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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作者:旅者的斗篷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693 KB · 上传时间:2026-04-15

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寒门子弟许君正的一飞冲天,树大招风,引出了大批混迹政坛的老狐狸。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炙热的视线齐齐集中于许君正,颗颗如钉人脊骨。

  清晨,皇帝收到了秘密检举信,举报新科头名许君正科举舞弊,考卷竟与主考官谢探微写下的“标准答案”完全雷同——全文整整四千字,涉及对古代尧舜圣皇、周公、儒家改制的看法,竟活版印刷般字字不差。

  标准答案上,谢探微写下的那些观点,知白守黑,正词宦海,入木三分,许多结合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看便是久经宦海的人,非一个寒窗苦读书呆子能模仿的。

  文章用长骈句,对偶清丽工整,是谢探微惯有的文风,历年考卷他做的答案皆如此。

  此事激起了千层浪,皇帝立即召谢探微入内觐见,严词拷问科举舞弊之事。

  谢探微表示并不知情。

  他很大程度昧了良心,作为主阅卷人,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写的东西,之所以这么做,似要保什么人。

  皇帝令他速速查清真相,无论有人故意泄题偷盗考卷还是什么,限期三日。

  丑闻闹得实在太大,必须给文武公卿一个交代,暂时保密,过期不候。

  “谢卿家是前朝重臣,朕自登基素来倚重,望你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公正,莫让朕失望。否则饶是你声名显赫,朕必须从重处置你。”

  皇帝捂着胸口咳嗽着,病弱的身躯气得憋红,紧眯的帝王目中,隐隐透着对谢探微卖官鬻爵的怀疑。寒门子弟受重用,便将手安插进来,欺君蠹国,意图控制君王。

  说来,皇帝对权势熏天五侯之家谢家的忍耐已到极限,谢家逾越礼制,知法犯法,若非顾忌太皇太后的感受,顾忌谢探微那浪潮般桃李满天下的威望,早将谢家连根拔起。

  谢探微出了皇宫,天色阴沉,雨添山色拥螺青,凉风灌袖,黑燕低飞,很快雨水密密麻麻地倾洒,溅起了一层层白色沫。

  科举舞弊。

  他坐在马车中,单手支颐,回荡着这四字——总要有人为此背锅。

  他背锅,承认偷懒用了许君正的答案,无非以后再不是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圣师”,被逐出京师,性命无碍。

  但许君正背锅,仕途完全毁了,面临了杀头欺君的大罪,为自己贪婪付出毁灭性的代价,一同株连余家。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可惜他不是什么天生菩萨心肠,没必要为他人背书,白白做替罪羊。

  遑论许君正本就科举舞弊,文章一字一句是他写的,许君正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真的不禁怀疑余甜沁的眼光,急着逃离他,找这么个货色就嫁了。

  做事也不干净,还要他殿后。

  ……

  隔日,天朗气清,雨色放晴。

  翰林院的学思堂内,几位衣冠儒雅的翰林大官人正谈笑风生,齐聚于此,正是本次对策的考官们。

  今日,新晋学子们正式拜座师。

  受儒家尊师重道的风气浸染,科考后学子们的第一次拜会老师十分重要。不仅师生互认,更是心照不宣的拉帮结拜仪式,决定了今后在哪棵树下好乘荫。

  时辰一到,门户大开,从全国挑选的三十余名学子涌入,焦急又不失风度翩翩的仪态,与诸翰林大学士们会晤。

  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当了庶吉士,有的被选为太子拜读,有的本身出于豪门士族,家底雄厚,佼佼群星,前途无量。

  许君正作为甲等第一名本该出尽风头,却埋没在熠熠生辉的各类学子中,脑袋低着,后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局促。

  许家作为世代务农的寒门,许君正之前登过最敞亮的门户就是晏哥儿的私塾堂。虽侥幸得了第一名,如何能与自小浸淫在官场应酬、自信优雅的富家子弟比。

  在大得发慌的翰林大院中,许君正难堪得想扭头跑开,正当无措之际,他认出了谢探微——是姐夫,他的座师。

  他抓到救星,纳头便拜,“谢师。”

  谢探微止住许君正:“无需如此。”

  旁的学子对许君正纷纷投来羡恨的目光,谢师今年竟收这么个寒门作门生。

  许君正幸运如斯,娶了余家的女儿,顺理成章做了谢探微的妹夫,沾亲带故。

  谢探微瞥着这位妹夫,若有所思,一位志骄意满正沉浸在幻想中的的年轻人,卷入残酷的科举舞弊漩涡中似乎煞风景。

  “甜儿这几日如何?”

