谢探微回来,才能平息上天的雷霆怒火,挽救整个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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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六点更新,今后也是[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