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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作者:旅者的斗篷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693 KB · 上传时间:2026-04-15

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朝露近乎自毁发疯的行为,迅速引来了谢府大批下人的注意。她被当成疯子即刻控制住,扭送暴室。主君谢探微刚好从府外归来,目睹了这一幕,朝露的性命得以保全。

  “放开她。”

  谢探微停下了脚步,严肃问,“你家小姐怎么了?”

  朝露连滚带爬,沾了浑身的泥,狼狈至极,连哭带泪地诉苦。

  “主君,我家小姐的救命钱被管家骗走了,不给我们药材,钱也不还给我们!小姐性命濒危,咳嗽出了血,三餐难进,快要撑不住了……”

  谢探微听得眉心直疼。

  近来他收心敛性,强迫自己切断和那妾的联系,以免滋生更多不该有的感情。

  没想到,妾快要死了。

  他只是要和她断绝关系,没说让她死。她还那么年轻,该有大好年华,怎能不明不白凄凉死在谢府中,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他空负儒家仁者之名,对得起天下人,却独独对不起她。

  李福骗诈甜沁主仆二人积蓄的事败露,颤颤巍巍惶恐然谢罪,承诺一定会归还。

  “主、主君,姨娘托付的事小人正在尽心办,真相并非朝露姑娘说的那样。”

  在主君面前,李福如落水狗。

  谢探微冷冷瞥向李福,犹如黯郁的锋针,抬脚踹在他肩头:“丧良心的东西。”

  这一脚踹得极狠。

  李福被踹得溜滚儿,牙齿掉落两颗,呕出几滩血,大气却不敢出一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一味叩首恕罪。

  “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自罚,莫脏了您的手!”

  说着疯狂扇起自己耳光。

  “来人……”谢探微懒得审视这肮脏东西,本欲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这时咸秋匆匆赶来。

  “夫君——”

  咸秋焦急惶恐之色溢于言表,“出什么事了?”

  李福是咸秋的母亲何氏家的远房亲戚,靠暗箱操作才得这一官半职。谢府油水大,在谢府当采买大权的管家,比在外为官还富。

  咸秋见李福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下人按倒在地,大事不妙,抹泪道:“李管家真是糊涂,光顾着给甜儿寻最好的药,却忘记了时间,甜儿的病耽误不得!夫君,他犯下大错,求您狠狠罚他俸禄,或将他逐出去吧,母亲那边由我去说。”

  谢探微如何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心照不宣,淡笑瘆人,幽幽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罚?夫人。”

  他的惩罚又不是逐出去,而是动私刑直接处死,咸秋这么说等于他的惩罚降级,率先堵住了他的口风。

  咸秋一噎,心事被戳破,如鲠在喉,埋头伤心得更厉害。她确实想保李福,李福在这后宅之中相当于她的左膀右臂,与她家血缘沾亲带故,是难得好用的心腹。

  但谢探微不是好惹的。他为人斯文有礼,不会轻易动怒,遑论直接动粗。今日,恐怕真的动了杀念。咸秋愈加惶恐,甜沁这丫头在谢探微心目中占据的地位比想象中要高。

  朝露眼见着主母颠倒黑白,血泪倾诉:“主君!小姐夜夜喊您的名字啊,病得一塌糊涂之时,最舍不得的就是您!”

  谢探微右眼皮猛然一跳。

  他似乎被冒犯到了,不知如何料理这突如其来的怦然,脸色防御性地暗下来,肃穆道:“够了,全都住口。”

  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前朝的事本来千头万绪,后宅还闹得鸡犬不宁。

  事情捅穿了,靠朝露拼死相争,李福最终不情不愿拿了一些紫参芝给甜沁,成色很差,算是银货两讫。至于钱,李福手里没有,貔貅吞金有进无出。

  朝露她们只好收了劣质紫参芝,熬给甜沁喝。甜沁的病已经太重,回天乏术。

  咸秋找了府中大夫给甜沁治病,仍然不见效果。吃了多少药,病情反而更严重,甜沁的脸上半点颜色都无,覆着层浓重的死灰。

  咸秋手绢擦满了泪,叫人提前准备棺椁。

  “要最厚实的,我这命苦的妹妹生前没想过什么福,就让她在下面过得舒服些吧。”

  谢探微却意外刻薄道:“不准。”

  咸秋一愣,“夫君,我们不能在这方面吝啬。”

  谢探微口吻极冷,透着杀意:“我说不准,你听不懂?”