  许君正诧异,没料到谢探微上来问的是甜沁,念及他们姐夫妹妹素来关系融洽,答道:“甜妹妹很好,忙着绣嫁衣。昨午后有些不消食,在闺房里歇息,我也没见到。”

  谢探微淡淡唔了声,没资格亲自问甜沁,才从许君正这里打探。

  闺房二字有些扎痛,何等的亲密,许君正竟连她闺私的事也门清。

  “懒鬼。”他冷呵了下,也不知评价谁。

  许君正感觉怪怪的,酸溜溜的,明明他是甜沁的未婚夫婿,却容不进去,处处透着股被排斥的陌生人感,仿佛她和姐夫才是一家,姐夫是最亲密最了解她的人。

  回想从前,她的音容笑貌也皆对着姐夫的,每次笑得比三月春花还灿烂,她从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她对姐夫说一句“要多提拔他”,姐夫就真多提拔了他。

  许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意识恍惚。

  姐夫虽不是甜沁的夫君,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好像超越了他。

  除了甜沁,谢探微和许君正无话可说,硬聊的话只能是雷同的试卷,作弊的同伙。

  许君正无法像甜沁一样真正接近谢探微,后者生人勿近,对他和别的学子没有区别。

  旁的学子见了,内心暗暗嘲笑许君正。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想巴结谢师,再修炼一百年吧。

  许君正黯然神伤,即便自己考中了状元,依旧无法融入贵族的圈子。

  ……

  本朝以儒学治天下,官府文书、圣旨圣裁都要从儒家经典中找根据,附上“孔子云”“尚书云”“周公云”之类。

  这里的儒学不是教人克己复礼、之乎者也的儒学,单指天人感应。

  所谓天人感应,便是天上星宿对应人间。哪里发生了洪水、大旱、瘟疫,乃至于出现童谣,天狗咬月、乌鸦出巢等等异象,对应人间帝王的失德。

  灾异不常有,但可以被人为制造,儒家这套理论的可怕之处在于说哪个帝王失德,哪个帝王便失德,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辩驳,去和上天辩去,叫上天不要降洪水,不让天狗咬月?

  皇陵掉了一片瓦,祖宗在警告。儒学失去了一开始的纯粹,沦为政斗的工具。

  谢探微作为儒学的首领,又是太皇太后的亲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马,集外戚、圣人、儒术于一身,很难不沦为众矢之的。毕竟儒家除了天人感应,还有圣人称王的理论,谢探微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寒门,谢探微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挤和冷落。

  这次科举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图趁机杀死谢氏的威风。

  三日至,谢探微仍没交出许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动力,实是离奇。

  皇帝拖着病垮的身躯,一声接一声咳嗽,以雷霆之怒大声责问:“听说头名状元是余家的女婿,如此,谢卿是故意徇私了?”

  余家二女是谢探微爱妻,人尽皆知,裙带关系蝇营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题的答案,否则凭许君正绝无可能答出一模一样的卷。

  谢探微没有解释,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越烈,不单为他的行为,更为他倨傲的态度——事到临头,哪个大臣不是屁滚尿流叩首求饶的?

