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安声线醇醇,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向胸腔,那里正在因他的告白而涌动起伏,“秋芙, 我真的很喜欢你,未来还会越来越喜欢你。”
方秋芙目光躲闪,“可是我……”
傅之安眉眼温柔,视线始终锁定在她试图掩盖些什么的脸上。少女因紧张而翕动的睫毛颤抖如蝉翼。他已经找到了线索,怎么可能错过机遇?
他依旧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湖水,“我知道你暂时不会接受我,我都清楚的,你不用太有负担,这不是我向你表白的本意。没关系,你不回应也没关系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在见证了岑攸宁昨夜的崩溃后,方秋芙意识到他这句话背后种种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话音急促地反驳,“怎么会没关系!”若是无法给予回应,那对他该多么不公平,就像在等一株注定无法开花的枯柳,“你不要喜欢我!”她蛮横喊出,有些不讲道理。
傅之安惊愕于她突然的气势,像一只被抚摸过度回头咬人的小猫。
偏偏让他的爱慕更甚。
他故意朝她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唇畔微勾,“喜欢也不让吗?”
“不可以。”
方秋芙瞥见他湿漉漉的眼神,立即偏过头侧目,生怕一个心软,迷失方向中招。
傅之安紧紧地缠了上去。他顺着她偏头的方向故意侧了侧身,再度与她四目相对,不允许她单方面切断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接。
他慢慢凑近,语气笃定,”但是,你还是会为我脸红。所以……你也不是全然对我没有感觉,不是吗?”
一阵风透过窗户缝隙从鼻尖穿过,她闻到了傅之安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香。
方秋芙找不到借口反驳。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在炙热翻涌的情感面前,情感动物的堤线很容易被某一次心动摧毁。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要相爱。
“傅医生,我不能和你结婚。”
她在用理智拒绝,明确地拒绝。
傅之安恍若未闻,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到滚烫的脸,在距离她咫尺的位置喃喃道,“之前是我太着急,我们也可以慢慢来。”
方秋芙的背脊紧贴着墙面。她习惯于对话时要直视对方的双眼才够真诚礼貌,哪怕在如今晦暗的环境下,这个动作显得暧昧无边。
她抬脸眸色定定地凝着他,“傅之安。”她难得叫了他的全名,深吸一口气,勇敢吐露心声,“我活不了太久,我的生命在倒计时,而你比谁都清楚。”
傅之安逆着光,低头时鼻梁上的眼镜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几分,露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瞳仁内是深不见底的执着。
“所以呢?”他问。
“所以不要喜欢我啊。”方秋芙再次重复单调的拒绝。
傅之安话音很轻,“但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呼吸着,为什么不能喜欢?秋芙,我喜欢你,这是我的自由。”
方秋芙觉得他油盐不进,情绪也跟着激荡起来,第一次在人前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没有结果的事情为什么要强求呢?我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傅医生你应该明白的啊,我要克制我的情感,我不想耽误任何人,我……”
她眼泪流了下来。
“我会死的,很快就会死的。”
哪怕是让她感受到初次悸动的萧烬,哪怕是让她触摸到爱这个字含义的岑攸宁,她也不敢给他们之中任何人肯定的许诺。
她给不起。
喜欢与爱这种羁绊太重了。
她不敢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锚点。
所以她固执地想要还上每一次的人情,不敢相欠,不敢承诺。
她会轻轻地来,轻轻地走。
爱她的人,不要为她哭泣太久。
“傅之安,你也知道的,我迟早会死,我真的会死掉的,没有人能救我。我等不到技术成熟的那一天了,我对我的幸福不抱有任何期待!”她颤抖着睁着眼,眼泪源源不断从脸颊上涌出滚落,“我唯一期望的,就是我父母安康,我的哥哥和照顾我的朱妈能够平安喜乐,我从小到大一个愿望都没有为自己许过,我不敢浪费愿望来期盼健康,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一步步走向死亡就是我的命!”