  咸秋吓得直哆嗦。

  谢探微不耐烦挥手,“滚出去。”

  这轻飘飘三字无异于霹雷撕裂了咸秋的天,咸秋难以置信,天塌了,浑身如同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夫君居然叫她滚出去,多么污蔑性的用词。

  这一刻,夫君好像陌生人。

  咸秋捂着面孔,夺路而出。

  她不敢再置一词,心冷如冰。

  当夜,咸秋梦见了谢探微,他黑森森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双手撑着两侧,神情模糊难辨:“夫人不是要和我圆房吗?便在此处吧。”

  咸秋感觉自己躺在极其狭窄的长条黑匣子中,四肢碰壁,不禁问:“这是哪里?”

  谢探微笑了笑,月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棺材啊,你准备的棺材。”

  “啊——”咸秋下意识尖叫。

  她一下子吓醒,冷汗如麻。

  沉淀良久,方分清梦境与现实。

  不能……咸秋对自己说,忍住,不要动甜沁。

  谢探微虽不在乎甜沁,但他要维持“不滥杀”的仁慈仁者形象,为此他可以和离,可以反过来滥杀她,不惜一切代价。

  咸秋死死握紧了掌心,妒意沉浮,计上心头。

  改日,谢探微推掉礼部的应酬,抽空去探望甜沁。甜沁平躺在榻上,混沌恍惚,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异常微弱。

  “小姐两日水米没沾牙了,喂了就吐。”

  朝露难过地说。

  谢探微忽然吩咐:“去把大公子领来。”

  朝露讶然,一时失智,没大没小地问了句:“主君,去哪……?”

  自然是主母院里。

  谢探微就这么明明白白吩咐朝露去。

  说实话,朝露不太敢,孩子一直是主母忌讳的,外人尤其是她们院里的人绝不可能碰触到。

  谢探微淡声道:“去就是。”

  他想起甜沁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儿子,此时,儿子能唤醒她求生的斗志。

  朝露硬着头皮去了,半晌,竟真把宏儿领了过来。咸秋人没来,脸上青白变幻的表情是可以预见的。

  谢探微一句话,由不得咸秋不同意。主母虽是妾室的顶头五指山,主君更是主母的顶头五指山。

  宏儿小小的身形,略有懵懂,谢探微道:“这是你母亲,给你母亲叩首。”

  小孩子糊里糊涂叩了,分不清主母和母亲的区别。

  谢探微停了停,多此一句:“我是你父亲。”

  宏儿当然知道他是父亲,这句话并非给宏儿听的。他说此的目的,似乎为了与“母亲”二字相配,父亲和母亲,天造地设一双,鬼使神差,莫名其妙,他近来总这样神神叨叨的。

  他会不知不觉穿和她同色的衣裳,半夜下职来瞧熟睡的她一眼,望着书房中她握过的墨条发呆,被操纵般狂嗅她遗留下来的香气。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幼稚。

  谢探微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魔怔了。

  宏儿的到来并没有救赎到甜沁,甜沁在死亡的深渊坠落愈深。恰如咸秋预料的,可以准备棺材了。

  陈嬷嬷和朝露晚翠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事到如今她们接受了事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日暮黄昏,飞鸟点点,笼罩而来的黑暗,缥缈的夜雾,宛若人生命的终结。

  “是我的错——”

  谢探微心想,若非那日走火误使她怀了孕,让她接连两胎,元气大伤,她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探微望着她憔损的面容,沉吟良久,翌日默默叫人送来一副特别的药。朝露和晚翠给甜沁喝下,奇迹发生,甜沁的病情回春了。

  他会医术的事一直秘密隐藏着,世间未有第二人知。为了甜沁,他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主君给的药管用,真乃神药啊。”

  陈嬷嬷感叹着,小心翼翼将药碗凑近在甜沁唇畔,“小姐,张嘴,把药喝完。”

  黑色的药汁流入肺腑,甜沁嘟嘴皱眉,沮丧着道:“苦,苦得很。”

  陈嬷嬷劝道:“良药苦口。”

  这药来之不易,朝露冒死去物我同春园子里大闹,惊动了主君,才换来了主君一瞥。甜沁若不把药全喝了,便辜负朝露一片心意。

  朝露此刻也站在甜沁的病榻前,满脸担忧,满目憔悴。甜沁枯瘦的手颤巍巍向朝露伸来,嘶哑说:“朝露……苦了你了。”

  此番甜沁起死回生,功劳全记在了朝露头上。甜沁看待朝露,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朝露含泪摇头:“不苦。”