  谢探微主动致仕,承认了科举舞弊,让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马之位。

  最终,皇帝碍于太皇太后的情面,未曾赶尽杀绝,未褫夺爵位,但遣旧国——逐出京师,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这一步是皇帝盘算许久的,终于找到疏漏名正言顺赶谢探微出名利场了,这疏漏还是谢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钉终除矣。

  “谁也不许求情!”皇帝传令百官。

  走到这一步,谢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寿终正寝,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丢了。

  朝臣纷纷始料未及,昨日地位还稳如泰山的谢家,忽然间崩如散沙。

  看来皇帝要治谁,动动手指的事。即便皇帝体弱多病,时不时有驾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泪人,许多百姓也自发送行。并非党羽,被多年来谢探微熠熠生辉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里遗憾惋惜。

  谢探微本人倒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挤,树大招风,朝廷乌烟瘴气,早晚都要走的,莫如体面离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致仕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想最后见见她。

  ……

  多年以来,谢探微清忠鲠亮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徇私舞弊、科场捣鬼的消息放出去后,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学子本人都认为朝廷判错了,一定是判错了,谢师可是圣人,圣人会有私心?圣人会舞弊?世道疯了。

  质疑谢探微不是质疑谢探微本人,而是质疑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溃了,人是没法活下去的。

  于是朝臣齐齐上书,义愤填膺,言辞凿凿,为谢探微仗义执言,掀起了巨大风浪。

  皇帝愈怒,虽明令禁止求情,但那些倔强臣子仍冒着杀头的风险正面硬刚。

  皇帝坐在了丹墀宝位上,登基时日尚浅,又是这么一副病病歪歪的身子,威严竟不足以号令满朝文武,朝臣拉帮结派,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在朝臣眼中,礼贤下士的谢探微的人格远远比皇帝理想,更具古代仁君的潜质。

  谢探微即将长期远离阙下,对沉浮荣辱的淡定与旷达,转身的姿态那样潇洒。

  他越是这样,越令人仰慕,他一致仕,不少追随者也跟着提出致仕,愿共“遣旧国”,闹得朝廷官员短时间大量短缺。

  民间呼声更高,谢师不可能徇私舞弊,定然是被秦桧那样戏本子里的“奸臣”陷害的,浩然冤气回荡于人间,童子妇孺皆哭着喊冤,希望他们的圣人重回庙堂。

  许君正后知后觉,自己卷入了可怕的科举舞弊案,因谢师的托举才幸免于难。

  谢师当真是慈悯终生的菩萨,他不该抄袭谢师的文章,不该!甜沁递过来时,他就该意志坚定地拒绝!

  浓重的惭愧像水淹没了他,许君正几乎溺毙,连夜发足狂奔至谢宅,大声拍门,只求见谢探微一面,被家丁无情驱逐。

  “求您了,让我见一面谢师吧,哪怕一面都好,否则我宁愿长跪不起!”

  “大人很快要离京,不见任何人。”

  谢宅的牌匾拆了,门口黑漆漆的夜色中停着数辆载货的马车,萧瑟凄凉,充斥着蜘蛛网和尘土味的人去楼空之感。

  威严如谢氏,大厦倾颓仅在一瞬间。

  许君正痛得呼吸滞涩,涔涔落泪,该怎么报答谢师的救命之恩?

  是他抄的文章,是他抄的文章。

  居然……害谢师陨落了……谢探微,不愧是道德楷模,宁愿阖族遣旧国也没供出他。

  许君正情绪大起大落过于激动,晕倒了过去,被匆匆赶来的许母拖回了家。

  时至今日,许母也意识到儿子的状元得来的不光彩,怕他一时冲动惹下大祸。

  余府这边,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谢探微那样清白的人会牵扯科举舞弊。

  谢探微真的徇私了许君正吗?

  他没理由泄题给许君正的,也没理由帮衬,二人之前根本是陌生人。甚至因为甜沁,二人隐隐是情敌关系。

  此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多半被做局了,谢探微也有阴沟翻船的一日。

  心惊之余,余元暗暗庆幸自己算盘打得妙,早知陛下容不下谢探微,他没与后者过多牵扯,果然是明智的。

  如今的谢氏,树倒猢狲散。

  苦菊肯定是不嫁了,白白赔上一个女儿。余元还欲将咸秋留在家,威逼她与谢探微和离,大难临头各自飞,否则和谢探微一起遣旧国,穷乡僻壤,再无归期。

  没想到,素来柔弱的咸秋不假思索拒绝了,态度比铁还坚硬。

  “爹爹,当初我余家客居在外时,夫君没嫌弃我,多年来不离不弃。而今我也不可能忘恩负义,背弃夫君。无论生死,无论多大的风雨,女儿定要与夫君同舟共济。”

  余元气得大骂:“糊涂!逆女!你知道谢探微此生再无法返京了吗?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穷乡僻壤吃苦!”

