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前世:他爱她。
因险些在斜坡上滚落,甜沁回去的时候脚崴了,脚踝一扭一扭的疼。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履十分蹒跚,深一下浅一下的,摇晃不稳。
谢探微道:“你还好吗?”
甜沁咬牙逞强,怪罪他方才的放纵。
谢探微柔柔冲她微笑,原谅她病人的骄矜,矮身下来,“来吧,我背你。”
甜沁迅速聚满了泪:“我崴脚是你害的,现在你又高高在上怜悯我。”
语气酸溜溜的,不似责怪,倒似撒娇,撞得人心软软的。
谢探微愣了半瞬,他尚维持半蹲的身姿,无论如何与高高在上沾不上关系。他道:“讲些道理?不肯让我背,就独自在林子里等人抬。”
甜沁摇头如拨浪鼓,畏惧着,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狼。”
“有的。”谢探微明确告诉她,一本正经,“更凶的猛兽都有。这里本来是打猎之所。”
甜沁的阴郁愈浓:“那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谢探微好整以暇道:“你不肯上来啊。”
他屈膝而蹲,修长广阔的背成呈诱人的样子,好整以暇甚久了。
甜沁左右为难,让他背实在太难堪。
不过,更难堪的事都做了,也不缺这一件了。打内心深处,她是不想与他有这般过分亲密的举动、营造出他们关系很好的假象——在她看来,说不清道不楚的背行,比床榻之间更暧然。
权衡之下,她终是叹道:“好吧。”
慢吞吞凑过去,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谢谢姐夫。”她蚊子似地小心翼翼说。
那一刹,谢探微倏然感受到了柔软,小棉花团落在了背上,小心翼翼呵护才不会破碎。
他抓住了她两只膝窝,并要求她攀住自己的脖颈。甜沁忸怩着,试探着搂住他——这和床榻之间的搂大有不同,前者代表了欲,现在纯纯是亲情流露。
他和她本来是彼此的依靠。
谢探微稳稳上升,背着她稳步行走,既不快也不慢。甜沁晕晕乎乎,心智空白,另体味到了一番腾云驾雾之感。愧疚油然滋生,她禁不住担心:“你累不累啊?我还是下来吧。”
在她的角度,不劳而获可耻。
谢探微不以为然,颠了她两下:“就你那么轻能累成什么样,走多久都没问题。”他作势要把她从背后移来,“不若直接抱你?”
甜沁大惊,连忙拒绝:“不好不好。”
一面本能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她可不想直面他的面孔,得羞涩尴尬成什么样。
甜沁下颌磕在他颈窝处,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痒痒的,呼吸又甜甜的。气氛莫名潮湿温馨起来,染得二人颊间气色愈光鲜了。
谢探微很欣慰,他微渺而恒定的努力起了作用,甜沁终于不再对他冷冰冰,一块顽石逐渐有了人情味。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他暗暗希望林间的路能长些,再长些,就这样天荒地老走下去。
可惜,不久他们就遇到了同族的猎者。
甜沁的脚踝扭伤了,被朝露和晚翠几个扶回帐中歇息。临别之前,她欲言又止回头望了他一眼,脉脉含情,大庭广众难以出口。
她要说的是“谢谢”。
谢探微懂她,朝他颔首。
她如遇大赦,松了口气,才被丫鬟们搀走了。
谢探微无缘无故地发笑。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感情,丝丝缕缕的春日暖阳滋养了他和她,稳稳的,甜甜的,二人内心均感喜乐幸福。
暗处,咸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事实上,自从甜沁和他双双离开营地,咸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被幽怨填满,阴沉得滴水。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却好像望着别人的丈夫。
谢探微并无与咸秋多说的意思,径直掠过,淡淡尽礼数,仅比陌生人略微亲和。
咸秋的失落的目光随他的身影流转。
冬猎大获全胜,族中子弟们兴高采烈忙着比拼谁打得猎物多,谁拔得彩头。咸秋在这热闹中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如同蒙上厚厚尘土的瓷器,处处透着腐坏和老旧的气息。
不远处的身后,甜沁隔着帐篷望了咸秋一眼,默默掩上了帘幕。
咸秋也有今日,纯纯自食恶果。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明明有两个,一个咸秋,一个谢探微,她却只恨咸秋。
谢探微比咸秋手段高明得多,善于春风化雨,无形间化解仇恨,总用各种温柔诱惑的方式来攫取她的心,让她来回动摇。
恨来恨去,她倒恨上了自己,深恨自己的软弱,竟然对仇人动情。
“姨娘这脚踝没事,不用上药,歇一歇便好。”
陈嬷嬷为甜沁揉着脚踝,震惊于谢探微居然肯纡尊降贵背一个姨娘,“……主君对姨娘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您。”
陈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主君对她这么好,她还要和主君作对吗?