  甜沁担心的不只是表面,李福的动作大多是主母授意的,她们逼迫李福低头,直接闹到了谢探微面前,大大折损了咸秋的面子。

  依照咸秋口蜜腹剑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朝露以后危险了,定然会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遭遇咸秋射来的明枪暗箭。

  那管家李福,为虎作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奸恶小人。

  甜沁撑着虚弱的身子略略起身,叮嘱朝露:“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不要到外面去,也不要和主母院里的人接触,尽量规避他们。”

  朝露噙泪答应:“小姐放心,我知道了。”

  但话说回来,整个谢府都是主母的,主母若存心整治谁,躲在哪个角落都无济于事。

  甜沁依靠谢探微给的药,身体渐渐恢复,能下地,不必每日躺在榻上。

  那日病重,宏儿在她面前短短一瞥,随即又被主母带回。甜沁十月怀胎受了巨大辛苦,到头来好像没生一样,全然为她人做嫁衣,不公平如斯。

  谢探微照拂着甜沁,甜沁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她曾病入膏肓,疾入骨髓,想痊愈是不可能的。保养得再好,也仅仅延缓病情恶化的进度。

  她每天最远的距离便是走到屋檐下,看看叽叽喳喳的飞鸟,暮冬眩目的阳光。她明明像清晨的太阳那般清透的年纪,如同笼中囚鸟剪尽翅翎,黯然失色。

  又过数日,终于盼到谢探微。

  以前他一来甜沁就紧张,现在他一来,甜沁却忍不住兴奋,仿佛看到了救星。

  经过这些风雨,她早明白主君的宠爱是在深宅里生存的必需品,女人争得头破血流的。

  谢探微这次来应该向她兑现另一件承诺——送她一栋宅子,让她搬出去住。

  甜沁已经生完了女儿,承诺是时候兑现了。现在的她深困重重宅院之中,处境最坏,没有更坏。若能彻底告别这里,哪怕背着“被轰出去”的骂名,她亦心甘情愿。

  谢探微在她榻前小坐,缄默无言,千言万语困在喉咙里。两人情分不深,共同语言有限,遑论暌别多日,气氛几乎是结冰的程度。

  “身子好些了吗?”

  良久,他道出最寻常的问候。

  甜沁点点头,捂着胸口:“多谢主君赐药,我已经好多了。”

  “管好你的婢女,别让她在府中那么没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提起赐药,谢探微想起了前些日朝露大闹府邸的事。

  惩罚实在太轻了,如果开了先河,以后个个小厮婢女不顺心了都要来闹,谢府就乱套了。叫别人看见,会笑话谢家没规矩。

  “她是为了我,当时我发着高烧,朝露和陈嬷嬷她们实在焦急,才贸然得罪了您,您不要放在心上。她们没有坏心的,忠心向主,一片好意……”

  甜沁顶了句嘴,急忙解释,别的都可以妥协,独独她不能让谢探微误会了朝露。万一谢探微对朝露起了杀心,那就糟糕了。

  谢探微却听得极不舒服,她的婢女比他还重要似的。

  谢探微默了默,以为自己对甜沁无感了,此时又被阴暗的感情支配,居然吃起婢女的醋来,道:“这么说,我还该奖赏她了?”

  “不是……”甜沁一瘪,立即熄声。

  谢探微道:“说什么你便听着,不要跟我顶嘴,你的死活府中确实没人在乎。”

  “嗯。”甜沁比蚊子声音还细,羞愧得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谢探微见她因生产而毁悴的容颜,瘦削得只剩骨头,摸起来甚至硌手的身躯,缓了片刻,油然而生怜悯之意。

  他眼前浮现出她死亡的景象,滋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让他心烦意乱难以自控。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他从未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因为旁人的生死不在他的计较之内。唯独她的死,他的心一直盘桓着乌云,飘渺的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他丧失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清醒。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何必跟她争一时口舌之快。若她一命呜呼,才真是棘手。

  谢探微转过念来,不禁放软了语气,半是命令半是温柔,提点道:“药我还会继续提供给你,你按时吃便好。莫想些烦心的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对她的关怀到此为止,再往深的肉麻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因为他和她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分道扬镳,不纠缠,不沉溺。

  甜沁恍若被他吓怕了,仍沉默着。

  咸秋也曾被他吓怕,他送“滚出去”三字。

  此刻,吓怕的人换成了甜沁,他却自责愧疚,想放下身段哄哄她。

  谢探微惯会拿捏人心弱点,直奔肯綮:“宅子,我已经帮你选好了。”