  甜沁自然也听到了谢氏的风吹草动。

  谢探微居然被遣旧国了。

  这是真的吗……

  她惴惴,不敢信,也不会去相信,一个轻描淡写网罗整个杀人计划的人会忽然良心发现,一个以术胜主、多年稳稳屹立朝堂的权臣会忽然落败,一个机矢中伤如射工之密发的人会忽然束手无策,任人欺凌。

  答案是她偷偷给许君正的,谢探微心知肚明,完全可以把他们供出来,嘴上也说过要许君正的性命,实际上却做了替罪羊。

  刀子嘴豆腐心,他绝对不可能。

  豆腐嘴刀子心,倒十分有可能。

  他步步后退,不惜毁了仕途,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他这么做不会是良心发现,不会是悔过自悟,更不会被舞弊罪吓破了胆子。

  原因只有一个——这样做对他利好,能赚得筹码,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甜沁隐隐头痛,对手飘忽在黑暗中太诡异,让她进退失据,难以出招。

  ……

  一夜之间,谢探微从人人尊敬的权臣变成了冷落被逐的失意政客,嫁给他为妾也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鄙夷的倒霉事。

  苦菊用剪刀划伤了脸抢得了甜沁的婚事,弄巧成拙,自作自受。甜沁嫁给穷举人反而青云直上,苦菊嫁给姐夫盘算落空。

  出嫁前按惯例,甜沁与苦菊两姊妹同寝,苦菊伏在枕上泣不成声。

  因为谢探微被贬谪,余元临时要延迟她的婚事,不知将来把她这副残躯卖到哪家哪户去交易,甚至想让二姐姐和离。

  甜沁象征性安慰两句,内心亦七上八下。最近变故太多了,不单苦菊,自己出嫁也未必顺利,尤其得罪了谢探微。

  谢探微真就这么走了吗?

  若他将许君正科场照抄的事供出来,恐怕许君正吃不了兜着走。

  届时莫说成亲,脑袋都很难保住,她这偷试卷的小女子也会被追责。

  甜沁终于得到了期盼的婚事,却郁郁寡欢,阴云氤氲着上空,不见太阳,仿佛下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绵绵阴雨,高兴不起来。

  祈祷上苍保佑,顺利度过这一关。

  许君正那日求见谢探微不得,晕了过去,醒来后挣扎着从病踏爬起,不顾许母的劝阻,执意来到谢府门口长跪不起。

  若谢师仍不肯见,他便带着考卷到贡院主动去交代作弊的原委,宁肯自己人头落地,不让谢师白白承受冤屈。

  读书人最重要的是清白,若谢师因此贬谪,自己却扶摇直上,受尽同僚的鄙夷和白眼,这官莫如不做。

  许君正这一跪引来许多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大多唾骂他卑鄙无耻,抄袭文章,戕害忠良,是个罄竹难书的恶棍。

  许君正难受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谢府大门终于沉沉打开,宅邸文雅精致的装潢丝毫未变,各种文玩字画还在,谢探微仅仅打包了一些随身用度,两袖清风。

  许君正对谢宅布置叹为观止,绷着精神,下人间热茶奉上,他险些烫了手指,涩哑得磕磕绊绊:“谢师,考卷的事,我……”

  谢探微轻吹着浮浮沉沉的细茶针,道:“那日宿醉头疼未见许公子,望见谅。”

  他对任何人都习惯性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烟雾一样缥缈,令人难以窥测。

  对方渊渟岳峙,许君正拘谨局促,颀长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许君正无地自容:“对不住大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文章会……完全雷同,我不知道。”

  谢探微聆着。

  “是甜妹妹给了我一本纸簿,上面写着精妙的文章,甜妹妹的字迹。我当时看了,觉得这答案写得极好,不知是谢师的。”

  许君正艰难组织着措辞,越模糊事态越显得像扯谎,说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咬牙下了狠心道:“我去坐牢,我去找贡院坦白舞弊之事,绝不连累您。”

  谢探微阻止,反驳温凉:“你这样甜儿也会坐牢的,按你所言,是甜儿泄的考卷。”

  “甜妹妹不在乎。”许君正理智脱了轨,泪珠大颗大颗淌下,带着走投无路的哭腔,“甜妹妹既然选择我,也是个正直清白的人,大不了我们夫妻一起坐牢。”

  “不在乎,她不在乎杀头?”