女人命如纸薄,在世上图的是安稳,嫁给谁不是嫁。虽然在谢家做妾,此妾非同寻常,胜过贫寒家的妻百倍。
而且主君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妾,她一进门,主君便不和主母有什么接触了,完全是专房专宠。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情糅杂着荣华富贵,这波猛烈攻势太难抵御了。
甜沁不愿就此事多谈,将脚踝浸没在朝露端来的热水中,凝固的淤血渐渐化开了。
陈嬷嬷说得有道理,但她暂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并非故意对谢探微存什么芥蒂,是恐惧隔开了她对他的感情。一念及他,她便联想到她被抛弃后凄凉病死寒室的噩梦。
“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找我来是替他们夫妻俩生子的。我该晓得自己的身份,别僭越了自取其辱,伺候他们夫妻俩便好。”
她不再盲目投入感情和真心,这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时,她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精神上好过些——虽然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陈嬷嬷理解甜沁的难处,叹息了声,刚要在说些什么,骤然凝固住,主君不知何时正在。
甜沁亦一凝,刚才主仆俩的话被谢探微听了去。
陈嬷嬷诚惶诚恐行礼,谢探微轻淡一挥手,将其逐了出去。
房门反锁,谢探微步步朝她逼近,她还没穿袜子,脚趾露在外,十分窘迫,连连后缩,沾着水渍。他直接摁住了她的膝,“怎样才能捂热你的心?到底你还在担心什么?”
现在的处境是,她僭越了是得罪咸秋,不僭越是得罪谢探微。
自古有夫妻非一心者,但如他们夫妻这般分道扬镳者实在罕见。
甜沁嘶哑:“姐夫……”
“住口。”他肃然道,“你该管我叫什么?”
甜沁缄默难言。
片刻,谢探微阴沉的气场缓了缓,大概意识到吓到了甜沁,转而轻柔地抚摸的她面颊,一下一下,冰冷而沉稳,泛着某种强制意味,道:“你不用有所顾虑,我是一辈子要和你一生一世的,这件事我早发誓过,亘古不会变。”
甜沁确实被吓到了,完全沉浸在他的节奏中,他说东就是东,他说西就是西。比起咸秋的威胁,他的威胁更致命,也更直接。
谢探微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索性直接吻起了她,那吻带有血腥味儿,不似平时动情缱绻,惩罚占据了上风。
他对她又爱又恨。
恨过了又爱,爱过了又恨。
这种复杂的感情,比天边色彩糅合的彩霞还模糊。
纵然有前世那样悲惨的经历,今生他仍然执着一如往昔,即便是苦果,他也要酿,绝对不会因为前世的悲惨而放纵了今生,白白放她到别的男人怀抱中。他受不了,也绝对不会做。
甜沁为他的执着深深感到迷茫,吻太用力,脑袋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别具弦外之音地抚她,她意识到掉落入他的圈套里,此生再也没法爬出来了。
甜沁被迫埋在他怀中,既感受到了禁锢,又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温暖。
“留在我身边吧。”
谢探微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超越了生命,变成一种心魔。
甜沁的回答只能是“好”。
他密密麻麻织了蛛网,有的是时间等她沦陷进去。她的身体既跑不掉,精神也跑不掉,温水煮青蛙,甜沁在这温柔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内心的壅滞无可排遣,剩下认命一条路。
“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会死的……”谢探微恳求的口吻,口吻中却没有卑微的意思,尽是她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的强制。
“姐夫,为什么偏偏是我?”
甜沁失声问了句,泪花像珍珠撒在他和她的脸颊上。
余家女儿那么多,天下女儿那么多,他自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妾室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半点没有被选中的庆幸和骄傲,全都是被锁死的茫然和恐惧。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渴望平静平凡的生活,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谢探微无法跟她解释前世今生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硬要解释,反而引起她对于噩梦的恐惧,得不偿失。
所以她将这解释成一场宿命,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见钟情没有任何理由一样。他就是爱她,无条件的爱。
谢探微眼中现出一抹亮温,柔柔地讲她漫入,耐人寻味。
他认定她了,生生世世都得是她,虽然这是病态的执着,他不后悔,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他接受不了没有她的人世间。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