  甜沁闻此果然动容,脑袋被窝里探出来。

  谢探微要的就是这效果,分了一分神观她的表情,续续道:“……就在京城之中,我去看你方便,你什么时候回谢宅也方便。我会给你派仆人和马车,你喜欢的那几个婢女也带着,无所谓的。不过一切等病好之后,你现在出去,不大叫人放心。”

  她病恹恹的样子,若真死在外面,外人不知得怎么恶毒地编排揣测他们夫妻俩。

  甜沁慨然:“多谢姐夫。”

  谢探微望着她柔润的眼,欲言又止。

  其实他想叫她挑一个孩子带走,做个伴,免得寂寞。又觉得孩子若跟了她,他定然以后还得和她藕断丝连,断就断不开了。若她拿孩子威胁,要地位要名分要感情,非要和他做夫妻,那他处境会十分被动。所以,孩子她还是别带了。

  她会缠着他吗?她会,八成会,一定会,是女人都这样,咸秋便是前车之鉴。搬到别院几日,她定然就得哭着喊着装病要回来,日日呆在他身畔才好。届时,他答应不答应呢?若轻易如了她的意,恐她会恃宠生娇,愈加对主母不敬。若不答应,她为谢家生了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有功劳,事情总不好做绝。

  谢探微的思绪东飘西撞,横跳反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她的身体,迷恋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分开,意味着他要找别人纾解……他没碰过其他女人,这太麻烦了,也太恶心了。

  他心想,若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便在一起吧,事到如今他只好纵容了。

  他得提出点小要求,她乖巧懂事,两个孩子才能回到她身畔,让她晓得幸福来之不易,他也是有底线的。

  他还忘了一点,她的命是他救的,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离不开他。若非他连夜配药妙手回春,她已经躺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该当服侍他,一生认他作主,与他相伴。

  甜沁的脑袋靠过来,谢探微以为她要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宛若流过热切的暖流。

  虽然有失规矩,他犹豫了下,还是将肩膀凑过去让她靠。

  她是病人,就再纵容一次吧。

  孰料甜沁并非靠他,只是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房契。

  她茫然看着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谢探微冷哼了声,细不可察。

  她那副仔细查看的样子,眼里满是对金钱与自由的渴望,哪计较半点他。

  小没良心的。

  他在内心暗骂,多余救她。

  ……

  搬家的事提上日程,甜沁九死一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离开谢府。

  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都为甜沁高兴,没人比她们更清楚甜沁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咸秋尚且在暗处偷盯着她们,不会让甜沁过好日子的,更不能让甜沁离开谢府,到外面逍遥。外面并非咸秋的管辖范围,届时谢探微日日回外宅与甜沁寻欢作乐,她这正妻便真的住在偌大冰冷的空房中守活寡。

  那日,甜沁正在屋中整理细软,骤然间,被匆匆忙忙叫到主母面前。

  朝露偷窃。

  这消息震得甜沁有些发懵,无论如何想不到朝露竟然会偷窃,这根本就是荒谬的,说白了,这根本是被陷害的。

  朝露的人品她再相信不过,绝不会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若是偷盗,朝露也不可能跨越整个谢府去偷窃主母的东西,谁都知道主母院子因为养着两个孩子,防守严密。

  咸秋摆明了小题大做,退一万步讲,谢家家大业大,哪个下人不拿油水,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朝露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在灰色模糊的规则之内。

  咸秋的远方表亲李福,这些年捞的油水都够在京中置办大宅子了,从没见咸秋管过。

  “姐姐,或许误会了。”甜沁隐忍地解释。

  “妹妹,怎么可能误会呢?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若要包庇她,只能同罪论处。”

  咸秋一点也不让,摆明了要把这件事情追究到底,咬死了偷窃。

  朝露已经落在咸秋手中,任凭甜沁再怎么说也无力回天,定要扭送衙门。朝露一旦进了大狱,有死无生。

  而且,咸秋怀疑甜沁指使的,也要把甜沁同送到衙门问话。

  姐妹相争,再一次惊动了主君谢探微。

  谢探微早对后宅鸡零狗碎的事厌倦至极,他本身不是什么清官,懒得严丝合缝地断家务事,冷冷撂给咸秋一句:“不准闹到官府。”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谢家枉称仁义之家,家中女眷对簿公堂,贻笑大方。

  皇帝对他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借口动手,咸秋和甜沁这么一闹,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面前让人宰。

  谢探微考虑的只是名利场的权力,咸秋考虑的却是自身的幸福。她只是一个小女人,眼看着捉不到丈夫的心,多年婚姻经营毁于一旦,必定要使劲扑腾点水花。

  “夫君,你不可以纵容甜沁主仆。”

  咸秋第一次对谢探微用决绝的语气。

  谢探微并不上钩,将决绝反对向她:“哦?”