  谢探微静穆深邃的眼如一把尺上冰冷的刻度,不疾不徐地反问:“你以为科举舞弊仅仅坐牢那么简单?即便坐牢,姑娘家入了大狱是多大的磋磨和耻辱,这辈子抬不起头。”

  许君正咯噔了声,哑然无言。

  杀头,竟严重如斯。

  他又纸上谈兵了,他是个清白的读书人,哪里坐过牢,哪里知道司法的肮脏事。

  他不能死,甜妹妹也不能死,他是家中独苗,他死了母亲谁来奉养。众目睽睽之下被刽子手砍头,还不如自行了断。

  许君正陷入无能为力的崩溃中,双手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细声啜泣。

  官场的黑暗远超他想象千倍万倍,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儒生,感到深深软弱无力。

  “许是小妹贪玩,信手拿了我的墨迹,偶然被你看到了,我看管不严之过。”

  谢探微淡淡抿了口茶,道:“这件事情我来料理,尔等休得插手。”

  谢探微这么说,等于将泄题之罪揽到了自己身上。事情结束了,便就这样,不追究。

  许君正愈加愧疚,愧疚欲死,死死埋着头,快要低到尘埃里,不敢面对谢探微的脸。

  甜沁当真是闺中小女儿没有分寸,那样重要的题目竟儿戏地给了他,险些害得他身败名裂,抄家灭门,连累了谢师……

  幸好遇到了谢师,天底下最仁慈的儒师,圣人,菩萨心肠,或许就是菩萨转世。

  “谢师放心,日后我一定会竭力为您说清,盼陛下圣心回转,将您捞回来的!”

  许君正能想到的报答只有这些,话语很浅薄苍白,挡不住他的决心。

  谢探微轻轻一缕笑,“那倒不必。若许公子实在愧疚,便请答应我一件事。”

  许君正闻言信誓旦旦,表示无所不应。

  “退婚,不要和甜沁成婚。”

  谢探微道,“用这件事求许公子,可以吗?”

  许君正愣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条件,“为什么,老师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吗?甜妹妹是很好的人,您千万别因为考卷之事生她的气。”

  “不是不好,是不适合。”谢探微没有过多解释,径直告诉:“退婚对谁都好。”

  他语言简淡得像一幅工笔画,偏生包含着绝对的请求,上位者的命令。

  许君正欠了东西,用退婚来还,有欠有偿,天平才能平衡,相处才能长久和谐。

  许君正沉浸在这段短命的情感中,极为痛苦,不能答应恩师这一要求。

  什么要求都好,为何偏偏抛弃甜妹妹?

  聘礼已下,庚帖已换,他们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他不能做朝三暮四的事。

  甜妹妹那么期盼着,不八抬大轿将她迎娶入府,不足以报答她一片深情。

  “老师,没有别的选择吗?”

  许君正眉头皱起来,垂头丧气,不敢直接拒绝,却也绝对没法答应。

  要不然他还是去贡院承认作弊好了,省得抛弃甜妹妹,欠了老师这么多恩情。

  甜妹妹的婚事,并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我不能抛弃甜妹妹。我可以给老师当牛做马报答,但不辜负了甜妹妹的一片心。”

  许君正委屈纠结,泪水潸潸而落,进退维谷。忽然想起了甜沁和姐夫之间不可言说的眼神、姿态、笑容,姐夫而今不让成婚,会不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君正不敢往深了想。