下一刻,她陷入温暖的怀抱。
“你不会的。”傅之安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拍打着她还在因情绪而起伏的背脊,“我会治好你。”
方秋芙固执地想要挣扎。
傅之安再度收拢手臂的力量,他能听见怀中传来强忍着啜泣的声音,她脸上滑落的每一滴泪水都让他的胸口跟着抽痛。他将手指穿进方秋芙脑后的发丝,用指腹缓缓抚摸,直到她渐渐在他的肩膀平静下来。
方秋芙听见他的话音从头顶传来。
“秋芙,我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的方式,我发誓,我会用尽我的所有力气治愈你。我知道你很害怕,死亡……谁会不怕呢?我也怕,世人都会怕。但你可以放声哭出来,你可以坦言你的恐惧,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你甚至可以不那么礼貌,在我这里做一个脆弱的、难缠的、蛮不讲理的病人。”
“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爱人,也不知道你是病人还是家属,不知道你从何而来,到何而去,不知道你的过去究竟是空白还是如何……但是,感情就是这样,它发生了,自然而然发生了。在那个下雪的日子,傅之安喜欢上了方秋芙,我控制不了。”
“所以你也不要逃避我的喜欢,至少允许它发生好吗?”
方秋芙没有答复。
她在这场情绪爆发中耗费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好疲惫。
傅之安当她是默认了。
他将手臂缓缓松开,俯身用随身的方巾替她擦干泪痕,低着头继续道,“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窗外朔风忽起,寒意裹挟着雪沫灌进没关严的窗户,蛮狠地将厚重的垂地窗帘掀起,深蓝色的纺布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严严实实罩在其中。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骤然切割。
天地黯淡下来,方寸间只剩下他们彼此交错的、滚烫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风雪为他们铸就了一个极度私密的小世界,秘密掩盖其中,只有彼此。
傅之安凝视着眼前的心上人。
他在心中不禁感慨。
雪天,果然是他的幸运日。
战术靴迈步在楼梯的笃笃声清脆又利落。
赵驰结束晨练,里衣被汗浸湿。他担心汗渍让方秋芙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借了医院的洗漱间简单冲洗一番,还回车上找了件替换的深蓝色薄棉衣,才重新上楼来寻她。
他还在想岑攸宁的事情。
尽管方秋芙的父母暂时安置了下来,但他清楚地明白,倘若岑攸宁无法确认平安,方秋芙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农场,她会始终守着她这位比亲人还要亲的哥哥,寸步不离。
好麻烦。
又不得不管。
更难搞的是,如今他刚刚升了衔,副团长的身份不像过去那样自由,没办法再频繁探访青峰农场,加之他答应了傅胜,不会贸然追求她,但若只是远远地守护,他又怎么可能心安得下来。
思来想去,还是得找傅之安帮忙。
赵驰信任他这位最好的朋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像亲生兄弟一般。傅胜以前还打趣,说他们俩明明不是一对爹妈所出,性格和长相也全然不同,偏偏喜欢的和讨厌的都那么相似,显出诡异的默契。
他想,无论是从医生的角度,还是从两人关系的角度,最适合替他照看方秋芙的,只有傅之安。
要怎么开口呢?
赵驰深知傅之安的个性。
傅之安瞧起来是个热心体贴的,实际上薄情冷意,谦和的微笑背后是一颗难以被情感所左右的心,否则傅胜之前也不会发愁他的个人问题,更不会在努力一番无望后将重点转移到赵驰身上来。
“晓之已情,动之以理吧……”
赵驰喃喃自语。
上午的县医院挤得水泄不通,但人们大多挤在一楼的门诊检查室和药房,二楼是住院区域,走廊只有零星的医护和病患偶尔穿行其中,很安静。
快要走到尽头处的病房时,赵驰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怕吵到她。
说来怕是要让驻地那帮人嘲笑,每当赵驰面对方秋芙时,骄傲惯了的他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害怕犯错。
他可以接受方秋芙不爱他。
但他承受不了她讨厌自己的可能。
一步、两步。
病房越来越近了。
落下最后一节脚步,赵驰站定在病房门外。他抬起手臂前,理了理临时换上的外衣,又顺了顺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头发。确认仪容仪表整洁,就在赵驰准备敲门时,房间另一头传来呼呼大作的风声。
霎时间。
房门就这么被风灌开了。
赵驰吓坏了。
他担心方秋芙误会他的举动,认定他是一个不讲礼貌随意开门的登徒子。
然而,就当赵驰手忙脚乱正欲将门重新合上再敲门时,他像是蓦然感应到了什么。
视线从门把手,一寸寸滑到地板。
再往上抬,看向了正传来呼呼风声的窗边。厚重的深蓝色纺布窗帘被风雪推开,形成一个夸张的拱形弧度,犹如剧场幕布般残忍揭开了赵驰此生从未预料到过的画面。
一高一低的两具身影静止而又紧密地贴合在墙角。
而他们相贴的部位。
是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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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得我有点兴奋了(不是)
第66章
两分钟前。