  “她们犯了大错。”咸秋斩钉截铁道,“你若包庇,我也会对你失望的。”

  本以为能威胁到谢探微,他却笑了,“那夫人想怎样?”

  “把她们扭送官府,”咸秋想借刑狱要她们的命,“这件事没商量。”

  谢探微冷光慑人,抬高音调:“我也说了,不准,这件事也没得商量。”

  他更致命地补充,直戳咸秋肺管子:“跋扈悍嫉,顶撞夫婿,多年无子,七出之过犯了三条,夫人缺的或许是一纸休书。”

  咸秋彻底噎住,哑口无言,泪水簌簌落下。

  她能放得下一切,唯独不能和谢探微和离。况且还不是和离,而是更为羞辱性的休妻。她若被休,不仅她的后半生完了,整个余家也都完了。

  谢家两个最威严的存在,主君和主母僵持。

  甜沁扑到谢探微腿上跪下,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泪俱下:“姐夫,不要啊,我们没有偷东西,到了衙门我们会死的。姐夫,看在我生下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饶过我们,查清楚真相!”

  谢探微一愣,他和咸秋对峙倒不是为了甜沁。

  对于主子们来说,婢女的性命确实不值一提。对于甜沁来说,朝露却大于天,所以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保住她。

  谢探微将她扶起,语气没什么温度:“这里没你的事情,回去。”

  他没应承什么,但也没禁止什么。

  他现在要解决第一个麻烦,是咸秋。

  甜沁泪花闪闪,犹豫着走开,不断回头看着朝露。谢探微一记颜色,扭住朝露的下人顿时松开,朝露小跑甜沁身畔。主仆悲极生喜,携手快步离开,如遇大赦。

  这场风波闹得很大,使本来冷漠的主君主母夫妻关系益加分崩离析。

  甜沁夹着尾巴做人,以为侥幸化险为夷。然而,事情虽一时揭过了,后来朝露也没有保住性命,被发现淹死在了井水中。

  一个婢女的死而已,仅被当成了意外失足。

  陈嬷嬷等人悲愤不已,虽心知肚明是主母做的,谁也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也无济于事,奴才签了卖身契,生死都是主家的,难道因为一个奴才的死状告主子?

  官府律令里写,打杀奴才者,主人仅仅是向家属赔一头羊的钱。

  甜沁经历了偷盗风波后,又被儿子宏儿使劲推了下——她与宏儿在花园偶然遇见,那孩子凶恶得很,根本不认她,甜沁半副身子落入湖中。

  甜沁身子本来不好,一次次打击令她病入膏肓,连谢探微给的药都无力回天了。更甚的是,她明白幸福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时,断绝了求生的信念。

  陈嬷嬷等人怕她伤心过度,一直没敢将朝露惨死的事直言相告。

  直到那日瞒不住,甜沁果然伤心过度,蜷缩着肚子,大片大片地呕血,生命飞速流逝。

  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见主君。

  临死前,她还有话要和他说。

  咸秋轻飘飘挡了,抱着两个孩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傻妹妹,谢探微是什么人,若想见你早就见了,何必等到此刻。他将你扔下数月不闻不问,已最好说明了一个事实:你被抛弃了。

  甜沁断了气,死不瞑目。

  咸秋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血泪来。

  待谢探微回来时,府邸挂起了白灯笼。

  他这几日在朝中忙着,几乎不回家,猛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丧报?”

  “姨娘去了。”

  谢探微抬眼望天空,太阳坠落了。

  天空是灰黯的蓝色,头重脚轻,有种眩晕之感。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留下什么话没有?”

  “……想见您。”

  你有什么话呢?

  你这么撒手去了,是在惩罚我吗?

  可我不欠你的。

  你到底有什么话呢?如果有来世,我要好好问问你。

  如果有来世,我也不想把你送走了。

  甜沁。既然你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的话,来世,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以前对你无感,但现在我恨你。甜沁,你记得。

  他垂下双眸,落下一行泪。

  随即擦净,强装镇定,又变得冷漠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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