  他们是姐夫和妹妹啊。

  话已至此,谢探微自然明白对方绝无可能松动,做既要又要的事。

  他的一番心血错付,即便掏心掏肺,不惜毁了试图遮下科举舞弊,给出他最后能给出最底线的好处,仍换不回想要的结果。

  人性如斯凉薄,好处被旁人拿尽,半点不肯付出,他这个替罪羊白当了。

  许君正仍自言自语愧疚地絮叨不止,谢探微兴味索然,起身离去。

  若拥有甜沁,只能甜沁自己回头。

  ……

  朝廷的血雨腥风,丝毫没影响余邸内部,蜻蜓在细波荡漾的水面盘旋,房脊几只鸽子落脚歇息,夏阳斑斑驳驳漏下的光斑。

  同样的风平浪静还在许家,科举舞弊的许君正,日子安宁得令人心慌。

  余元本在观望许家会不会因此受累,见情势如此,放心大胆张罗两家联姻。

  唯一惨淡退场的只有昔日第一权臣谢探微,失了官位,丢了名望,被敕令遣旧国。

  咸秋作为他的夫人,矢志不渝陪伴在侧,不离不弃,愿陪谢探微贬谪。

  许君正舞弊成功了,代替了原笔者,成为了文章的真正冠名人。

  许君正从舞弊者一跃成为被舞弊者,谢探微照搬了他的“状元卷”,字字不落,如此玩忽职守,自然要受贬谪的重惩。

  虽然许君正张冠李戴,官场讲究黑吃黑,统统是恶人,无一人清白就是了。

  落幕了。

  一切都落幕了。

  午后忽然落雨,厚重的雨云迷蒙而灰暗,将天空涂得一派阴沉,蝉鸣消减。

  甜沁手握玉骨团扇坐在廊庑下观雨,冷风裹挟着水滴,分外使人神清意醒。

  谢探微亦在她身畔静静观雨,人生无常,或许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冷白秀致骨节玉润的手垂在她身侧,她知道,天底下这双手最会写文章,只有旁人照搬他,绝无他照搬旁人之事。

  她被他把着手写字时,字飘逸灵动,翩若游龙,恰如他漂亮的手骨本身。

  “有次脚扭伤,姐夫冒雨背我回来,打湿了春衫,你的眉眼湿漉漉的像水墨画。”

  她道,视线落在雨打青砖溅起的白沫上,手中的团扇也洇湿了一小朵暗花。

  “我下巴偷偷磕在了你肩上,明知你不喜欢,你的肩膀只属于姐姐。”

  谢探微接口道:“那会儿肩膀痒痒的,我知道不是雨丝而是你。脚踝扭了,你仍不肯丢掉害你滑倒的鹅卵石,说是我喜欢的成色,点缀书房门口的鱼缸最好。”

  他沾了天色的鸭蛋青,神色温柔深入骨髓,“你说鸭蛋青的鹅卵石第一次见,很像我书房作画的颜料,以后你也要学画画。”

  “我一时兴起,其实笨得很,姐夫宁愿多陪伴姐姐,懒得浪费好颜料教我。”

  甜沁叹息了声,淹没在雨色中,侧过头来问,“那鹅卵石,后来姐夫用了吗?”

  “用了。”

  谢探微掺杂着缅怀,“我一颗颗摆在了鱼缸里,吓坏了两尾鱼,溅得半筒袖子都是水花。后来嫌离太远,又摆到了书案上,蘸鸭蛋青的颜料时也蘸一下鹅卵石。”

  不过那都是她病逝后的事了。偶尔他从她坟前回来,带一两枝她钟意的桃花。

  “后来再让人找鹅卵石,始终找不到你那块同样的了。”

  甜沁似乎淡笑了下,瞳孔晶莹,没再说话。两世的恩怨,这刻彻彻底底放下了,如雨雾消弭在冷雨的阴天里。

  谢探微侧目,定定凝注她。睽别未见,她穿上了荷色新衣,梳起了妇人髻,待嫁的新娘,物是人非,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陌生得让人恍惚。

  他站得她那么近,却又离她那么远。触碰她的脸颊,仿佛触到的是虚无,隔着无法突破的薄膜,她已经预定给了另一个男人。

  “姐夫被遣旧国,要走了吧。”她打破了沉默,“听二姐姐说她也要走。”

  谢探微嗯了声,“妹妹开心么。”

  她低沉嘟嘴:“我为何要开心。”

  “我走了,非诏不得进京,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嫁给喜欢的人了。”

  他屈指剐过她雨冷的面颊,颇有讲和的口吻,“今日是最后一次探望三妹妹。”

  甜沁避开,以团扇遮挡:“放到以前会很开心。现在也开心,但没那么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姐夫帮了我。”

  她扬起荷梗般的秀颈,绵密而明丽的肌肤在阴郁光线下,“姐夫承担了舞弊的污名,免了我牢狱之灾,救了许君正,刀子嘴豆腐心,是真正的好人,我感激姐夫。”

  谢探微道:“怕妹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日的剪刀吓到姐夫了。”

  “姐夫当初在雪崩中救我性命没要回报,这次若再不要回报,我该心慌了。”

  她认真说,直面他的眼睛,为了彻底断干净,她这次一定要他收取报酬,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说罢。”她催促,除了给他做妾,力所能及她都愿答应。

  一洼洼积雨荡起涟漪,雨线顺檐瓦滴落,谢探微隔了会儿,“那就求个人情。”

  人情。甜沁很难理解这个词。

  “求妹妹原谅。”他道。

  他欠她的人情无非是前世的事,但那是不可原谅的,不可磨平的伤痛。

  甜沁不需要他弥补,不需要他愧疚,只求划分清楚,断得干干净净。

  “为了我虚无缥缈的原谅,姐夫宁愿丢掉仕途?”

  “嗯,丢了。”

  谢探微轻描淡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怕的疯感,“不解气的话,姐夫还能更惨些,毕竟前世姐夫做错了。”

  “我的原谅没那么重要。”甜沁心如铁石,避重就轻地道,“姐夫即将遣旧国,与我今生再难相见,我只是姐夫生命的过客。”

  他衣衫是孤寂的烟灰色,杳然遗世,一身清净。伪善是他的表象,蛇蝎不可能剪掉獠牙,暂时藏起,皮囊下照样是毒汁。

  灰蒙蒙的雨色覆着,谢探微懒洋洋地叹息:“那妹妹是还没原谅姐夫。”

  她敛眉,“姐夫别再提了。”

  前世是伤疤,好不容易结痂,触碰一下血珠淋漓的。

  谢探微凝眺着沙沙如蚕食春桑的雨声流入鹅卵小径的石缝,光影斑驳,靡靡在雾中的不是雨丝,而是无尽的遗憾。

  “你不计较我和许君正的事了?”

  良久,甜沁问。

  谢探微同情地笑了笑,看似体谅,“计较。但毕竟木已成舟,到这一步非人力能改变。婚约已定,父母之命,妹妹不愿抗拒不了。”

  甜沁涌起惴惴:“姐夫骗人。”

  他的人力明明可以改变,连她都知道咬死了许君正作弊,事情便能扭转。她能被拉回去做妾,他不必拖家带口遣旧国。

  证明作弊的方式太多了,两人当场即兴做文章,限定时间,或将考卷传遍文武群僚,证明遣词造句一直是他的文风……

  可谢探微一直没反击。

  “那日,姐夫还让我主动揭发许君正,转瞬间就想到了周密的对策。”

  “我当时佩服姐夫的心狠,没想到姐夫后来石沉大海,冤蒙不白,承受了舞弊,妹妹不得不怀疑姐夫的动机。”

  “但你拒绝了,不是吗?没有你检举,我的计策是废纸一张。”

  谢探微似真似假说,“如果我不承受,许君正便要承受。他死不足惜,问题是株连妹妹,暴露你泄露考卷的事。到时妹妹免不得牢狱之灾,我和你姐姐都不忍心,宁愿自己背井离乡,承受贬谪。”

  “况且泄题姐夫也有责任,是我一时疏忽把答案教了妹妹,合该受罚。”

  他说得合情合理。

  甜沁绝不可相信他这般温言款语,前世的相处早让她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连她的死活尚且不顾,哪会怕她坐牢,他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十个他也凑不出一爿慈悲之心。

  她双目如烧红的针定定射向他,“姐夫,妹妹不信这些,你告诉我究竟图什么?”

  哪怕他说图她身子,她都能稍微安心些。

  谢探微被她这般审视,目如早春清湛的天空,透着轻寒,一字字道:“方才已经说过,图一个人情,图妹妹的原谅,图妹妹心目中对姐夫的印象改观些。”

  甜沁缄默无语。

  谢探微罕见站在她的角度,又解释了两句:“妹妹精心策划了良久,制造了这起换亲,想来很辛苦。余家欲拉拢新贵,妹妹某种程度上要为家族做贡献,属于半被迫的。”

  “姐夫初时是有些生气,想清楚原委便不气了。我体谅妹妹的难处,不会怪罪。”

  “所以,是只求一个人情,只求妹妹的原谅。”

  甜沁反复揣摩他话语中每个字,飘忽难寻,表面宽容大度,又暗藏某种陷阱。

  “谢姐夫……”她试探着,或许真的词穷了,顺着他的思路,檀唇翕动着。

  谢探微问:“妹妹愿意原谅我吗?”

  他清风流水一般平淡,风骨俨然,冰雪风操,深情款款,让人很难不被外表迷惑。原谅二字,是他用此生名誉和仕途换的。

  “我原谅姐夫。”甜沁被逼无奈,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姐夫此番遣旧也能顺利,新的地方找到新的归宿。”

  前世,他当她可有可无,没有多大关心,多数时候是陌生人一般的冷漠。

  或许今生她突然转嫁,他才像有执念一样穷追不舍,待热情熄灭也便撒手了。

  谢探微凝了凝,漆黑的眼泛起蒙蒙冷光,欣慰道:“你肯对我说这句话,我很喜欢。”

  或许他连日来的付出起了作用,她与他之间的薄冰咔嚓迸折,出了裂痕。

  甜沁尽量躲避他的视线,隐晦地道:“甜沁也是,此生不能侍奉姐姐姐夫很遗憾,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夏雨愈演愈大,雨幕像透明模糊的屏障,格挡了外界,他们被困在狭小的廊庑中。

  谢探微独有的细腻和潮湿,似沾了雨气,缓缓揽住了她的肩头。甜沁没有再拒绝,顺着他的力道,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衣裳挨蹭,呼吸交织,唇在她唇畔若即若离,丝丝缕缕,缠绵悱恻的依偎。

  最后一次了不是吗?从此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余生浸泡在回忆和遗憾中。

  他们这样,像被世道强行拆散,有情人的含情脉脉,难舍难分的生离死别。

  “甜儿。”

  谢探微伏首在她耳畔,飘飘的,缓缓的,如雨水在宣纸上滃染开:

  “我们私奔吧。”

  ————————!!————————

  来啦,下章更新时间还是夜里0点

  这几天比较特殊,更新比较晚,熬夜的宝宝辛苦啦!过了这几天还会恢复下午六6点更新时间

  再放一个近期写的预收《半纸春裁》:

  采音服侍国公府大公子那几年,也曾自不量力想过长久留下来。

  大公子谢霁清雅蕴藉,人人仰慕

  她是老夫人放在他身边唯一通房,白日里红袖添香,晚上替他暖床,缠绵款款,小意温柔。

  小丫鬟们都拿羡慕的眼光看她,将来她是要当主子的。

  一朝选定主母,谢霁却将身契和一笔钱丢在她面前。

  “我不会纳妾,这是我答应新妇的。”

  “明日喜宴跪迎夫人后,你就拿着这些钱走,够你花一辈子了。”

  “别离得太远,就在京城,也方便我照拂你。”

  “我会另外给你安排一桩好婚事,如果他对你不好,就回府来。”

  --

  采音最终嫁给了和她身份相当的陈举。

  陈举是个佣户,人忠厚能干,是个可靠的庄稼汉,对她很好。

  新婚三日,与丈夫回门叩谢主家恩德。

  秋光朗润下,采音款款一行礼,唇角内敛红润:“少爷。”

  这刹那,谢霁本来寻常的呼吸乱了。

  ——

  陈举家娘子失踪,满城皆无。

  暗室内,采音昏沉沉醒来,脚腕上的玄链泛着泠泠光。

  谢霁将她覆在身下,拽住她的锁链,暗如夜色。

  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男主的姓名会改,临时用这个

  *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文学

  *双c

  2025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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